白線之上

白線之上

作者:Zxzxj6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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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升課

白線每天都在那裡。

早晨從東邊窗戶看出去,它很淡,像有人拿一根尺子壓在天上,用白粉筆沿著赤道畫了一圈。中午最亮的時候反倒不容易看見,到了傍晚,天空發灰,那根線又會慢慢浮出來。

老師說,那不是雲。

“那是環帶。”

她拿教鞭敲了敲黑板。

黑板右上角畫著一個圓。大圓是地球,外面套著一圈細線,赤道旁邊又伸出一根直直的線,連到地面上的小圓點。

小圓點就是他們住的島。

“環帶不跟著地面轉。”老師說,“所以從這裡看,它一直在同一個地方。”

後排有人舉手。

“那上面的人不會掉下來嗎?”

教室裡響起一陣笑。

老師沒笑。

“不會。環帶裡面有城艙。人住在城艙裡,城艙自己轉,所以腳下有重力。”

她停了一下。

“這些你們知道就行。以後不是每個人都要修環帶。”

這句話一說,教室安靜了一點。

今天是上升課。

所有人從十四歲開始都要上,每週兩節,一直上到成年體檢之前。

課本很薄,封面印著那根白線。第一頁只有一句話:地面供養天空,天空維持秩序。

老師翻到第七頁。

“下面的人做什麼?”

前排幾個學生一起答:“種地,挖礦,做工。”

“還有呢?”

“交租,交稅。”

“多久交一次?”

“按季。”

老師點頭。

“土地歸誰?”

這一次聲音小了些。

“神。”

“礦?”

“神。”

“工廠?”

“神。”

“太空電梯?”

“神。”

老師把教鞭放下來。

“你們不要覺得這是壞事。地面上的東西有人管,才不會亂。地可以換人種,礦可以換人挖,廠也可以換人做。你們交租,交稅,剩下的錢可以自己用。”

她在黑板上寫了幾個詞。

糧。

藥。

床位。

工具。

短途票。

“錢可以買這些。”她說,“所以錢也很重要。”

坐在主角旁邊的晚寧低頭,在課本邊角畫了一個小人。

小人揹著袋子,旁邊寫著一個很小的“租”。

主角看了一眼。

晚寧用手擋住。

老師已經講到成年。

“成年以後,中層會給你們體檢。”

有人問:“能不能自己選?”

“不能。”

“能不能留在島上?”

老師看了提問的人一眼。

“查完以後直接分配。去哪裡,不歸你們選。”

教室裡傳來桌椅輕響。

這些問題每年都有人問,答案也一直一樣。

“分配以後,”老師繼續說,“你們會坐島心的太空電梯,上環。”

這次沒人說話。

窗外很亮。

從他們學校二樓朝島心看,天氣好的時候能看見電梯基座上半截。那東西太粗,遠看不像塔,更像一堵灰白色的牆,從城裡拔起來,一直鑽進雲裡。

主角小時候問過母親,它到底有多粗。

母親說,不知道。

他說,你不是坐過嗎?

母親說,坐在裡面看不出來。

老師又翻了一頁。

“服役時間,五年。”

她把“五年”寫得很大。

“每個人都有。不能用錢抵,也不能讓家裡人替。你們一出生,名冊裡就已經記上了。”

“為什麼是一出生就記?”晚寧忽然問。

老師看向她。

晚寧這個月就要體檢。

班裡所有人都知道。

她比主角大幾個月,生日在月初

。昨天中層的人已經來過她家,留下了一張白紙,讓她三天後去東區檢查站。

“因為每個人都要服。”老師說。

“那如果死了呢?”

教室裡忽然靜下來。

晚寧問得很平。

老師也答得很平。

“如果死在上面,服役就結束了。”

後排有人笑了一聲,又很快收住。

老師繼續講。

“五年滿了,大多數人會下來。”

她在黑板上畫了一條向上的箭頭,又畫了一條向下的。

“下來以後,回原來的地方也好,去別的區也好,還是照常做工、交租、交稅。”

她又在那條向上的箭頭旁邊加了一筆。

“但是,也有人會被留下。”

這句話讓所有人抬起了頭。

連剛才在桌底下玩紙團的人都停了。

老師說:“那才叫真正的上升。”

晚寧的手從課本上挪開了。

她剛才畫的那個揹著租袋的小人旁邊,多了一根很長的箭頭。

箭頭一直指到紙頁頂端。

“什麼樣的人會被留下?”有人問。

“幹得好的人。”

“怎麼叫幹得好?”

“聽話,勤快,懂規矩。”

“神會自己選嗎?”

“會。”

“神長什麼樣?”

老師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問題顯然不在課本里。

“我沒見過。”

下面響起小聲議論。

“我爸說神都很漂亮。”

“我姐說不會老。”

“我聽說頭髮都是白的。”

“胡說,我舅說有黑頭髮的。”

老師用教鞭敲了一下桌面。

“安靜。”

議論停下來。

“神當然不會老。”老師說,“這一點書上寫了。”

她翻到下一頁。

那裡有一張很模糊的插圖。

沒有臉。

只有一個穿長衣服的人影站在高處,下面跪著幾個人。

“你們上去以後,才見得到神。”

她指著那張圖。

“神看你,你就應該跪。”

“為什麼?”

這次問的人是後排的陳予。

老師看著他。

“這是禮。”

“如果不跪呢?”

教室裡沒人動。

老師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兩秒,她才說:“不會有這種情況。”

陳予還想問,被同桌從下面踢了一腳。

老師合上書。

“神不住地面,也基本不下來。你們在島上,對著電梯跪,對著白線跪,都沒有意義。”

下面有人笑。

“真有人跪過?”

“有。”

“誰?”

老師沒答。

晚寧湊過來,小聲說:“北港那邊去年有人每天早上對著白線磕頭。”

主角問:“有用嗎?”

“當然沒用。”

“那他還磕?”

“想被看見唄。”

晚寧撇了撇嘴。

老師又開始講服役印。

“五年後下來的人,身上可能會有印。”

這句話一出來,主角抬起了頭。

“印不是傷。”老師說。

她說得很快。

“也不能拿印證明自己在上面受過什麼,更不能拿印證明自己曾經被神留下。被留下的人,不會下來。”

有人問:“那是什麼印?”

“服役留下的。”

“怎麼留下的?”

“上去以後就知道了。”

“每個人都有嗎?”

“不一定。”

“在什麼地方?”

老師已經不耐煩了。

“看分配。”

下課鈴就在這時響了。

教室一下活過來。

椅子往後拖,書本合上,走廊上很快全是人。

晚寧沒走。

她趴在桌上,把那頁畫滿了。

主角收書時問她:“你三天後去檢查?”

“後天。”

“不是三天嗎?”

“通知改了。”

“這麼快?”

“嗯。”

她把筆夾進書裡。

“我媽今天早上還在哭。”

“為什麼?”

“她說捨不得。”

“又不是不回來。”

晚寧看了他一眼。

“你還真想回來?”

主角沒說話。

晚寧笑了。

“反正我不想。”

他們一起往外走。

走廊盡頭能看見島心。

天很藍,電梯從城中央一直向上,穿過一層薄雲,剩下的部分看不見。

晚寧靠著欄杆。

“我爸這個季度又漲租了。”

“你們家那塊地?”

“嗯。”

“漲多少?”

“三成。”

“這麼多?”

“中層說西邊灌渠去年修過,所以地價重算。”

“那不是稅裡已經交過修渠的錢了嗎?”

“誰知道。”

晚寧把下巴放在手背上。

“礦也不是我們的,廠也不是我們的,地也不是我們的。錢攢再多,不還是交回去。”

主角說:“能買東西。”

“能買上環的票嗎?”

主角沒答。

晚寧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不想回來。”

她轉身靠在欄杆上。

“上去五年,做完又下來,然後繼續交租,繼續幹活。”

她用腳尖踢了一下牆根。

“那五年不就白乾了。”

“老師說幹得好會留下。”

“所以要幹得好啊。”

“你想留下?”

“當然。”

她說得很快。

“你不想?”

主角想了想。

“想。”

“那就行。”

晚寧伸出手。

“誰先留下,誰以後罩著另一個。”

主角也伸手,和她碰了一下。

“怎麼罩?”

“不知道。”

“你連上面什麼樣都不知道。”

“去了不就知道了。”

她笑起來。

晚寧笑的時候有一顆虎牙。

主角以前一直覺得她長得比班裡大多數人好看,所以覺得她應該容易被留下。

但老師說體檢不能挑地方。

這就很麻煩。

誰也不知道什麼地方更容易碰到神。

有人說公園好。

有人說城艙內廳好。

有人說近身服侍最好。

也有人說那些都是回來的人瞎編的。

真正留下的人不會回來。

所以地面上所有關於留下的說法,都是沒被留下的人講的。

下午放學,晚寧沒跟他一起走。

她要去檢查站領表。

主角一個人回家。

他們家住在舊城區四層。

樓道的燈壞了兩個月,中層登記過一次,還沒派人來修。

母親已經下班。

她坐在桌邊抄名冊。

紙很厚,一格一格的,每一格都有名字、出生日期、住區、工作、季度租額和服役狀態。

主角把書包放下。

“媽。”

“嗯。”

“晚寧後天體檢。”

母親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她到年紀了。”

“會去哪?”

“不知道。”

“你們名冊上沒有?”

“體檢以後才有。”

“你能不能看?”

“不能。”

“你不是給中層抄名冊嗎?”

母親抬頭。

“抄名冊和分配不是一回事。”

主角坐到她對面。

“今天老師講服役印。”

母親沒說話。

“她說不是傷。”

母親還是沒說話。

主角看著她。

“你的也是嗎?”

母親把筆蓋上。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舊衫,領口很高。

夏天很熱,她也一直穿高領。

“老師講的都對。”她說。

“那你的印是什麼?”

“以前的事。”

“在背上?”

母親看了他一眼。

“誰跟你說的?”

“小時候看見過。”

“忘了。”

“為什麼不能說?”

“沒什麼好說。”

“是神留

下的嗎?”

母親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我不是回來了麼。”

“那印到底是什麼?”

母親把名冊重新拉回面前。

“去洗手。”

“媽。”

“吃飯。”

她低下頭,不再理他。

晚上主角躺在床上,看了很久窗外。

這裡離島心遠,電梯只能看見很細的一段。

更高的地方看不見。

但白線能看見。

它橫在夜裡,比白天亮。

主角想象那上面有一座很大的城市。

有公園。

有水。

有樹。

有不會老的人。

晚寧說,誰先留下,誰罩著另一個。

他想,如果自己先被留下,也應該想辦法把晚寧留下。

至於怎麼想辦法,他不知道。

神應該什麼都能做到。

第二天早上,主角照常去學校。

第一節就是數學。

老師進來以後先點名。

一個一個念。

唸到晚寧的時候,沒有人答。

老師抬起頭。

晚寧的座位是空的。

桌上的東西還在。

課本壓在右邊。

昨天那支筆橫在桌角。

她甚至沒把筆帶走。

老師等了兩秒。

然後低下頭,在點名冊上劃了一筆。

不是請假。

也不是遲到。

是從那一格上橫著划過去。

主角看著那道線。

老師繼續往下念名字。

後面的人一個一個答“到”。

沒有人問晚寧去哪了。

一直到課間,主角才走到她桌邊。

書還在。

抽屜裡有半塊沒吃完的糖。

數學練習冊翻到昨天那頁,最後一道題只寫了半個式子。

課本邊角上,那個揹著租袋的小人還在。

旁邊是一根長長的箭頭。

從地面一直指到紙頁最上面。

主角站了一會兒。

窗外,白線一動不動。

他這才知道,晚寧已經上去了。

第二章 分配

晚寧走後三個月,班裡已經很少有人提她。

她的桌子早被搬走,後來又換了一張給新來的學生。老師點名時不再有她的名字,住區的名冊也不再算她的人頭。

只有主角還會看白線。

他知道晚寧就在上面,卻不知道是哪一段。

輪到他體檢那天,母親只叮囑了一句:“進去以後,別求中層。”

他還是求了。

東區檢查站的中層全是女人,而且都很好看。

這是主角第一次如此明顯地意識到這一點。

她們皮膚乾淨,牙齒整齊,身材修長,穿著貼身的深藍制服。和大廳裡等著被檢查的人站在一起,差別大得像兩個階層。

事實上,也確實是兩個階層。

體檢很快。

脫衣,量身,檢查牙齒、四肢、脊柱、皮膚。

人被一項一項寫進表格。

最後才是分配。

主角原本被划進碼頭搬運類。

就在中層準備蓋章時,他說出了晚寧的名字。

負責分配的三個女人停了下來。

她們查到了晚寧三個月前的記錄。

上行日期,體檢站,最後的地面分類。

近身陳設類。

具體去了哪裡,地面看不到。

但主角只抓住了前半句。

“把我也改成這個。”

三個中層女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後笑了。

其中坐在中間的那個把腿搭起來,彎腰脫掉鞋。船襪也褪下來,隨手擱在一邊。腳白,底上有一層白天走出來的薄汗,不髒,可是熱。她把腳懸在我面前,腳趾動了動。

“想改,可以。”她說,“我們替神挑人這麼久,還沒享受過神的生活。今天正好試試。”

我聽懂了。分類能改,改的價錢是現在這雙腳。臉上的熱一下子退了。晚

寧的名字還亮在終端上,內宅那一欄空著一個能填的位置。我沒有轉身。我跪下去,膝蓋碰到冰冷的地板。

她把赤裸的腳伸過來,停在我嘴邊。“先按摩。”

我抬手。掌心還沒碰到腳背,腳掌就拍上來,不重,聲音卻清。臉頰一麻。

“誰讓你用手?”

我的手僵在半空。另外兩個女人笑出聲,一個把椅子轉過來看好戲,一個已經在解自己的鞋帶。

“不是想和她一個分類嗎?”中間這個又把腳遞近了些,腳底對著我的嘴,熱氣直接噴在唇上,“用該用的地方。”

我低下頭。舌頭伸出來,沿著腳心慢慢舔過去。鹹,細紋裡有一點澀,舌尖一過,她腳趾就蜷起來,像怕癢,笑得更厲害。我從腳跟舔到前掌,再舔回腳心。臉熱到耳根,停不下來。晚寧那一欄還在亮。

第二個女人把鞋脫掉,沒讓我立刻舔。她抬腳,腳底整個貼上我的臉,慢慢壓著,把我的臉轉向一邊。鼻子被壓扁,呼吸只剩一條縫。我忍了一會兒,想把頭抬開。

啪。

腳掌扇在左臉上。頭被打偏,耳邊嗡了一下。

“別亂動。”

我重新低下去。右臉又捱了一下。不重,比用手打更難受。皮是熱的,扇完還貼著,像在看印子出沒出來。她們從頭到尾都在笑,不是生氣,是覺得好玩。第二個女人把腳底在我嘴唇上擦了擦,才把腳趾塞到我嘴邊。我含住,舔。她哼了一聲,腳又抽出來,在我臉上拍了拍,像拍一件剛試過的東西。

第三個女人是三個裡面最好看的,終端在她手裡。她沒有立刻伸腳,只看著我。

“現在還想改嗎?”

我臉上已經有兩片紅印,左邊更深。我點頭。

她這才把鞋脫掉,腳伸到我眼前。腳趾乾淨,腳心軟,懸著,等我自己來。

“那繼續。”

這一次沒人提醒。我低下頭,自己把舌頭伸出來,從她腳心舔到趾縫。房間裡安靜了一瞬,只能聽見舌頭刮過皮膚的水聲。隨後三個人都笑了。

她的腳底在我臉上蹭了兩下,忽然又是一記。啪。比前兩下更清。我的頭偏過去,沒敢抬。

“適應得挺快。”她把腳重新壓回我嘴上,腳趾抵著牙,讓我接著舔,“上去以後也這麼聽話?”

終端在她另一隻手裡轉了個向。晚寧的分類還亮著。我嘴裡含著她的腳趾,說不出話,只把舌頭又送過去一點。她笑了一聲,腳掌在我舌頭上壓實。她打開職業修改欄。

主角看見自己的原始分類:

碼頭轉運——搬運及內務預備。

女人一路往下翻。

清潔。

陪侍。

陳設輔助。

人體陳設。

固定人體陳設。

最後停在一欄。

旁邊兩人看到以後立刻笑了。

“這個適合他。”

女人也笑。

然後點下去。

另外兩名中層分別刷了身份牌。

三人授權完成。

系統跳出綠色提示。

修改成功。

主角心裡先是一鬆。

直到新的分配紙打印出來。

他低頭。

職業分類:近身固定人體陳設。

標準崗位:足承。

後面還有兩個俗稱。

人體腳凳。

他盯著那幾個字。

“改回來。”

三個女人又笑了。

“不是你自己要近身陳設?”

“我沒說腳凳。”

“可你很合適。”

其中一個伸腳碰了碰他的臉。

“剛才不是已經練過了?”

主角猛地後退一步。

女人笑得更厲害。

但負責修改的中層沒有繼續逗

他。

她只告訴主角一件事。

普通碼頭搬運工,五年可能都見不到一次神。

腳凳不一樣。

這是最靠近神的一類崗位之一。

主角安靜下來。

他低頭重新看那張紙。

腳凳。

很難看。

可“近身”兩個字,又壓在它上面。

“晚寧呢?”

“她也是近身陳設類。”

“可能分到一起嗎?”

“可能。”

只有這兩個字。

已經夠了。

主角最終沒有要求改回來。

他把分配紙摺好,放進口袋。

離開前,身後一個女人叫住他。

主角回頭。

她已經重新穿好了鞋。

“記住今天。”

她晃了晃腳尖。

“我們只是想體驗一下神的生活。”

“上去以後——”

她笑了一下。

“那才是真的。”

主角走出檢查站。

玻璃裡,他臉上的腳印還沒完全退。

遠處,太空電梯一直伸向天上。

更高的地方,是那根固定不動的白線。

三個月前,晚寧去了那裡。

現在,他也有了自己的位置。

腳凳。

主角摸了摸口袋裡的分配紙。

沒有再拿出來。

至少。

他離晚寧可能在的地方,更近了一步。

第三章 上行

集合站就在島心。主角以前遠遠看過無數次太空電梯,卻從來沒有真正站到它下面。

靠近以後,他才發現那根從城市中央升起的白色巨柱根本不像一座塔。它太粗了。站在基座前,甚至看不出弧度,只能看見一面一直延伸到視野兩端的灰白色牆體。牆上排列著成百上千條軌道、檢修口和貨運閘門,大型貨艙沿著豎直軌道緩慢移動,人站在下面只能看見一個個巨大的黑影從高處經過。

再往上,整根電梯穿進雲層。雲從它兩側移動,只有它不動。主角仰頭看了很久,直到脖子發酸,還是看不到盡頭。

有人在後面推了他一下。

“往前。”

人流正在進入電梯基座。幾千名剛完成體檢的服役者被不同顏色的地面線分開,像貨物一樣沿著各自的通道前進。

主角跟著黃色線,一路經過三道閘門。沒人檢查票,因為他們本來就沒有票。身份牌掃過以後,閘門自己打開。

通道越來越窄,頭頂也越來越低。

主角一開始以為這裡只是連接艙室的過道,直到前面的人停下來,他才發現這就是他們乘坐的地方。

艙內比他想象中低得多。層高甚至不到兩米。頂部是一整塊灰色金屬板,板子上排列著許多方形開口,每個開口只有臉那麼大,洞裡面透著柔白色的光。

主角抬頭看了一眼,只能看見上面一層明亮的頂板邊緣,還有某種座椅底部的輪廓。

“站進槽裡。”

中層沿著過道不斷重複。

地面上是一排排狹窄的凹槽,一個人一個。主角找到自己的編號,踩進去。槽很窄,雙腳只能併攏,左右兩邊的人離他不到半臂。

所有人都站好以後,艙門關閉。

最後一點外面的聲音也消失了。

安靜持續了幾秒。

然後整個地面響起一聲低沉的機械聲。

咔。

主角腳邊的金屬板突然升起。

兩塊固定架從腿邊合攏,接著是腰、胸口、肩膀,最後連後腦都被一塊軟質支撐托住。他完全動不了了,只能保持直立。

周圍的人也一樣。

幾千個人像被一起裝進了一排排模具。

主角試著轉頭。

轉不了。

第二道機關啟動。

整個固定槽緩慢上升了不到半米。

頭頂那塊金屬板越來越

近。

主角本能地縮了一下脖子,可固定架不允許他動。

機器停住。

他的臉正好卡進那個方形開口。

這一次,他終於看清上面是什麼。

上層是一排座椅。

寬得離譜。

每個座位之間都隔著很大距離,淺色座椅前方留著寬敞的伸腿空間,腳下鋪著柔軟的材料。

而主角的臉,就從那塊地板下面露出來。

正好在座椅前。

正好是一個人坐下以後,自然把腳放過去的位置。

他愣了幾秒。

然後立刻想起自己的分配紙。

足承。

一種荒唐的感覺湧上來。

自己甚至還沒有真正開始服役,就已經先被固定在了別人的腳下。

他看不見周圍人的表情,但這一整層顯然都是同樣的結構。

下面的人站著,被固定。

上面的人坐著。

下面一排排頭顱,則從座椅前方的孔洞裡露出來。

如果上層有人,只要把腿往前伸,腳就會正好落在他們臉前。

可今天,上面一個人都沒有。

整排座椅都是空的。

貴族很少來地面。

這一點所有人都知道。

環帶什麼都有,她們沒有必要下來,更不會為了普通事務和服役人流一起乘坐電梯。

可即使上面一個人都沒有,那些位置還是留著。

寬闊的座位留著。

腿部空間留著。

腳下的孔洞也留著。

一個上層人的位置,幾乎抵得上下面十幾個人。

上面的人可以坐,可以躺,可以伸腿。

下面的人卻連頭都轉不了。

主角盯著面前的空座位,第一次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不舒服。

不是因為真的有人踩他。

恰恰是因為沒人。

哪怕今天根本沒有一個神乘坐,這塊空間也不會拿下來給下面的人用。

下面還是必須擠成這樣。

臉還是必須停在腳的位置。

彷彿電梯在建造的時候就已經決定,誰應該在哪裡。

艙體忽然震了一下。

低沉的聲音從腳底一直傳到胸口。

太空電梯啟動了。

沒有窗。

沒有倒退的城市。

沒有越來越小的人造島。

什麼都看不到。

只有金屬。

燈光。

座椅。

還有頭頂那片屬於另一個階層的空空間。

最初的移動非常輕。

主角甚至不確定電梯是不是真的已經離開地面。

過了一會兒,胸口才慢慢產生一種持續的壓迫感。

固定架開始承受他的重量。

腳底像比平時更沉。

遠處傳來機械運轉的悶響,低得不像聲音,更像整座艙室本身在發顫。

沒人說話。

因為看不到外面,時間也開始變得模糊。

主角只能靠身體感受高度。

有一段時間,耳朵發悶。

後來又慢慢恢復。

重力感時強時弱。

有時候艙體會出現極輕的橫向震動,固定架隨即自動收緊。

偶爾,遠處會傳來沉重得令人心裡發緊的轟鳴。

像有什麼龐然大物從旁邊高速經過。

可能是貨艙。

也可能是另一組上行或下行艙。

主角不知道。

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太空電梯不是一輛巨大的車。

它更像一座豎直的城市。

他們只是其中一枚正在移動的小塊。

無數貨物、人員、維護設備同時沿著這根巨柱上下運行。

礦石。

零件。

糧食原料。

工業製品。

服役的人。

全都順著同一條貫穿天地的結構,被源源不斷送向環帶。

主角小時候一直以為,白線在天上,所以離他們很遠。

可現在他已經在這根線與地面之間。

而且還在

不斷上升。

時間越來越長。

最開始還有人咳嗽。

後來連咳嗽聲都少了。

主角的腿開始發麻。

肩膀也疼。

可固定槽沒有鬆開。

上層那些空座椅始終一動不動。

有一段時間,上面的燈自動暗了一些。

隨後又亮起來。

主角不知道這是過了一個小時,還是兩個小時。

他只能盯著座椅底部。

看著那些精細的縫線。

看著腳下區域柔軟的淺色材料。

看久以後,他甚至開始想象那裡坐著一個人。

一個神。

她可能根本不會低頭看他。

只會坐下來,把腳放下。

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

主角忽然想到學校上升課裡那張插圖。

高處一個模糊的人影。

下面跪著幾個人。

小時候他只覺得那代表禮。

現在卻第一次覺得,也許課本根本沒有畫錯。

只是畫得還不夠具體。

又過了很久,機械聲發生了變化。

不再是持續的低鳴。

而是開始出現一陣陣細密的震動。

接著,艙體明顯減速。

固定架再次收緊。

上層燈光由白色變成淡藍。

遠處第一次傳來廣播聲。

“即將接入軌道骨架。”

整個艙室忽然安靜得可怕。

主角心跳快起來。

環帶到了。

可是他仍然看不見。

沒有地球。

沒有太空。

沒有白線變成大陸的過程。

只有眼前那張空座椅。

幾分鐘後,一聲極其沉重的撞擊從艙體深處傳來。

不是事故。

是對接。

隨後又是第二聲。

第三聲。

某種巨大的鎖定機構沿著外殼逐級扣合。

聲音從遠處一路傳過來。

咚。

咚。

咚。

彷彿整座艙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嵌進了另一臺更大的機器裡。

主角突然明白,自己已經不再連接地面。

現在,電梯的另一頭接住了他們。

頭頂的燈全部亮起。

固定架卻沒有立即鬆開。

廣播再次響起。

“上行完成。”

主角盯著那張空座椅。

兩三個小時以前,它還在地面。

現在,它和自己一起到了天上。

座椅是空的。

腳位也是空的。

可主角反而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階級並不需要真的有人站出來告訴你。

它可以直接被造進一座機器裡。

誰坐著。

誰站著。

誰有一整層空間。

誰只能把臉從地板下面露出來。

哪怕那個真正擁有座位的人根本沒有出現,所有人也依舊會待在屬於自己的位置。

咔。

固定架終於開始鬆開。

主角的肩膀能夠動了。

腿部鎖釦下降。

臉也慢慢從那個方形開口下面退下來。

頭頂重新變成一塊普通的金屬板。

有人長長出了一口氣。

艙門打開。

一道比地面檢查站更白、更亮的光從外面照進來。

中層的聲音傳來。

“全部下艙。”

“按顏色走。”

“不要停。”

人流開始移動。

主角跟著前面的人走出去。

跨過艙門的那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看見環帶。

第四章 莊園

固定架鬆開後,主角跟著人流離開太空電梯。

出口外是一座分流廳。地面上的彩色指引線把人群迅速拆開,分流員只負責核對分配紙,再把人趕去對應車次。

輪到主角時,對方掃了一眼他的資料。

“第十九居住區,維爾莊園。藍線四號站臺,十二號車。”

一張白卡推到他面前。

上面只有一個名字。

塞琳娜·維爾。

主角看了兩遍。

這就是他未來五年

的主人。

輕軌已經停在站臺。

車廂結構和太空電梯幾乎一樣。下層依然狹窄,一人一個槽位,頭頂隔板開著孔。主角站進去後,固定架從腿邊升起,將他牢牢鎖住。槽位上升,他的臉再次穿過隔板,停在上層座椅腳下。

只是這一次,座椅旁邊有窗。

輕軌啟動。

主角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地球。

巨大的藍色弧面懸在天空中,海洋、雲層和大陸鋪滿視野。它大得讓人發怵,彷彿不是懸在頭頂,而是整個世界倒扣下來。

他看了很久。

然後才注意到腳下的環帶。

這裡真的是一片大陸。

樹林、湖泊、道路、草地和城市連續鋪開,一直延伸到遠處。沒有地面那種擠成一團的建築,也沒有隨處可見的灰塵和棚屋。大片土地甚至什麼都不修,只留著草和樹。

輕軌駛入莊園區後,建築越來越少。

一座住宅往往佔據整片湖岸,或者獨佔一片樹林。主樓之間隔得很遠,私人道路從主軌一直延伸進去。

主角以前從來沒有想過,一個人可以住這麼大的地方。

地面上的人爭幾平方米的床位,租一小塊地種糧,每個季度都有人因為交不起租被趕走。

可這裡的土地空著。

湖也是空著。

樹林也是空著。

只因為它們屬於某一個人,所以其他人就不能用。

主角第一次真正感覺到一種說不清的不公平。

但那感覺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他又看見了自己的分配卡。

維爾莊園。

他忽然開始想象塞琳娜·維爾。

她會是什麼樣?

老師說神不會老,而且都很好看。

也許她看起來和學校裡年紀最大的學生差不多。

也許更年輕。

也許頭髮很長。

也許根本不會像地面那些掌權的管理人員那樣故意羞辱人,因為真正擁有一切的人,反而不需要靠欺負別人證明自己。

主角甚至開始覺得,腳凳這個崗位或許沒有想象中那麼糟。

至少離神很近。

近到每天都能見到。

如果塞琳娜喜歡他,也許會把他留下。

如果真的留下,他就不用五年以後重新回地面交租。

更重要的是,他也許能找到晚寧。

晚寧也是近身陳設類。

也許她就在附近哪個莊園。

也許已經被某個神留下。

甚至有可能,兩個人以後會在某次宴會、某個公園或者莊園之間重新見面。

主角開始想象那個場面。

晚寧看見他,會不會先笑他真的找上來了。

他可以告訴她,自己為了進近身崗位吃了多少苦。

當然,檢查站裡那段不會說。

至少不會全說。

他甚至想,如果自己比晚寧更早得到主人的喜歡,說不定真的能兌現三個月前那句話。

誰先留下,誰罩著另一個。

想到這裡,主角心情反而輕了一些。

輕軌駛過一片湖。

湖邊只有一個穿淺色衣服的女人在散步,身後跟著幾名服役者。

她一停,後面的人便全部跪下。

主角隔著窗看著。

這一次,他沒有覺得奇怪。

他反而在想,自己以後是不是也會這樣。

如果塞琳娜經過,他應該跪得快一點。

如果她喜歡把腳放在人身上,自己正好就是腳凳。

如果服侍得好,她也許會記住自己的名字。

想到這裡,他甚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臉前那塊專門留給腳的位置。

檢查站裡的羞辱忽然像一種提前訓練。

當時他覺得難堪。

現在卻開始覺得,也許那些體檢員

真讓他提前知道了一些上面的規矩。

輕軌繼續前進。

廣播報出第十九居住區。

前方大片樹林向兩邊退開。

湖後出現一座橫向展開的白色主樓,周圍還有草地、花園和幾棟較小的建築。

私人支線從主軌分出,直接通向莊園內部。

主角看著那片土地。

這麼大。

全屬於一個人。

他忽然又開始想象塞琳娜站在主樓門口等新送來的服役者。

也許她會先看臉。

也許會讓他跪下。

也許會把腳放到他臉上試一試,看他這個新腳凳合不合用。

想到這裡,他竟然有些緊張。

不是害怕。

更像學校考試前那種感覺。

他希望自己表現得好。

輕軌駛入私人支線。

窗外越來越安靜。

樹林貼近軌道,陽光從葉隙間掃進車廂。

頭頂依然是巨大的地球。

主角看著那顆藍色星球,又看向越來越近的主樓。

他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十八年生活的地方已經非常遙遠。

現在真正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塞琳娜·維爾會不會喜歡他。

以及晚寧到底在哪裡。

輕軌開始減速。

維爾莊園站到了。

第五章 規矩

輕軌停穩,固定架依次鬆開。

主角跟著另外六個人下車。七個人年齡相仿,都是這一批剛上環的服役者。

站臺上只有一個女人等著他們。

她穿著紫色制服,長髮束在身後,身材高挑,皮膚白淨,胸前只有一枚小小的銀色徽章。主角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見這樣漂亮的人,腦中立刻跳出了上升課裡關於神的描述。

好看,不會衰老,住在環帶。

他幾乎沒來得及思考,當即跪了下去,額頭磕在地面。

“神。”

另外六個人愣了一下,也慌忙跟著跪下。

女人安靜片刻,忽然笑了。

“起來。我不是主人。”

主角抬起頭。

“我是維爾莊園的管家。”

他臉一下熱了。

管家倒沒繼續笑他,只說第一次上來的人認錯很正常,隨後帶著七人離開站臺。

主角跟在她身後,心裡卻一直有些驚訝。這個女人並不是神,而是和他們一樣出生在地面的下層人,只不過服役五年以後被留下,現在負責管理莊園。

可如果她自己不說,主角根本分辨不出來。

他們被帶進一間側廳。

牆上掛著四種顏色的制服:紅、紫、藍、灰。

七個新人面前卻只有兩種。

兩套藍色,五套灰色。

主角拿到的是灰色。

等所有人換好,管家站到他們面前。

“莊園裡不看你們在地面是什麼人,只看顏色。”

她指向牆上的紅色。

“紅衣權限最高,在主宅內也可以正常行走。”

然後是紫色。

“紫衣在屋外可以走,進入主宅以後只能跪行。”

她看向兩個藍衣新人。

“藍衣無論屋內屋外,一律爬行。”

最後是五個灰衣。

“灰衣同樣只能爬行,但和藍衣不同,你們不能隨意離開指定工作區域。沒有命令,不許到處走。”

隨後是等級。

灰見藍,要磕頭。

藍見紫,要磕頭。

紫見紅,同樣要行禮。

至於主人,不分顏色。

“見到主人,全部伏地。”

管家的語氣始終很平靜。

“高級別向低級別下達的指令,不得拒絕。聽明白了嗎?”

七個人陸續回答。

管家又拿起桌上的一個白色小盒。

裡面整齊排列著很小的藥丸。

“還有生活規則。”

“從今天開始,你們不再領取正常

食物和飲水。”

幾個人都抬起頭。

管家倒出一粒藥丸。

“每天一粒。營養、水分和維持身體所需的東西都在裡面。”

“不會餓,也不會渴。”

“因為基本沒有正常進食,也就不會產生多少需要排出的廢物。”

她把藥丸放回去。

“所以不要拿吃飯、喝水或者上廁所當離崗理由。”

其中一個灰衣明顯怔了一下。

管家繼續說:“尤其是固定崗位。”

“桌子就是桌子,椅子就是椅子,腳凳就是腳凳。”

“崗位要求二十四小時保持,就二十四小時保持。”

“主人不使用你們,不代表你們可以離開位置。”

主角聽到這裡,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灰衣。

足承也是固定崗位。

也就是說,真正分配到位置以後,他可能連睡覺都在那裡。

管家已經指向地面。

“現在開始。”

“全部趴下。”

主角跪下來,雙手撐地,伏下身體。另外四名灰衣跟著照做,兩個藍衣遲疑片刻,也只能趴下來。

“行禮。”

主角額頭碰地。

其他人也陸續磕下去。

七個剛剛還能站著的人,此刻全部趴在那個穿紫衣的女人腳前。

就在這時,一個灰衣男生抬起頭。

“為什麼我是灰?”

管家看向他。

“職位決定。”

“可我體檢什麼都合格,他們為什麼是藍?”

他指著兩個藍衣新人。

“我要求重新分。”

管家連表情都沒變。

她只是朝門外說了一句。

“來兩個人。”

兩個穿藍衣的老服役者很快爬進側廳,到了管家面前先俯身行禮。

管家指了一下那個男生。

“禁閉。”

兩個人立刻一左一右抓住男生。

“憑什麼?我只是問為什麼!”

他掙扎起來,卻還是被拖向門外。

另一個灰衣女生忍不住說:“他也沒做什麼。”

管家的視線移到她臉上。

“你也有意見?”

女生臉色變了,卻還是小聲說:“我只是覺得不公平。”

“那一起。”

又來了兩個藍衣。

女生這才慌了。

“我沒說我要重新分!”

沒人聽她解釋。

兩個人很快都被拖走,聲音消失在走廊盡頭。

房間裡只剩五個新人。

兩個藍衣。

三個灰衣。

管家掃過他們。

“禁閉室不會死人。什麼時候知道莊園裡不需要你們覺得公平,什麼時候出來。”

再沒有人說話。

隨後幾個人被陸續帶走。

兩個藍衣先離開,另外兩個灰衣也分別去了其他地方。

最後,一個紫衣女僕來到主角面前。

她手裡拿著一塊薄薄的身份板,看了一眼上面的信息。

“你是4721。”

主角抬起頭。

“4721?”

“你的編號。”

“以後別人都這麼叫我?”

女僕看了他一眼。

“在莊園裡,名字沒什麼用。”

四七二一。

主角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女僕已經轉過身。

“4721,跟我走。”

主角下意識想站起來。

剛撐起一點身體,便突然想起自己身上的灰衣。

他重新趴下,手腳並用地跟了上去。

女僕在前面正常行走。

主角則只能在後面爬。

剛開始很不習慣,手掌和膝蓋磨著地面,速度也遠遠趕不上正常步行。女僕沒有刻意等他,他只能儘可能爬快一點。

兩人穿過花園外圍。

這裡的地面乾淨得幾乎沒有灰塵。道路兩邊是修剪整齊的草坪,再遠處就是第四章裡他從輕軌上看見的

那片湖。

紫衣女僕一路都正常走著。

直到主宅入口。

她忽然停下。

隨後,在主角驚訝的目光裡跪了下來。

膝蓋落地。

身體依舊挺直。

然後就這樣用雙膝向前移動。

主角這才真正意識到管家剛才說的規矩不是講給新人聽聽而已。

紫衣已經可以管理藍衣、灰衣,在外面甚至和普通人走路沒有區別。

可進了主宅,她一樣沒有資格站著。

“4721。”

女僕回頭。

“別停。”

主角趕緊爬上去。

他們穿過主宅大門。

裡面的空間大得讓主角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裡看。

客廳挑空足有幾層樓高,淺色地面像一整塊打磨過的石頭,幾乎看不到接縫。靠湖的一側全部採用透明牆面,陽光直接落進來,外面的水面、樹林和頭頂巨大的地球都成了客廳的一部分。

傢俱很少。

每一件之間都隔著大片空地。

可主角很快發現,那些東西有些不對。

客廳中央擺著一張長桌。

透明桌面下面沒有普通桌腿。

四個人跪伏在四角,背部安裝著支撐架,桌面就架在他們身上。他們低著頭,一動不動。

旁邊的茶几更矮。

兩個人跪趴在地,背部被調成完全相同的高度,透明桌板穩穩架在他們身上。

再往裡面,是一組沙發和幾張單椅。

那些沙發有正常的靠背,也有精緻的扶手,唯獨沒有普通意義上的坐墊。

坐面的位置固定著人。

他們仰躺或者半仰著嵌在框架裡,頭部被托架牢牢固定,臉朝上排列在原本應該是椅面的地方。周圍柔軟的填充物只負責托住頭頸,把整張臉完整留在外面。

主人坐下的時候,接觸的不是普通坐墊。

而是人的臉。

旁邊幾張單椅也是一樣。

每一張椅面的正中央都有一張朝上的臉。

有人閉著眼。

有人睜著眼。

卻沒有一個人動。

主角忽然想起管家剛才說的二十四小時。

原來不是誇張。

這些人是真的會一直留在這裡。

沒有飯點。

沒有喝水。

甚至沒有如廁這種能夠暫時離開位置的理由。

沙發前面反而空著。

淺色地面上只留著幾塊長方形定位區。

沒有腳凳。

也沒有人在那裡。

主角不知道那是做什麼的。

電視櫃同樣由人組成。

一排人並肩跪伏,上半身固定在相同高度,一塊長長的櫃板架在他們肩背上,屏幕、裝飾物和花瓶就擺在上面。

主角越往裡爬,越覺得這裡不像一個有人工作的客廳。

更像一個所有傢俱都恰好還活著的房間。

紫衣女僕對此卻毫無反應。

她顯然早已習慣。

進入客廳深處後,她停在主沙發前,指向正前方那個空著的定位區。

“4721。”

主角爬過去。

“這裡?”

“你的崗位。”

他低頭看著空地。

“跪趴。”

主角照做。

雙膝著地,身體向前伏下,手掌撐在地面。

“背放平。”

他重新調整姿勢。

女僕讓他向前挪了少許。

現在他正好跪趴在主沙發前,背部與沙發座位之間保持著一個很自然的高度差。

女僕取來一塊很薄的軟墊,固定在他背上。

直到這一刻,主角才明白這裡為什麼剛才沒有腳凳。

不是少了一件傢俱。

只是屬於這裡的人還沒有送到。

現在送到了。

他就是這個位置的腳凳。

女僕退開半步。

地面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機械響動。

主角低頭。

四個原本與地板完全貼合的金屬環從定位區裡升了出來。

還沒等他反應,左右兩側的環已經扣住他的手腕。

咔。

身後的兩隻同時合攏,扣住腳腕。

主角下意識掙了一下。

四個鐵環只給他留下很小的活動餘量。

足夠調整身體承受重量。

卻不夠讓他從跪趴姿勢中站起來,也不夠爬離這個位置。

他扭頭看向女僕。

“這是……”

“固定。”

她回答得很自然。

“你是固定崗位。”

主角又試著動了一次。

鐵環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收緊,隨後停住。

他的雙膝只能留在地面的標記範圍裡。

手也只能向前移動很短的距離。

整個人被牢牢保持在沙發前跪趴的位置。

女僕檢查了一遍他的背部高度。

“這樣主人把腳放下來時,你不會亂動。”

主角忽然想起剛才那些桌子、椅子和電視櫃。

那些人不是因為訓練得好,所以能二十四小時保持不動。

他們也被固定在那裡。

只是固定裝置藏在傢俱和身體下面,看不出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鐵環。

檢查站裡,他還把“腳凳”理解成一種很丟人的工作。

現在才發現,工作這個詞都未必準確。

工作至少意味著做完以後可以離開。

而傢俱不需要離開。

“每天藥丸會有人送過來。”

女僕說。

“直接吞掉就行。”

“其他時間保持崗位。”

主角抬頭。

“晚上也是?”

“二十四小時。”

女僕看著他,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

“主人半夜也可能來客廳。”

主角不再說話。

女僕準備離開。

他還是忍不住問:“主人什麼時候來?”

女僕停住,回頭看他。

“你很想見她?”

主角沒有否認。

女僕看了一眼他的背。

“剛送來的都想。”

她轉身,繼續以跪姿向客廳外移動。

“放心。”

“主沙發前的位置,不會空太久。”

主角留在原地。

他試著抬了一下手。

鐵環咔的一聲擋住了動作。

又試著移動腳腕。

一樣。

於是他只能重新趴穩。

身後的沙發坐面是一張張朝上的人臉。

附近是人體桌子、茶几和電視櫃。

透明牆外,湖水安靜得沒有一點波紋。

更高處,巨大的地球懸在天空。

而主角跪趴在主沙發前,四肢被鎖在地板上。

從這一刻開始,4721真正有了屬於自己的位置。

二十四小時。

一直在那裡。

第六章 主人

兩天以後,4721已經不太記得時間了。

客廳的光會變暗,也會重新亮起來,透明牆外的湖面從明到暗,再從暗到明。可他沒有動過。手腕和腳腕始終鎖在地板的金屬環裡,雙膝貼著地面,腰背保持著同樣的高度。

第一天只是麻。第二天開始疼。肩膀酸得像有東西一直壓在裡面,腰已經很難分辨究竟是哪一塊肌肉在疼,膝蓋更是一陣一陣發脹。

他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人體傢俱幾乎都不說話。保持一個姿勢太久以後,連說話都覺得浪費力氣。

客廳始終很安靜。

直到下午,走廊外忽然傳來笑聲。

是一個年輕女孩。

聲音很亮,完全沒有壓低,不知道正在和誰說話,笑聲和大聲說話聲一路從走廊靠近。

緊接著,是拖鞋踩過地面的聲音。

啪嗒。

啪嗒。

一個女孩走進客廳。

她看起來只有十九歲左右,甚至和4721差不多年紀。

長髮隨意披著,身上是一件印著動漫人物的寬鬆短袖,下身穿著短褲,赤腳套著一雙拖鞋。

完全不像4721想象中的神。

他第一反應是,這是哪個女僕。

女孩卻徑直走向主沙發。

走到沙發前,她兩隻腳隨意一甩。

啪。

一隻拖鞋飛出去,在光滑的地板上滑了很遠。

另一隻則旋了半圈,落在茶几旁邊。

女孩連看都沒看。

她赤著腳轉身,一屁股坐進沙發。

作為坐面的那張臉瞬間承受住她整個身體的重量,五官被猛地壓陷下去,嘴唇也變了形。

女孩已經順手拿起遙控器。

電視亮起。

幾乎就在兩隻拖鞋落地的同時,客廳兩側各有一個藍衣服役者爬了出來。

他們的動作很快。

一個爬向左邊的拖鞋,另一個爬向右邊。

到了以後沒有伸手。

兩個人直接低下頭,用嘴叼住拖鞋。

一個咬住鞋帶與鞋面的連接處,另一個咬著拖鞋前端。

隨後,他們叼著鞋爬回沙發兩側,在距離女孩不到一步的位置跪好。

拖鞋仍然含在嘴裡。

像兩隻隨時等待主人重新穿鞋的鞋架。

女孩對此完全沒有反應。

她向後一靠,兩條赤裸的腿自然伸出。

4721還沒反應過來,兩隻腳已經先後落在他背上。

重量壓下來。

痠痛了兩天的腰背猛地一沉。

4721幾乎本能地想躲。

手腕和腳腕上的鐵環同時發出輕響。

女孩低頭看了一眼。

4721立刻不動了。

她也沒有說什麼,只把腳重新挪了挪。

左腳踩在他肩胛附近。

右腳則更靠近腰。

像普通人調整腳凳一樣,找到了舒服的位置以後便不再管他。

直到這時,4721才突然意識到她是誰。

塞琳娜·維爾。

這片湖、樹林、主宅以及莊園裡所有人的主人。

也是他未來五年的主人。

他曾經無數次幻想第一次見到神。

也許會有人通報。

也許所有人會同時伏地。

也許主人會先把新來的人叫到面前,一個一個看過去。

結果什麼都沒有。

她只是一路笑著回來,甩掉拖鞋,坐到一個人的臉上,把雙腳搭到另一個人的背上,然後開始看電視。

彷彿這和地面上一個女孩回家往沙發上一躺沒有任何區別。

後面很快進來幾個紅衣女僕。

其中兩個人分別捧著一雙白色運動鞋和剛脫下不久的白襪。鞋底邊緣還沾著一點灰。

另一個紅衣女僕打開客廳一側的鞋櫃。

4721已經知道那裡面是什麼。

一整排人跪在狹窄的格子裡,肩膀、手臂和身體都被固定,只剩頭部朝外。

有人嘴裡已經插著鞋。

有人含著襪子。

一隻運動鞋的鞋頭整個塞在其中一人的口中,只剩鞋身和鞋跟露在外面。他的嘴被撐得無法閉合,下頜因為長時間保持張開而輕輕發抖。

紅衣女僕拿起塞琳娜剛脫下來的白色運動鞋。

空格里的人立即張嘴。

鞋頭直接朝裡推進。

那個人本能地往後縮,可後腦立刻抵住固定架。

鞋頭繼續進入口中,直到大半都被含住。

女僕鬆手。

那個人只能用嘴唇、牙齒和下頜牢牢固定鞋子。

另一隻鞋也同樣插進旁邊格位的人口中。

襪子則被分別塞給另外的人。

靠裡面幾個顯然已經保持了很久。

其中一個人的嘴角不斷積著唾液。

因為鞋頭堵在嘴裡,他無法閉嘴吞嚥,也沒法抬手擦拭。口水只能

沿著嘴角流下來,沾過鞋面,一點點滑到鞋底。

一滴越來越大。

最後落下。

啪嗒。

滴進鞋櫃底部的接液槽。

旁邊一個含著襪子的人,布料已經被唾液浸溼了一大片。

另一個人的嘴角被鞋面磨得發紅,下頜已經明顯發顫,卻仍然死死咬著。

只要鞋往外滑一點,他就立刻重新用力。

這裡並不關心他們嘴疼不疼,也不關心口水流到哪裡。

唯一重要的是主人脫下來的東西不能掉。

紅衣女僕檢查完畢,把櫃門重新關上。

隨後她們並沒有離開。

一個紅衣女僕跪到塞琳娜面前。

她能在主宅里正常走路,卻主動跪了下來。

塞琳娜依舊看著電視。

女僕伸手輕輕托起她的一隻腳。

隨後低下頭,用舌頭緩慢按摩腳底。

動作熟練得像每天都要做。

塞琳娜的腳趾輕輕動了一下。

“左邊一點。”

紅衣女僕立即調整。

舌尖沿著她指出的位置繼續按摩。

塞琳娜靠著沙發,另一隻腳仍然踩在4721背上,一邊看電視,一邊隨口問:“今天誰來過?”

“下午設計師來過一次。”

女僕一邊替她按摩,一邊回答。

“他說北側花園的新水景已經調好了,您明天如果想看,可以直接過去。”

“那個太亮了。”

“我已經讓他們把照明降了一檔。”

“嗯。”

塞琳娜盯著電視,又忽然笑了起來。

女僕也跟著笑。

不是那種地面下層面對管理人員時僵硬的陪笑。

她似乎真的知道塞琳娜正在看什麼。

“這一集我昨天看了。”

她說。

塞琳娜低頭。

“你居然敢提前看?”

女僕笑起來。

“不說。”

兩個人就這麼聊了起來。

女僕依舊跪在地上,用舌頭替塞琳娜按摩腳底。

塞琳娜有時候問莊園裡的事情,有時候只是說電視劇情。女僕會回答,也會開玩笑。

4721趴在她們之間。

他忽然發現,這裡的等級並不只是“主人”和“奴隸”兩層。

跪在沙發旁邊的兩個藍衣連嘴裡的拖鞋都不能放下。

他自己只能被鎖在地板上當腳凳。

可這個紅衣女人卻能夠和主人聊天。

甚至能讓塞琳娜笑。

只是她仍然必須跪著。

仍然一邊聊天,一邊替主人舔舐按摩腳底。

這樣的差別甚至比衣服顏色本身更明顯。

塞琳娜忽然把另一隻腳也從4721背上抬起來。

紅衣女僕立即換過去。

4721背上的重量一下消失。

可還沒等他覺得輕鬆,女孩又把第一隻已經按摩完的腳搭回他的背。

腳底溫熱。

踩下去的時候,他痠痛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繃緊。

塞琳娜感覺到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

“這個新的?”

紅衣女僕也看向4721。

“是。編號4721,前天送到。”

“腳凳?”

“嗯。”

塞琳娜用腳在他背上踩了兩下。

4721死死撐住。

“比之前那個硬一點。”

紅衣女僕說:“新來的還沒用開。”

塞琳娜像聽到什麼很正常的話一樣點點頭。

“那就先留著。”

只有這一句。

4721心裡卻忽然鬆了一下。

留著。

也就是說,她沒有覺得自己不好用。

他甚至因為這一點產生了一絲微妙的慶幸。

地面上那些關於“被神留下才是真正上升”的話突然又浮現在腦中。

也許這就是開始。

也許只要塞琳娜慢慢習慣自己這個腳凳,她就

會記住4721。

也許五年以後……

4721又想起晚寧。

如果她也被分到了這樣的莊園,會不會也已經有了編號?

會不會也正待在某個主人身邊?

她是不是也在努力讓主人記住自己?

塞琳娜又因為電視裡的情節笑了起來。

她身體往下一沉。

沙發坐面那張臉再次被重重壓住。

跪在她腳前的紅衣女僕也笑著回答她的話。

兩邊藍衣仍舊一動不動地跪著,嘴裡各叼著一隻拖鞋。

第七章 再見晚寧

4721後來才真正注意到主沙發的坐墊。

那個人一直在那裡。塞琳娜坐下的時候,他的臉就是坐面。身體重量直接壓住口鼻,最開始還能從縫隙裡勉強換氣,時間一長,胸口就會開始劇烈起伏。可他從不掙扎。

第一次看到他昏過去時,4721甚至以為他死了。那天塞琳娜盤腿坐在沙發上玩遊戲,一坐就是很久。下面那張臉起初還有細微抽動。後來越來越少。最後徹底不動。十幾分鍾以後,沙發內部忽然響了一聲很輕的提示音。那個人猛地吸了一口氣。眼睛重新睜開。然後繼續一動不動地承擔重量。塞琳娜從頭到尾都沒低頭。

這種事後來又發生過幾次。昏過去。被系統喚醒。繼續使用。4721慢慢明白,這不是事故。這就是崗位允許的狀態。

可真正讓他覺得不舒服的,是另一件事。

塞琳娜非常喜歡這張沙發。有時候看電視看幾個小時。有時候乾脆睡在上面。她懶得起身時,連一些本該離開沙發才能處理的生理需求,也會直接交給坐墊。

那一次她來不及。下午的茶喝得急,糕點也吃了。電視放到一半,她的腳在4721背上忽然踩緊,小腿發顫,人從靠背裡彈起來半分,又坐下。走廊還是那麼長。她罵了一句,手已經去扯睡褲,扯到一半就沒再站起來。

腳後跟死死壓著4721的背。他側過一點臉,看得見沙發那個人的頭抬起來,嘴張得很大,直接含住她的下體。唇貼著肉,一點縫都不留。他喉嚨裡滾出半個音,隨即沒了。沒有人碰他。身體也不掙扎。眼神裡全是驚恐。

睡褲連同裡面那層被拽到膝下。先聽見一股水流聲,全灌進那張嘴裡,吞嚥聲又密又響。緊跟著塞琳娜挪了挪屁股,聲音變了,撲哧撲哧悶響,一陣一陣地傳出來。她的排洩物全部衝進他的口腔。似乎是聞到了一點洩露出來的臭味,她把臀又壓實一點。可憐的奴隸被困在沙發裡,只能一下一下地吞嚥,喉結在4721眼角邊滾動。第二陣來的時候她完全沒起身,只往他嘴裡又坐了坐。聲音又溼又重,全悶在他嘴裡。4721跪在前面,看見他眼睛睜著,鼻子裡擠出又短又急的氣。

等她終於空了,人還坐在他臉上緩了好幾息,才去拉睡褲。拉到一半又停住,又坐回去擠了一下。最後那一點也擠進他嘴裡,4721聽見很輕的一聲。她這才踩在4721的背上站起來。

廁所方向的走廊裡,兩個灰衣服、披頭散髮的女生四肢著地,一前一後爬過來。前面那個爬到塞琳娜兩腿之間,仰起臉。後面那個膝行到她臀後,兩人一致的雙手背後。塞琳娜站在4721背上,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叉開腿。前面的女生用牙齒咬住睡褲往下褪,後面的女生也咬住另一側,把褲子褪到膝彎。

前面那

個張開嘴,先含住她的陰部,舌頭把濺到陰唇上的髒一點一點捲走,再沿縫舔進去,把裡面也清了兩下。溼聲就在4721眼前。後面那個同時張開嘴,舌頭沿著肛門邊緣舔過去,把沾在皺褶上的屎花捲進舌面。棕黃的痕跡消失。她舔得很仔細,左邊一下,右邊一下,連會陰上濺到的那一點也不放過,舌尖有一下會碰到前面那張嘴。塞琳娜的腳還踩在4721背上,腳趾蜷了蜷。

後面的女生把舌面貼實,又舔淨一圈,然後舌頭直接伸進肛門。抽出來,再送進去,兩下。前面那個也把舌頭送進陰道,抽插著把裡面的殘液卷出來。兩張嘴一前一後,水聲疊在一起。塞琳娜腰軟了一下,不禁哼出聲,尾音是爽的,不是嫌髒。她一手按住前面女生的後腦,一手按住後面那個,讓兩截舌頭在裡面又停了一停,才鬆開。

“行了。”

兩個女生退開,額頭一前一後磕到地板上。頭髮從臉上滑下去。4721餘光裡先只覺得後面那張臉有些熟悉。磕頭的時候她抬了一下眼,他才認出來。

是晚寧。

嘴角還亮著。眼睛對著地面,沒有看他。

“晚寧。”

4721還是叫了出來。

聲音出口的那一瞬間,他自己先僵住了。

客廳太安靜,那兩個字清清楚楚地傳了出去。

晚寧的動作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塞琳娜踩在4721背上的腳也停了。

4721這才猛地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沒人問他。

主人也沒有讓他說話。

他只是一個固定在沙發前面的灰衣腳凳。

剛才那兩個字根本不該從他嘴裡出來。

他立刻低下頭。

塞琳娜沒有立刻訓斥。

她只是把一隻腳從4721背上挪下來,腳底貼到他的側臉。

先是輕輕一推。

4721的臉便被推向另一邊。

隨後她的腳趾碰到他的耳朵,像發現什麼可以隨手擺弄的小東西似的,在耳廓上撥了兩下。

“原來你們認識啊。”

她說話時,腳底仍然貼著4721的臉。

大腳趾從他的耳垂下面蹭過去,又把耳朵往前撥了一下。

晚寧仍舊跪在那裡。

頭低著。

沒有看4721。

塞琳娜笑了一聲。

“那還挺巧。”

她用腳掌托住4721的下巴,把他的臉微微抬起來,讓他正好能看見晚寧。

“你剛來,可能還不知道她以前是幹什麼的。”

4721不敢出聲。

塞琳娜的腳趾又夾了一下他的耳垂。

不疼。

卻讓他的臉一下燒了起來。

她像根本沒注意到他的反應,自顧自說道:“她剛來的時候是床頭櫃。”

腳掌從4721下巴滑回側臉。

“就在我臥室床邊。”

“每天雙膝跪著,上身挺直,雙手一直平舉。”

“櫃面就壓在她兩隻手上。”

塞琳娜說著,用腳尖挑了挑4721的耳朵。

“檯燈、手機、水杯,還有我晚上隨手放的東西,都擱上面。”

她說得很隨意。

像在回憶一件早就換掉的傢俱。

“睡覺的時候也不能放下來。”

“胳膊酸了就繼續舉。”

“手抖了就自己穩。”

“高度其實挺合適。”

她停了一下。

腳底在4721臉頰上慢慢蹭了過去。

“長得也不錯,擺床邊不難看。”

晚寧的肩膀明顯繃了一下。

塞琳娜立刻注意到了。

“怎麼?”

她笑著看過去。

“還記得?”

晚寧立刻把額頭

壓得更低。

塞琳娜顯然覺得她這個反應很有意思。

與此同時,腳趾又無意識地撥弄起4721的耳朵。

一下。

一下。

像人坐在沙發上說話時隨手轉著一支筆。

“就是有一個毛病。”

4721趴在那裡。

塞琳娜的腳趾已經順著耳廓滑到了他的臉側。

“太喜歡動嘴。”

“沒人問她,她自己突然開口。”

她腳底輕輕拍了一下4721的臉。

啪。

並不重。

更像提醒。

“第一次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結果她還真覺得床頭櫃可以說話。”

塞琳娜笑起來。

腳掌貼著4721側臉,把他的頭推得歪向一邊。

“傢俱為什麼要說話?”

她根本沒有等答案。

腳趾從4721的臉頰一路劃到嘴角,輕輕碰了兩下。

“床頭櫃有嘴,是給主人用的。”

“又不是讓它自己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4721身體微微繃緊。

塞琳娜察覺到了。

她低頭看他一眼。

隨後反而把腳掌整個貼上他的臉,慢慢把他的臉壓回地面。

“你也是。”

“腳凳突然叫別人的名字,很奇怪。”

4721一動不動。

這一次,他連道歉都沒敢說。

塞琳娜似乎很滿意。

腳掌從他臉上挪開,卻沒有馬上放回背上,而是又用腳趾夾住他的耳垂晃了兩下。

隨後繼續看向晚寧。

“她那時候已經當了一陣床頭櫃了。”

“規矩早就知道。”

“還是管不住嘴。”

她說到這裡忽然笑了。

“所以我就想——”

腳底在4721側臉上輕輕拍了兩下。

“既然這麼喜歡動嘴,那以後乾脆只用嘴好了。”

她朝晚寧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就送去廁所了。”

理由簡單得讓4721心裡發冷。

沒有重新評定。

沒有複雜的處罰。

甚至沒有什麼嚴重衝突。

只因為晚寧在主人沒有允許的時候開了口。

於是塞琳娜順手替她重新決定了嘴應該用來做什麼。

從床頭櫃變成廁奴。

從雙手託著櫃面,到現在連雙手都必須背在身後。

塞琳娜似乎根本沒有覺得這其中有什麼值得特別解釋。

對她來說,不過是重新安排了一件傢俱的用途。

她又把注意力放回晚寧身上。

“不過現在就好多了。”

“是不是?”

晚寧的額頭貼在地面。

沒有任何聲音。

塞琳娜等了一秒。

滿意地笑了。

“你看。”

她腳底重新落在4721臉側,順著他的臉頰一直推到耳朵,把耳朵壓得折在臉邊。

“現在多乖。”

她用腳趾把耳朵重新撥開。

又撥回來。

4721只能任由她擺弄。

“人還是得找到適合自己的用途。”

塞琳娜說。

晚寧仍然伏在地上。

4721卻已經完全明白她真正想告訴自己的是什麼。

不是警告。

塞琳娜甚至未必覺得自己在警告他。

她只是當著他的面,一邊拿腳隨意撥弄他的臉和耳朵,一邊講述另一件傢俱因為擅自說了一句話,後來被改成了什麼。

這種隨意反而比威脅更讓4721害怕。

最後,塞琳娜終於失去了擺弄他耳朵的興趣。

腳從他臉上抬起。

重新落到背上。

另一隻腳也跟著搭過來。

“這個也學得挺快。”

她隨口說了一句。

4721沒有回答。

塞琳娜也根本不需要回答。

她重新拿起手機。

晚寧在原地又伏了幾秒,才慢慢向後退

。

她沒有站起來。

只是轉過身體,重新四肢著地,一點一點爬向走廊。

4721看著她。

三個月前,她還坐在學校靠窗的位置。

會在課本邊緣畫小人。

會抱怨租金。

會問老師一個又一個問題。

現在,她甚至不敢因為重新見到他而多抬一次頭。

4721很想再叫一次她的名字。

可塞琳娜的一隻腳正踩在他的肩背上。

另一隻腳則懶洋洋地搭在他頸側。

他最終什麼都沒說。

只能看著晚寧一點一點爬遠。

直到灰色制服和散亂的頭髮一起消失在走廊拐角。

塞琳娜甚至沒有抬頭。

她已經開始刷下一條視頻。

剛才關於晚寧的一切,在她那裡似乎已經結束了。

而4721側臉上還殘留著腳底壓過的感覺。

耳朵也因為被腳趾反覆撥弄而微微發熱。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在這裡,連“嘴是用來做什麼的”,都不是他們自己決定的。

第八章 比賽

從那天以後,塞琳娜明顯開始更注意4721。

她來客廳時,不再只是把腳往他背上一放。有時候會用腳趾撥他的耳朵,有時候把他的臉推向一邊,看他會不會有反應。

4721越是僵硬,她越覺得有意思。

這天下午,她看了一會兒電視,又刷了幾分鐘手機,忽然像想起什麼一樣抬頭。

“把3186叫來。”

旁邊的紅衣女僕應了一聲。

沒過多久,晚寧就從走廊裡爬了進來。

她到了沙發前,立刻伏低身體。

4721還跪趴在原來的腳凳位置。

兩個人離得很近,卻誰都沒敢先看誰。

塞琳娜低頭看了他們一會兒,忽然笑起來。

“以前不是同桌嗎?”

塞琳娜在手機上點了兩下,束縛著4721的金屬環慢慢縮回地面。

4721剛活動了一下半個多月沒動過早已發麻僵化的手腕,看到塞琳娜用腳尖點了點晚寧旁邊的位置。

“過去。”

4721爬過去,他和晚寧兩個人並排跪在沙發前。塞琳娜把雙腳伸出來,一邊一隻。

“來比賽吧,比一下誰能舔得我更舒服。”

兩人便和餓狼一般張嘴撲向雙腳。舌尖先點在她的腳心,很輕,來回畫圈,怕太重。晚寧已經含住右邊的大腳趾,舌面裹著趾腹慢慢吸,吸一下停一下,像在找她會蜷的地方。塞琳娜的右腳趾先動了。她哼了一聲。

“你這力道怎麼都不如人家小女生。”

4721趕忙加大力度。他不再刮紋路,把舌頭攤平,貼著腳心緩緩拖,拖到前掌再退回來,力道放輕。晚寧把五根腳趾依次含進去,含住以後用舌尖抵著趾縫輕輕頂,頂一下,看塞琳娜的腳弓會不會繃。繃了,她就在那個位置多留一會兒,吸得又溼又慢。

塞琳娜把左腳在4721臉上壓了壓。“牙齒太硌。含著。舌頭墊住,別刮。”

他張開嘴,把腳心含進去,舌頭墊在下面,只做很小的舔,熱氣呼在她腳背上。晚寧那邊更會。她托起腳弓,舌尖鑽進最高的那道紋,慢慢轉,轉到塞琳娜腳趾蜷起來,才換成整面舌貼著腳底一下一下地壓,像在揉。塞琳娜笑了一下,腳在晚寧嘴裡停住。

“她知道哪兒癢。”

4721也去找。他用舌尖點腳心正中,點重了,塞琳娜的腳往後縮。他趕緊放輕,改成只貼著,用舌面暖著那一塊,再慢慢推向趾根。晚寧已經在吮腳後跟和腳

心交界的軟處,唇包住,舌頭在裡面打圈。塞琳娜的右腳明顯更放鬆,腳趾張開又合上。

最開始的兩分鐘,塞琳娜確實看得很認真。她一會兒低頭看4721,一會兒看看晚寧,偶爾還會笑著點評一句誰讓她舒服,誰還在用力。4721也真的開始較勁。他學晚寧的慢,學她含住以後不動、只讓舌頭在裡面轉。晚寧明顯比他熟練得多。畢竟她已經在莊園待了三個月。很多動作對4721來說還帶著強烈的羞恥和不適,對她而言卻已經像某種被反覆訓練過的本能。她會在塞琳娜呼吸變長的時候加重一下,又在腳趾蜷緊之前退開,只留舌尖。

塞琳娜看了一陣,拿起剛才丟在旁邊的手機,劃開屏幕,開始刷視頻。客廳裡的聲音一下變了。剛才還有她的笑聲和點評。現在只剩手機裡斷斷續續的音樂、說話聲,以及下面兩個人持續舔舐時的細碎水聲。

她刷到一半,忽然把手機往下一放,看也沒認真看,只把兩隻腳往前送了送。

“改一下。比誰含得更深。腳趾算起點。含到腳心才算數。”

說完她又低頭去看屏幕。

4721張大嘴。前掌先進來,又鹹又熱,頂到上顎。他往下吞,腳心卡在牙關外面,進不去。唾液一下子湧出來,含不住,從嘴角淌到她腳背上,再順著腳弓往下滴。晚寧那邊已經把右腳的前掌整個吞進去,唇包到腳心邊緣,眼角先紅了。她的喉結滾了一下,沒退。

“還差一截。”塞琳娜頭也不抬。

4721把牙關又掰開一點,腳心擠進來,壓住舌頭,鼻腔裡全是她腳底的味。眼睛立刻酸了。一滴淚掉在她腳踝上,跟口水混在一起,沿著腳後跟拉出一條線,滴到地毯上。他想退,腳掌在嘴裡動了動,像嫌他松。他只好再含深半寸。喉嚨被頂得發緊,乾嘔的聲音悶在嘴裡,唾液更止不住,一串一串落到地上,在膝前積出一小塊深色。

晚寧含得比他深。腳心已經進去大半,唇角崩得很緊,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掉,掉在自己手背上,也掉在塞琳娜的腳背上。她鼻子裡擠出又短又急的氣,可嘴不鬆開。口水從她下巴拉成絲,斷在地毯上。塞琳娜刷到好笑的地方,自己笑了一聲,腳跟著往裡送了送。兩個人幾乎同時嗚了一下。誰也沒把腳吐出來。

一分鐘過去。塞琳娜沒看。又過了一會兒。還是沒看。她已經完全沉進手機裡。看到消息會回幾句。甚至翻了個身,讓自己在沙發裡躺得更舒服。左腳在4721嘴裡又深了一點,腳心整個壓住舌面,趾尖抵到喉嚨口。他眼睛睜著,淚模糊了視線,喉嚨一陣陣縮,縮一下就擠出更多口水,順著她的腳流到他下巴,再流到地上。右腳也跟著動。晚寧側過臉,把移位的深度又含回去,淚已經把鬢角打溼,嘴角的水光亮到頸側。

下面的比賽卻還在繼續。因為她沒有說停。4721不敢把腳吐出來。晚寧也沒有。兩個人就這麼含著,越含越深,越深越喘不上氣。原本只是遊戲。現在卻突然沒有終點了。

4721漸漸開始意識到,最糟糕的不是塞琳娜故意折磨他們。而是她已經忘了。忘了下面還有兩個剛才被她叫來比賽的人。忘了自己改了規則,也忘了自己沒有說結束。她只是刷手機。而他們必須繼續把腳含在喉嚨口。

十分鐘。二十

分鐘。時間一點點過去。4721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和晚寧比誰含得更深,還是隻是在機械地忍著不退。嘴角裂著一樣地酸。淚乾了又湧。地毯上那一小塊深色越來越大,全是從她腳上滴下去的口水。他偶爾用餘光看過去。晚寧也一樣。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任何“比賽”的意思。眼睛紅著,嘴仍包在腳心上,只是繼續含。因為不能停。

有一次塞琳娜刷到一條特別好笑的視頻,整個人笑得縮進沙發裡。腳跟著動了一下,趾尖刮過4721的喉口。他整個人一顫,眼淚掉下來,可還是把腳含穩,沒讓它滑出去。晚寧也同時把右腳又吞深一分,鼻子裡發出很輕的一聲。塞琳娜甚至沒注意。她只是笑完以後繼續往下刷。

4721忽然覺得很荒謬。他們兩個人還在拼命把她的腳往喉嚨裡送。可真正決定比賽的人早就不看了。誰深。誰淺。誰贏。誰輸。根本沒人關心。地上的水還在滴。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塞琳娜才終於把手機放下來。不是因為想起比賽。只是因為手機快沒電了。她伸了個懶腰。低頭的時候,才像突然想起來一樣。腳還插在兩個人嘴裡,腳背上全是亮的。

“你們怎麼還在?”

4721整個人僵了一下。舌頭還墊在她腳心上,淚掛在下巴上。晚寧也停住了,唇離開腳趾,拉出一條細絲,細絲斷了,落在地毯那攤水裡。

塞琳娜愣了半秒。隨後自己笑了。

“哦。我沒讓你們停。”

她的語氣沒有任何歉意,反而像發現了一個挺有意思的小失誤。

“那現在停吧。”

兩個人這才終於伏下身體。

4721已經累得幾乎不想抬頭。

晚寧也明顯在喘。

塞琳娜重新拿起已經插上電的手機,隨口問:“剛才誰贏了?”

沒人回答。

因為她自己根本沒看。

她想了一下,最後擺擺手。

“算了。”

“都差不多。”

就這樣。

持續了那麼久的比賽,沒有結果,也沒有獎勵。

塞琳娜已經開始刷下一條視頻。

4721伏在她面前,胸口還在一下一下起伏。

他忽然發現,自己之前一直把主人想得太複雜。

他以為羞辱總得有目的。

懲罰總得有原因。

主人讓人痛苦,至少應該是因為生氣、厭煩,或者想看誰服軟。

可剛才什麼都不是。

塞琳娜沒有生氣。

也沒有故意折磨他們。

她甚至沒有想過要讓這場比賽持續這麼久。

她只是忘了。

可對他們來說,忘記和命令沒有區別。

主人如果故意讓他們繼續,他們得繼續。

主人如果只是隨手說了一句以後忘掉,他們還是得繼續。

唯一不會發生的,是他們自己決定停下。

4721第一次覺得,這種事情比單純的懲罰更讓人發冷。

被懲罰的時候,至少知道主人正在看。

知道自己的反應正在被注意。

可一旦被忘掉,他們的痛苦甚至連“被觀看”都算不上。

只是還沒有收到下一條指令。

晚寧伏在旁邊,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4721看了她一眼。

她臉上也沒有憤怒。

只有疲憊。

像早就習慣這種事情。

這一點反而更讓4721不舒服。

也許在這裡待久了以後,人真正學會的不是忍耐。

而是不再期待主人會記得。

塞琳娜忽然又笑了一聲。

顯然是手機裡的視頻很好笑。

隨後,兩隻腳重新

伸了過來。

兩隻腳重新伸過來的時候,4721還沒把嘴裡的酸勁嚥下去。左腳停在他唇邊,腳心還是溼的,全是他自己剛才留下來的口水。右腳對著晚寧,腳趾動了動,像只是找個地方擱。

“繼續吧。”塞琳娜已經又低下頭,“反正還挺舒服的。”

沒有新的規則。也沒有說比到什麼時候。4721張開嘴,把那隻腳含進去。舌頭墊在腳心下面,很慢地壓,壓一下停一下。喉口還腫著,腳心一頂就想咳。他不敢咳出聲,只把氣從鼻子裡送出去。淚已經幹在眼角,新的又熱起來。唾液比剛才來得更快,含不住,從嘴角溢出,順著她的腳弓往下淌,滴在他剛伏下去的手背上。

晚寧沒有猶豫。她把右腳的腳趾重新含住,舌面裹著趾腹打圈,圈得很慢,慢得像剛才那二十分鐘沒有發生過。唇包到腳心邊緣就停,不再往喉嚨裡送。塞琳娜的右腳趾蜷了一下。她哼了一聲,眼睛還在屏幕上。

“就這樣。別那麼深。深了牙硌。”

4721立刻退半寸。腳心卡在唇外,舌頭只貼著前掌來回。力道放輕。輕了,她的腳就在他嘴裡放鬆下來,重量全交給他的舌面。他託著,一下一下地暖。口水仍舊止不住,拉成絲,斷在地毯那塊還沒幹的深色上。兩個人的嘴巴里的水聲疊在一起,混合著手機裡的音樂迴盪在客廳中。

她沒有再點評誰舒服。手機舉著,拇指在劃。偶爾腳心在誰的舌頭上壓實一點,壓完就鬆開,像換了個坐姿。4721伏在那裡,胸口仍一下一下起伏,嘴不敢離。晚寧的呼吸已經平穩了,可唇還包著,眼睛對著地面,沒有看他。

塞琳娜又笑了一聲。顯然視頻還沒完。腳在兩個人嘴裡又停穩了。

這一次連比賽都沒有了。

沒有輸贏。

沒有計時。

也沒有誰表現得更好。

只是因為主人覺得舒服。

所以他們繼續。

第九章 紅

塞琳娜後來還是玩膩了那場比賽。

但4721和晚寧沒有立刻被放走。

她靠在沙發裡刷手機,兩隻腳輪流伸到兩人面前。偶爾覺得舒服了,就動一下腳趾;不舒服,就隨口讓他們換個位置。

直到晚上,她才讓人把晚寧帶回去。

4721重新回到主沙發前。

四個金屬環從地板裡升起。

咔。

咔。

手腕和腳腕重新被鎖住。

生活又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之後一個月,塞琳娜依然經常待在客廳。

有時候拿4721當腳凳。

有時候解開他,臨時想出些別的玩法。

更多時候,她只是躺在沙發裡玩手機,腳隨意擱在他背上,幾個小時都不會想起下面還有一個人。

4721也漸漸習慣了。

主人注意他的時候,他會緊張。

主人完全忘記他的時候,他又會覺得時間過得特別慢。

一個月後,莊園突然忙了起來。

大量箱子被送出主宅。

衣服。

鞋。

終端。

遊戲設備。

還有很多塞琳娜平時幾乎不用的東西。

4721最開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直到紅衣們開始清點一年份的行李,他才從零碎的對話裡聽明白。

主人要去地球。

上學。

而且要住一年。

這件事顯然只有4721覺得驚訝。

莊園裡沒有人特別在意。

對紅衣來說,這只是每隔一個學習週期都會發生一次的事。

對塞琳娜來說,大概也只是又要離開家住上一

年。

出發那天,她照常起床。

照常換衣服。

照常讓紅衣替她整理行李。

甚至沒有專門來客廳看一眼。

4721直到聽見走廊裡越來越遠的說話聲,才意識到她已經準備走了。

過了一會兒,主宅外傳來飛車升空的低鳴。

很輕。

越來越遠。

然後徹底消失。

塞琳娜就這樣走了。

沒有告別。

也沒有叮囑。

甚至可能根本沒想起客廳裡的4721。

這才正常。

人出遠門的時候,不會特意和家裡的桌子、沙發、腳凳告別。

客廳安靜了很久。

4721仍舊跪趴在原位。

鐵環也沒有松。

他忽然發現,主人走了和主人在的時候,其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的區別。

他還是腳凳。

坐墊還是坐墊。

桌子還是桌子。

鞋櫃裡的人依舊留在櫃子裡。

唯一的變化,是九個紅衣。

塞琳娜在的時候,她們總圍著主人轉。

站在她身邊。

替她拿東西。

處理莊園裡的事務。

雖然是莊園裡等級最高的一批下層人,但只要塞琳娜在,她們依然是女僕。

主人離開後的第一天下午,4721第一次發現她們變了。

兩個紅衣走進客廳。

一個直接把終端扔到茶几上。

另一個伸了個懶腰。

“終於清靜了。”

她們說話的聲音比平時隨意得多。

沒有壓低。

也沒有不停留意走廊。

其中一個徑直走向主沙發。

4721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紅衣只是來拿東西。

結果女人轉身。

直接坐了下去。

沙發坐面那張臉瞬間被壓住。

她往後一靠。

整個人陷進沙發裡。

“還是這裡舒服。”

另一個紅衣也笑著坐進旁邊的單椅。

沒有人覺得哪裡不對。

4721卻僵住了。

他盯著地面。

幾秒以後,一雙赤腳落到自己背上。

那名紅衣已經脫了鞋。

腳掌在他肩背上踩了踩。

像塞琳娜平時一樣調整位置。

4721背部一下繃緊。

女人感覺到了。

“怎麼?”

她低頭。

“換個人就不會當腳凳了?”

4721沒有回答。

腳跟立刻往下一壓。

他手臂猛地彎了一下。

“撐好。”

4721只能重新把背撐平。

女人這才滿意。

“這不就會。”

她重新靠進沙發。

兩隻腳都搭了上來。

4721第一次覺得背上的重量這麼難忍。

明明比塞琳娜輕不了多少。

姿勢也完全一樣。

可感覺完全不同。

塞琳娜是神。

至少4721從小就是這麼被教育的。

她踩著自己。

坐在人臉上。

拿他們當家具。

一切都可以被那個“神”字解釋。

她住在天上。

擁有土地。

擁有太空電梯。

擁有這裡的一切。

他們來到環帶,本來就是來服侍她們的。

可現在踩在4721背上的女人不是神。

她也是地面出生的。

也是下層人。

可塞琳娜不在。

於是她坐上了塞琳娜的沙發。

把腳搭在塞琳娜的腳凳上。

甚至比塞琳娜用得更理所當然。

女人忽然抬起一隻腳。

腳底貼到4721側臉。

慢慢把他的臉推向另一邊。

“新來的,主人走了,你是不是覺得可以輕鬆了。”

她笑了一下。

“想得美。”

隨後腳底在4721側臉上重重一撥。

旁邊的紅衣也笑。

“別弄壞了。”

“壞不了。”

腳底從4721臉側挪到後腦。

輕輕往下一壓。

4721的額頭幾乎碰到地面。

“主人平時不是經常這麼玩嗎?”

“那是主人。”

旁邊的人說道。

“所以?”

“所以你少學她。”

嘴上這麼說,她自己卻已經把腳伸到了旁邊單椅的扶手上。

那裡跪著另一個人體傢俱。

腳就這麼踩了上去。

兩個人都笑了。

4721趴在下面。

一股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屈辱慢慢湧上來。

甚至比塞琳娜第一次踩他的時候更強。

他第一次真正冒出一個念頭。

憑什麼?

這個女人憑什麼?

她和自己明明是一種人。

如果沒有這件紅衣。

如果不是進了這個莊園。

如果兩個人都還在地面——她甚至可能只是街上一個自己根本不會多看一眼的人。

現在卻可以讓自己撐高。

可以踩自己的背。

可以用腳推自己的臉。

可以坐在主人平時坐的位置,評價自己好不好用。

4721越想,背部越僵。

紅衣又感覺到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

“怎麼今天這麼硬?”

腳跟在他背上敲了一下。

“放鬆。”

4721咬了咬牙。

還是照做。

肌肉一點點鬆下來。

背重新變得平穩。

女人舒服地把腳放好。

“這樣才對。”

那一瞬間,4721心裡甚至生出了一點比屈辱更難受的感覺。

因為不管他覺得憑什麼。

身體最後還是照做了。

紅衣似乎很滿意這個新發現。

其中一個剛把腳搭到4721背上,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笑了。

“對了。”

她低頭看他。

“你是不是認識3186?”

4721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這已經足夠回答。

另一個紅衣也想起來了。

“就是主人前陣子叫過來的那個?”

“以前是同學。”

“哦。”

她笑了。

“難怪那天主人玩得那麼開心。”

說完,她甚至沒有再問4721。

只是朝門外叫了一聲。

“把3186帶來。”

沒多久,走廊裡傳來爬行的聲音。

晚寧被一個藍衣帶進客廳。

她一看到兩個紅衣,立即伏低身體。

額頭貼地。

4721就在主沙發前。

晚寧沒有看他。

可4721知道她已經認出來了。

坐在沙發上的紅衣顯然也知道。

她把原本搭在4721背上的腳收回來,向前伸了伸。

她把原本搭在4721背上的腳收回來,向前伸了伸。

“3186。”

晚寧立刻爬近。

“過來。”

她一直爬到沙發腳下。紅衣把一隻腳遞到她面前。船襪已經褪到踝邊,腳底帶著在屋裡走過的一層薄熱,趾縫裡還有一點潮。

“給主人做過的,你應該會。”

晚寧沒有遲疑。她跪在地上,按照命令開始替紅衣處理腳部。先用舌面貼住腳心,慢慢拖到前掌,再把大腳趾含進去,唇包著趾腹,一下一下地吸。吸完換第二根,舌尖頂進趾縫,把那裡的潮氣卷出來,嚥下去,再去舔腳弓。水聲很輕,可4721聽得見。

另一名紅衣看了一會兒,忽然笑起來。

“你還真別說。難怪主人喜歡這麼用。”

沙發上的女人靠得更舒服了一點。腳在晚寧嘴裡停住,腳趾蜷了蜷,像在試她的舌頭穩不穩。晚寧只能繼續。她把五根腳趾依次含過,含完又回到腳心,舌尖在正中打圈,圈得很慢,慢到紅衣的腳弓鬆下來,重量全擱在她舌面上。

4721就在旁邊。距離近得可

以清楚看見她低著的頭,看見唾液把那隻腳背沾亮,看見她喉結每咽一次就滾一下。

紅衣顯然注意到了這一點。她甚至故意把腳稍微往4721這邊挪了挪,腳心還壓在晚寧嘴唇上,離他的臉只有一掌。

“4721。”

他不能回答。

“看著。”

她語氣輕描淡寫。

“不是老同學嗎?”

4721只能抬眼。晚寧也明顯僵了一下。舌尖停在趾縫裡,停了不到一息。可命令沒有停止。她只能繼續完成面前的工作。嘴唇重新包住腳趾,舌頭把剛才停下的那一下補完,又去舔腳後跟和腳心交界的軟處,吮出一點細響。

兩個紅衣卻聊起了別的。像這只是休息時順手找來的消遣。一會兒討論晚飯。一會兒說莊園賬目。一會兒又說塞琳娜到了學校以後大概第一週就會嫌無聊。中間偶爾低頭看一眼。

“3186,認真點。”

晚寧便繼續。這一次她把整隻前掌含進去,舌面墊在腳心下面,一下一下地壓,壓得紅衣哼了一聲,才退出來,把趾縫重新舔開。嘴角已經亮了,亮的那一點滴在地毯上。她沒有擦。

“4721,背高一點。”

4721便重新撐穩。

她們甚至不用提高聲音。一個坐在沙發上。一個坐在旁邊的椅子裡。兩個地面出生的下層女人,隨口就能讓另外兩個同樣地面出生的人按照要求伏在自己腳邊。

4721心裡那股“憑什麼”的感覺再次湧起來。而且這一次比之前更強。因為旁邊是晚寧。三個月前,他們還坐在同一間教室。現在晚寧伏在紅衣腳邊,舌頭還貼在別人的腳心上。自己則跪趴著給她們當腳凳。

最讓4721難受的是,兩個紅衣根本沒有把這件事當作某種特別的羞辱。對她們而言,這只是權限。主人不在。所以莊園裡低等級的人和傢俱都歸她們調用。就這麼簡單。

其中一個紅衣忽然低頭看了一眼晚寧,又看了看4721。晚寧的唇還包著她的大腳趾,眼睛對著地面。

“你們以前真是同學?”

沒人敢回答。她自己先笑了。

“挺有意思。”

隨後便重新低頭看終端。腳沒有收回來。晚寧就還含著,舌頭仍在趾腹上很輕地轉。沒有繼續追問。因為對她來說,也確實沒有什麼值得追問的。

同學也好。朋友也好。到了這裡,一個是3186。一個是4721。而她穿紅衣。這就夠了。

兩個紅衣後來又坐了很久。

晚寧什麼時候被帶走的,4721已經記不清。

他只記得最後那雙腳重新落回自己背上。

主沙發上的紅衣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和旁邊的人聊天。

客廳很快又恢復成平常的樣子。

晚上會來。

白天也會再來。

塞琳娜走後的一年才剛剛開始。

而他的五年,甚至連第一年都沒有過去。

4721第一次認真算這個數字。

五年。

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如果以後每一天都像今天這樣呢?

主人回來以後,他繼續是塞琳娜的腳凳。

主人再去上學,紅衣接著用。

白天有人把腳放在他背上。

晚上還是這個位置。

手腕和腳腕被鐵環扣著。

一天一粒藥。

不用吃飯。

不用喝水。

不用去廁所。

也沒有任何必須讓他離開這裡的理由。

時間突然變成了一件讓人恐懼的東西。

以前五年只是課本里的兩個字。

老師說完

以後翻到下一頁。

所有人都知道五年以後可以回地面。

可現在4721第一次發現,要真正趴著把這五年熬完,和在課堂上念出“五年”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的手腕已經磨出一圈硬痕。

膝蓋已經開始習慣地面的壓力。

背部甚至越來越知道怎樣自己保持水平。

這些變化本來意味著他的身體正在適應。

可4721忽然覺得,這比疼痛更可怕。

如果有一天,他徹底習慣了呢?

習慣有人坐在身後。

習慣腳落到背上的重量。

習慣聽見編號就抬頭。

習慣看著晚寧跪在別人腳邊,也不再覺得有什麼。

五年以後,就算真的有人解開鐵環,讓他重新站起來,他還會是原來的自己嗎?

更遠的事情,他甚至不敢想。

母親五年前上來。

然後回去了。

背上留下那個她從來不願意解釋的印。

4721以前只覺得她不想說。

現在他第一次懷疑,也許有些事情不是“不想說”那麼簡單。

也許她曾經和自己一樣。

也在某個地方被賦予一個編號。

也曾經每天等待主人什麼時候來。

也曾經計算還有幾年、幾個月、幾天。

最後真的回到了地面。

然後假裝一切已經結束。

4721趴在客廳中央,忽然覺得所謂“五年以後”也沒有那麼明亮了。

五年以後是回地面。

繼續交租。

繼續工作。

繼續被寫進名冊。

芯片仍然不會取。

下一次神經過的時候,他照樣會跪。

而如果運氣不好,他甚至未必能活到五年以後。

沙發坐墊上的那個人還在輕輕喘氣。

鞋櫃裡偶爾傳來極細的動靜。

走廊深處,晚寧早已經看不見了。

4721第一次覺得,未來不像一條通往什麼地方的路。

更像一條長得看不到盡頭的走廊。

前面沒有出口。

只有一個又一個已經提前替他安排好的位置。

腳凳。

傢俱。

服役者。

回到地面以後,又重新成為交租的人。

而無論被放在哪一個位置上,好像都輪不到他自己決定。

紅衣的腳在他背上換了個位置。

“低了。”

4721幾乎沒有思考。

身體已經自己把背重新撐高。

女人繼續看終端。

沒有再注意他。

4721保持著那個高度,忽然覺得胸口有一種說不出的發冷。

他還有四年多。

然後呢?

他不知道。

更可怕的是,他第一次開始覺得——也許後面根本沒有一個真正的“然後”。

第十章 中舉

地球東亞第七行政區臨川市·北河舊城區·榆井街林澈中選那天,整條榆井街都亂了。

最先衝上樓的是住對門的周嬸。她連鞋都沒換,手裡還攥著半把沒擇完的菜,一腳踹開林家的門。

“中了!”

廚房裡的林母嚇得差點把碗摔了。

“什麼中了?”

“星大!”

周嬸聲音都劈了。

“你家林澈進星大了!”

林母站在那裡沒動。

“你看錯了吧。”

“我看錯個屁!”

周嬸把終端直接拍到桌上。

屏幕正中央是一封剛剛公開的錄取通知。頂部印著一圈銀白色的環,下面是一行字:

星環中央大學

再往下:

林澈

正式錄取

林母盯了足足十幾秒。

“真是他?”

“編號都對著呢!”

林母突然轉身衝進臥室。

“老林!”

“起來!”

林父剛下夜班回來,睡了還不到兩個小時,被她硬從床上搖醒。

“出什麼事了?”

“澈兒中了!”

“什麼?”

“星大!”

林父坐起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林母把終端塞到他面前。

他看第一遍。

沒反應。

又看了一遍。

然後忽然站起來,腦袋咚地撞上上鋪床板。

“真中了?”

“真的!”

林父揉著腦袋,又坐回床邊。

過了幾秒,他像突然想起什麼。

“那服役呢?”

屋裡一下安靜。

周嬸站在門口,啪地拍了一下大腿。

“還服什麼役!”

“星大學生免普通服役!”

林父猛地抬頭。

“免了?”

“免了!”

“那五年不用去了?”

“不用了!”

這句話比剛才那封錄取通知更有用。

林母一下捂住嘴。

林父盯著終端,好半天沒說話。

林澈就站在客廳另一邊。從周嬸衝進門開始,到現在甚至沒人顧得上問他一句。

門外已經有人聽見了。

“誰家中了?”

“老林家!”

“什麼中了?”

“星大!”

“林澈?”

“就是那個天天抱著書的!”

十分鐘不到,樓道被堵得水洩不通。樓上的,樓下的,隔壁棟的,街口賣東西的,甚至還有幾個林澈根本不認識的人。

有人拎水果。

有人拎酒。

有人什麼都沒拿,就是專門來看一眼這個剛剛考進星環中央大學的人長什麼樣。

一個頭發已經全白的老人擠到最裡面,抓住林澈的手看了半天。

“就是你?”

“嗯。”

老人轉頭便對後面的人說:“我早就看這孩子聰明。”

旁邊立刻有人說:“他出生的時候你都搬去南區二十年了。”

屋裡頓時笑成一片。

老人臉不紅心不跳。

“我不能聽別人說?”

林父已經被一群人圍在門口。

“老林,以後享福了啊。”

“星大出來是不是直接進中央研究院?”

“聽說畢業最低都是一級技術崗。”

“以後是不是能搬出舊城區?”

“能不能直接住首都?”

“能上環嗎?”

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

林父一個都不知道,但酒已經有人給他倒上了。

“以後再說。”

“孩子自己有本事。”

“從小就聰明。”

林澈在旁邊忍不住提醒:“去年你還說考不上就讓我早點找廠——”

林父一瞪眼。

“你懂什麼!”

眾人又笑起來。

到了下午,連街道檔案員都親自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張灰紙。

屋裡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什麼。

服役通知。

林澈原本明天就該拿著它去體檢。

檔案員在桌邊坐下,核對姓名,核對出生編號,然後當著滿屋人的面,在那張灰色通知上蓋下一枚藍章。

星環中央大學錄取。

普通上環服役豁免。

啪。

屋裡突然安靜了一瞬。

林澈看著那張紙。

直到這時候,他才真正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從出生那天開始,名冊裡就掛在他身上的五年,被劃掉了。

不用體檢。

不用分配。

不用上環。

不用等別人決定自己未來五年究竟去礦場、工廠、碼頭,還是哪個完全不知道名字的莊園。

後面忽然有人問:“咱們榆井街,上一次出星大學生是什麼時候?”

沒人立刻回答。

最後是那個已經退休的老檔案員想了半天。

“一百三十多年了。”

屋裡再次安靜。

“多少?”

“一百三十七年。”

“上一任姓陳。”

“後來進了軌道動力院。”

所有人重新看向林澈。

眼神已經

和剛才不太一樣。

一百三十七年。

整條榆井街,現在才又出了一個。

林母突然掉下眼淚。

林父則一口把杯裡的酒喝光。

外面已經有人開始喊晚上擺桌。

有人說必須把街口那家最好的店包下來。

還有人嚷著林家以後搬走了千萬別忘了老鄰居。

當天晚上,榆井街真的擺了桌。

當然不可能包什麼好店。

最後就是街口空地上支了十幾張摺疊桌,幾家店一起送菜,誰家有椅子誰家搬下來。

林父喝得站都站不穩。

逢人就說“我兒子星大”。

說到後來連林澈都懶得糾正。

他反而被一群比自己小的孩子圍住。

“星大里面是不是能看見神?”

“不知道。”

“你以後是不是不用交租了?”

“不知道。”

“你能坐太空電梯嗎?”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麼?”

林澈想了一下。

“我知道後天要去領東西。”

孩子們頓時露出失望的表情。

林澈自己也笑了。

其實他知道的確實不多。

錄取通知後面只有報到時間、集合地點和一份很短的注意事項。

學校不會讓新生自己買設備。

衣服、教材、終端和基礎生活用品全部統一發。

交通也由學院安排。

他只需要帶證件和少量個人物品。

簡單得不像要去這個世界上最難進的學校。

第二天早上,原本應該去體檢的時間到了。

林澈醒得很早。

多年準備考試養成的習慣讓他七點不到就睜開眼。

他躺了一會兒,才突然想起來。

今天不用去。

窗外已經有人出門。

樓道里有腳步聲。

這個月和他同齡的幾個人,今天大多都要去各自的檢查站。

有一個住在街尾。

林澈認識。

小時候一起打過球。

兩個人後來沒上同一所學校,也就漸漸不聯繫了。

林澈從窗口往下看時,正好看見那一家人。

男生拿著灰紙。

母親跟在旁邊。

父親走在後面。

三個人沒說什麼。

就這樣往街口走。

林澈看了很久。

昨天所有人都在說他不用去了。

直到現在,他才真正感覺到“不用去”意味著什麼。

同一個年紀。

同一條街。

昨天之前大家的路其實都差不多。

從今天開始突然分開。

樓下那個男生要去體檢,然後被分配。

自己後天去學院領取設備。

這種差距來得太快。

快到林澈甚至產生了一點不真實感。

母親推門進來。

“醒了?”

“嗯。”

“怎麼這麼早?”

林澈指了一下窗外。

母親順著看過去。

也看見了。

她沉默幾秒。

最後只說:“別想那麼多。”

林澈沒有回答。

母親把窗簾拉上一半。

“你能考上,是你自己掙來的。”

這句話林澈聽過很多次。

考試前老師說。

錄取以後鄰居說。

昨天父親喝醉以後也說。

他以前很願意相信。

可今天看著那張灰紙從樓下經過,他第一次覺得這句話似乎沒那麼簡單。

如果自己小時候不是被老師發現得早呢?

如果家裡沒有咬牙供他去選拔班呢?

如果最後一道題看錯一個數字呢?

五年就會重新回來。

不過這種想法只持續了一會兒。

因為很快就被接下來幾天的事情衝散了。

學院辦事效率高得嚇人。

第三天,林澈去區域中心領取入學物資。

一個銀白色箱子。

兩套便服。

一套正式服裝。

一臺學院終端。

一

張新的身份卡。

卡片正面仍然寫著姓名。

背面卻多了一圈銀色細線。

工作人員告訴他:“從今天起,學院身份優先於住區身份。”

林澈問:“什麼意思?”

“普通區域憑這張卡通行。”

“租稅減免自動處理。”

“服役豁免也在裡面。”

工作人員說到這裡抬頭看了他一眼。

“別丟。”

林澈立刻把卡收好。

回家以後,母親拿過去看了半天。

又找了塊布仔仔細細擦了一遍。

林澈看得無奈。

那張卡用的是學院自己的星瓷複合材,一種只有高等級身份載體和精密設備才會使用的材料。薄得像普通卡片,卻幾乎掰不彎,表面自帶疏水和抗汙層,刮擦後能夠自行修復細小損傷,耐高溫、耐低溫、耐腐蝕,甚至短時間直接暴露在真空和強輻射環境裡也不會影響內部結構。

母親當然不知道這些參數。

她只覺得這麼重要的東西應該擦乾淨一點。

林澈張了張嘴。

最後還是沒攔。

出發前一天,家裡開始收拾東西。

學院明明說什麼都不用多帶,母親還是硬塞了半箱東西。

舊衣服。

藥。

兩雙鞋。

一個用了很多年的保溫杯。

還有被林澈拿出來三次、她又塞回去三次的一床薄毯。

“學校有被子。”

“學校的是學校的。”

“那有什麼區別?”

“你晚上蓋了就知道。”

林澈最終懶得爭。

父親則一直在檢查證件。

身份卡看一遍。

錄取通知看一遍。

出發憑證再看一遍。

“都帶了?”

“帶了。”

過五分鐘。

“卡呢?”

“口袋。”

又過五分鐘。

“錄取——”

“爸。”

“我就問問。”

這一晚全家都睡得很晚。

第二天,林澈卻醒得比平時更早。

天剛剛亮。

外面還沒完全熱起來。

他把箱子拖到客廳。

母親已經做好早飯。

明明只是三個人,卻做了滿滿一桌。

林澈吃不下多少。

母親一直往他碗裡夾。

“學校遠。”

“路上餓怎麼辦?”

“車上有吃的。”

“你怎麼知道?”

“通知寫了。”

母親這才停手。

父親沒有喝酒。

異常安靜。

吃完以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信封。

“拿著。”

林澈摸了一下。

是錢。

“學校有生活補貼。”

“我知道。”

“那還給我?”

“學校給的是學校給的。”

這句話和母親昨天一模一樣。

林澈最終還是收下。

七點四十,街口已經圍了不少人。

學院接送車八點到。

林澈一家下樓時,樓道里一路都有人開門看。

“要走了?”

“嗯。”

“好好念。”

“以後發達了別忘了我們。”

“星大學生了啊。”

林澈一路回答。

走到樓下時,甚至又看見那個白頭髮老人。

老人鄭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

“別給咱們榆井街丟人。”

林澈點頭。

街口比中選那天還熱鬧。

有人純粹來送。

有人想看看學院的車長什麼樣。

還有小孩蹲在路邊等了半個小時。

八點整,一輛深灰色長車無聲地駛進榆井街。

和這裡常見的短途車相比,它乾淨得有些格格不入。

車身沒有廣告。

只有側面一枚銀白色環形標誌。

星環中央大學。

人群一下安靜不少。

車停穩。

門自動打開。

裡面已經坐著三個年輕人。

應該都是附近區域錄取的新生。

隨車人員核對林澈

的身份。

“林澈?”

“是。”

“行李放後面。”

林澈把箱子交過去。

回頭時,母親眼睛已經紅了。

“到了記得發消息。”

“知道。”

“吃飯別省。”

“學校免費。”

“免費也得吃。”

“知道了。”

父親站在旁邊,憋了半天,只說:“好好學。”

林澈點頭。

他突然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十八年裡,他一直想離開這裡。

榆井街太舊。

樓太擠。

夏天熱。

冬天潮。

一下雨有幾處路永遠積水。

他從小最大的目標之一就是不要一輩子住在這裡。

可真正站在學院車門前時,他卻忽然回頭看了很久。

看見自家那棟灰舊的樓。

看見街口早餐鋪的招牌。

看見昨天有人坐過的摺疊桌還堆在牆邊。

也看見天空很高的地方,那根熟悉的白線。

過去十八年,那條線一直在那裡。

他原本也應該去那裡。

現在不用了。

林澈上車。

車門慢慢關閉。

隔著玻璃,母親還在揮手。

車開始向前。

榆井街一點點退到後面。

兩邊的人還在看。

林澈突然想起昨天那個出門體檢的男生。

不知道他現在已經被分到哪裡。

也許已經在去太空電梯的路上。

而自己現在要去星環中央大學。

兩條路從同一條街出發。

以後大概再也不會碰到一起。

車轉過街口。

榆井街徹底消失在後視鏡裡。

林澈收回目光。

前方是他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

他還不知道,那所讓整條街羨慕了一百三十七年的學校,究竟會教給他什麼。

他只知道。

自己終於出發了。

第十一章 頭等艙

這是林澈第一次坐飛機。

學院接送車直接把新生送進航空港內部。學院身份卡掃過以後,他們被引向一條單獨的登機通道,不用排普通旅客那條長隊,不用自己托運行李,連候機區都有免費的食物和飲料。

幾個新生明顯也都是第一次享受這種待遇。有人一路不停地看,有人故意裝得很平靜,還有個男生在休息區拿了三次點心,每次都只拿一點,像是怕拿多了會被人趕出去。

林澈沒笑。

因為他剛才也盯著那些東西看了很久。

真正登機以後,他才發現學院通知裡寫的“頭等艙”跟自己想象得不太一樣。

當然,比普通地面交通舒服得多。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座椅,前後有足夠伸腿的空間,座椅可以後仰,有桌板、屏幕、充電口和獨立儲物格。一排四個位置,中間留著兩條不算寬的走道。

林澈坐下來以後,甚至覺得有點浪費。

他以前坐十幾個小時長途車時,膝蓋經常頂著前面的椅背。這裡卻能把腿完全伸開。

旁邊坐著一個短髮女生。

她看見林澈不停打量座椅,笑了一下。

“第一次?”

“嗯。”

“我也是第一次坐這裡。”

林澈轉頭。

“你以前坐過飛機?”

“坐過。”

“那你坐哪?”

女孩朝後面偏了一下頭。

“經濟艙。”

林澈也往後看。

頭等艙和後部之間只隔著一道透明門。門現在開著,從他們的位置沿著過道一直往後,能看到越來越密集的金屬結構。

林澈最開始以為那裡只是普通座位。

看了幾秒才發現不對。

沒有椅子。

一個都沒有。

女孩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別一直盯。”

“為什麼?”

“沒為什麼。第一次坐這裡的人都這樣。

”

林澈收回視線,過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後面真沒有座位?”

“沒有。”

“全是那種槽?”

“中段往後基本都是。”

女孩抬手指了指頭頂。

“因為我們上面是套房層。”

林澈跟著抬頭。

“套房?”

“最上面整層,四套。”

“給上層人的?”

“嗯。”

“那我們這一層呢?”

女孩拍了一下自己的扶手。

“最前面是駕駛室,後面這一小截是頭等艙,再往後全是經濟艙。經濟艙還有個正式名字,叫服務倉。”

林澈再次看向後面。

這次他終於看懂了一點。

他們坐的頭等艙其實只佔這一層前方很小一部分,而透明門後面,那些固定槽一直延伸到機尾。

“為什麼叫服務倉?”

“因為要給上面服務。”

飛機還沒起飛,後艙正在繼續裝人。

經濟艙的乘客一個個進入狹窄的槽位。沒有座椅,只能直立站進去。工作人員會固定他們的腳、腰和肩膀,而每個人頭頂都有一個開在頂板上的圓孔。

林澈盯了一會兒。

“上面那個洞幹什麼的?”

“等會兒人會升起來。”

“升起來?”

“頭進去。”

女孩說得很平靜。

“臉跟上面的地板齊平。”

林澈慢慢抬頭。

“套房的地板?”

“對。”

他又看向後面。

這次眼神已經完全不同。

“所以……上面的地板是人臉?”

“有一部分是。”

林澈半天沒說話。

又有人拿著登機憑證進入經濟艙,自己走進一個空槽。

“他們就是普通乘客?”

“嗯。”

“花錢買票,然後進去站著當地板?”

女孩笑了一下。

“要不然為什麼叫經濟艙。”

林澈皺眉。

“那這裡多少錢?”

他拍了拍自己的座椅。

女孩看他一眼。

“這個不是錢的問題。”

“什麼意思?”

“普通人買不到。”

“有錢也不行?”

“不行。學院身份、高等級技術身份、特許公務身份這些才能訂這裡。”

她又拍了拍扶手。

“所以我們現在已經算待遇特別好的。”

林澈忽然覺得身下這張座椅和剛才有些不一樣了。

他再次向後看。

經濟艙還沒裝滿。

但這一次進來的幾個人穿著統一的灰色服役服,沒有行李,也沒有登機憑證。

工作人員只看編號,然後直接指向空槽。

“他們呢?”

“補位。”

“什麼補位?”

“經濟艙票沒賣滿,就從服役人員裡調人過來。”

林澈愣了一下。

“為什麼非得裝滿?”

女孩抬頭看了看頂板。

“上面要按完整狀態準備。”

“可今天有上層乘客嗎?”

“沒有。”

“那還補?”

“當然。”

女孩的語氣反而像覺得這個問題沒什麼可問的。

“飛行標準就是這麼定的。四間套房只要開放,下面對應的服務位就必須鋪齊。有沒有人住是另一回事。”

林澈望著頭頂。

那上面今天一間套房都沒人住。

但仍然要有完整的地板。

仍然要有人把臉露在上面。

女孩繼續說道:“其實上層人很少坐這種公共航空。他們自己的交通工具多得是。”

“那為什麼還留這麼大一層?”

女孩聳了聳肩。

“公共航空又不能設計成她們想坐的時候反而沒有位置。”

這句話反而讓林澈徹底聽懂了。

套房不是因為經常有人使用才存在。

是因為那四個位置必須永遠存在。

有人

來,就用。

沒人來,就空著。

但不能把空間改給別人。

更不能因為今天沒人,就讓下面的服務倉少鋪幾個人。

林澈看著後艙一個接一個進入槽位的人,忽然第一次對“上層”這個詞產生了一種非常具體的感覺。

最底層還有一整層貨艙。

行李、設備和運輸物資全部在那裡。

最上面是四個套房。

中間這一層,最前面少量人可以坐著,再往後的人站著,把臉送到上一層。

再下面才是貨物。

結構簡單得甚至不需要解釋。

飛機開始準備起飛。

工作人員沿著經濟艙做最後檢查。

隨後固定裝置一排排啟動。

林澈親眼看著後面的人開始上升。

不是飛機在升。

是他們腳下的槽位。

身體一點點進入頂板結構,頭部穿過圓孔,直到臉與上一層地面齊平。

脖子以下全部留在服務倉裡。

從林澈這裡再看過去,只剩下一排排被固定住的身體和仰起的下巴。

旁邊的女孩忽然說:“我以前就坐那裡。”

林澈回頭。

“你?”

“去外區參加選拔考試的時候。”

“你家給你買的?”

“嗯。”

女孩笑了一下。

“很貴。我們家攢了挺久。”

“然後就買個槽位?”

“對。”

“什麼感覺?”

女孩想了一會兒。

“擠。”

她說。

“進去以後行李先拿走。然後固定腳、腰、肩。起飛前再把你往上送。”

“臉真的在套房地板上?”

“真的。”

“上面有人嗎?”

“我那次沒有。”

“那你一路就……”

“嗯。”

女孩靠進現在的座椅裡。

“站完全程。”

林澈看她。

她現在坐在一張柔軟的椅子上,腿前面甚至還有很大的空間。

很難想象她以前也曾經在透明門後面的某一個槽裡。

“什麼都看不到?”

“基本看不到。臉朝上,眼睛能看到套房頂和一點周圍地面。”

她停頓了一下。

“我那次上面沒人,所以一直就看著天花板。”

“沒人踩你?”

“沒有。”

“那還好。”

林澈剛說出口就覺得這句話有些不對。

女孩卻沒介意。

“當時我也是這麼想的。”

她笑了一下。

“後來站久了就覺得挺蠢。”

“什麼蠢?”

“上面明明整層都是空的。”

“臥室空著,客廳空著,沙發空著。”

“你卻還是不能下來坐一會兒。”

林澈沒說話。

“而且你知道自己不是因為有人需要才在那裡。”

女孩看了一眼透明門後。

“就是那個位置規定要有一張臉,所以必須有。”

就在這時,後艙透明門開始關閉。

兩邊視野漸漸被隔開。

最後一眼,林澈看見幾個穿灰衣的補位服役者也已經全部固定好。

他們甚至不是為了旅行。

沒有目的地意義上的事情要辦。

只是因為票沒賣夠,所以被拉來把缺的地板補齊。

透明門徹底閉合。

兩邊一下安靜下來。

林澈收回目光。

低頭看自己的座椅。

獨立椅背。

扶手。

安全帶。

屏幕。

旁邊放著剛送來的水。

學院身份把他從後面那扇門裡拉了出來。

如果沒有星大,他就算花得起機票,能買到的也只有那種位置。

而現在,他坐著。

只因為身份卡上多了一圈銀色的環。

飛機開始滑行。

推背感慢慢出現。

林澈透過舷窗看著航站樓向後退。

幾秒之後,機身離地。

城市迅速縮小

。

道路變成細線。

大片建築連成灰色的紋理。

林澈第一次坐在飛機座椅上看地面越來越遠。

這種感覺本來應該很新鮮。

他卻總會想到後面。

想到那些和自己一樣出生在地面的人。

其中一些甚至是花了很多錢,才買到那個位置。

而最上層那四間套房依舊空著。

沒有任何人會下來使用那些由臉組成的地板。

可它們依然已經鋪好。

飛機穿進雲層。

窗外短暫變成一片白。

很快又衝出雲頂。

陽光一下亮起來。

林澈看著下面鋪開的雲海,忽然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座椅。

軟得出奇。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星大錄取通知帶來的“優待”究竟是什麼。

它沒有讓自己變成上層人。

只是讓他在一架飛機裡,第一次獲得了一張椅子。

而頭頂,還有整整一層空著也不會屬於他的房間。

第十二章 天極城

飛機飛了三個多小時後,舷窗外第一次出現了陸地。

林澈原本還在看終端,旁邊的短髮女孩忽然碰了碰他。

“到了。”

他轉頭。

下面仍然是太平洋。

深藍色海面一直鋪到視野盡頭,中間卻多了一塊極其規整的圓。

最開始只有硬幣大小。

飛機繼續下降以後,那個圓迅速擴大。

林澈慢慢坐直。

他見過無數次天極城的照片。

課本里有。

新聞裡有。

上升課裡關於太空電梯的插圖更多。

可真正從高空俯視時,他還是第一次理解為什麼所有地圖都把這裡單獨畫出來。

整座首都就是一座圓。

沒有天然海岸。

沒有山。

沒有河。

幾千年前第一批基礎結構落進赤道太平洋的時候,這裡甚至不存在一塊露出海面的陸地。

後來一層一層擴建,才有了今天這座直徑數百公里的人工島。

最外圍是一圈港口和海洋設施。

再向內是工業、居住、商業和研究區。

道路並不完全按照方格延伸,而是以島心為中心,一圈一圈向外展開,又被無數放射狀主幹道切開。

從飛機上看,整座城市像一塊精密加工過的機械錶盤。

而錶盤最中央,立著太空電梯。

林澈第一眼甚至沒找到它。

因為太粗了。

距離還很遠時,他以為島心那片灰白色區域是一座建築群。

直到飛機又降低了一些,他才意識到那整片巨大的灰白結構都只是太空電梯的基座。

再往上,一根幾乎看不到弧度的巨柱從城市中央拔起來,穿過雲層。

雲在它旁邊。

城市在它下面。

飛機繞著天極城轉向時,它卻始終像釘在視野中央一樣沒有移動。

林澈貼近舷窗。

“這也太大了。”

短髮女孩也在看。

“我上次來的時候在經濟艙。”

“看不到?”

“起飛以後就只能看天花板。”

她笑了一下。

“所以我也是第一次從這裡看。”

飛機開始沿著城市外圍下降。

高度越低,太空電梯越不像一根塔。

它開始遮住天空。

島心圍繞它修建著一圈極大的禁入區,貨運軌道、客運站、維護井和能源設施像根系一樣向整個城市伸出去。

無數列車從不同方向匯入。

天空中則不斷有飛車和大型運輸器繞過。

林澈忽然看見一道很細的白色結構從電梯上方延伸出去。

一直沒入藍天。

更高的部分肉眼已經分辨不清。

那就是通向白環的方向。

林澈盯了一會兒。

如果沒有那封錄取通知,

他現在也許會從島的另一個方向進入這座城市。

不是坐頭等艙來上大學。

而是拿著分配紙,在太空電梯下面排隊等著上去。

飛機轉過最後一個彎。

天極城航空港出現在下面。

跑道和航站樓沿城市東南側展開,規模比林澈以前見過的所有航空港加起來還大。

飛機降落時幾乎感覺不到明顯衝擊。

直到窗外建築不再後退,林澈才意識到已經落地。

透明門重新打開。

經濟艙的人仍然不能馬上出來。

他們要等頭等艙先離開。

林澈起身的時候下意識朝後面看了一眼。

那些固定槽正在緩慢下降。

一張張臉重新從頂板上消失。

旁邊女孩已經背起包。

“走吧。”

學院生沒有進入普通到達大廳。

身份卡在廊橋盡頭掃過一次,他們便被直接分流到另一條通道。

行李已經提前送走。

甚至不用自己等。

通道盡頭停著幾輛銀白色校車。

林澈原以為所謂校車無非就是比普通接送車高級一些。

真正上去以後才發現裡面沒有固定排座。

左右兩側是一圈寬大的環形座椅,中間留著很大的空間,四面車窗幾乎從地板一直延伸到車頂。

五十多個新生上車以後依舊不顯擁擠。

林澈和飛機上認識的短髮女孩坐到一起。

“我叫許遙。”

女孩這時候才正式伸手。

“林澈。”

車門關閉。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走到車廂中央。

胸前也是學院徽章。

“歡迎來到天極城。”

車內漸漸安靜。

“我是本次新生接引員。機場到學校大約四十分鐘,路上正好把幾件以後很重要的事情說清楚。”

校車啟動。

沒有司機。

方向盤甚至都不存在。

車輛直接沿航空港內部道路駛出。

“第一件事。”

女人說道。

“從今天進入星環中央大學起,到你們完成學業之前,學院原則上實行封閉培養。”

下面有人明顯愣了一下。

她繼續說:“不是讓你們每天待在校園裡。天極城的大部分公共區域都可以正常進入,但未經學院批准,不得離開首都範圍。”

“回家也不行?”

有人馬上問。

“不行。”

車裡出現一陣輕微騷動。

女人顯然每年都會回答這個問題。

“家庭重大變故、學院任務、研究需要以及其他獲批事項除外。”

“普通探親不屬於必要離校理由。”

有人問:“那假期呢?”

“學院沒有傳統意義上的寒暑假。”

“你們以後會知道具體安排。”

她沒有繼續展開。

“所以各位最好現在就接受一個事實。”

“你們下一次回到自己的故鄉,很可能已經是很多年以後。”

林澈愣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今天早上母親站在街口揮手。

當時所有人都只說去上大學。

沒有人告訴他,這一走可能真的要很久。

“這也是為什麼今天飛機上只有你們這一批新生。”

接引員繼續道。

“已經入校的學生不會每年往返故鄉。學校不會為了普通休息期安排跨區返鄉。”

許遙小聲說:“難怪。”

林澈沒說話。

窗外已經進入城市。

天極城和榆井街幾乎不像在同一顆星球。

道路寬得誇張。

高架軌道從建築之間穿過。

路面上很少看見老舊車輛,大量公共交通直接沿預設線路自動運行。

建築表面乾淨得幾乎沒有廣告。

遠處的太空電梯則始終存在。

哪怕被高

樓擋住一部分,只要轉過一個路口,又會重新出現在視野裡。

接引員抬手指向右側。

“那邊是天極科學院主區。”

大片銀灰色建築從窗外掠過。

“星環中央大學最初就是科學院教育部。”

“最早並不是大學,也不招普通學生。”

“主要職責是為太空電梯、白環和早期軌道工程培養技術人員。”

“後來天極城擴建,學院才逐步獨立。”

有人問:“學校有多久了?”

“正式以星環中央大學名義存在九百一十二年。”

車裡安靜了一點。

九百多年。

對普通下層家庭來說,這已經不知道隔了多少代。

接引員卻說得像在介紹一棟稍微舊一點的樓。

“現在星大的定位也和普通大學不同。”

“你們能被錄取,不代表你們只是來拿一張畢業證。”

“學院會根據你們的能力繼續篩選。”

“研究、工程、醫學、管理、軌道系統以及很多不能在普通學校開放的方向,都會從這裡選人。”

她停了一下。

“當然,還有一件各位最感興趣的。”

很多人都抬起頭。

女人笑了笑。

“是的。”

“你們有可能和上層學生一起上課。”

車裡立刻響起議論聲。

林澈也抬起了頭。

“真的一個班?”

有人問。

“課程相同,當然會在一個班。”

“她們也來地面?”

“會。”

“很多嗎?”

接引員笑了。

“你覺得會很多嗎?”

車裡有人笑起來。

她沒有給具體數字。

“上層學生數量很少,所以不會專門為了幾個人設置完整課程體系。”

“星大承擔其中一部分教育任務。”

“如果你選到相同課程,自然就會遇到。”

一個男生明顯興奮起來。

“那能跟她們說話?”

“課堂需要討論的時候,當然可以。”

“能坐一起?”

“有空位為什麼不能?”

這次連林澈都有些意外。

接引員掃了眾人一眼。

“但不要誤會。”

“學院允許共同學習,不代表你們的身份發生了改變。”

車裡慢慢安靜。

“課堂秩序保護學術討論。”

“教授讓你們發言的時候,就正常發言。”

“該指出錯誤就指出錯誤,該爭論就爭論。”

“這是學院存在的意義。”

“但是下課以後,學校不會替你們改變這個社會本來的規則。”

她說到這裡便停了。

沒有解釋什麼叫“本來的規則”。

車裡卻沒有人追問。

所有人都聽得懂。

林澈忽然想起飛機。

自己和經濟艙之間只隔一道透明門。

從槽位進入座椅,只用了一張學院身份卡。

可頭頂那四套房仍然不是他的。

學校似乎也是一樣。

可以讓他坐到神旁邊。

甚至允許他告訴神一道題做錯了。

可這不代表他們真的變成了同一種人。

校車駛上了一座很高的跨區橋。

視野一下開闊。

遠處的太空電梯完整露出來。

此時距離島心已經近了很多。

巨大的白色結構佔掉了小半片天空。

林澈甚至能看到不同高度的艙體沿軌道緩慢移動。

接引員順勢指過去。

“太空電梯應該不用介紹。”

“但我提醒一件事。”

“學院本身擁有白環研究權限。以後很多專業課程和研究項目會涉及軌道設施。”

“如果你們足夠優秀,未來甚至可能在畢業以前獲得上環研究資格。”

車裡頓時比剛才更加騷動。

有人直接坐直

。

許遙也低聲說:“這個我想要。”

林澈看她。

“你什麼方向?”

“材料。”

“難怪。”

她反問:“你呢?”

“軌道動力。”

許遙笑了一下。

“那你估計比我更早上去。”

林澈也看向太空電梯。

這一次,白環忽然不再只是他逃掉的那五年服役。

它第一次變成了另一個可能性。

研究。

工作。

甚至主動上去。

這種感覺很奇怪。

同一個地方。

換一種身份,就像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世界。

校車開始下降。

前方大片建築逐漸出現。

與其說是校園,更像一整座嵌在天極城裡的城市。

高塔、實驗樓、住宅區、圖書館和大片綠地沿著湖泊展開。

不同區域之間有自動軌道連接。

遠處甚至還有自己的小型飛行平臺。

入口沒有傳統校門。

只有一座極寬的白色拱門。

最上方懸著一圈銀色環徽。

下面寫著:

星環中央大學

林澈看著那幾個字越來越近。

接引員最後說道:“最後一件事。”

“進了這道門以後,先別急著覺得自己已經成功了。”

“你們只是拿到了留在這裡的資格。”

“星大真正淘汰人的地方,從來不是入學考試。”

校車穿過白色拱門。

林澈回頭。

天極城仍在身後。

太空電梯依舊立在整座城市中央。

更遠處,則是他已經看不見的榆井街。

第十三章 同桌

真正開課後的第三天,林澈和周呈一起去上高階數學。

兩個人課表重合不少,平時基本一起走。

他們到得早,坐在第三排。

快上課時,兩個沒見過的女孩走進教室。

一個穿淺色外套和短裙,另一個扎著高馬尾,穿寬鬆運動裝。兩個人都沒穿校服,在滿教室銀灰色學生裡格外顯眼。

周呈一下坐直。

“我靠。”

林澈瞥他。

“看什麼?”

“左邊那個。”

“都好看。”

周呈立刻轉頭。

“你也覺得?”

“我只是有眼睛。”

兩人正說著,高馬尾已經坐到周呈另一邊,淺色外套的女孩則直接拉開林澈旁邊的椅子坐下。

周呈頓時安靜了。

教授很快開始上課。

十幾分鍾後,周呈已經跟不上。

林澈倒聽得很輕鬆。

旁邊女孩看了一會兒終端,忽然碰了碰他。

“喂,這裡怎麼過去的?”

林澈掃了一眼。

“換變量。前一行先拆,再把時間項並進去。”

女孩看了幾秒。

“哦。”

過一會兒,她又把終端推過來。

“這個呢?”

“第二行符號反了。”

“還真是。”

高馬尾在旁邊笑了一聲。

女孩瞪她。

“你會?”

“不會。”

“那你笑。”

林澈也笑了一下。

女孩立刻看他。

“你也笑?”

“沒有。”

周呈在另一邊看得眼熱,也探過來。

“這個其實我也——”

林澈看他。

“你不是已經沒聽懂了嗎?”

高馬尾直接笑出聲。

周呈默默縮了回去。

課程快結束時,教授放出一份小組作業。

“四人一組,自由組隊,本週提交。”

周呈立刻碰了碰林澈。

“咱倆。”

“行。”

兩個人先建了組。

林澈低頭看任務,旁邊女孩也掃了幾頁。

“有點麻煩。”

“還行。”

“你會?”

“有思路。”

林澈簡單說了下先拆約束再建模的辦法。

女孩聽完,看了他一眼。

“你數學挺好。”

林澈還沒說話,周呈已經探

了過來。

“他不光數學好,建模也快,入學評估也高。”

林澈轉頭。

“你幹什麼?”

周呈完全不理他。

“做作業還特別負責。”

高馬尾笑了。

“你是他經紀人?”

“室友,知根知底。”

女孩問:“你們缺兩個?”

“正好。”

周呈答得飛快。

林澈看他。

“我們還沒決定找誰。”

“現在不就決定了?”

兩條申請很快彈出來。

塞琳娜·維爾。

艾琳。

林澈還沒動,周呈已經直接點了同意。

當前人數:4/4。

林澈慢慢轉頭。

“你點的?”

“嗯。”

“我說同意了?”

周呈看了眼塞琳娜,又看艾琳。

“綜合考慮。”

“你就是見色起意吧。”

“從專業配置角度考慮。”

艾琳已經笑得不行。

教授還在講要求,四個人便順便把任務拆了一遍。

林澈負責主模型,塞琳娜負責參數和驗證,周呈、艾琳整理數據和做仿真。

下課後,周呈剛準備說回宿舍線上做,塞琳娜已經開口:“去我那裡。”

林澈立刻道:“不去。”

周呈卻說:“可以。”

林澈看他。

“你剛才不是還要回宿舍?”

“線下效率高。”

“你是真不要臉。”

塞琳娜起身。

“走吧。”

林澈背起包。

“不走。”

身體卻已經站了起來。

轉身。

邁步。

林澈低頭看著自己的腿。

“……等一下。”

腿沒停。

周呈愣了一下。

“你不是說不去嗎?”

“我現在也不想去。”

塞琳娜跟在旁邊,一臉無辜。

“那你別走啊。”

林澈猛地看她。

“你少裝。”

“腿不是你自己的?”

“現在不聽我的!”

周呈終於反應過來,直接笑了。

“嘴上拒絕,行動挺積極。”

“滾。”

幾個人出了教學樓。

周呈本來就是主動要去,一路心情很好。

艾琳也沒覺得有什麼異常。

到了路邊,一輛黑色私家車已經等著。

塞琳娜先上車。

艾琳跟進去。

周呈遲疑了一下。

“我也能上?”

“上啊。”

他立刻鑽了進去。

林澈還在外面往前走。

走出幾步才猛地回頭。

“等一下。”

周呈從車裡看出來。

“你不上來?”

“你覺得我現在能過去?”

周呈看了看他仍在自己往前走的腿。

塞琳娜靠在座椅上。

“他剛才不是不想來嗎?”

林澈臉一黑。

“所以?”

“所以走過去。”

周呈沒忍住笑了。

林澈瞪他。

“你給我下來。”

周呈往裡面挪了一點。

“我又沒拒絕。”

“你剛才賣我的時候倒挺積極。”

“所以我現在有車坐。”

車門開始關閉。

林澈問:“你住多遠?”

“開車二十多分鐘。”

“走路呢?”

“不知道。”

“你不知道還讓我走?”

“地圖知道。”

林澈看著前面不知道還有多遠的路,忍不住道:“這麼慢得走到什麼時候?”

車門停了一瞬。

塞琳娜隔著縫隙看他。

“嫌慢?”

林澈立刻意識到不對。

“不是,我——”

塞琳娜笑了。

“那跑過去。”

下一秒,林澈整個人猛地向前一衝。

剛才還在走的雙腿瞬間邁開,直接變成奔跑。

“啊啊啊!”

車門徹底關閉。

黑色私家車無聲地駛遠。

車裡,周呈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遠的林澈,終於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而林澈已經沿著那條看不到

盡頭的路一路跑了下去。

第十四章 宿舍

林澈被控制著爬進書房時,塞琳娜和艾琳正在說話。

塞琳娜已經換了身寬鬆的居家衣服,整個人陷在一把很寬的椅子裡。椅背和扶手都是真正的傢俱結構,唯獨坐面中央嵌著一張向上的臉。

她正低頭看作業,聽見動靜也沒馬上抬頭,只是向後一靠。

隨著重心變化,椅面裡那張臉明顯承受了更多重量。

塞琳娜卻像靠進普通坐墊一樣自然,甚至還左右調整了一下位置,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旁邊的艾琳端著飲料,斜靠在另一把椅子上。

她的椅面同樣是一張臉。

兩個人腳邊各有一隻低矮的人體腳凳。

一個人伏在軟包結構裡,用背部形成平整的承託面。

塞琳娜原本只搭了一隻腳。

看到林澈爬進來以後,她笑了一下,順勢把另一隻也放了上去。

腳凳下面的人身體輕微下沉,又重新穩住。

“比我想得快。”

林澈盯著她。

“你讓我跑的。”

塞琳娜翻過一頁。

“所以才快。”

說話時,她腳尖隨意往前挪了一點。

腳凳下面的人立刻微調姿勢,讓承託面重新對準。

塞琳娜甚至沒有低頭。

彷彿這種配合根本不值得注意。

周呈跪在書桌右側,終端放在面前。

看見林澈,他本來還想憋。

聽到這句終於笑出了聲。

林澈立刻看他。

“你很好笑?”

周呈咳了一聲。

“沒有。”

艾琳端起杯子。

她沒有伸手去找旁邊的小桌,而是隨手把杯子往右側一放。

那裡跪著一個人,雙手平舉著一塊很小的託板。

杯底剛落穩,那人便重新保持不動。

艾琳喝了一口以後又拿回來。

整個動作熟練得像在使用普通杯架。

她看著林澈。

“你真一路跑來的?”

“你覺得呢?”

“我還以為她只是說說。”

塞琳娜抬眼。

“為什麼只是說說?”

艾琳笑。

“因為挺遠。”

“他不是嫌走得慢嗎。”

塞琳娜說得理所當然。

林澈臉色更黑。

“我什麼時候說想跑了?”

“你說太慢。”

“那句話不是這個意思。”

“效果一樣。”

她說著又換了個坐姿。

一條腿從腳凳上收回來,搭到另一條腿上。

椅面裡的人臉隨著她身體轉動略微偏向一側。

塞琳娜只是抬了抬腰,又重新坐穩。

那動作和平常人在沙發裡調整坐姿沒有任何區別。

林澈看得眉頭直跳。

艾琳注意到他的視線,順著看了一眼。

“怎麼?”

“沒什麼。”

“你一直看椅子。”

林澈沉默了一下。

“那是人。”

艾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下。

像是第一次被提醒這件事。

“我知道。”

然後繼續喝飲料。

就這麼一句。

沒有解釋。

沒有尷尬。

她重新靠回椅背,重心再次落下。

椅面裡的臉幾乎完全被她當成了真正的軟墊。

林澈突然覺得這比故意炫耀更難受。

她們是真的習慣了。

塞琳娜已經重新看向小組作業。

“過來。”

林澈的身體自動繼續向前。

最後停在書桌左側。

和周呈一邊一個,跪在地面。

塞琳娜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書桌本身也不是普通結構。

桌面下跪著四個人,雙手分別托住四個主要受力位置。

她這一敲,下面的人沒有任何動作。

整張桌子穩得像固定在地基上。

“模型做到哪了?”

周呈立

刻調出資料。

“參數整理到第二組。”

艾琳把腿換了個方向。

“我那邊數據還差一點。”

她一邊說,一邊把空杯子重新放到旁邊那名人體托架上。

託板微微下沉,又很快穩住。

塞琳娜則把自己的終端推到桌面中央。

“林澈,你先把主模型搭出來。”

林澈看她。

“為什麼又是我?”

“你最會。”

“周呈也在。”

周呈立刻低頭。

“我負責數據。”

林澈瞪他。

“你剛才賣我的時候不是說什麼都會?”

“推銷需要適度包裝。”

艾琳一下笑出來。

她笑的時候身體往後一靠,椅面下的人也跟著承受住那一下突然增加的重量。

艾琳自己完全沒注意。

塞琳娜也笑。

“那還是你來。”

林澈沒有動。

塞琳娜看他兩秒。

隨後懶洋洋地往椅背裡又陷了一點。

“又不願意?”

林澈盯著她。

“我剛跑了那麼遠。”

“所以?”

“至少讓我歇會兒。”

塞琳娜想了想。

然後把腳從人體腳凳上收回來。

腳凳下的人終於短暫減輕了負擔。

林澈以為她多少聽進去了。

結果塞琳娜只是伸直腿,又重新搭了上去。

這次兩隻腳都放在同一個位置。

“你現在不是跪著嗎?”

“這叫休息?”

“比跑步輕鬆。”

周呈低頭。

肩膀又開始抖。

林澈立刻看他。

“你敢笑出來試試。”

周呈馬上正色。

“我在看數據。”

艾琳已經笑得靠在椅背上。

塞琳娜也明顯心情很好。

她伸手把終端往林澈面前推了推。

“行了。”

“開始。”

林澈看了眼桌前坐著的兩個人。

又看了眼自己和周呈跪著的位置。

最後視線落到那幾把真正由人組成的椅子、腳凳和托架上。

四個人確實是一個小組。

至少系統頁面上是這麼寫的。

至於其他地方,看起來完全不是一回事。

第十五章 星點

小組作業做到晚上,主模型終於跑通。

最後一組數據跳出來時,周呈第一個鬆了口氣。

“總算完了。”

艾琳把終端一合,往椅背上一靠。

塞琳娜又把結果從頭掃了一遍,最後停在林澈搭出來的模型上。

“這個比我原來那個快不少。”

林澈揉了揉已經跪得發麻的膝蓋。

“早說了別直接展開。”

“嗯。”

塞琳娜承認得很乾脆。

她關掉頁面,隨口道:“那以後你跟我好了。”

林澈起初還以為她在說以後繼續組隊。

“什麼?”

“上課坐我旁邊,有東西一起做,平時我找你的時候過來。”

她說得很自然,像剛剛只是決定以後固定用哪個實驗室。

林澈這才聽明白。

“不要。”

塞琳娜抬眼看了他一下。

林澈繼續道:“今天一次就夠了。”

“行。”

她居然沒有再說什麼,只低頭收起終端。

這反而讓林澈頓了一下。

他原本還以為自己又要被強行留下。

塞琳娜已經沒再管他,過了一會兒才像想起什麼,隨口補了一句:“到時候別哭著回來求我就行。”

林澈皺眉。

“什麼意思?”

“你到時候就知道了。”

她顯然沒有解釋的興趣。

林澈看了她幾秒,也懶得再問。

這一次身體沒有任何異常。

林澈撐著桌沿站起來,跪了一晚上的雙腿麻得差點沒站穩。

周呈也從另一邊起來。

兩個人離開維爾居所。

一直回到宿舍,林澈才又想

起塞琳娜最後那句話。

他把包扔到桌上。

“她說讓我以後別回來求她,什麼意思?”

周呈正在脫外套,動作停了一下。

“你沒看星點說明?”

“看那個幹什麼?第一學期不是免費?”

周呈轉頭看他。

“第一學期。”

他特意重複了一遍。

林澈聽出問題了。

“第二學期呢?”

“自己付。”

周呈坐到床上,打開終端。

“吃的、住的、交通、額外算力,能收費的基本都收費。”

“多少錢?”

“看你想怎麼活。”

頁面上很快調出一張生活成本表。

周呈往下劃。

“最省的方案,住最低檔宿舍,每天吃一顆全營養藥丸,算力只用最低配額。”

“一個學期五千左右。”

林澈盯著那個數字。

“怎麼賺?”

“最直接的,課程第一。”

“普通課差不多五千,簡單一點四千多,難的能到六千。”

“第二第三呢?”

“有,但是少很多。”

周呈把頁面往下一滑。

“學校不缺成績不錯的人。真正願意給星點的,要麼是第一,要麼就是科研成果。”

科研獎勵下面的數字明顯換了一個量級。

幾萬。

十幾萬。

甚至更高。

林澈看了一會兒。

“所以做出東西以後就不缺錢了。”

“對。”

“做不出來?”

周呈切到另一個頁面。

任務市場。

整塊屏幕瞬間被不斷刷新的委託填滿。

取實驗樣品。

數據整理。

程序排錯。

設備值守。

跑腿。

臨時服務。

長期服務。

每一項後面都有星點數字。

大多數都不高。

“就靠這些。”

周呈說道。

“今天賺今天的。”

“賺不到?”

“吃藥丸一天也花不了多少。多搶幾個任務,總能活。”

林澈看著那些一兩點、五六點、十幾星點的任務。

“那天天干這個,哪還有時間上課?”

周呈看了他一眼。

“所以麻煩就在這。”

沒錢,就得花時間賺錢。

花了時間,就更難搶課程第一,也更難做出研究。

沒有第一和科研獎勵,下一學期還是沒錢。

林澈不用他繼續解釋,也已經看懂了。

“能借?”

“當然。”

周呈調出貸款頁面。

利率、自動還款比例、期限,各種合同密密麻麻。

“第一學期快結束的時候最多。”

“有些人覺得自己下學期能拿第一,就直接借五千,不去兼職,專心讀一學期。”

“拿到了呢?”

“獎金到賬,還債。”

“沒拿到?”

“繼續欠。”

回答很簡單。

林澈往下看。

“利息每天算?”

“嗯。”

“畢業之前必須清掉。”

“如果一直還不上?”

周呈這次停了一下。

“每日利息超過一百,進入拍賣。”

林澈抬頭。

“拍賣什麼?”

周呈沒回答。

林澈很快自己明白了。

“人?”

“嗯。”

宿舍裡安靜下來。

林澈腦子裡突然浮出維爾居所。

門廳。

椅子。

桌子。

還有那些嵌在傢俱裡的臉。

“今天看到的那些……”

“有兩種。”

周呈說道。

“一種自己接任務。”

他找到任務分類。

全天固定人體傢俱:20星點/日,食宿由發佈者承擔。

“另一種就是拍賣以後留下來的。”

“永久的?”

“對。”

林澈盯著20這個數字。

“二十一天……”

“一年七千三。”

周呈說道。

“畢業累計要求四萬。”

林澈心算了一遍。

“五年多。”

“差不多。”

周呈把終端丟到一邊。

“所以有人開玩笑說,真什麼都不會,就把那五年補回來。”

林澈抬頭。

“上環?”

“嗯。”

兩個人忽然都沒說話。

考進星大以後,林澈最慶幸的事情之一,就是自己不用去白環服役五年。

可現在看來,五年並沒有真正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只是星大給了他別的辦法。

課程第一。

科研。

任務。

借貸。

如果什麼都抓不住,還有最後一種辦法。

把自己的時間重新賣掉。

只是地點從白環換成了這裡。

林澈忽然又想起塞琳娜。

——到時候別哭著回來求我就行。

他原本只覺得那句話是在故意氣他。

現在多少聽懂了一點。

周呈忽然問:“她剛才到底想怎麼僱你?”

“不知道。”

“沒開價?”

“沒有。”

“然後你就拒絕了?”

“對。”

周呈看了他幾秒。

最後只評價一個字:“勇。”

林澈懶得理他。

周呈已經躺回床上。

“反正第一學期免費。”

“還有幾個月。”

林澈低頭重新打開終端。

右上角顯示著自己的星點餘額。

過去幾天,他從來沒認真看過那個數字。

吃飯不要錢。

住宿不要錢。

交通和基本算力也不需要他考慮。

現在他第一次意識到。

那個免費倒計時結束以後,這串數字大概會決定他在星大究竟怎麼活。

第十六章 第二名

第二學期快結束的時候,林澈終於開始懷念第一學期的食堂。

第一學期所有新生生活費用都由學校承擔。

那時候他和周呈從來沒認真看過價格。早上路過食堂,想吃什麼拿什麼;中午一張桌子擺滿也沒人心疼;晚上實驗結束得晚,還能順路找點夜宵。

林澈甚至嫌過食堂連續兩天用了同一種魚。

到了第二學期,那些東西忽然全部有了數字。

一頓以前隨手拿的正餐,七八十星點。加杯飲料,再拿點甜食,很容易過百。

林澈第一次站在結算屏幕前看到價格的時候,看了足足幾秒,最後把手裡的甜點又放了回去。

真正便宜的只有一種東西。

全營養藥丸。

和那些長期人體傢俱吃的一樣。

一天一顆,熱量、蛋白質、維生素、電解質全部夠。

也僅僅是夠。

第一週林澈還堅持正常吃飯。

第二週變成一天一頓。

第三週開始,桌上也出現了那顆藥丸。

第一學期結束時,他兩門主要課程分別拿了第二和第三。

成績當然很好。

可這裡是星大。

第二名結算了一千四百星點。

第三名四百五十。

一整個學期,一千八百五十。

免費期裡看著還挺多,真正開始自己付賬以後,林澈才發現連最低生活費的一半都不到。

周呈第一學期的成績還不如他。

但周呈沒借錢。

第二學期開學沒多久,他就在任務平臺上接了一個私人服務任務。

發佈者叫顧寧霜。

二十五歲,生物材料方向,比他們早入學六年。

也是下層學生。

區別只是她已經做出過兩項正式科研成果,其中一項軌道耐輻射生物複合材料給她帶來了二十多萬星點。

第一次只是一天。

第二天周呈又去了。

第三天也去。

後來乾脆變成了長期。

林澈起初只知道周呈晚上總不在。

問過一次。

周呈說:“賺錢。”

再問做什麼。

“雜

活。”

林澈也就沒管。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去材料學院還一塊數據板。

研究區已經沒多少人了。

走到一間休息室外面時,他順手往裡看了一眼。然後腳步直接停住。

顧寧霜窩在沙發裡。終端懸在面前,一邊看論文,一邊讓周呈提供她已經用順手的私人服務。周呈跪在沙發腳邊,後頸被矮架扣住,手背在身後,膝分開,整個人被固定在一個抬不起頭的高度。她沒穿鞋。右腳伸在他臉上,大腳趾壓著他的左眼,趾腹正好扣在眼球上,另外四根鬆鬆搭在眉骨和眼窩邊緣。他的眼珠在那點重量下面慢慢轉,她的腳趾就跟著那一點滾動輕輕挪,像在找最順的位置。左腳底蓋著他的嘴,舌面貼在腳心上,一下一下地舔,舔到趾縫,再退回腳弓。鼻樑被她的腳弓壓著,他每喘一口氣,鼻尖就頂一下腳心,算是她要的按摩。額頭被架子固定死了。他想偏臉也偏不開。

林澈站在門口足足看了兩秒。第一反應甚至不是笑。是懷疑自己看錯了。他往後退半步,又重新看了一眼。沒看錯。真是周呈。幾周前還躺在宿舍裡跟他研究哪個食堂雞腿大的周呈。現在連抬頭看他都做不到。

林澈臉上的笑意一下沒起來。他盯著那隻壓在眼上的腳,忽然想象得太清楚了。趾腹是熱的,壓在眼球上不會很重,可是每轉一下,眼皮裡面那顆珠子就被帶著挪。周呈大概連眨眼都眨不利索。舌頭還得貼著另一隻腳的腳心走,鹹味、薄汗、趾縫裡的潮,全得舔到。鼻子被腳弓壓扁,氣只能從唇邊漏。他想象周呈的眼睛在那根腳趾下面發酸,淚出來又被趾腹抹開,嘴張著,舌頭被踩在腳底,說不了話。手指在地上動那一下,已經是他現在能做的全部。

顧寧霜完全沒有注意門口。她繼續翻著論文。看到某一段,她把右腳的腳趾換到他另一隻眼睛上,壓實一點,讓那顆眼球在趾腹下面慢慢轉了一圈,才滿意地哼了一聲。左腳也往上送了送,腳心整個壓住他的鼻子,舌頭還得從下面夠到腳底。周呈的肩繃了一下,喉結滾了滾,位置卻一點沒變。唾液從嘴角溢出來,亮在她腳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