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線之上

白線之上

“有幾個問題,想請你親自回答。”

謝蘅點頭。

“好呀。”

---最初的問題都很簡單。

她什麼時候進入神宮。

這些年如何生活。

是否接受過長期身體維護。

對神族與人類之間的區別有什麼理解。

謝蘅回答得十分自然。

她甚至沒有刻意美化自己。

當葉汐詢問她如何看待聖國的人類時,她只是說,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真正參與普通人的生活。

那些人如何耕作、怎樣結婚,又如何度過短暫的一生,對她來說已經十分遙遠。

她知道自己的出生與他們沒有區別。

可她早已不再認為,自己應該像他們那樣生活。

葉汐聽完,沉默片刻。

“如果你成為神,你認為其他人類也應該有同樣的機會嗎?”

謝蘅搖頭。

“不應該。”

“為什麼?”

“因為我想成為神,不代表我希望所有人都成為神呀。”

葉汐看著她。

“你不覺得這樣不公平?”

謝蘅想了想。

“可白環本來就不是為了讓所有人都平等成為神才建立的吧?”

葉汐沒有回答。

謝蘅繼續說道:“如果你們當年想讓所有人都成為神,應該早就開放那臺儀器了。”

“但你們沒有。”

“既然如此,就說明你們認為神族應該保持獨立。”

葉汐輕輕點頭。

“不錯。”

“那我也沒有打算改變這一點。”

謝蘅笑了笑。

“我只是想和林霽一樣,真正成為神。”

葉汐望著她。

“所以你希望我們為了你打破一次禁令。”

“是。”

“但你不希望別人擁有相同的權利?”

謝蘅想了想。

“至少我不會替別人爭取。”

她回答得十分坦然。

葉汐沒有繼續追問。

她已經看出來,謝蘅並沒有打算用公平或憐

憫作為自己獲得神格的理由。

她甚至並不認為,自己曾經屬於人類,便意味著她有責任替其他人類爭取相同的機會。

這並不必然證明她將來永遠不會改變立場。

但至少,她現在的想法確實與白環建立神族時的許多基本原則並不衝突。

接下來,艾達詢問了她對完整身體重構的理解。

謝蘅認真聽完技術說明,確認這種改造並不是一次普通的醫療維護,而是永久改變身體的生命工程。

她知道,改造成功後,她將不再屬於原本的人類物種。

也知道,這種改變不會自動抹去她過去的記憶。

她仍然會記得自己曾經是一位聖女。

記得神宮。

記得那十一位舊宸妃。

也記得林霽。

當艾達詢問她是否願意接受這種不可逆的改變時,謝蘅回答得十分乾脆。

“願意。”

“你確定?”

“確定。”

艾達點頭,將結果記錄下來。

娜塔莉婭則重點詢問保密問題。

她要求謝蘅保證,不向未經授權者透露全身基因重構儀的存在,不以自己的特殊經歷向其他人類宣揚成神的可能,也不擅自傳播有關初代神起源的核心資料。

謝蘅聽完,反而覺得這些要求十分正常。

“當然可以。”

她笑了笑。

“我本來也沒打算告訴別人。”

娜塔莉婭看著她。

“這不是一句隨口答應就可以的事情。”

“我知道。”

“如果你成為神,就需要接受白環對神族成員的共同約束。”

“明白。”

“即使你是林霽的宸妃,也不能因此獲得超出規定的特權。”

謝蘅點頭。

“可以。”

娜塔莉婭終於沒有再繼續追問。

---謝蘅離開會議室以後,五位初代神重新開始討論。

林霽也在場。

不過,按照先前的約定,她沒有參與最終准入決議的表決。

艾達首先確認,謝蘅的身體狀態滿足完整重構的基本條件。

舊時代設備雖然封存多年,但根據先前的遠程檢測,主要結構仍然完好。

只要經過完整檢查與恢復程序,便具備重新啟動的可能。

娜塔莉婭則指出,秘密仍然存在洩露風險。

但考慮到這次改造只涉及一名經過長期觀察的特殊申請人,而且整個過程可以由最高權限系統獨立執行,風險能夠被限制在較小範圍內。

她提出,謝蘅完成重構以後,其原有身份與轉化過程必須繼續列為白環最高機密。

普通神族成員只會在正式登記系統中看到一名新增成員。

有關她曾經屬於人類,以及通過何種技術完成轉化的資料,則只能由最高權限人員查閱。

此外,全身基因重構儀在完成本次改造以後,必須重新封存。

未來不得因為本次批准而自動產生新的申請資格。

葉汐聽完,仍然沒有立即表態。

她沉默了很久。

最後,才慢慢說道:“我還是不喜歡這個先例。”

會議室裡沒有人反駁。

葉汐繼續說道:“我們當年決定關閉這條道路,就是不希望後來的神族再圍繞誰有資格從人類轉化而來展開爭論。”

“現在,卻因為林霽的請求重新討論了這麼久。”

她輕輕嘆了口氣。

“從這個角度看,林霽恰恰證明了我們當年的擔憂。”

艾達點頭。

“確實。”

葉汐望著會議桌中央的股權資料。

“不過,事情也和當年不完全一樣了。”

漫長歲月過去,神族已經真正形成了自己的社會。

一萬名神族成員擁有共同的生命結構,也有獨立於人類的成長經歷與身份認同。

神域制度早已建立,公司則掌握著整個世界的主要資源。

如今的神族,不再需要依靠初代神不斷轉化人類來維持自身。

在這樣的基礎上,出現一名特殊的轉化者,固然會構成例外,卻並不意味著整個神族體系必然隨之改變。

尤其是,林霽願意為這項例外退出最高所有權結構。

她將不再擁有能夠直接影響白環根本決策的創始股權。

而謝蘅即使完成重構,也只會成為一名正式神族成員。

她不會自動獲得創始股份。

不會進入最高決策層。

也不會因為與林霽的關係,得到對其他神族成員發號施令的權利。

葉汐看向另外四人。

“你們都想清楚了?”

艾達首先點頭。

“從技術角度,我認為可以批准。”

娜塔莉婭沉默片刻。

“如果嚴格執行保密與封存條件,我可以接受。”

赫西婭也表示同意。

瑤華看了看林霽,又看了看葉汐。

最後,輕輕點頭。

只剩葉汐。

她沒有立即作出決定。

過了許久,才終於開口:“那就表決吧。”

---正式決議很快出現在會議桌中央。

關於謝蘅的全身基因重構申請,由五位保留創始股權的初代神進行表決。

艾達,同意。

娜塔莉婭,同意。

赫西婭,同意。

瑤華,同意。

最後是葉汐。

她望著面前的決議,沉默了片刻。

然後,輕輕按下了確認。

同意。

五票贊成。

決議通過。

林霽坐在一旁,忽然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時刻。

在聖國,她只需要一句神諭,便可以改變許多事情。

可這一次,她不得不等待其他人的決定。

而當結果真正出現時,她才發現,自己竟然比想象中更加在意。

葉汐抬起頭。

“林霽。”

“嗯?”

“議會批准謝蘅進行一次完整的神族化重構。”

林霽望著她。

葉汐繼續說道:“但你必須記住,這不是重新開放成年人成神的道路。”

“謝蘅只是唯一獲得批准的特殊轉化者。”

“設備在完成這次改造以後,將重新進入最高等級封存狀態。”

“而你承諾轉讓的全部股份,也會在謝蘅完成重構以後正式交割。”

林霽輕輕點頭。

“我明白。”

葉汐看著她。

“到那時,你將不再是公司的創始股東之一。”

“我知道。”

“你仍然是最早誕生的神之一,但在政治和財產意義上,不再擁有對應的特殊權利。”

“我接受。”

葉汐沉默片刻。

“你真的沒有後悔?”

林霽笑了。

“沒有。”

葉汐看了她很久。

最後,她也輕輕笑了一下。

“那好吧。”

她抬手確認了最後一份文件。

“準備開放封存區。”

---白環深處,那座已經沉寂許多年的研究設施,終於重新接收到了完整的授權指令。

厚重的隔離門外,自動防護系統逐項驗證權限。

葉汐。

艾達·諾伊曼。

娜塔莉婭·沃爾科娃。

赫西婭。

瑤華。

五名擁有正式決策權限的初代神,依次完成身份確認。

最後,系統開始解除持續多年的封存狀態。

一道柔和的光芒沿著走廊緩緩亮起。

沉寂已久的設備陸續恢復供能。

空氣循環、環境檢測和安全系統重新啟動,原本長期關閉的核心區域終於再次出

現人員活動的記錄。

艾達親自主持設備檢查。

她與技術系統反覆確認每一項數據,確保這臺古老的儀器能夠按照設計完成全身重構。

林霽則一直陪在謝蘅身邊。

當謝蘅第一次走進那間核心艙室時,她忍不住四處打量。

這裡並沒有神宮那樣華麗的裝飾。

潔白的牆壁、銀色的設備,以及靜靜停放在中央的龐大儀器,共同構成了一個十分安靜的空間。

謝蘅望著那臺設備。

“你以前就是在這裡成為神的?”

林霽點頭。

“是。”

“葉汐她們也是?”

“嗯。”

謝蘅看了一會兒。

忽然笑了。

“那我可真是佔了大便宜。”

林霽望著她。

“怎麼這麼說?”

“你們這麼多年都不讓別人用了。”

謝蘅輕輕揚起下巴。

“結果現在為了我,又專門打開一次。”

林霽笑了。

“是啊。”

謝蘅轉過身。

她望著林霽,忽然認真起來。

“你真的不後悔把股份都交出去?”

林霽搖頭。

“不後悔。”

“以後就不能再參加那些董事會了。”

“嗯。”

“聖國也不再完全由你自己決定了。”

“是。”

謝蘅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牽住林霽的手。

“那好。”

她笑了笑。

“以後我可不能再只是你的宸妃了。”

林霽微微一怔。

謝蘅繼續說道:“我也要真正成為神。”

“嗯。”

“和你一樣。”

林霽望著她。

許久以後,輕輕點頭。

“和我一樣。”

---全身基因重構開始以後,核心艙室的照明逐漸暗了下來。

謝蘅躺進儀器中央的醫療艙。

透明的艙蓋緩緩閉合,柔和的藍白色光芒沿著艙壁流動。

艾達再次確認了她的身份。

隨後,系統讀取完整的重構方案。

這套方案並非簡單延長壽命。

它將從生命結構本身改變謝蘅的身體,使她真正獲得與神族一致的細胞和遺傳系統。

完成以後,她便不再需要像過去那樣定期進入醫療艙接受特殊維護。

她將擁有可以自行保持穩定的身體。

林霽站在艙外,安靜地望著裡面的人。

謝蘅也正望向她。

隔著透明的艙蓋,兩人的目光短暫地交匯。

謝蘅忽然笑了。

她輕輕抬起手。

林霽也笑著抬了抬手。

隨後,系統開始正式運行。

核心艙室的光芒逐漸變得明亮。

大量數據在周圍的光幕上不斷更新。

艾達仔細監測著每一項指標。

葉汐與其他幾位初代神也都留在控制室裡,等待最終結果。

沒有人說話。

林霽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躺進類似的儀器時,也是這樣的情景。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未來究竟會發生什麼。

更不知道自己有一天會建立聖國,成為億萬人共同信奉的至高神。

如今,漫長歲月過去。

同一項技術再次啟動。

只是這一次,躺在裡面的人已經不再是她。

而是謝蘅。

那個一百三十多年前,在神宮寢殿裡問她為什麼不喜歡金菱花卻還要擺花的女孩。

那個逐漸改變她的私人生活,最終成為她最重要伴侶的人。

林霽靜靜地望著艙內。

她沒有催促。

也沒有離開。

直到很久以後,核心光幕終於出現了一條新的提示。

全身基因重構完成。

生命結構穩定。

神族遺傳特徵確認。

系統進入最終檢查。

艾達仔細核對了所有數據。

隨後,她抬起頭。

“

成功了。”

林霽微微一怔。

艾達望向她。

“謝蘅已經完成了完整的神族化重構。”

林霽沒有立即回答。

她只是望向醫療艙。

艙蓋正在緩緩開啟。

謝蘅睜開眼睛,似乎還有些睏倦。

她慢慢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隨後,又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從外表看,她幾乎沒有發生變化。

烏黑的長髮、白淨漂亮的臉龐,以及那雙明媚的眼睛,仍然與進入儀器以前一樣。

她抬起頭,望向林霽。

“結束啦?”

林霽輕輕點頭。

“結束了。”

“成功了嗎?”

“成功了。”

謝蘅怔了一下。

隨後,她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容與一百三十多年前初入神宮時一樣明媚。

“那我現在也是神啦?”

林霽望著她。

過了許久,終於笑著回答:“是。”

“你現在也是神了。”

---白環神族成員登記系統,隨後收到了一份新的身份確認。

原有正式神族成員總數:一萬。

新增成員:謝蘅。

生命形態:神族。

身份審核:通過。

正式編號:10001。

系統完成了最後一次核對。

隨後,成員總數被更新。

一萬零一。

謝蘅成為了第一萬零一個神。

與此同時,另一項程序也正式開始執行。

林霽此前簽署的股權轉讓協議,滿足全部生效條件。

她名下百分之十二的公司股份,按照協議轉讓給剩餘五位初代神。

原本屬於她的董事席位及創始股東特殊表決權,也隨之終止。

公司最終所有權結構重新完成登記。

葉汐,百分之四十四。

赫西婭,百分之十六。

瑤華,百分之十五。

艾達,百分之十三。

娜塔莉婭,百分之十二。

林霽,百分之零。

六位初代神共同擁有公司的時代,就此結束。

今後,白環的最終所有權將由五位初代神共同持有。

至於林霽,她仍然是神。

仍然擁有自己數百年前通過全身重構獲得的身體。

但她已經不再屬於公司的所有者。

按照新的管理協議,聖國繼續由她負責。

不過,她從前作為創始股東直接擁有的最高權力,已經轉變為由公司授予的管理權限。

在聖國,臣民依然會稱她為至高神。

神宮的禮制也沒有因此改變。

絕大多數人永遠不會知道,至高神已經放棄了自己在公司中的全部股份。

就像他們同樣不會知道,神宮唯一的宸妃,剛剛在白環成為了真正的神。

---重構完成後的第二天,林霽與謝蘅準備返回聖國。

臨走前,葉汐親自來送她們。

她看了看謝蘅,又望向林霽。

“感覺怎麼樣?”

謝蘅笑著回答:“挺好的呀。”

“身體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嗎?”

“沒有。”

葉汐輕輕點頭。

“那就好。”

她停頓片刻。

“不過,你應該記住白環對你的要求。”

謝蘅笑盈盈地點頭。

“記得。”

“有關全身重構的資料,不能向未經授權的人透露。”

“知道。”

“你現在已經是正式神族成員,也需要遵守相應的規則。”

“明白。”

葉汐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看來林霽以後真的不用再擔心你會變老了。”

謝蘅也笑了。

“是呀。”

她轉頭望向林霽。

“以後都不用進那個醫療艙了。”

林霽輕輕點頭。

“嗯。”

葉汐望著兩人,心情忽然有些複雜。

她

還記得許多年前,林霽第一次提出要建立聖國時的模樣。

那時候,林霽格外喜歡擁有自己的國度,也喜歡親自決定各種事務。

她們曾經為了不少問題爭論許久。

後來,林霽終於建立了聖國。

又在漫長的歲月裡,逐漸淡出了白環的日常管理。

可葉汐從未想過,她最終竟然會為了一個原本屬於人類的女子,放棄自己持有的全部創始股權。

“林霽。”

“嗯?”

“你現在真的什麼股份都沒有了。”

林霽笑了。

“我知道。”

“以後也不再是董事會成員。”

“嗯。”

“你就不覺得可惜?”

林霽想了想。

“有一點。”

葉汐微微挑眉。

“只有一點?”

“畢竟那些股份我已經持有很多年了。”

林霽笑著說道。

“突然沒有了,多少有些不習慣。”

葉汐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說得輕鬆。”

林霽望向謝蘅。

那女孩正站在旁邊,低頭整理自己的衣袖。

她的身體已經完成了徹底的改變。

從今以後,即使不再接受神宮的特殊維護,也能夠長久保持穩定。

她不再需要依靠林霽的恩典維持生命。

林霽看著她,笑意漸漸柔和下來。

“不過,我覺得值得。”

葉汐望著她。

片刻後,輕輕嘆了口氣。

“好吧。”

她伸手拍了拍林霽的肩膀。

“以後有空還是回來看看。”

林霽點頭。

“當然。”

葉汐笑了笑。

“畢竟就算不再是股東,你也還是我們的老朋友。”

林霽也笑了。

“嗯。”

---返回聖國的飛舟上,謝蘅顯得十分高興。

她幾乎一路都在研究自己的新身體。

從外表看,她與從前沒有什麼區別。

但許多過去必須依靠醫療系統維持的身體指標,如今已經能夠自行保持穩定。

她不再需要每隔一段時間便接受完整的特殊維護。

也不再需要擔心哪一天,神宮停止提供這些技術以後,自己會重新開始衰老。

她已經真正成為神族的一員。

林霽坐在她身旁,靜靜地望著她。

謝蘅忽然轉過頭。

“林霽。”

“嗯?”

“我現在可是第一萬零一個神了。”

林霽笑了。

“是啊。”

“那我以後是不是和你一樣?”

“在生命形態上,完全一樣。”

謝蘅滿意地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那你以後還聽不聽我的?”

林霽微微一怔。

隨後,她笑出了聲。

“這和你是不是神,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呀。”

謝蘅微微揚起下巴。

“以前我還是普通人的時候,你都那麼聽我的。”

“現在我也是真正的神了,總不能反而不聽了吧?”

林霽望著她。

過了片刻,輕輕回答:“當然不會。”

謝蘅滿意地笑了。

她靠在林霽身旁,隨口說道:“那就好。”

林霽伸手替她理了理長髮。

飛舟穿過雲層。

遠處,聖國的廣袤土地已經漸漸出現在視野中。

山川、河流與城鎮依照熟悉的輪廓向遠方延伸。

那裡仍然是林霽統治了許多年的國度。

神宮仍然矗立在中央。

臣民仍然相信至高神擁有不可動搖的權威。

他們不會知道,林霽已經不再擁有公司百分之十二的股份。

也不會知道,聖國如今的管理權已經建立在另一份正式委任協議之上。

對於他們而言,一切都沒有改變。

至高神仍然是至高神。

宸妃仍然是宸妃。

只是林霽自己知道,有些事情已經永遠不同了。

她曾經擁有整個世界的一部分。

如今,她將那部分所有權交還給了昔日的同伴。

作為交換,謝蘅終於獲得了不再依賴她賜予的漫長生命。

林霽低下頭。

謝蘅已經靠在她肩上,閉起眼睛,似乎快要睡著。

那張漂亮的臉龐仍然與一百三十多年前初次走進神宮時一樣年輕。

只是從今以後,這份年輕不再需要任何人批准。

林霽輕輕攬住她。

飛舟繼續向聖國駛去。

遠在白環深處,全身基因重構儀已經再次停止運行。

那座封閉多年的研究設施重新進入最高等級的封存狀態。

創造初代神的古老技術,在漫長歲月以後,終於完成了最後一次獲准的轉化。

白環的神族成員總數,也因此從一萬變成了一萬零一。

而那位最新誕生的神,此刻正安靜地靠在另一位神的肩上。

她們都擁有了不再依賴外部維護的身體。

也終於能夠以同一個物種的身份,繼續度過往後的漫長歲月。

(外傳完)

下城篇第一章槍聲男人揹著一隻灰黑色的長箱,走進酒店走廊時,距離預定時間還有二十七分鐘。

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落在上面幾乎沒有聲音。兩側的房門一模一樣,銀色門牌在頂燈下泛著柔和的光。他按照紙條上的號碼找到房間,推門進去,順手將門關上。

房間不大,佈置得十分普通。一張雙人床靠著內牆,床頭櫃上擺著玻璃水杯,另一側則是臨街的落地窗。窗簾只拉開了一半,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床尾留下了一片明亮的光斑。

男人沒有去碰房間裡的其他東西。他將箱子放到床邊,走到窗前,隔著玻璃向下望了一眼。

這裡位於商業區的中心。

街道十分繁華,來往的行人幾乎沒有停過。路邊的商店掛著各式招牌,幾名年輕女孩正拎著購物袋站在一家飲品店門口,低頭看著手中的智能設備。再遠一些,公共交通車輛沿著固定的道路緩緩駛過。

沒有任何異常。

男人看了看對面幾棟建築的位置,又回到床邊,將長箱打開。

裡面放著一支狙擊槍。

他把槍取出來,在窗邊架設妥當,隨後拉過一把椅子,將自己安置在能夠觀察街道的位置。做完這一切,他把窗簾重新拉攏,只留下窄窄的一道縫隙。

然後,他從外套裡取出一臺老式對講機。

這種東西如今已經不多見了。

黑色的外殼十分厚重,一側是突出的天線,正面只有幾個簡單的按鈕。與現在那些輕薄精緻的智能終端相比,它看起來簡直像是從博物館裡拿出來的古董。

不過行動負責人反覆強調,所有參與者必須使用這種設備。

不準攜帶個人智能終端。

不準通過公共網絡聯絡。

也不準在通信中提及任何真實姓名。

男人按下通話鍵。

“灰鴉到位。”

短暫的雜音過後,對講機裡傳來一道經過處理的女聲。

“收到。保持觀察。”

“明白。”

他放下對講機,俯身靠近瞄準鏡。

下方的街道依舊熱鬧。

預定目標還沒有出現。

男人於是稍稍放鬆身體,靠在椅背上,拿起旁邊的一瓶水喝了兩口。

他已經做過不少類似的工作。

通常情況下,僱主會提前給出目標的身份、活動規律,以及需要完成的結果。行動期間各人只負責自己的一部分,至於其

他人究竟要做什麼,並不需要他知道。

這一次也是如此。

不同的是,這次給出的報酬高得驚人。

而目標又實在太奇怪了。

男人重新打開隨身攜帶的照片。

那是一位十分漂亮的年輕女孩。

銀金色的長髮披在肩後,淺藍色的眼睛明亮清澈。她的臉龐白皙而精緻,鼻樑秀挺,嘴角微微揚起,正對著鏡頭笑。

看起來頂多二十歲出頭。

說是大學生也完全有人相信。

照片中的女孩穿著一件淺色連衣裙,站在一座漂亮的庭院裡,手裡還抱著一個毛茸茸的玩偶。

男人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他實在不明白,為什麼要對這樣一個小姑娘大費周章。

根據收到的資料,她甚至沒有隨身保鏢。

如果只是要殺死這麼一個年輕女孩,根本用不著動員如此多的人。

可這次行動偏偏有極其嚴格的要求。

尤其是射擊部位。

負責人專門強調過,必須等待最終指令,不準擅自改變目標位置。

男人又看了一眼照片。

那雙淺藍色的眼睛仍然笑盈盈地望著鏡頭。

“到底得罪誰了……”

他低聲嘀咕了一句,隨手將照片收起來。

對講機再次響起。

“灰鴉,報告情況。”

“一切正常,目標尚未出現。”

“繼續等待。”

“收到。”

男人重新俯向瞄準鏡。

他開始有些無聊了。

就在這時,鏡頭裡忽然出現了一抹淺色的身影。

一個銀金色長髮的女孩正從街角走來。

她手裡拿著一小袋零食,另一隻手則隨意垂在身側。走路的時候,長髮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她似乎心情很好,經過一家商店時,還專門停下來,對著櫥窗裡擺放的玩偶看了好一會兒。

男人怔了一下。

就是她。

他立即拿起對講機。

“灰鴉發現目標。”

短暫的雜音過後,耳機裡傳來回答。

“確認。”

“銀金色長髮,淺色外套,正在商業街步行。”

“目標身份確認。”

男人重新觀察了一眼。

女孩已經離開櫥窗,繼續沿著街道向前。

她看起來實在太輕鬆了。

不時低頭看看手裡的零食,偶爾又抬頭打量街邊的店鋪。經過一對正在拍照的情侶時,她還主動繞了幾步,似乎生怕打擾到別人。

男人忍不住再次產生了疑惑。

這樣的小姑娘,究竟有什麼值得專門派出一支行動隊伍?

他沒有繼續多想。

因為對講機裡已經傳來了新的聲音。

“灰鴉,準備執行。”

男人重新集中注意力。

“收到。”

“注意,必須命中右側胸部。”

他微微一怔。

對方緊接著強調:“禁止瞄準頭部。”

男人忍不住皺眉。

“確認右胸?”

“確認。”

“為什麼不直接……”

“不要提問。”

女聲突然變得嚴厲。

“按命令執行。禁止改變射擊位置。”

男人只好回答:“明白。”

他重新望向瞄準鏡。

那個銀金色長髮的女孩已經接近預定的街道位置。

她仍然什麼都不知道。

甚至還在笑。

薇拉今天心情好極了。

她終於成功從自己的住所裡偷偷溜了出來。

為了這次外出,她特意換了一身十分普通的衣服。

淺米色的小外套,裡面是一件簡單的白色連衣裙,腳上則穿著一雙舒適的平底鞋。銀金色的長髮沒有像參加正式活動時那樣精心盤起,而是自然地披散在肩後,只用一枚小巧的智能髮飾將額前的碎髮固定

住。

她沒有佩戴任何顯眼的神族身份徽章。

也沒有帶隨行女侍。

至少在她自己看來,這已經是相當完美的偽裝了。

薇拉甚至忍不住有些得意。

她原本還擔心,自己剛出門就會被認出來。

沒想到一路走來,根本沒有人特別注意她。

路邊的人照常聊天,商店裡的顧客忙著挑選東西,幾個年輕女孩經過她身旁時,還在興奮地討論剛剛買到的新衣服。

居然沒有人行禮。

也沒有人主動讓路。

薇拉覺得新鮮極了。

原來普通女孩逛街就是這樣的感覺。

她甚至開始認真考慮,下次要不要換一身更普通的衣服。

不過,今天已經算相當成功了。

想到這裡,她又忍不住笑起來。

如果回去以後被那些紅衣女侍發現,肯定又要挨一頓說教。

那些女侍實在太喜歡操心了。

她只是出來逛街而已。

又不是要去什麼危險的地方。

可她們總是把所有事情安排得妥妥當當,連什麼時候出門、準備去哪裡、預計多久返回,都要提前確認。

“神上,未經安排請勿單獨外出。”

“神上,陌生環境可能存在不可預見的風險。”

“神上,您的安全是我們的職責。”

薇拉在腦海裡模仿著她們平日的語氣,忍不住撇了撇嘴。

真是的。

她又不是小孩子。

而且,她可是神。

這世上還有什麼地方不能隨便去?

說起來,自己來到這裡也沒多久。

幾天以前,市政府剛剛舉行了一場非常隆重的歡迎儀式。

那天實在無聊得讓人想睡覺。

薇拉記得,自己穿了一身精緻的正式禮服,乘坐空天飛機來到市政府大樓。

剛剛走出艙門,下方便已經站滿了迎接人員。

一位穿著深色禮服的年輕女子站在隊伍最前方。

她很漂亮。

烏黑的長髮整齊地挽在腦後,露出白淨纖秀的脖頸。她的臉龐端莊而精緻,眉眼清麗,鼻樑挺直,薄薄的嘴唇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薇拉當時還以為,她大概只比自己年長几歲。

直到後來查閱資料,才知道對方竟然已經活了兩百多年。

而且連續擔任市長一百三十餘年。

紀聞舒。

這個名字,薇拉倒是記住了。

歡迎儀式上,紀聞舒帶領市政府的主要官員向她致意,隨後親自陪同她走進市政大廳。

她的舉止十分優雅,說話也溫柔得體。

薇拉對她的第一印象相當不錯。

只是接下來的會議未免太長了。

寬敞的大廳裡擺滿了座椅,幾面巨大的光幕展示著城市發展的各種數據。

紀聞舒站在一旁,向她介紹城市過去數十年的建設成果。

交通系統。

產業規劃。

人口增長。

公共設施改造。

還有一項持續推進了近百年的地下城市工程。

薇拉原本還認真聽了一會兒。

但那些數字實在太多。

聽著聽著,她的注意力便漸漸轉移到了大廳一側的落地窗上。

窗外的城市非常漂亮。

高大的建築一直延伸到遠處,街道寬闊整潔,幾條空中交通線路在樓宇間穿行,陽光透過薄薄的雲層照下來,讓整座城市顯得明亮而富有活力。

她當時就在想,等有空了一定要出去逛逛。

“神上。”

紀聞舒溫柔的聲音讓她回過神。

“接下來,是本市未來二十年的發展規劃。”

薇拉眨了眨眼。

“還有呀?”

紀聞舒微微一怔。

隨後,仍然保持著禮貌的微笑。

“是

的,神上。”

薇拉看了看桌上那一大摞資料。

有些頭疼。

“這些以後再看吧。”

“可是,關於下一階段財政安排……”

“你整理成電子文件發給我就好啦。”

薇拉笑盈盈地回答。

“我以後慢慢看。”

紀聞舒停頓了一下。

“遵命。”

薇拉覺得她實在很懂事。

而且能力也不錯。

這麼大一座城市,竟然能夠被她連續管理一百多年,想必確實有不少本事。

於是,在會議快結束的時候,薇拉還專門稱讚了她一句。

“紀市長,你很厲害呀。”

紀聞舒微微低頭。

“承蒙神上誇獎。”

“以後這座城市的事情,還要多麻煩你啦。”

“這是臣的職責。”

薇拉滿意地點頭。

她覺得,自己和這位市長以後應該會相處得很好。

至少,比那些總愛管著自己的紅衣女侍好多了。

想到這裡,走在商業街上的薇拉又笑了一下。

她咬了一口剛剛買來的點心,抬頭望向街道另一端。

聽說那裡新開了一家遊戲周邊店。

她昨天就想去了。

只是紅衣女侍說,要先確認周圍的安全情況,再安排正式出行。

薇拉當時滿口答應。

然後今天便自己偷偷跑了出來。

反正只要趕在晚飯前回去,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她順著街道繼續向前走。

經過一處路口時,旁邊的櫥窗裡忽然出現了一隻十分可愛的玩偶。

薇拉停了一下。

湊近看了看。

那是一隻淺藍色的小動物,圓圓的眼睛,短短的耳朵,抱著一顆比腦袋還大的星星。

她忍不住笑了。

“好可愛……”

不過,她已經買了不少東西。

還是先去看遊戲周邊吧。

薇拉重新邁開腳步。

陽光正好。

街道上熱鬧而安寧。

她伸手將垂在臉側的一縷長髮撥到耳後,輕輕眯起眼睛,望向遠處的店鋪招牌。

就在這時——右側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

更像是整個身體被某種可怕的力量猛然擊中。

薇拉甚至沒有看清發生了什麼,只覺得右半邊胸腔驟然一震,腳下隨即失去了平衡。

她踉蹌了一步。

低頭看去。

淺色外套迅速被鮮紅浸透。

右胸遭到嚴重貫穿,原本整潔的衣裙已經破損,傷勢遠遠超過她過去見過的任何意外。

薇拉呆住了。

怎麼回事?

下一瞬間,遠處才響起一聲沉重而巨大的槍響。

砰——!

街道上的人群突然炸開。

尖叫聲四處響起。

有人扔下購物袋,有人轉身奔跑,還有人驚恐地躲進旁邊的商店。

薇拉卻仍然怔怔地站著。

她低頭望著自己的胸口,淺藍色的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

她受傷了?

真的有人傷害了她?

她可是神。

居然有人敢對神開槍?

疼痛迅速變得劇烈。

薇拉的臉色一下子蒼白起來,呼吸也開始變得困難。

她伸手按住胸前,卻根本無法讓疼痛減輕分毫。

身體搖晃了一下。

雙膝幾乎支撐不住。

她害怕了。

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恐懼突然湧了上來。

過去,她當然知道神族並不是絕對不會受傷。

學校裡早就講過,基因改造能夠使身體變得更健康、更強健,也能夠避免自然衰老,卻無法讓一個人徹底擺脫物理規律。

可是這些知識,在此之前對她來說都只是書本里的內容。

她從來沒有認真想過,自己竟然真的有一天會遭到這樣的傷害

。

而且還是在大街上。

她只是出來逛街而已。

怎麼會這樣?

薇拉想呼救。

可胸口的劇痛讓她幾乎無法說出完整的話。

周圍的聲音漸漸變得模糊。

她卻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槍聲是從遠處傳來的。

她猛地抬起頭。

順著剛才的方向望去。

遠處一棟高樓的窗邊,有一道隱約的人影。

窗簾只拉開了一道狹窄的縫隙。

那個位置,似乎有什麼正在對著自己。

薇拉怔了一瞬。

隨後,那雙原本充滿驚恐的眼睛裡,忽然浮現出強烈的憤怒。

她望著那扇窗戶。

髮間那枚看似普通的智能髮飾,仍然與公共網絡保持著連接。

一個清晰而強烈的意圖,在她腦海中形成。

狙擊手看見目標中槍時,終於鬆了口氣。

命中了。

而且正是要求的位置。

他重新觀察了一眼,準備向行動負責人彙報。

只是鏡頭中的女孩反應讓他感到有些奇怪。

她竟然沒有立即倒下。

不僅如此,她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傷口,隨後竟然緩緩抬起頭,朝他所在的方向望了過來。

男人皺起眉。

這怎麼可能?

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她難道還能發現自己?

對講機忽然響起。

“灰鴉,報告目標狀態。”

男人伸手準備拿起設備。

可就在這時,他突然發現,自己的右手不聽使喚了。

他怔住。

手指明明已經準備離開槍柄,卻依然牢牢握在那裡。

緊接著,另一隻手也開始不受控制地移動。

男人猛地瞪大眼睛。

怎麼回事?

他試著站起來。

雙腿卻沒有按照自己的意願行動。

他想鬆開手。

可手指依舊握著槍。

一種強烈的不安瞬間湧了上來。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正在失去對身體的控制。

不是麻木。

也不是突然失去知覺。

恰恰相反。

他仍然能夠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雙手、雙腿和每一次呼吸。

他的意識也十分清醒。

只是身體正在執行另一道完全不屬於他的命令。

男人驚恐地想要呼救。

嘴唇卻沒有發出聲音。

那支長槍被迫從窗邊移開。

隨後,緩緩轉向了他自己。

“不……”

他在心裡拼命喊著。

卻什麼也阻止不了。

他終於明白了。

那個女孩。

剛才那個被自己擊中的女孩。

她看見了他。

而且,她正在控制他。

男人突然想起行動負責人要求所有人使用老式對講機的規定。

他原本以為,那只是為了防止通信被追蹤。

可對方從來沒有告訴他,真正的危險究竟是什麼。

他不知道這個女孩的身份。

不知道她為什麼擁有這樣的能力。

槍身繼續移動。

男人拼命掙扎,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雙手完成那些違背意願的動作。

槍口抵到了他的嘴邊。

隨後,他被迫張開了嘴。

男人的眼睛裡滿是恐懼。

他想閉嘴。

想低頭。

想放開手。

可身體沒有一處聽從他的意願。

對講機仍然放在床邊。

裡面再次傳來女聲。

“灰鴉?”

“灰鴉,立即報告情況。”

男人無法回答。

下一瞬間,房間裡響起了第二聲槍響。

砰!

男人倒了下去。

槍身重重撞在地毯上。

窗簾被碰得輕輕晃動。

床邊,只剩下一具再也不會回應指令的屍體。

那臺老式對講機從桌沿滑落,在地毯上滾了半圈。

裡面仍然傳來斷斷續續的呼叫。

“灰鴉?”

“灰鴉,聽

到請回答。”

短暫的雜音。

隨後,另一道聲音響起。

“停止呼叫。”

最初的女聲再次傳來。

“繼續執行後續程序。”

對講機終於安靜下來。

薇拉倒在了街邊。

她已經沒有力氣繼續站著。

右胸的劇痛讓她幾乎無法正常呼吸,每一次試圖移動身體,都會帶來新的疼痛。

周圍全是混亂的腳步聲。

有人在尖叫。

有人大聲呼喊,讓其他人離開。

遠處隱約傳來了警報。

薇拉想抬起頭。

卻只能勉強睜著眼睛。

她知道,剛才那個襲擊自己的人已經不會再開槍了。

可是這並沒有讓她感覺好一些。

她依然受了重傷。

而且傷得很嚴重。

紅衣女侍們呢?

為什麼還沒有人來?

她忽然很想回家。

如果今天沒有偷偷跑出來就好了。

如果聽了那些女侍的話,帶著隨行人員一起出來,也許根本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她甚至已經開始想象,自己回去以後會被她們怎樣說教。

以前,她總覺得那些提醒十分囉嗦。

現在卻突然有些懷念。

一陣更加劇烈的疼痛打斷了她的思緒。

薇拉低低地吸了一口氣。

眼角不由自主地泛起淚光。

她真的害怕了。

就在這時,街道另一端忽然傳來急促的警報聲。

一輛救護車駛入現場。

車身上帶著醒目的急救標識,頂部的警示燈不斷閃爍。

車輛剛剛停穩,後方車門便迅速打開。

幾名穿著急救制服的人跳下車,推著擔架向薇拉所在的位置跑來。

其中一人高聲喊道:“讓開!急救人員!”

人群立即向兩側退去。

另一人已經來到薇拉身旁,迅速俯身檢查。

“傷者還有意識。”

“胸部嚴重損傷,準備轉運。”

一名急救人員打開隨身攜帶的設備,開始確認她的生命體徵。

薇拉勉強抬起眼睛。

她看見一個戴著口罩的女人。

對方穿著整潔的淺色制服,頭髮全部收在帽子裡,只露出一雙十分平靜的眼睛。

“別亂動。”女人說道,“我們馬上送你接受治療。”

薇拉想告訴她,自己是神。

她有自己的醫療艙。

就在那架空天飛機上。

只要回去,就能接受遠遠超過普通醫院的治療。

可是她實在太虛弱了。

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完整的話。

女人似乎沒有聽清。

“不要說話,保持安靜。”

她轉頭向同伴示意。

幾名急救人員配合得十分熟練,很快便將薇拉轉移到了擔架上。

整個過程沒有絲毫慌亂。

甚至顯得有些過於順利。

街邊的行人紛紛退讓。

有人舉起智能設備,拍攝遠處的混亂現場。

另一些人則焦急地詢問,那個受傷的年輕女孩究竟怎麼樣了。

薇拉被抬上救護車時,勉強睜開眼睛,望見了街邊散落的購物袋。

那袋剛剛買來的零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掉在地上。

包裝破開了。

裡面的點心灑了一地。

她忽然覺得有些委屈。

明明今天應該是很開心的一天。

她還沒有去成那家遊戲周邊店。

甚至連剛買的點心都沒吃完。

怎麼會變成這樣?

車門開始關閉。

薇拉最後看見的,是街道上驚慌的人群,以及遠處幾棟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高樓。

隨後,視線越來越模糊。

她終於失去了意識。

救護車的後門徹底合攏。

車輛重新啟動,迅速離開商業街。

警方趕到現場的時候,受傷

的女孩已經被救護車帶走了。

商業街被臨時封鎖。

警戒線沿著路口拉開,數名警員開始疏散仍然停留在附近的人群。

地面上散落著購物袋、飲料杯和被踩壞的商品包裝。

一處店鋪門口還留著明顯的血跡。

附近的行人正在接受詢問。

有人說聽見了一聲巨響。

有人說看見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突然倒下。

還有人記得,女孩似乎在倒下以前抬頭望向了一棟高樓。

但沒有人能夠解釋究竟發生了什麼。

“傷者身份確認了嗎?”

一名警員向同事詢問。

“暫時沒有。”

“送去哪家醫院了?”

“正在核實。”

警員點點頭,繼續查看現場記錄。

不久以後,另一組人員從附近高樓傳來了消息。

槍聲來源已經找到。

某間酒店客房裡發現了一名死亡的男子。

房間裡有槍械,以及一臺老式對講機。

男子沒有留下能夠直接確認身份的有效證件。

現場初步判斷,他與街頭槍擊事件有關。

只是,他究竟為什麼會在完成射擊以後死亡,暫時仍然無法解釋。

警方開始整理證據。

調查街道記錄。

詢問酒店工作人員。

並嘗試確認受傷女孩的身份。

整個案件暫時被作為一起嚴重的街頭槍擊事件處理。

至於那輛先於警察到達的救護車,最初並沒有引起特別注意。

畢竟,在槍擊發生以後,有急救人員來到現場,將重傷者送往醫院,似乎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沒有人知道,那輛車並沒有駛向任何一家市立醫院。

也沒有人知道,被帶走的年輕女孩,其實是一位真正的神。

而那個坐在酒店房間裡、直到最後才意識到自己襲擊了什麼人的狙擊手,已經永遠無法告訴警方,他究竟經歷了什麼。

街道逐漸恢復了安靜。

商店的門重新打開。

人群開始散去。

到了傍晚,除了仍然留在現場的警戒線,商業區已經很難看出幾個小時前發生過怎樣的混亂。

遠處的城市依然燈火輝煌。

對於絕大多數居民而言,那只是一場令人震驚的突發槍擊。

他們不會知道,這場襲擊並不是為了讓那個女孩死去。

恰恰相反。

有人已經為她活著離開現場,準備了很久。

下層的教育是洗腦式的,可以理解為對他們主流輿論認為親自服務神是榮耀,少部分覺得不對的也不敢說有的也是不想回憶,可以理解為沒人敢說,有人說了也不見得會成為新聞,最多暗網流傳這樣的。人體傢俱這種的也要分常用和不常用的,就算一個神同時持有200個人體傢俱(算上公共的一些)的話在二百億的總人口面前也是相對渺小的。而且坐飛機和軌道電梯這種的設計其實已經把神的生活擺到大眾面前了。

下城篇第二章俯首“別告訴她們……”

薇拉聽見自己說了這樣一句話。

聲音很輕,連她自己都沒聽清。她本來還想再補上一句,說自己只是出去逛了一會兒,絕對沒有故意惹麻煩,可話到嘴邊,意識便被某種遲來的驚恐撞得四散。

槍聲。

人群的尖叫。

還有那種彷彿整片胸口都被掏空的疼痛。

薇拉猛地睜開眼睛。

視野裡是一片柔和的乳白色。半透明的艙蓋懸在面前,上方流動著熟悉的淡藍色字符。某種液體沿著透明管路緩慢退去,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劑氣味。耳邊傳來一聲悅耳的提示音

。

“胸腔組織重建完成。循環系統穩定。神經功能恢復正常。”

薇拉怔了幾秒,忽然低下頭。

她記得子彈從右邊打進來。那一瞬間的衝擊幾乎將她撞倒,溫熱的血很快浸透了衣服。她還記得自己拼命想吸氣,卻無論如何都無法讓胸口重新鼓起來。街邊商店的櫥窗、路人的臉、遠處高樓上的一扇窗,全都混在不斷變黑的視野裡。

可是現在,胸口完好無損。

醫療艙裡沒有衣物。治療時,她原本穿在身上的那套便裝早已被取走,身邊也沒有準備好的護理服。薇拉只顧著檢查傷口,一時還沒覺得有什麼不妥。她抬起右手,輕輕摸了摸受傷的地方,先是小心翼翼地按下去,接著又用力按了兩下。沒有疼痛,沒有傷口,連一絲不平整的疤痕都沒有。

她不放心,又仔細檢查了一遍。

真的好了。

薇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終於鬆弛下來。

“嚇死我了……”

她重新躺回去,看著艙蓋,發了一會兒呆。

她知道神族的身體比普通人強健,但也沒強健到能硬接一發子彈。挨槍的感覺遠比她想象中可怕。那種冰冷的恐懼彷彿還留在胸口,哪怕明明已經修復完畢,她也不願意再回憶第二次。

幸好有人把她救回來了。

想到這裡,薇拉又有點心虛。

這回紅衣女侍們肯定要生氣了。她偷偷溜出門的時候,甚至沒有留下一句完整的交代,原本只打算買點零食、去商場看看新出的遊戲周邊,天黑前就回去。誰能想到好端端的街道上會突然有人開槍?

她又想起自己買的那袋餅乾。

大概早就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

“唉……”

薇拉苦著臉嘆氣。她已經能想象女侍長站在床邊、拿著那副無可奈何的表情唸叨自己的模樣。

她抬起手,準備像平時一樣打開通訊,讓侍女們先別擔心。

什麼也沒有發生。

薇拉眨了眨眼,又試了一次。

沒有消息窗口,也沒有她熟悉的提示音。

她這才發現,自己頭髮上那件漂亮的小飾品不見了。

那是她最近剛買的智能髮飾。外形是一隻小巧的銀色蝴蝶,戴在髮間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卻能識別她的神經意圖,讓她不用開口就能操作許多日常設備。出門時她還特意挑了這件,因為它很好看,而且不容易讓人注意到她的身份。

現在,髮飾沒了,腕上的智能手環也沒了。

薇拉下意識坐起來,艙蓋內側卻映出了新的文字。

“護理程序結束。請等待外部人員解除保護狀態。”

“外部人員?”

她這才認真看向四周。

艙蓋邊緣有一道短短的劃痕,斜著向右延伸,像一根細小的銀線。那是她有一次在飛機上拿著裝飾盒亂擺弄,不小心碰出來的。後來隨行的維護人員問她要不要更換外殼,她覺得又不影響使用,便一直沒換。

這是她自己的醫療艙。

連劃痕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薇拉高興起來,伸手敲了敲艙蓋。

“有人嗎?我已經醒啦!”

過了片刻,外面傳來腳步聲。

艙蓋緩緩打開,涼爽的空氣撲到臉上。薇拉撐起身體,正準備問是哪位女侍救了自己,卻看見三個陌生女人站在艙外。

為首的是一名穿灰白色工作服的短髮女子,手裡拿著一塊紙質記錄板。另兩人穿著近似的制服,一個站在門旁,一個俯身檢查醫療艙側面的狀態燈。

她們沒有行禮。

薇拉張口想打招呼,忽然意識到自己連件衣服都沒有。艙蓋已經完全打開,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往躺椅裡靠了靠。

“那個……能不能先給我拿件衣服?”

沒有人回答。

“意識恢復。”短髮女子對同伴說,“胸腔修復結果呢?”

“全部完成。沒有發現排異反應。”

短髮女子低頭記下一行字。另一人繼續核對艙邊的數值。她們彼此交談時語氣平常,彷彿根本沒聽見薇拉說話。

薇拉愣了愣,以為自己的聲音太小。

“不好意思,我的衣服呢?還有……你們看見我的女侍了嗎?就是穿紅色衣服的那幾位。”

短髮女子翻過一頁記錄板。

薇拉等了一會兒,又問:“我的終端是不是被你們收起來了?幫我聯繫一下白環也行。”

還是沒有回應。

她忽然有些生氣。

“你們聽得見我說話吧?”

門邊那名女子連頭都沒有轉。

薇拉從小習慣了有人應答。哪怕她只是隨口問一句今天的天氣,身旁的女侍都會認真回答。如今三個陌生人明明就在眼前,卻沒有一個願意搭理她。

“我是薇拉·格雷。”她放慢語速,一字一句地說,“我命令你們,把我的衣服和終端還給我。”

她等著對方服從。

然而短髮女子只是在記錄板上寫完最後一筆,轉身去看醫療艙的顯示屏。

薇拉的臉頰一下子熱了起來。

“我說話你們沒聽見嗎?”

她試著坐得更直,卻發現腰間有一道淺灰色固定帶,將她牢牢扣在躺椅上。她先前只顧著檢查身體,竟然一直沒有留意。

“把這個打開!”

無人理會。

她伸手去拉,固定帶紋絲不動。金屬扣件在艙壁上發出一聲輕響,躺椅跟著晃了晃,卻沒有鬆開。

薇拉抬起頭,聲音更急了:“我讓你們解開!”

門邊那名女子終於走了過來。

薇拉以為她是來解除固定帶的,剛想鬆口氣,卻見對方手裡拿著一個小盒子。

盒蓋打開,裡面放著一圈窄窄的深色環帶。

“那是什麼?”

女人沒有回答,只示意同伴記錄。

薇拉本能地向後躲了躲。緊接著,她感到頸間多了一圈陌生的束縛。短促的鎖釦聲響過後,對方退開了。

薇拉立刻抬手摸向脖子。

那是一隻項圈。表面光滑,沒有任何裝飾,正前方壓著一枚小小的編號牌。她試著扳開,卻找不到能用手解開的搭扣。

“你們給我戴這個幹什麼?”

沒有人解釋。

她看看那幾名女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沒有衣服,腰間被固定著,脖子上還被人擅自扣了一個標記身份的東西。與其說這是治療後的護理,不如說她被當成了一件等待登記的物品。

“你們瘋了嗎?”她聲音發顫,“我可是神!”

短髮女子終於將記錄板收好。她沒看薇拉,只對同伴說:“檢查結束,等負責人過來。”

三人退到一旁。

薇拉猛地回過神,重新看向房間。這裡雖然擺著自己的醫療艙,周圍卻是陌生的灰色牆壁,天花板很低,沒有舷窗,也聽不見飛機內熟悉的空氣循環聲。燈帶發出均勻的白光,厚重的門緊緊關閉。除去醫療艙自帶的狀態顯示,房間裡沒有任何可供她操作的智能終端。

她的飛機呢?

她又想起街上那輛來得格外及時的救護車。

那時她躺在擔架上,已經快看不清東西了。有人告訴她不要害怕,救護車馬上會帶

她去治療。她很想謝謝對方,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現在想來,她甚至沒看清那些人的臉。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她又問了一遍。

沒有人回答。

薇拉攥緊了拳頭。

那些人不是來救她的。

她被綁架了。

這個念頭實在太荒唐,以至於她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害怕,而是憤怒。竟然有人在白環的治理區域裡綁架一位神,還敢把她的私人醫療艙一起搬走。

薇拉咬著牙,再次用力拉了一下固定帶,金屬扣件再次響起。她本來比普通人有力氣得多,可這套固定裝置顯然不是臨時找來的普通束帶。無論她怎樣使勁,艙體都只是輕微晃動。

她停下來,喘了兩口氣。

第一次,她發現自己明明知道這些人的名字也許只需要一次身份驗證就能查出來,卻連打開一扇門都做不到。

她依然是神。身體沒有變,基因沒有變,原本屬於她的權限也沒有被剝奪。

在地表,即使身上沒有任何智能設備,她也只需要開口下令。只要身處白環公共網絡覆蓋範圍,普通人體內的腦機接口便會直接與網絡通信,接收並執行她的命令。

可這裡不同。

她的話,眼前的女人們明明都聽見了,卻沒有一個人的身體因此受到控制。

薇拉終於意識到,問題不在於她失去了終端,而在於這些人的腦機接口根本沒有連接白環公共網絡。

偏偏她身邊又沒有任何可以與接口近距離直連的智能設備。

她仍然擁有神的身份,卻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話可以變成普通人完全能夠拒絕的要求。

薇拉望向那些陌生女人。她們一開始就知道她是誰,也知道自己的沉默意味著什麼。

就在這時,房門外響起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短髮女子立即退到一旁。

門開了。

走進來的是一名年輕漂亮的女人。

她穿著剪裁考究的深色套裝,衣領潔白,烏黑的長髮整齊地盤在腦後。一枚很小的珍珠耳飾貼著耳垂,隨著她轉頭的動作映出一點柔和的光。她的皮膚白皙,眉眼秀麗,嘴角帶著薇拉十分熟悉的微笑。

薇拉怔了一下。

“紀市長?”

紀聞舒微笑著走近。

“薇拉小姐,看來您的身體恢復得很好。”

“紀市長!你來得正好!”

薇拉幾乎是立刻鬆了口氣。

她還記得歡迎儀式上的紀聞舒。那是個講話溫柔、待人周到的漂亮女人,雖然工作報告有點長,但每次薇拉提問,她都會耐心回答。薇拉當時還想過,如果以後自己對這座城市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可以直接找這位市長幫忙。

既然紀聞舒來了,事情總該解決了。

“這裡的人好奇怪!”薇拉急忙說道,“我醒來以後,她們連句話都不肯跟我說,還把我的衣服收走了,給我戴了這個!”她急得指了指脖子上的項圈,“你快讓她們把這些東西取下來。我還得聯繫女侍呢!”

紀聞舒聽完,卻沒有像歡迎儀式上那樣微微躬身。

她只是在旁邊拉過一張椅子,安靜地坐下。

薇拉等了幾秒。

“紀市長?”

“您醒來以後,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

“沒有,我已經好了。”薇拉有些著急,“你先讓她們把項圈和固定帶解開,再把衣服還給我呀。”

紀聞舒側過頭,看了一眼醫療艙上的指示燈。

“確實恢復得很好。神族的身體本來就比人類強健,再加上這臺醫

療艙,看來那次槍傷沒有留下什麼問題。”

薇拉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你怎麼知道……我中了槍?”

“這件事鬧得很大。”

“那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紀聞舒沒有立即回答。

她從衣袋裡取出一方淺色手帕,慢條斯理地理平折角,放在膝上。這動作很細緻,甚至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優雅。可不知為什麼,薇拉看著她,反而越來越不安。

“紀市長。”她輕聲問,“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紀聞舒終於重新望向她。

“歡迎來到我的地下城,薇拉小姐。”

房間裡安靜下來。

薇拉望著那張熟悉的臉,半晌沒有出聲。

她原本還想過,是不是某個非法組織綁架了自己,而紀聞舒恰好是趕來交涉的人。可剛才那句回答,已經把所有僥倖都打碎了。

“……你的?”

“是的。”

“是你讓人抓我的?”

“可以這麼理解。”

薇拉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

“可是你是市長!”

“正因為我是市長,才能做成許多旁人做不到的事情。”

紀聞舒說得很平靜,彷彿只是在解釋一項尋常的市政決策。

薇拉看著她,忽然想起幾天前的歡迎儀式。

那天大廳的地面擦得明亮,巨大的城市徽章懸在禮臺後方。紀聞舒率領一眾官員恭恭敬敬地迎接新任神族。她站在隊伍最前面,微微低頭,稱薇拉為神上。禮儀結束以後,她又親自向薇拉介紹城市的發展情況。

薇拉當時一直在想午餐。

她記得紀聞舒講過一條新建的空中交通幹線,還講過一組複雜的城市人口數據。後來她實在聽得有些困,偷偷去看桌上的點心,被旁邊的朋友碰了碰胳膊才重新坐直。

紀聞舒卻始終沒有露出不滿。

她甚至在結束時溫柔地問,薇拉對城市還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

薇拉說,商場和好玩的地方多一點就好了。

紀聞舒笑著答應了。

那時候她多好呀。

薇拉怎麼也無法將記憶裡溫柔的市長,與眼前這個把自己關在地下的女人聯繫起來。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她忍不住問,“我又沒有得罪你。”

“您確實沒有。”

“那你為什麼綁架我?”

紀聞舒沉默片刻,忽然反問:“薇拉小姐,您知道我在這裡當了多少年市長嗎?”

“一百多年吧。”薇拉有些不確定,“歡迎儀式上說過。”

“不錯。一百多年。”

紀聞舒抬眼望著她。

“我剛接手這座城市的時候,很多地方還沒有現在這樣繁華。交通、供水、能源、醫療,許多事情都要一點一點安排。我熟悉每一屆政府留下的問題,也知道每一片城區為什麼會成為今天的樣子。那些比我年輕一百歲的人,如今坐在辦公室裡享受的一切,有相當一部分是我當年簽字決定建設的。”

她的語氣仍然溫和。

“有時候,某個工程完工時,最初負責設計的人早已不在了。我卻還得繼續為它負責。您能理解這種感覺嗎?”

薇拉張了張嘴。

她確實不太能。

對於神族來說,漫長的生命並不陌生。可要她想象自己在同一個職位上處理一百多年行政事務,光是這個念頭就讓她覺得累。

“那……你很辛苦呀。”

紀聞舒笑了笑。

“是的,很辛苦。”

她頓了頓。

“可是就在前幾天,我站在自己管理了一百多年的城市裡,向一位剛剛畢業、第一次來到這裡

的年輕女孩行禮。她沒有聽完我的工作報告,也不知道這座城市的歷史,卻理所當然地成了所有人的上級。”

薇拉微微皺眉。

“你是在說我?”

“我以為您已經聽出來了。”

“可是……”薇拉有些急了,“我也沒有要求你講那麼久呀。而且我又沒有說你的工作做得不好。”

紀聞舒靜靜地看著她。

薇拉想了想,又說:“再說了,我們是神,你們是人,這本來就不一樣嘛。”

紀聞舒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

“是啊。”

她輕輕重複。

“這本來就不一樣。”

薇拉忽然不喜歡她這樣的語氣。

在歡迎儀式上,她也曾這樣說過神與人的區別。那時紀聞舒低著頭,微笑著表示贊同。可現在,同樣的話從紀聞舒嘴裡說出來,卻像是在嘲笑她。

“你不能因為不高興,就做這種事。”薇拉說道,“就算你當了一百多年市長,綁架神族也是犯罪。你快把我放了,我可以先不追究你。別再做傻事了。”

紀聞舒看了她好一會兒。

“您是在寬恕我?”

“我是認真跟你說的!”

“我知道。”

紀聞舒重新露出笑容。

“您一直都很認真。至少,在您自己看來是這樣。”

薇拉被她弄得又氣又委屈,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紀聞舒站起來,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張城市舊城區的平面圖,線條密密麻麻,像一張年代久遠的網。薇拉直到這時才注意到,圖的下半部分還有許多層向下延伸的結構。

“這座地下城很早以前就存在。”紀聞舒說道,“它最初也是城市的一部分,只是後來逐漸失去了原有的行政用途。我接手時,那裡已經有相當完整的設施。”

“所以呢?”

“後來,我讀到過一篇關於反叛事件的報道。”

薇拉抬起頭。

“報道里提到,人類接受神族指令,依靠的並不是什麼神秘的力量。我們的身體裡本來就有接口,只是絕大多數人不會去想,它到底是怎樣工作的。”

她轉過身。

“那時候我忽然意識到,很多我曾經以為天經地義的事情,其實都有具體的技術條件。”

薇拉心裡微微一動。

紀聞舒繼續說道:“於是我把這片地下區域重新整理,拆除了接入白環公共網絡的設施,留下獨立運行的內部網絡。這裡仍然是一座城市,只不過不再像地表那樣,時時刻刻連接著白環。”

“你以為這樣就能擺脫我們的控制?”

“至少,讓我有了嘗試的餘地。”

“你以為只有公共網絡才能傳達神的命令嗎?”薇拉忍不住說道,“就算這裡沒有公共網絡,只要我拿到能用的終端——”

“您仍然可以用終端直接連接附近的腦機接口。”紀聞舒替她說完。

薇拉怔住。

紀聞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所以這裡沒有白環公共網絡,也沒有您能使用的終端。您在地表只需要開口,就能讓人服從;在這裡卻辦不到。”

薇拉下意識看向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還是自己的,修長、白皙,指尖乾乾淨淨。她身體裡屬於神族的基因沒有少一分,曾經讓無數人自然而然低頭的身份也依然存在。

可在這個房間裡,沒有一個人願意聽她的。

她忽然明白,紀聞舒並非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

她研究過。

而且研究了很久。

“你到底想要什麼?”薇拉低聲問。

紀聞舒回到椅子上

坐下。

“我想知道,我們為什麼必須服從你們。”

“因為……”

薇拉剛想回答,紀聞舒便搖了搖頭。

“我不是問制度規定,也不是問您從小聽過什麼。我想知道那些接口如何工作,權限如何驗證,指令如何進入人類的身體。我要的是真正的技術資料。”

她略微前傾。

“您能夠通過神族身份訪問一些人類無法訪問的檔案。我希望您幫我把它們找出來。”

薇拉終於聽明白了。

“所以你費這麼大工夫,就是想讓我幫你查資料?”

“不止如此。”

紀聞舒掃了一眼醫療艙。

“您的空天飛機配備這臺高級醫療艙,也是我們一開始就希望取得的東西。它能完成許多地表普通醫療設施無法完成的操作,包括安全處理腦機接口。這樣的設備,對我們的研究很重要。”

“那是我的東西!”

“現在它在這裡。”

薇拉氣得瞪大了眼睛。

紀聞舒沒有理會她的怒火,只是繼續說道:“當然,我還需要您的合作。我們已經知道一些事實,卻沒有能力獨立完成所有研究。神族的身份認證,可以替我們打開若干原本關閉的門。”

“我才不會幫你!”

“您可以先考慮。”

“不用考慮!”薇拉幾乎喊了起來,“而且你是不是以為,所有神族都能看白環的最高機密呀?有些東西我自己都沒權限看!”

“我並不要求您提供根本不存在的權限。”

“那也不行!”

薇拉看著紀聞舒,胸口因為憤怒而急促起伏。她已經不覺得眼前的人只是一個因為嫉妒而做出傻事的市長了。

這個女人耐心地研究過她們的技術,安排了槍擊,又把自己的醫療艙搬進地下城。她在歡迎會上那副溫柔謙恭的模樣,也許從來都不是薇拉以為的樣子。

“你知道那一槍差點把我打死嗎?”薇拉突然問。

紀聞舒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我知道您受了很重的傷。”

“我當時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忽然有點哽咽。

她本來以為自己已經不害怕了,可說出這句話時,那種血流不止、連呼吸都做不到的感覺又一下子回來了。她仍然記得自己倒下時,伸向她的那些陌生的手。

她以為那是救援。

原來只是綁架的另一部分。

紀聞舒安靜地聽著。

“我們需要您活著。”她最後說道,“這一點從來沒有改變。”

“那你就不應該讓人開槍!”

紀聞舒沒有回答。

她的沉默反而讓薇拉更加難受。

過了一會兒,薇拉努力平復呼吸,重新抬起頭。

“你不要覺得自己贏了。”

紀聞舒看著她。

“我身上的生命標記還在。”薇拉說道,“它不靠你這裡的公共網絡。白環的監測系統會知道我還活著,也會知道我的身體已經恢復正常。”

“這件事,我有所耳聞。”

“所以你根本藏不了一輩子。”薇拉的聲音堅定起來,“她們現在可能還以為我只是跑出去玩了。但我總要回去的。我還有朋友,她們找不到我,一定會來查。”

紀聞舒沒有說話。

“塞琳娜肯定會來。”薇拉接著說,“艾琳也會。她們知道我喜歡亂跑,可我不可能永遠不回消息。到時候白環認真調查,你覺得你能把整座地下城都藏起來嗎?”

紀聞舒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瞬。

薇拉注意到了。

這讓她稍微找回了一點信心。

“你現在放了我,還來得及。”她說,“我可以告訴她們,你是一時糊塗。可要是她們自己查到這裡……”

“您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嗎?”紀聞舒忽然問。

薇拉一怔。

“地下城。”

“哪一層?哪個區?距地表有多遠?”

薇拉答不上來。

“您知道從這裡出去應該往哪個方向走嗎?”

薇拉咬住嘴唇。

紀聞舒輕聲說道:“白環能確認您活著,這很好。我也希望它一直這樣顯示。但活著,並不代表她們知道您在哪裡。”

“她們會查出來的。”

“也許。”

“不是也許!”

紀聞舒望著她,眼底第一次浮出一點難以掩飾的不耐。

“薇拉小姐,看來只是說話,您還不能理解我們之間的處境。”

她沒有再往門口走,而是向旁邊的工作人員伸出手。

短髮女子遞過來一副金屬手銬。

薇拉的目光一下子落在那兩隻銀灰色的圓環上。

“你要幹什麼?”

紀聞舒走到醫療艙旁邊,低頭看著她。

“讓您離開這張椅子。”

“那就把帶子解開!”

“當然會解開。不過在這之前,請把雙手交給我。”

薇拉立即將手縮到胸前。

“你休想!”

兩名工作人員上前扶住她。薇拉掙扎起來,醫療艙的金屬支架被晃得直響。她原本擁有遠勝普通人的力量,可身體還扣在躺椅上,行動受限,最終還是被迫把雙臂移向身後。

紀聞舒把金屬手銬的最後一聲“咔噠”扣實後,才向工作人員點頭。腰間的固定帶鬆開,薇拉幾乎是立刻從醫療艙的躺椅上掙起來,可雙手被牢牢反銬在身後,身體失去平衡,踉蹌了半步才站穩。

她胸口劇烈起伏,銀色項圈緊貼著細白的脖頸,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過來。”紀聞舒已經坐回椅子上,雙腿交疊,淺色高跟鞋的鞋尖輕輕點著地面,聲音平靜。

薇拉沒有動,咬著牙盯著她:“你馬上給我解開——”

項圈發出短促的“嘀”聲,緊接著電流猛地竄過頸側。薇拉驚叫出聲,整個人猛地繃直,膝蓋一軟,險些跪下去。那股刺痛來得又快又狠,像細針沿著脊椎往下鑽,等她重新站穩時,眼裡已經浮起一層水光。

“我說,過來。”

薇拉咬緊牙關,一步一步走過去。腳步落在地磚上的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她停在紀聞舒面前,雙手在背後掙了掙,手銬的金屬邊緣勒進手腕,冰涼而堅硬。

“跪下。”

“我不——”

又一次電擊。這次持續時間更長,薇拉“啊”地叫出來,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栽,膝蓋重重磕在地磚上。她試圖用肩膀撐住自己,可雙手被銬死,只能狼狽地跪下去,散亂的短髮垂到臉側。地磚冰涼,膝蓋下的涼意順著小腿往上爬。

紀聞舒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交疊的右腿緩緩放下,鞋尖停在薇拉麵前。她低頭看著跪著的女人,伸手解開自己那隻淺色高跟鞋的鞋帶,把鞋脫下來,隨意地丟到薇拉麵前的地上。另一隻鞋還穿著,她用腳尖輕輕挑起薇拉的下巴。

“舔。”

薇拉抬起頭,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和怒火:“你瘋了——”

項圈第三次響起警示音。薇拉的身體劇烈一顫,電流從頸部竄到後腰,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變成一聲壓抑的嗚咽。紀聞舒沒有再給她開口的機會,直接把鞋尖抵在她唇邊,微微用力,把鞋面按了上

去。

“舔乾淨。”

薇拉閉緊眼睛,嘴唇發抖。鞋面還帶著白天走路留下的薄薄灰塵和紀聞舒腳底的溫度,皮革的氣味混著淡淡的香水味鑽進鼻腔。她咬著牙,舌尖終於抵了上去,從鞋尖一點點往上舔。舌面刮過細密的紋路,帶著苦澀和微鹹的味道。她舔得很慢,每一次都像在抗拒,可項圈只要發出哪怕一絲細微的提示音,她的肩膀就會猛地一縮,舌尖就會被迫更用力地貼上去。

紀聞舒把那隻脫下的高跟鞋也推到她面前,鞋口對著她。裡面還有一隻淺色的薄襪,被隨意地團在裡面。

“把襪子含住。”

薇拉的呼吸亂了。她抬眼看向紀聞舒,嘴唇上還沾著鞋面的痕跡,聲音發顫:“……你……”

“含住。”

警示音再次響起。薇拉猛地低下頭,把臉埋進那隻鞋裡,牙齒咬住襪口,把那團帶著體溫和淡淡汗味的薄襪扯出來,含進嘴裡。布料貼著舌頭,溼潤,帶著腳心特有的微咸和熱度。她被迫把襪子含得更深,嘴角被撐開,唾液很快浸溼了布料,順著下巴往下滴。

紀聞舒看著她含著自己的襪子跪在那裡,神情平靜,像是在觀察一件剛剛歸位的東西。她抬起還穿著鞋的那隻腳,鞋底抵在薇拉的肩頭,輕輕一推。

薇拉被推得向後仰,雙手被銬在身後,根本撐不住,整個人仰面摔倒在地。後腦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她還沒來得及重新撐起身體,紀聞舒已經站了起來,走到她身邊。

一隻高跟鞋的鞋底狠狠踩在她的小腹上,用力往下壓。薇拉“唔”地悶哼出聲,嘴裡還含著那團溼透的襪子,聲音被堵住,變成模糊的嗚咽。紀聞舒沒有停,鞋尖抬起,對著她的側臉猛地踢了一下。

鞋尖磕在顴骨上,薇拉的頭被踢得偏向一邊,短髮散亂地貼在地面上。她試圖側過身,肩膀剛動,紀聞舒的另一隻腳就已經踩了上來,鞋底整個壓在她的臉頰上,用力往下碾。

地磚冰涼,鞋底卻是溫熱的。薇拉的半邊臉被死死按在地上,鼻翼和嘴唇被擠得變形,含著的襪子被壓得更深入喉嚨,幾乎要讓她乾嘔。她的眼睛瞪大,眼角擠出淚水,身體本能地掙扎,可雙手被反銬,只能用膝蓋和肩膀徒勞地扭動。紀聞舒加重了腳下的力道,鞋跟微微轉動,把她的臉在地面上又碾了半寸。

“別再試了。”紀聞舒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語氣依舊平靜,“在這裡,拒絕命令的後果,就是這樣。”

薇拉閉緊眼睛,肩膀劇烈起伏。鞋底壓得她幾乎無法呼吸,臉頰被地磚和鞋底夾得發燙又發涼。她能感覺到鞋底上細小的紋路,還有自己剛才舔過的那隻鞋留下的溼痕,現在正緊緊貼著自己的皮膚。

紀聞舒保持著這個姿勢,沒有立刻抬腳。她低頭看著被踩在腳下、雙手反銬、嘴裡還含著自己襪子的薇拉,輕輕吐出一口氣。

“現在,你知道該怎麼做了。”

她終於緩緩抬起腳。薇拉的臉還貼在地上,一側臉頰已經紅了一大片,嘴唇被壓得發白,含著的溼襪從嘴角滑出半截,帶著她自己的唾液。她沒有立刻動,只是大口喘氣,胸腔劇烈起伏,眼睛裡滿是屈辱和不敢置信的震顫。

紀聞舒重新坐回椅子上,交疊起雙腿,鞋尖再次停在薇拉眼前。

“爬過來。把地上的鞋舔乾淨,然後把襪子重新含好。”

項圈安靜地

貼在薇拉的脖子上,像是在等待下一次不服從的指令。

房間裡只剩下薇拉壓抑的喘息聲,和地磚上傳來的、細微的摩擦聲。

紀聞舒沒有立刻結束這場懲罰。過了一陣,她才示意薇拉把含著的襪子交還,由一旁的工作人員將它與鞋子放到腳凳旁。薇拉以為終於可以停下,卻見紀聞舒又調整了一下座椅的位置。

紀聞舒將另一隻仍穿著的淺色高跟鞋脫下,褪去那隻腳上的薄襪,連同先前脫下的鞋襪一起隨手放到腳凳一側。隨後,她把雙腳擱在腳凳上。她用腳跟抵著凳面,微微抬起腳尖,兩隻腳心便朝向薇拉,腳趾微微分開,腳底還帶著白天留下的薄熱。細密的紋路在燈光下清晰可見,趾縫間殘留著襪子的溫度,腳心微微發軟。她沒有再看薇拉,只是從旁邊拿起一份文件,翻開,開始用筆在上面批註,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一下一下,像是在給這場沉默計時。

“兩個選擇。”她的聲音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公事,“第一,你把兩隻腳底都舔到我滿意為止。第二,你繼續拒絕,項圈就一直開著,電到沒電為止。你自己選。不過別以為選了第一條,我就會立刻關掉項圈。”

她抬手按了一下控制器。項圈立刻發出持續的低鳴,電流以固定的間隔竄過薇拉的頸側——不長,卻一下接一下,像細針反覆扎進皮膚,沿著脊椎往下跳。每一次電流竄上來,她的肩膀都會不受控制地繃緊,膝蓋在冰涼的地磚上輕輕發抖,手銬在背後勒出更深的紅痕。

薇拉盯著那兩隻腳。腳心柔軟,帶著真實的體溫,趾縫裡還留著淡淡的、屬於紀聞舒的氣味。她咬緊牙關,試圖把目光移開,可電流又一次竄上來,腰軟得幾乎撐不住,額頭差點磕到腳凳邊緣。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越來越亂,能感覺到嘴裡的唾液正在不受控制地積起來。

她從前在市政府大廳裡見過這個女人深深鞠躬的樣子。那時紀聞舒連抬頭直視都要先請示。而現在,對方只是坐在那裡批文件,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就把兩隻腳掌攤在她面前,像是把一件需要處理的瑣事隨手丟給她。

薇拉閉緊眼睛。電流一下一下地跳,她的手指在背後攥得發白。她知道如果一直撐下去,項圈會電到沒電,而她的身體會先一步撐不住——膝蓋會軟,腰會塌,最後還是會把臉埋下去。可她更清楚,就算自己把舌頭伸出去,這電流也不會停。兩種結果都無法讓她立刻擺脫面前的那雙腳:一種是她在威脅下自己低頭,另一種是繼續承受電擊,直到連跪穩的力氣都沒有。

她低低地喘了一聲,喉結滾動,終於把臉埋下去。

舌尖先碰到的是左腳的腳心。溫熱、細軟,帶著淡淡的鹹味和皮膚的溫度。電流在同一瞬間又竄上來,她的身體猛地一顫,舌頭卻被迫貼得更緊。她從腳心中心一點點往上舔,舌面刮過細小的紋路,把殘留的熱度和氣味捲進嘴裡。唾液很快把腳心染溼,順著腳掌往下淌,滴到腳凳上,也滴到她自己的下巴。她能嚐到自己的味道混在裡面,能感覺到腳心在她的舌頭下微微發緊,像是被她舔得有些癢。

紀聞舒的筆沒有停。她翻過一頁,繼續批註,腳卻微微動了動,把腳趾張開。薇拉的舌頭不得不伸進趾縫裡,一下一下地刮。趾縫更窄,更熱,帶著更濃

的、屬於腳的氣味。她含混地發出一聲嗚咽,電流又跳了一下,肩膀劇烈顫抖,卻還是把舌尖更深地抵進去。她不敢停。即使照做,電擊也沒有停止;要是再拒絕,她更不知道紀聞舒還會做什麼,而她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右腳也被送了過來。薇拉被迫把臉轉過去,含著自己的唾液,把另一隻腳心也舔溼。她的呼吸越來越重,嘴裡滿是腳底的味道,電流卻始終沒有停,一下接一下地從脖子竄到後腰,讓她的舌頭每次貼上去都帶著細微的痙攣。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能感覺到唾液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地磚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她曾經以為只要報出名字,這座城市就會來保護她。可現在她跪在這裡,雙手反銬,舌頭在別人的腳心上來回移動,而對方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

紀聞舒忽然把右腳抬起來,腳掌不輕不重地扇在薇拉的側臉上。

“啪”的一聲,清脆而短促。

薇拉的頭被扇得偏向一邊,短髮甩開,臉頰上立刻浮起紅印。她含著的溼意從嘴角溢出,滴到地磚上。那一下並不重,卻把她從剛才那種近乎麻木的舔舐裡拽了出來。她的眼睛睜開又閉上,視線裡全是模糊的水光。紀聞舒沒有看她,只是把腳重新放回腳凳上,繼續翻文件。

“癢。”她說,語氣依舊平淡,“舔重一點。”

薇拉的身體又顫了一下。電流再次竄上來,她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舌頭重新貼上那隻剛剛扇過她的腳掌。她把舌面壓得更用力,從腳心到腳趾,一遍又一遍地刮過去。唾液把腳底染得發亮,她自己的下巴也溼了。她能感覺到腳掌在她的舌頭下微微繃緊,能感覺到紀聞舒的筆尖還在紙上移動,沙沙聲一下一下,像是在告訴她這場服務還要持續多久。

她沒有再抬頭。

項圈的低鳴仍在繼續,一下,又一下。而她的舌頭還在動,貼著那兩隻已經被舔得溼亮的腳掌,在電流的間隙裡,一下一下地往前送。

下城篇第三章名額紀聞舒的筆尖在文件上停了一下,卻沒有抬頭。腳凳上的兩隻腳掌依舊平攤著,腳心已經被舔得溼亮,趾縫間沾著薇拉的唾液,在燈光下發著細微的光。項圈的低鳴仍在繼續,一下接一下,電流從薇拉的頸側竄進後腰,讓她的肩膀不自覺地繃緊。

“密鑰……”

薇拉的聲音輕得幾乎被紙頁翻動的沙沙聲蓋住。她跪在腳凳前,雙手反銬在身後,雙膝已經酸得發麻,地磚的涼意早就不復存在,只剩下被壓得發紅的皮膚和持續不斷的細微刺痛。她不知道自己已經在這裡待了多久,只覺得舌頭髮木,嘴裡滿是腳心的鹹味和自己的唾液,腦子裡亂成一團。

紀聞舒沒有立刻回答。她翻過一頁,筆尖又動了兩下,才淡淡地問:“什麼?”

“我說……我告訴你。”薇拉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喉嚨裡還殘留著剛才舔過的味道。她把臉從右腳的腳心上抬起來一點,卻不敢抬太高,生怕項圈又一次加重電流,“我的終端……個人資料的解鎖密鑰,我可以告訴你。你讓我停一會兒,好不好?”

她的聲音發顫。電流又竄上來,她的腰猛地一軟,只得重新低頭,將舌尖貼回那隻腳掌。她從小就沒受過這樣的苦。在白環,哪怕她隨口抱怨一句床墊太硬,第二天也會有人送來好幾套新的供她挑

選。她不喜歡課程表上的某堂課,可以賴在宿舍裡不出門,最多挨朋友幾句玩笑。那些穿紅衣服的女侍總擔心她照顧不好自己,吃飯時還會提醒她別隻挑甜的。

薇拉一直覺得她們管得太多。

現在她忽然很想聽見女侍長的聲音,哪怕是訓斥也好。可她眼前只有紀聞舒的腳,被自己舔得發亮,腳趾微微張開,像是在等她繼續。

紀聞舒終於放下筆,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撐不住了。

“您想好了?”

薇拉點頭。點到一半又想起對方坐在高處,未必看得清,便低聲答道:“嗯。”

“說吧。”

一名工作人員從門邊走來,拿起記錄板。薇拉遲疑了片刻,艱難地讓舌尖離開腳心。電流又跳了一下,她才把那串自己用了好幾年的密鑰唸了出來。她念得很慢,中間幾次停頓,每停一次,項圈就會輕輕響一聲,像是在催她。工作人員等她說完,才把記錄交到紀聞舒手裡。

紀聞舒核對了一遍,示意將終端取來。薇拉盯著她,緊張地等待那個終於可以休息的命令。可紀聞舒沒有讓她停下。她只能重新低頭,繼續舔著左腳的趾縫,唾液順著腳掌往下淌,滴到腳凳邊緣。她以為只要把密鑰交出去,至少能換來片刻停歇。

然而紀聞舒只是把終端放在膝上,輸入密鑰。屏幕亮起,她看了一眼,露出淡淡的笑容。

“謝謝,薇拉小姐。”

薇拉的喉嚨動了動。她以為接下來會聽見“可以了”或者“起來吧”之類的話,哪怕只是准許她暫時把臉從腳凳前移開也好。她的手腕在背後已經麻了,手銬的邊緣嵌進皮膚,留下深深的勒痕。她從小到大都沒有被人這樣長時間地按在地上,更沒有將如此重要的個人密鑰交到別人手裡。

“那我……”

“我可沒同意你停下。”

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薇拉整個人都僵住了。她抬起頭,視線裡全是紀聞舒低垂的眉眼和屏幕上屬於自己的界面。終端被隨意地放在對方膝上,像一件剛剛到手的辦公用品。紀聞舒甚至沒有把腳從腳凳上收回去,只是用指尖在屏幕上滑動,翻看她的個人資料。

薇拉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她原以為交出密鑰是一場交換,至少能換來片刻喘息。可紀聞舒從頭到尾都沒有點頭,也沒有做出任何承諾。那串她用了好幾年的數字,在對方手裡不過是一把終於打開的鎖。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紀聞舒繼續看著屏幕,偶爾用筆在旁邊的文件上勾兩下,像是在同時處理兩件事。薇拉跪在原地,雙手仍被反銬,肩膀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而微微發抖。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越來越淺,能感覺到剛才念密鑰時那種近乎祈求的語氣還殘留在喉嚨裡,像一根細刺。

她又想起白環的女侍長。那些人總是管得太多,連她吃飯挑食都要念叨。可至少她們會在她真的撐不住時停下來照顧她,而不是聽她交出最重要的東西之後,依舊讓她跪在那裡。

薇拉咬住嘴唇。她沒有再開口求饒,也沒有試圖站起來。她只是緩慢地、幾乎是麻木地把臉重新低下去,重新貼向那隻還停在腳凳上的腳掌。不是因為項圈又響了,而是因為她已經明白,自己剛才做的那件事,並沒有換來任何可以停下來的權利。

紀聞舒沒有看她。屏幕

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翻到下一頁,筆尖輕輕點了點某處記錄。

薇拉閉著眼睛,把舌頭重新抵上去。她能嚐到自己剛才留下的溼意,也能嚐到一種更深的、屬於放棄的味道。她曾經確信,只要把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說出來,就會有人來保護她。可現在她把比名字更私密的東西交了出去,卻連把臉從別人腳底移開的資格都沒有。

她沒有再說話。

只是一下一下地,繼續舔著。

片刻之後,紀聞舒打開薇拉的個人文件,看到的卻是課表、旅行照片、幾份沒讀完的課程材料,以及各種零零碎碎的生活記錄。

“你收藏的東西倒是挺多。”

薇拉沒有抬頭。

“這些都是你自己整理的?”

“有的是學校發的。”她小聲回答,“有的是赴任以前下載的。我也不記得都有什麼了。”

紀聞舒繼續往下翻。

終端裡留存著一批供新任神族閱讀的治理參考資料。其中既有轄區交接文件,也有一些關於白環基礎設施的說明。它們已經保存在本地,因而不需要通過地下城所沒有的公共網絡重新下載。

但紀聞舒很快發現,解開終端屏幕鎖和獲得神族權限,原來是兩回事。

她點開一份標著更高訪問等級的資料,屏幕隨即出現身份驗證提示。設備已經解鎖,可那份文件並未因此打開。她嘗試返回目錄,發現另有一些文件本來就不在薇拉獲准訪問的範圍裡。

紀聞舒的手指停了停。

“你不是神嗎?”

薇拉稍稍抬起臉。

“我是呀。”

“為什麼這些東西也不能看?”

“因為有些是更高權限的呀。”薇拉的語氣帶著一點委屈,“我早就跟你說過,神也不是什麼文件都能隨便打開的。”

紀聞舒沒有回答。

她向來厭惡別人把某種限制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尤其是這句話由薇拉說出來的時候——這個女孩甚至沒有覺得那是需要解釋的事。

她重新整理文件目錄,打開了一份名為《神族身份與治理權限概覽》的基礎資料。

起初,她看得很快。

資料的前半部分沒有多少新鮮內容。神族經過系統性的基因改造,擁有遠勝普通人的身體素質和壽命穩定性;全身組織維護、代謝調節與神經系統保護彼此配合,並不是一套單獨裝置可以替代的功能。

紀聞舒對這些並不陌生。

她已經活了兩百多年。白環的醫療技術讓她保有二十多歲時的面容,衰老不再是她每天必須憂慮的事情。可是她很清楚,自己的身體依舊屬於人類。她需要定期維護,有許多功能只能通過外部醫療手段保持,而神族從出生起便擁有更徹底的生物學優勢。

她原本以為,那不過是技術和成本的問題。

她有財富,有時間,有整個地下城可以調用的人力。只要能夠拿到真正的神族技術,總有一天,她也能走到那一步。

文件繼續向下。

接下來出現的不是基因結構,也不是她期待的改造流程,而是一行行政條目。

神族常規編制:一萬人。

紀聞舒的目光停住了。

她以為自己看錯,往上翻了一頁,再重新讀了一遍。

不是人口統計。

不是目前在冊的人數。

而是編制。

緊接著,資料對神族身份作出說明:完成相應的生物學改造,是獲得神族身份的必要條件;正式身份的設立、變更和權限配置,則屬於白環核心治理體系的事務。神族擁

有獨立的身份序列,其權利不是一般居民可以通過財富、職務或個人申請取得的。

紀聞舒讀得越來越慢。

她找到有關新增名額的說明。普通行政機構無權擴編,地方政府也沒有受理此類申請的資格。即便存在特殊批准的例外,也必須由白環最高層依照專門程序作出決定,並配合受到嚴格限制的完整基因重構條件。

這不是一條可供她申請的道路。

甚至稱不上道路。

那是一扇門。她在門外站了兩百多年,直到今天才真正看清:門後只有一萬個常規席位,而現行制度根本沒有為她這樣的普通人預留入口。

“原來是這樣……”

薇拉聽見她說話,惴惴不安地稍稍抬起臉。舌尖剛離開那隻腳掌,腳心仍被她方才留下的唾液染得發亮。紀聞舒卻沒有看她,只是又打開另一份介紹權限分配的文件。地方行政職權、神族個人權限、白環技術檔案的訪問等級,以及少數最高治理機構保留的決定權,被分在完全不同的欄裡。普通神族成員可以享有凌駕普通居民的廣泛權利,卻並不因此獲得白環一切技術資產的處置權。

對於紀聞舒來說,最刺眼的甚至不是那些限制,而是資料裡關於神族身份的措辭。它沒有告訴人們如何通過努力成為神。它只告訴已經是神的人,應當怎樣使用自己的權利。

她忽然想起歡迎儀式。薇拉坐在禮臺中央,銀金色的長髮垂在肩頭,正偷偷盯著餐桌上的點心。她才剛從學校畢業,對城市管理一無所知。可在場的數十名官員都要站起來迎接她,連紀聞舒自己也必須低頭。

她並不恨這座城市。恰恰相反,她太熟悉這裡了。她知道哪些街區的排水系統最容易出問題,知道哪一屆議會曾為一段高架線路爭執整整十七年,也記得幾十年前一場能源事故後,自己連續三個夜晚沒有離開市政中心。這一切讓她成了市長。但永遠不能讓她成為神。

“為什麼?”

她這句話說得很輕。

薇拉不確定是不是在問自己,低聲叫了一句:“紀市長?”

“我問你,為什麼名額是固定的?”

薇拉茫然地眨了眨眼,勉強把臉移開一點,聲音發顫:“本來就是這樣呀。”

紀聞舒望向她。

“誰決定的?”

“白環……最高層吧。”薇拉想了想,“我又沒有參與過那種事情。”

“那要是有人比你更有能力呢?”

薇拉遲疑了一下:“什麼?”

“比你更懂城市治理,比你更有經驗,比你更能承擔責任。這樣的人,為什麼不能成為神?”

“可是那又不是一回事。”

這句話幾乎不假思索地從薇拉嘴裡說了出來。紀聞舒的表情僵住了。她的確知道,對於眼前的女孩來說,那不是一回事。薇拉並不需要懂得行政能力、資歷和功績與神族身份之間的關係,因為她從來沒有在門外等待過。她生來就在裡面,因此甚至不會好奇門為什麼關著。

“你們憑什麼?”紀聞舒問。

薇拉不敢回答。她的舌尖剛剛離開腳心,不敢再退遠,也不敢擅自貼回去。

“憑什麼你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我永遠得不到的東西?”

她猛地合上終端,站了起來。薇拉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紀聞舒的耐心在這一刻終於用盡。她抬起右腳,腳掌突然踢向薇拉的嘴。

薇拉的頭被踢得偏向一側,舌頭從腳心上滑開,帶著

溼亮的唾液甩到一邊。她還沒來得及重新把臉埋回去,紀聞舒的腳已經又一次抬起,腳背拍在她的唇上,把剛要伸出來的舌頭又踢了回去。

“我治理這座城市一百多年!一百多年!你知道那是多少人的一生嗎?”

薇拉驚慌地失去平衡,側身跌到地上。她試圖把舌頭重新貼上去,像是下意識地想完成剛才沒做完的事,可紀聞舒的腳一次又一次地踢開它。腳掌拍在唇上,把舌頭頂回去,又在她剛要伸出來的時候再次踢開。溼潤的舌尖被反覆拍打,唾液甩得到處都是,薇拉的嘴角被踢得發紅,卻始終沒能讓舌頭重新貼上那隻腳。

她抬頭望去,看見紀聞舒那張年輕端莊的臉第一次徹底失去了平日的從容。

“而你呢?剛畢業,連自己負責的城區都認不清楚,就能坐在我的位置上,聽我向你彙報!”

“我沒有要坐你的——”

“你還想說什麼?說你是神,我是人,所以本來就應該這樣?”

薇拉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紀聞舒的腳又一次踢開她的舌頭,力道比剛才更重,把她的頭都踢得偏過去。薇拉的眼睛裡滿是水光,舌頭被反覆踢開,又下意識地伸出來,像是已經不知道該不該繼續。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做得比你更好,為什麼連申請的資格都沒有!”紀聞舒的聲音發緊,“連資格都沒有!”

她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腳掌最後一次拍在薇拉的唇上,把舌頭徹底踢開,隨後踩住她的側臉,將她的臉按向地面。

薇拉愣愣地望著她。在這之前,紀聞舒的冷淡與羞辱似乎都很有分寸,像是在完成某種早已設計好的程序。如今薇拉才發現,那種平靜之下還藏著另一種情緒。

紀聞舒是真的憤怒。而且這怒火遠比薇拉本人存在得更久。

房間裡的兩名工作人員始終沒有插話。

過了一會兒,紀聞舒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收回腳,重新坐回椅子。她看向放在扶手旁的終端,伸手拿起來。屏幕上仍停留著那條關於神族編制的說明。一萬人。

她盯著那個數字,忽然笑了一聲。

“真有意思。”

薇拉不知道該不該答話。她被踩過的臉頰仍貼著地面,舌頭被踢得發麻,嘴角紅了一片,卻不敢再伸出來。

“從前我還以為,只要掌握足夠的技術,就可以改變自己的身份。”紀聞舒把終端轉了個方向,“現在才知道,技術只是第一道門,門後面還有人坐著,專門決定誰有資格進來。”

她抬頭看向薇拉。

“薇拉小姐,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

薇拉搖頭。

“是這些規定在你眼裡,居然連一件值得思考的事情都算不上。”

薇拉沒有反駁。她有點想哭,卻又不肯在紀聞舒面前哭出來。她不明白這件事為什麼會讓市長如此憤怒,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必須為那套從出生起便存在的制度承擔後果。

她只知道,這個女人下一次發火時,自己很可能還會受傷。

紀聞舒重新低頭,彷彿剛才的失態已經過去。薇拉仍伏在地上,沒有得到起身的允許。

這一次,她沒有繼續翻閱神族資格文件,而是打開了技術資料目錄。

屏幕滾動了幾頁,她的手指忽然停住。

一個文件名映入眼簾。

《標準人類腦機接口——硬件結構與功能分區參考》。

紀聞舒幾乎立刻坐直了。

她打開文件。

屏幕上

出現一幅分層結構圖。複雜的線條標示出接口的不同區域,每一部分都有相應的功能說明和技術編號。文件並不包含可以直接取得控制權的認證資料,也沒有完整的製造工藝,但它首次向紀聞舒展示了白環究竟怎樣組織這套植入設備的內部結構。

她一直知道人類腦中有這種東西。

她也曾讓地下城的研究人員檢查過廢棄設備和不同年代的醫療記錄。然而,知道有一座機器存在,與拿到設計者親自留下的結構圖紙,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

前者只能觀察外形和結果。

後者終於允許他們知道,該往哪裡提出問題。

紀聞舒迅速向下翻頁。

一張圖。

又一張。

章節末尾還有不同代際設備之間的兼容性說明。她看到這裡時,剛才因名額制度而僵硬的神情終於鬆動了。

“原來如此。”

她的聲音重新平穩起來。

薇拉怯怯地望著她。

紀聞舒已經不再看她。

“把技術組負責人叫過來。”

短髮女子立即出門。

沒過多久,兩名研究人員走進醫療室。他們穿著普通的深色工作服,原本還想向紀聞舒彙報其他事務,卻被她抬手製止。

“看這個。”

其中一人俯身看向終端。

起初,他的神色很鎮定。

隨後,他的目光一點點變了。

“這是……腦機接口的原始參考圖?”

“你認識?”

“我只見過幾處局部結構的推測版本。”研究人員猶豫了一下,“如果這些註釋可靠,對我們很重要。”

紀聞舒把終端往他面前移了移。

“重要到什麼程度?”

“至少我們不必再從每一種現象倒過來猜測內部構造。”他認真看了幾頁,“但這不是完整技術包。還有一些認證機制和關鍵實現沒有寫在這裡。圖紙也不意味著能夠立刻修改現有接口。”

“我問的不是能不能立刻。”

研究人員沉默片刻。

“這是一次真正的進展。”

紀聞舒終於笑了。

這一次,她的笑意不是朝著薇拉,也不是出於禮貌。

她等了太久。

地下城裡每個人都保留著自己的腦機接口。對絕大多數居民而言,那關係到地表的身份、財產和正常出行;貿然摘除它,反倒會讓他們無法繼續與外界往來。

紀聞舒並不打算讓所有人立刻放棄這種身份。

她想要的是另一件事。

哪怕某一天神族重新站在這座城市的入口,哪怕白環的公共網絡重新覆蓋每一處街道,地下城也不必再像過去那樣毫無選擇。

她不相信自己能在今天做到。

但她終於第一次覺得,也許某天能做到。

“把資料整理出來。”紀聞舒對研究人員說,“成立專門小組。缺什麼人員、設備、預算,都可以向我申請。”

研究人員點頭,又遲疑地補充:“紀市長,這類系統的設計遠比外表複雜。我們恐怕需要很長時間。”

紀聞舒看著屏幕上的結構圖。

“沒關係。”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幾乎恢復了從前在市政府裡部署工程的模樣。

“我有的是時間。”

她已經花了幾十年等待這個機會。眼前既然終於有了真正的圖紙,在她看來,破解只是時間問題。

至少,她此時是這樣相信的。

研究人員離開後,房間安靜下來。

紀聞舒將終端收好,重新拿起剛才尚未批完的市政文件。紙上關於地下供水系統的預算申請還差最後一處簽字。她看了兩眼,便繼

續批註,筆尖在紙上平穩地移動,彷彿剛剛發生的一切不過是工作日裡的一個小插曲。項圈的低鳴在這一刻終於停了。持續了許久的電流消失後,薇拉的肩膀還維持著繃緊的姿勢,過了好幾秒才慢慢鬆下來。頸側殘留著細微的刺痛,像是皮膚還沒來得及相信那東西真的關掉了。

薇拉還在地上。

她的手腕已經疼得發麻,腦袋也昏昏沉沉。一側臉頰被踩過的地方發燙,嘴角被反覆踢開舌頭時留下的紅痕還在隱隱作痛。她不清楚紀聞舒究竟找到了什麼,只知道自己原本拼命守著的秘密,竟在第一天就被她親口交了出去。那串密鑰已經被別人記下,她自己的終端也落在紀聞舒手裡,而她連把臉從地上抬起來的力氣都所剩無幾。

她害怕得厲害,又有一點說不出的後悔。可若讓她重新經歷剛才的一切,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堅持得更久。她畢竟才剛剛離開學校。在她過去的生活裡,所謂的懲罰最多是扣掉幾次外出機會,或被女侍長勒令完成拖延許久的課程。她習慣了撒嬌、道歉,習慣了只要認錯就總能得到原諒。

紀聞舒卻根本沒有答應原諒她。

“紀……聞舒。”

薇拉猶豫了很久,才敢叫出那個名字。聲音輕得幾乎被筆尖的沙沙聲蓋住。

“怎麼?”

“你拿到想要的文件了。”

“是拿到了一部分。”

“那能不能放我回去?”

紀聞舒沒有抬頭。她在預算申請的最後一欄簽下名字,筆尖頓了頓,才淡淡地答道:“不能。”

“可我已經……”

“您只是告訴了我一個密鑰。”

薇拉望著她。項圈已經安靜了,可她仍舊不敢輕易動。雙手被反銬在身後,膝蓋痠痛,舌頭還殘留著先前被踢打後的麻意。她想說自己已經把能給的都給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紀聞舒放下筆,終於轉過臉。

“您本人還有許多用途,薇拉小姐。終端裡的文件是一回事,只有您能使用的身份權限是另一回事。何況我們還有很多技術問題需要弄明白。”

薇拉想反駁,卻忽然發現自己真的沒有什麼可以拿來交換的了。密鑰已經交出去,項圈也關掉了,可她依舊跪在這裡,連站起來的命令都沒有得到。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相信您不知道很多事情。”紀聞舒說,“不過這不意味著您沒有價值。”

這句話讓薇拉背後發涼。她低下頭,不敢再看對方的眼睛。房間裡重新只剩下紙頁翻動的聲音。過了一會兒,紀聞舒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工作人員。

“今天到這裡。帶她去休息,安排足夠的食物,醫療監測照常進行。”

薇拉終於鬆了一口氣。項圈不再響了,至少今晚不會再有電流從脖子裡竄上來。可她知道,這並不意味著結束。她只是被允許從地上起來,被允許去另一個房間躺下。至於雙手上的手銬和頸間那隻安靜的項圈,誰也沒有提過要替她解開。工作人員替她披上一件寬大的外衣,這才將她扶起來,帶著她往門口走。

“等等。”紀聞舒忽然叫住她們。

薇拉緊張地回過頭。

紀聞舒望著她,想了想。

“明天開始,給她準備一點適合閱讀的東西。她對這座城市還不夠了解。”

薇拉怔了怔。

“還有,”紀聞舒補充,“別忘了,她的食量與普通人不同。我要她保持健康。”

這話本

身沒有什麼可怕的。

可薇拉聽著,卻忽然想到自己剛才在醫療艙裡醒來時,紀聞舒也曾這樣平靜地詢問過她的身體是否恢復正常。

她越來越不喜歡這種溫柔了。

房門在身後合攏。

走廊比薇拉想象中長得多。牆上的燈光柔和,地面打掃得十分乾淨。除了沒有窗戶,這裡甚至與白環那些新建的行政設施相差不大。

她本來以為,會有一條昏暗潮溼的地下通道等著自己。也許還有鐵門、狹窄的樓梯和一群面目兇狠的看守。

可她看到的只是忙碌的工作人員。

有人推著文件車經過,有人低聲討論第二天的運輸計劃。遠處的電梯開了又合,幾名穿著制服的人匆匆走向另一側通道,沒有一個多看她一眼。

薇拉想問他們,這裡究竟有多大。

她最終沒有開口。

經過一段寬闊的封閉連廊時,她無意間向旁邊望了一眼,腳步突然停住。

玻璃外面竟然是一座城市。

不是幾間秘密實驗室,也不是藏在倉庫下面的小小聚居區。

一座真正的城市。

巨大的地下空間向遠處延伸。樓宇層層疊疊,沿著巖壁和支撐結構分佈;空中交通線路在建築之間穿行,照明穹頂投下柔和的橘色光芒。道路兩邊有店鋪,也有緩慢移動的人群。幾處廣告屏亮著,遠處甚至能夠看到一片人工綠地。

一個抱著書包的孩子從街角跑過去,被身後的大人叫住。兩人在路口停了一會兒,又一起走進燈光明亮的商店。

薇拉看得發愣。

這裡的人在過日子。

他們買東西,趕路,接孩子放學,討論明天的工作,就像地表的任何一座城市。

她想起紀聞舒說過的話:這地方原本就屬於城市的一部分。

她當時根本沒放在心上。

直到這一刻,她才終於意識到,紀聞舒所謂的地下城,究竟意味著什麼。

“往前走。”身旁的工作人員提醒她。

薇拉卻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片燈火在她眼中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城市的模樣。

陌生的是,這麼多人生活在這裡,竟然沒有誰需要向一個神請示什麼。

至少此刻沒有。

“他們……知道這裡有神嗎?”她輕聲問。

工作人員沒有回答,只示意她繼續往前。

薇拉緩緩邁開腳步。

她依舊相信塞琳娜會來找她。艾琳也會。她們或許已經發現自己沒有回去,或許正給那幾名紅衣女侍打電話,抱怨她又不知道跑到哪裡玩了。

白環知道她還活著。

只是沒人知道她在這裡。

而她現在終於明白,要找到她,朋友們需要尋找的不是一間上鎖的房間。

是一整座城市。

同一時間,地下城另一端的研究區亮起了新的工作燈。

紀聞舒留下的結構圖被送進技術部門,幾名研究人員圍著屏幕,開始核對過去幾十年積累的資料。

他們的工作剛剛開始。

紀聞舒坐在自己的椅子裡,望著終端上那行尚未關閉的說明。

神族常規編制,一萬人。

她伸手熄滅屏幕。

她已經不再相信自己能夠輕易坐進那一萬個位置中的任何一個。

但如果那一萬個位置之所以高高在上,是因為下面所有人的身體裡都埋著同一種接口——那麼,她至少可以試著改變下面的人。

窗外當然沒有真正的夜晚。

只有地下城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下城篇第四章馴化地下城的清晨是假的。

薇拉是在一片逐

漸明亮的光線中醒來的。天花板上的燈帶由深藍轉成淺金,牆角的顯示屏悄無聲息地跳到七點。沒有鳥叫,沒有街上車輛經過的聲音,更沒有陽光從窗簾縫隙裡照進來。

這裡根本沒有窗戶。

她有一瞬間還以為自己睡在白環的宿舍裡。床單柔軟,枕頭乾淨,空氣裡甚至帶著一點洗滌劑的氣味。她翻了個身,正想伸手去摸床頭的終端,頸間便碰到一圈冰涼的金屬。

記憶一下子回來了。

槍聲,醫療艙,紀聞舒,還有那間始終沒人回答她的房間。

她閉上眼睛,想假裝昨天的一切都是夢。可頸間的項圈沒有消失,手腕上也還有淺淺的紅痕。身上蓋著的薄被,是昨夜工作人員替她披上外衣、帶進這裡之後才送來的。

門外傳來兩聲輕響。

“起床。”一個女人說。

薇拉將被子裹緊了些。

“我想見紀市長。”

門打開了。昨天那名短髮女子推著餐車走進來,把早餐擺到桌上。她沒有回答,甚至沒有因為薇拉醒著而多看她一眼。

“我說,我想見紀聞舒。”薇拉提高聲音,“我有話跟她說。”

短髮女子核對了床邊的醫療讀數,轉身準備出去。

“你叫什麼名字?”薇拉忽然問。

對方終於停下腳步。

薇拉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一點:“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名字。”

“這不是您需要了解的事。”

“為什麼?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卻連你的名字都不能問?”

女人看了她一眼,目光沒有多少敵意,也沒有薇拉期望中的敬畏。

“早餐在桌上。中午以前有人來接您。”

門重新關上了。

薇拉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

早餐比她想象得豐盛:兩份主食、雞蛋、肉類、蔬菜,還有一杯溫熱的飲料。她昨天幾乎沒吃東西,早已餓得發慌,坐下以後很快便吃完了大半。等她抬起頭,才發現自己竟然還沒飽。

神族的身體總是這樣。她們維持著遠比普通人更強健的體魄,也需要更多能量。在白環,這不過意味著餐桌上永遠不缺她喜歡的東西。

在這裡,她忽然覺得,連吃飽都成了一件必須等待別人安排的事情。

她放下餐具,盯著空盤子。片刻後,門邊的傳聲器響了。

“如果還需要,請說。”

薇拉怔了一下。

“我……還想要一份。”

“知道了。”

第二份早餐很快被送來。

這反而使她不安。

她們不肯讓她離開,不肯歸還終端,卻認真地記得她需要多少食物。她忽然想起紀聞舒昨夜說過的那句話:我要她保持健康。

薇拉一點也不覺得那是關心。

薇拉一開始是不願意的。

第三天被帶進辦公區的時候,她還站在門口不肯動。紀聞舒坐在桌後,把一雙黑色高跟鞋脫下來,隨手扔到腳凳上,又從腳上褪下一雙肉色長筒襪,揉成一團丟在旁邊。

“跪著,把鞋底和腳心都舔乾淨。襪子也用舌頭洗乾淨。”

薇拉只是搖頭。“我不幹。”

項圈響了。短促的電流從頸側竄進後腰,她膝蓋一軟,幾乎跪下去。她咬著牙重新站直,眼睛發紅。“你電我也沒用。”

紀聞舒沒有再說話。她只是按了一下控制器,讓電流以固定的間隔持續下去,然後繼續批文件。薇拉撐了不到十分鐘。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她最終還是跪下去,把舌頭抵上鞋底。

鞋底又硬又涼,沾著細微

的塵土和皮革的澀味。她一寸一寸地舔,舌面被粗糙的紋路颳得發疼。電流沒有立刻停。她舔到鞋尖,又被迫把臉埋進鞋窩,把整隻鞋底含進嘴裡來回舔舐,直到唾液把鞋底浸得發亮。紀聞舒把腳伸過來,腳心帶著薄汗的鹹味,她只得把舌頭貼上去,從腳跟舔到腳趾縫,把每一處褶皺都舔溼。

最後是那雙襪子。紀聞舒用腳尖把襪子撥到她面前。薇拉把襪子含進嘴裡,用舌頭從裡到外地刮,把腳汗和腳臭的味道全部舔掉,又把襪子翻過來,繼續用舌面仔細清洗。唾液很快把襪子浸得溼透,她不得不反覆吞嚥,才能把那些味道嚥下去。

電流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她的下巴已經酸得發麻,舌頭上全是皮革、腳汗和襪子的味道。她以為自己終於完成了要求,紀聞舒卻只說還沒有達到她規定的標準。那天晚上,她沒有吃到晚飯。工作人員把餐盤端走的時候,只說了一句:“市長說,今天的任務沒有完成。”

薇拉坐在床邊,胃裡空得發疼。她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被這樣對待過。在白環,哪怕她再任性,也不會有人真的不給她吃飯。她以為自己能撐過去。可第二天早晨,早餐也被推遲了。她被帶到辦公室,紀聞舒正在看報告。

“昨天的事,今天補上。做完才能吃。”

薇拉拒絕了。這一次不只是電擊。紀聞舒讓人拿來一根細長的軟鞭。不是重重抽打,而是一下一下,落在她的小腿、大腿外側和後腰。每一下落下去都不至於傷到骨頭,卻足夠讓她疼得蜷起來。她罵,她掙扎,她試圖用神族的力氣把人推開。可雙手被重新銬上之後,她很快就沒有力氣再反抗。

鞭子停的時候,她已經跪在地上,肩膀劇烈起伏。紀聞舒把腳伸到她面前,又把剛脫下的襪子扔到她臉上。

“舔。鞋底、腳心、襪子,全部舔乾淨。舔完才能吃飯。”

薇拉閉著眼睛,把舌頭伸了出去。她嚐到皮革和腳心的味道,嚐到自己剛才被抽打時滲出的薄汗,還有襪子裡殘留的腳臭。她舔得很慢,每一下都帶著恨。可當她終於把三樣東西都舔得溼透、被允許停下來的時候,工作人員把熱騰騰的餐盤端了進來。她幾乎是撲上去吃的。

從那一天開始,她的身體開始記住這件事。拒絕就會被電。繼續拒絕就會被抽。不完成,就沒有飯,沒有水,或者只有很少的一點。完成之後,電流會停,鞭子會放下,餐盤會出現。她恨這種聯繫。可胃比她更誠實。連續兩天沒有吃飽之後,她發現自己在被帶到辦公室的路上,就已經開始計算今天要舔多久才能換來晚飯。

她告訴自己這只是暫時的。只要撐過這一段,白環就會來找她。可日子一天天過去,這種計算變成了習慣。

第五天,紀聞舒又一次讓人把她帶進地下城的私人辦公區。

房間遠比醫療室寬敞。牆面鋪著淺色木飾板,一整面顯示屏上排列著交通、能源和城市物資的統計資料。落地燈旁有一張舒適的長椅,桌上的瓷杯還冒著熱氣。

紀聞舒正站在窗前——那當然不是真正的窗,而是一面映出地表城市景色的巨大屏幕。遠處高樓之間流動的陽光真實得幾乎令人忘記自己身處地下。

“早上好,薇拉小姐。”

她回過頭,依然是那副溫柔得體的模樣。

薇拉看著她,一句話也不想說。

她想起自己第一天見到這位市長時,甚至覺得對方長得很好看,說話也讓人舒服。如果可以回到那時候,她一定會提醒自己,絕不能相信那種笑容。

紀聞舒坐回桌後,低頭繼續處理文件。薇拉站在門口,等了很久,對方卻像忘記了她的存在。

“你到底什麼時候放我回去?”她終於開口。

“等我認為合適的時候。”

“你總不能一直這樣關著我!”

紀聞舒在一份預算報告上做了標記。

“您還有住處,傷勢也已修復。至於飲食和其他安排,您已經知道這裡的規矩。我認為自己考慮得很周到了。”

“那不是一回事!”

“對您來說,當然不是。”

紀聞舒終於抬起頭,目光落在薇拉身上。

“到旁邊去。今天我還有很多工作。”

薇拉沒有立即動作。

工作人員向她走近了一步。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掃過對方手中的控制器,又很快移開。

那一瞬間她恨極了自己。

紀聞舒甚至沒有親自做什麼,僅僅是一名工作人員向前走了半步,她便已經想到了前兩天發生的事。

薇拉慢慢走過去,停在紀聞舒指定的位置。

桌上放著城市北區的供水報告、地下交通工程的預算,還有腦機接口研究部門送來的第一份技術意見。紀聞舒一份接一份地翻看,有時停下來寫幾行批註,有時通過內部通訊詢問工程進度。

她照樣處理市長的工作。

薇拉卻被迫待在她身邊,接受那些專門用來貶低神族身份的侍奉要求。

最讓她受不了的不是紀聞舒偶爾投來的目光,而是對方大部分時候根本不看她。那些要求彷彿只是辦公時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甚至不值得紀聞舒停下手裡的筆。

薇拉第一次在市政府見到她時,她把一座城市的治理講得那麼鄭重。如今薇拉才知道,同一個女人可以一邊認真處理幾十萬人的供水問題,一邊對眼前一個人的恐懼無動於衷。

“你真的不覺得這樣很過分嗎?”薇拉忍不住問。

紀聞舒看完一頁材料,才回答:“我原來也以為,您至少會覺得讓我向一個剛畢業的女孩磕頭有些過分。”

“那是完全不同的事!”

“在您眼裡,總有很多完全不同的事。”

紀聞舒將報告翻到下一頁。

“我已經聽過了。”

地下城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週末。

至少薇拉分辨不出來。

牆上顯示屏會按時變換日期,照明穹頂會模擬晴天和陰天,但她從來不知道外面真的是什麼天氣。有時她夢見自己站在學校的草坪上,醒來卻看見一模一樣的灰白色天花板。

第一週,她幾乎每天都要求聯繫白環。

她說自己是神族,說失蹤的神族一定會被尋找,說紀聞舒遲早要為這些事付出代價。

起初她會用命令的口吻。

後來,她開始解釋自己有朋友,有隨行女侍,還有一份剛剛開始的工作。她告訴工作人員,哪怕只幫她傳出去一句話也好,她可以保證不會追究對方。

工作人員依然不答應。

在地表,最初那幾天,薇拉的紅衣女侍們仍以為她又偷偷外出。她過去有過突然離開、過後才重新聯繫的先例,獨立生命監測顯示她仍然存活,工作人員因此沒有立刻把事情當作綁架。但失聯持續之後,隨行人員終於確認這次不同,將異常記錄並報告上去。只是監測系統沒有位置數據,而街頭的槍擊記錄起初也沒

有指向她,追查一時找不到明確方向。

那時新學期聚會尚未開始。塞琳娜和艾琳也還不知道,這次薇拉不是故意不回消息。

有一次,一個年紀稍長的女職員在她的房間裡核對用餐記錄。薇拉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條已經磨舊的淺色手繩,繩結旁掛著一顆不太規整的小珠子。

“那是你孩子送的嗎?”薇拉問。

女人愣了一下。

“是我女兒做的。”

“多大了?”

“九歲。”

薇拉突然覺得自己找到了可以交談的人。

“你女兒也住在這裡?”

女人點頭。

薇拉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那你一定知道,和家人失去聯繫是什麼感覺。”

女人的手停在記錄板上。

“我現在什麼消息也發不出去。”薇拉說,“我朋友肯定急壞了。你能不能幫我聯繫一次地表?不用說我在哪,只要告訴她們我還活著。”

女人久久沒有說話。

“她們本來就知道您還活著。”她終於說。

薇拉愣住。

“白環有生命監測。”女人補充,“這是紀市長說的。”

“可那不知道我在哪!”

“我知道。”

“那你幫幫我呀。”

女人垂下眼睛,看向手腕上那顆歪歪扭扭的珠子。

“我女兒每天都在等我回家。”

薇拉忽然說不出話。

“對不起。”女人輕聲說,收起記錄板,離開了房間。

薇拉坐在床邊,望著關上的門,第一次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樣恨這個人。

她從小習慣了向別人提出要求,也習慣了那些要求總能得到回應。現在,她竟然連一句懇求都無法換來回答。

第十九天,紀聞舒收到第二份研究報告。

薇拉正站在她的私人辦公室裡。桌上放著一雙換下來的高跟鞋、一疊尚未簽署的文件和一杯涼了的茶。她已經不再像最初那樣盯著門口,因為她終於意識到,門開著也不意味著她能夠出去。

研究員將一份打印資料送到紀聞舒面前。

“結構圖已經核對完了。”

“怎麼樣?”

“很有價值。但涉及身份認證的部分仍然不完整。我們能確定各模塊的功能邊界,暫時還不能改變接口執行白環指令的機制。”

紀聞舒皺眉。

“你們上次說,有了結構圖就能開始真正的分析。”

“是的,我們已經開始了。”研究員小心地解釋,“只是要從理解結構走到修改設備,中間還有很長的距離。”

紀聞舒沉默片刻,翻開了資料。

“繼續。”

“另外,市長,有一些工作不能靠這份圖紙解決。我們缺少完整的認證資料。”

紀聞舒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在薇拉身上。

薇拉心裡一緊。

“她只是普通神族。”紀聞舒說,“更高的權限,她也未必有。”

研究員有些詫異地看了薇拉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明白。”

人離開以後,紀聞舒把報告放到一邊。

“你看,我並沒有得到所有想要的東西。”

薇拉沒有回答。

“可您至少讓我們知道,該從哪裡開始研究。”

“我沒想幫你。”薇拉低聲說。

“我知道。”

紀聞舒回答得太快了。

“您不想幫我,不影響我已經拿到了什麼。”

她稍稍停頓,忽然笑起來。

“薇拉小姐,在這方面,您的願望似乎並沒有您想象中那麼重要。”

薇拉緊緊攥住手指。

她想起那條關於神族編制的資料,想起紀聞舒當時近乎失控的憤怒。她終於明白,紀聞舒並

沒有因為無法成為神就放棄。相反,那件事好像使她更堅定地想要讓某種東西發生變化。

可她想改變的,是別人必須服從誰。

不是有沒有人必須服從。

第二十五天前後,有一次,她因為在紀聞舒接通訊的時候停頓太久,被罰了一整個下午沒有水。口渴到喉嚨發疼的時候,她主動把臉埋下去,把兩隻腳心都舔溼了。紀聞舒沒有誇她,只是讓人把水杯端過來。薇拉喝水的時候,手指還在發抖。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舌頭還殘留著腳的味道,而水杯就在她手裡。那一瞬間,她幾乎分不清自己是在喝水,還是在完成另一項任務。

她開始害怕這種分不清。

第三十天前後,紀聞舒偶爾會在她完成之後,用一種平淡的語氣說“做得還行,寵物”。薇拉會立刻反駁:“我是薇拉·格雷。”可反駁完之後,她還是會把剩下的腳心舔完,因為她知道,不舔完,晚飯就會再晚一點。她在心裡把名字念得很清楚,可身體已經先一步把“舔完”和“可以吃飯”連在了一起。

她沒有忘記自己是誰。她記得塞琳娜和艾琳,記得白環的學校,記得第一次來這座城市時紀聞舒向她行禮的樣子。可那些記憶開始和另一種東西並存:當紀聞舒把椅子往後挪、把腳放到腳凳上的時候,她的膝蓋會先軟一下。不是因為項圈響了,而是因為身體記得,這個動作之後,如果她不跪下,今天的飯就會被推遲。

同一時期,薇拉開始害怕別人叫她的名字。

不是因為她忘了自己是誰。

恰恰相反,是因為她太清楚了。

工作人員來接她時,有時會直接叫“薇拉”,有時只用記錄上的編號。有一天,紀聞舒在辦公桌旁聽見編號,忽然笑著說:“別叫得這麼正式。她如今也算是我的小寵物了。”

薇拉猛地抬頭。

“我不是!”

紀聞舒瞥了她一眼。

“您不是?”

“我有名字!我叫薇拉·格雷!”

“這個我當然知道。”

“那就不要那樣叫我!”

紀聞舒沉吟片刻,彷彿在認真考慮她的意見。

“名字可以保留,薇拉小姐。它不妨礙別人怎樣安排您的生活。”

薇拉氣得發抖。

“你沒資格替我安排!”

“我們已經為這個問題爭論了一個月。”

紀聞舒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您不累嗎?”

薇拉想說不累。

然而她確實累了。

在白環時,她總覺得一天有很多時間。上午可以睡懶覺,下午可以出門閒逛,晚上還能和朋友聊天。如今每一天都被劃分為相似的片段,她必須等別人告訴自己下一步去哪裡、什麼時候吃飯、能不能休息。

她最恨的是,自己偶爾竟然會因為聽見“可以休息了”而感到一種真正的輕鬆。

彷彿那已經是一份獎勵。

她知道不該這樣想,卻沒有辦法阻止。

“我不是你的寵物。”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很低。

紀聞舒沒有再逼她回答。

她只是轉身坐回辦公桌後,繼續處理公務。

比起對方的責罵,那種不再理會的平靜有時候更令薇拉難受。

之後的一段日子,薇拉不再計算自己被帶進辦公室的次數。

她開始從細微的聲音判斷紀聞舒在做什麼:紙頁翻動意味著一份報告還沒有看完;水杯放下,往往意味著市長正在思考某件事;遠處的通訊鈴響起,則表示又有某個部門來彙報進度。

有時她會想,自己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

她不想知道這個女人的一舉一動。她想知道的是白環現在是什麼季節,塞琳娜有沒有收到她沒回消息的提醒,艾琳是不是已經開始到處找她。

可那些事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眼前的聲音卻每天都在重複。

第三十七天,紀聞舒的辦公桌上出現了一份來自地表市政中心的影像報告。

屏幕中映出薇拉熟悉的街道。明亮的陽光落在建築外牆上,一場公共設施的啟用儀式正在進行,主持人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薇拉幾乎是立刻抬起頭,目光隨著畫面裡的車輛和行人移動。

她知道紀聞舒就是綁架自己的人,絕不可能指望這個女人好心幫她求救。但那塊屏幕既然能顯示地表的消息,是不是也存在某條通往外界的渠道?

她向前走了一步,試圖看清設備側面的狀態提示。

工作人員橫在她與辦公桌之間。

薇拉停下腳步,仍不肯移開視線。幾秒以後,畫面切換,屏幕下方浮現出影像的歸檔日期、轉送編號,以及一行小字:地表市政公開資料,內部只讀。

原來只是一段轉送來的錄像。

她剛才甚至已經想好了,要怎樣在接通的一瞬間喊出自己的名字。此時才發現,屏幕另一端根本沒有正在聽她說話的人。

“那是我住的城市。”她忽然說。

紀聞舒仍在翻閱報告。

“現在也是我的城市。”

薇拉咬著嘴唇,沒有繼續求她。她已經明白,在這裡請求紀聞舒幫忙,不過是把自己最後一點希望主動送到綁架者手裡。

影像播放完畢,屏幕隨即熄滅。

那天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能看見地表,不意味著地表也能看見自己。

第四十五天的下午,紀聞舒把文件推到一邊,把椅子往後挪了挪,把右腳放到腳凳上。薇拉已經習慣性地跪過去,把舌頭貼上腳心。她舔得很仔細,從腳跟到腳趾,把每一寸都舔溼。紀聞舒忽然用腳尖抵住她的額頭,把她推開一點。

“把褲子脫掉,自己用手把下面掰開。”

薇拉愣住了。她跪在地毯上,雙手撐著地面,一時沒有動。項圈響了一聲,輕微的電流提醒她。她咬著牙,把褲子褪到膝蓋,又把內褲扯下來。她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這樣過。那處從來只被自己摸過,從來沒有被外人看過。

紀聞舒的腳伸過來,腳心還帶著她剛才舔上去的唾液。腳尖抵上她的陰唇,緩慢地往裡擠。薇拉的身體本能地繃緊,雙腿想要合攏,可紀聞舒的腳已經卡在那裡。她只能用雙手撐開自己的大腿,被迫把那處完全暴露出來。

腳尖一點點地往裡進。那裡又緊又窄,從未被進入過。腳背的弧度撐開了她的陰唇,腳趾抵在入口處,緩緩地、堅定地往裡推。薇拉咬住嘴唇,疼得發抖。她能感覺到那裡被撐開的撕裂感,能感覺到腳的溫度和溼潤的唾液混在一起。

紀聞舒的腳繼續往裡。當腳趾終於完全沒入、腳背的骨節卡在最窄的地方時,薇拉感覺到一陣尖銳的疼痛。有什麼東西被撐破了。熱熱的液體順著腳背流下來,滴在地毯上。她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紀聞舒沒有停。她把腳再往裡送了一點,腳心貼著她的陰部,腳趾在裡面緩慢地活動。薇拉能感覺到那些腳趾在自己體內彎曲、摩擦,能感覺到自己的內壁被撐

得發疼,又能感覺到一種陌生的、被迫打開的充實。她的雙手還撐在自己的大腿上,把那處掰得更開,方便那隻腳進出。

紀聞舒抽插了幾次,把腳拔出來。腳上沾著她的血和透明的液體。她把腳伸到薇拉麵前。

“舔乾淨。”

薇拉低頭,把舌頭貼上那隻還帶著自己血的腳。她把血舔掉,把腳心和腳趾縫都重新舔溼。紀聞舒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自己掰開,把腳含進去。”

薇拉的手還在發抖。她跪直身體,用雙手把自己的陰唇掰開,把那處暴露得更徹底。紀聞舒把腳伸過來,她主動把身體往前送,讓那隻腳重新插進去。這一次她自己控制著深度,把腳含到最裡面,又緩慢地前後搖晃腰,讓那隻腳在體內進出。

紀聞舒沒有再說話。她只是看著她自己用下體含著她的腳,一邊看文件,一邊偶爾用腳在裡面動一動。薇拉的呼吸越來越亂。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內壁在收縮,能感覺到那隻腳的每一次活動都帶來又疼又漲的感覺。她把臉埋下去,繼續舔著紀聞舒的另一隻腳,而自己的下體還含著那隻剛破處的腳。

結束後,紀聞舒把腳抽出來,把剛才脫下的那雙襪子撿起來,揉成一團。她把襪子對準薇拉還沒合攏的入口,用腳尖把襪子一點點地塞進去。襪子又溼又皺,帶著腳汗和她自己的味道,被塞進她剛剛被撐開的裡面。薇拉能感覺到那些布料一點點地填滿她,被自己的內壁裹住。

“夾住。”紀聞舒說,“晚上回去的時候,自己把襪子拿出來洗乾淨,明天再帶來。”

薇拉點了點頭。她站起來的時候,襪子還卡在裡面,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那些布料在體內摩擦。她沒有說話。她只是把褲子穿好,跟著工作人員離開。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床上,把襪子從體內抽出來。襪子已經溼透了,上面全是她自己的體液。她把襪子拿到浴室,用舌頭把它們重新舔乾淨,又用手洗了兩遍,才掛起來。

從那以後,她不再需要被命令。

第四十五天那晚的例行醫療檢查並沒有被省略。記錄人員發現她受了傷,沒有將結果當作普通疲勞登記,而是安排她使用醫療艙接受組織修復,之後又做了複查。直到醫護人員確認沒有持續損傷、生命體徵恢復穩定,她才重新回到日常安排。

神族強健的身體並不意味著傷口會憑空消失;紀聞舒仍需要她保持健康,也不願因一次可以處理的傷情讓白環的生命監測出現長期異常。這段治療帶走了幾天時間,薇拉卻絲毫沒有因此覺得自己受到了照顧。

第五十六天的夜晚,薇拉在房間裡發現了一張紙。

那是餐盤下面墊著的一小片包裝紙,普通得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她把它攤平,藏在枕頭套內側,然後又從床邊抽屜裡找出一支用來填寫日常意見的筆。

她寫下自己的名字。

薇拉·格雷。

想了想,又添上一行。

塞琳娜。艾琳。

她不敢再寫更多東西。一來怕被發現,二來有些記憶只要一碰便會疼得厲害。

她想起上學時,有一次塞琳娜拉著她去吃夜宵。她們站在長長的自動售貨櫃前,為最後一份限定甜點該由誰來買爭執了半天。艾琳在旁邊看得不耐煩,乾脆買下那份甜點,一人分了一半。

那時她還抱怨分得不公平。

她多想再抱怨一次。

薇拉

把紙摺好,放回枕頭下面。

她仍然相信自己會被找到。

只是這個念頭已經不像最初那樣,能夠輕易把她從恐懼中拉出來了。

她不知道朋友們是否已經認真開始尋找自己。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失蹤在白環會被怎樣記錄。唯一能夠確認的,是無源生命標記仍然會被白環的探測系統識別。

他們知道她還活著。

他們不知道她身在何處。

有時她覺得這點希望足夠支撐自己繼續等待。

有時又恨不得那枚標記能夠讓誰聽見自己說話。

可它不會。

第六十三天,地下城的照明穹頂模擬了一場雨。

走廊顯示屏上,細細密密的雨線落向虛構的街道。薇拉經過時停了一下,望著那些永遠不會打溼地面的水光。

她已經很久沒真正見過雨了。

第六十三天的那個下午,紀聞舒只是把椅子往後挪了一點,繼續看文件。她沒有說話。

薇拉已經走過去,跪下,把舌頭抵上腳心。她舔得很仔細,把兩隻腳都舔溼之後,自己把褲子褪下來,用雙手把自己的陰唇掰開,把身體往前送,主動把紀聞舒的腳含進去。她的腰自己前後搖晃,讓那隻腳在體內進出,同時把臉埋下去,繼續舔著另一隻腳。

直到膝蓋在地毯上又挪動了一下,她才忽然清醒,意識到自己剛才已經做了什麼。沒有人命令她。沒有電擊,沒有鞭子,甚至沒有一句“過來”。她只是看見那個動作,身體就自己走了過去。像是胃在提醒她:不這樣做,接下來可能沒有晚飯。

寒意從脊背升起。她猛地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舌頭還貼在那裡,下體還含著那隻腳。紀聞舒放下文件,看著她。

“怎麼了?”

薇拉的臉白了。“我……我不是……”

“看來您已經習慣了。”

“不是!”她幾乎是喊出來的。她用力站起身,退後一步,像是在躲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可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胃在輕輕收縮,能感覺到一種荒唐的、幾乎要變成期待的緊張——如果她現在離開,今天的飯會不會又被拿走?她能感覺到自己的下體還溼著,能感覺到裡面殘留著剛才那隻腳的形狀。

紀聞舒沒有阻攔,只是重新拿起文件。“隨您怎麼說。”

薇拉站在原地,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她在心裡把名字唸了一遍:薇拉·格雷。她記得朋友,記得學校,記得那些會叫她名字的人。這些都還在。可當紀聞舒再次輕輕叫她的名字時,她發現自己的肩膀先繃緊了,膝蓋先軟了一下。

反駁的話還在喉嚨裡。而她的身體已經先一步,把“被叫到”和“該跪下、該掰開、該含進去”連在了一起。

她並沒有失去意識,也沒有忘記自己正在做什麼。令她害怕的是,長久以來的恐懼與預期已經把反抗之前那一瞬間的猶豫磨掉了:她知道自己在行動,卻常常到動作完成一部分之後,才驚覺自己竟沒有再嘗試拒絕。

第七十八天,紀聞舒第一次讓薇拉出現在地下城的核心管理會議上。

那天的會場設在地下行政區。天花板很高,環形燈帶投下沉靜的白光,長桌周圍坐著十幾名負責不同事務的人。薇拉認得其中兩位:一人曾經在醫療室記錄她的檢查結果,另一人參加過第三章那次腦機接口資料核對。除此以外,都是陌生面孔。

她不知道的是,今晚到場的並非臨時邀請來的普通官員,

而是紀聞舒多年來親自選定、早已知曉地下組織核心秘密的一批人。能夠往返地表的普通居民與這間會場毫無關係;他們今日看見的事,也從來不屬於面向地下城市民公開的活動。

紀聞舒把最後一份報告交給秘書,才抬起頭來。

“今天還有一件事。”

會場裡的交談聲漸漸停下。薇拉站在門邊,頸間的項圈藏不住。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參加市政府歡迎儀式的時候,也曾面對滿屋子陌生官員。那時每個人都在等待她落座,主持人鄭重地宣佈她的神族身份,而紀聞舒本人站在最前面,向她低頭。

現在,十幾雙眼睛望著她,沒有人起身行禮。

“你們當中大多數人,應該已經知道她是誰。”紀聞舒說。

一位年紀較大的主管微微欠身,像是出於多年習慣想行禮,隨即又被身旁人的目光提醒,停住了。薇拉看得清清楚楚。正是這個沒做完的動作,使她突然想開口告訴所有人自己被綁架了。但那些人原本就知道。

她不在一個可以喊冤的會場。她站在綁架自己的人專門召集的會議裡。

紀聞舒沒有發表激昂的演講。她只是向眾人介紹薇拉如今屬於地下城的受管人員,隨後讓她走到自己身旁。

“按規矩就位。”

薇拉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動了。她走到紀聞舒椅側,跪下,把褲子褪到膝蓋,又把內褲扯到一邊。她用雙手把自己的陰唇掰開,把那處完全暴露在十幾雙眼睛面前。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腿間,能感覺到自己的穴口因為緊張而輕輕收縮。

紀聞舒把右腳從高跟鞋裡抽出來,腳上還穿著肉色長筒襪。她把腳伸到薇拉麵前,腳尖抵上她已經被掰開的入口。薇拉沒有等下一句命令。她自己把身體往前送,讓那隻穿著絲襪的腳插進自己的下體。絲襪的質感又滑又緊,腳背的弧度一點點撐開她,腳趾擠進最裡面。她能感覺到絲襪布料在自己內壁上摩擦,能感覺到腳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絲襪傳進來。

她自己前後搖晃腰,把那隻腳含得更深。紀聞舒的腳在裡面緩慢地活動,腳趾隔著絲襪彎曲,刮過她敏感的內壁。薇拉的呼吸亂了,雙手還撐在自己的大腿上,把陰唇掰得更開,方便那隻腳進出。透明的液體順著絲襪腳背流下來,滴在地毯上。她的大腿在發抖,卻沒有停。

會場裡沒有人說話。有人垂下眼睛,有人裝作專心看文件,有人只是沉默地看著。沒有一個人試圖阻止。

紀聞舒一邊聽著秘書彙報下一項議題,一邊用腳在薇拉體內緩慢地抽插。她偶爾把腳往裡送得更深,腳心隔著絲襪貼上薇拉的陰蒂,碾壓過去。薇拉咬住嘴唇,把臉埋下去,繼續用舌頭舔著紀聞舒的另一隻腳,而自己的下體還含著那隻穿著絲襪的腳。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還在看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十幾個人面前被撐開、被使用。

會議繼續進行。紀聞舒在紙面上寫下批示,神情與過去在地表辦公時幾乎沒有區別。薇拉的腰自己前後搖晃著,把那隻絲襪腳含得更深,又慢慢拔出來一點,再坐下去。她能感覺到絲襪被自己的體液浸溼,黏在自己的內壁上。

直到紀聞舒把腳抽出來,她才停下來。絲襪上全是她的液體,亮晶晶的。紀聞舒把腳伸到她面前,她低頭把那些液體舔乾淨,又把絲襪腳心和腳趾縫都重新

舔溼。然後她自己把褲子穿好,跪在原地,等待下一句指示。

會場裡沒人鼓掌,也沒人譏笑。會議很快轉入下一項議題。

薇拉跪在那裡,能感覺到自己的下體還溼著,還殘留著剛才那隻絲襪腳的形狀。她終於明白,對這群人來說,一位神族的失勢已經不再是什麼需要大驚小怪的事情。紀聞舒甚至沒有特意吩咐他們忘掉今天。在這裡,她相信自己說了算。

與此同時,白環的新學期聚會如期舉行。薇拉原本應當與塞琳娜、艾琳及另外兩位朋友一起到場,可四人等了許久,仍然聯繫不上她。隨行紅衣女侍說明了薇拉以往偷偷外出、這次卻遲遲不歸的情況,獨立生命監測也確實一直顯示她仍活著。這些信息沒有使朋友們安心,反而讓她們確認事情不對:一位正常生活、健康存活的神族,不應這樣長久地毫無音訊。

第九十一天,新的影像資料被送進薇拉的房間。起初,她以為那只是又一份紀聞舒要她閱讀的地下城說明。可屏幕亮起時,薇拉立刻認出了自己曾經站過的歡迎大廳。

熟悉的禮臺。熟悉的城市徽章。還有一位她從未在這裡見過的年輕女神。

影像配著正式新聞播報:“本轄區新任神族管理代表已完成交接,相關行政工作恢復常態。”

薇拉看見自己的座位上坐著別人,心裡忽然空了一塊。“她是誰?”

一旁的工作人員沒有回答。“她是哪裡來的?她以前就在這片區域嗎?”

播放沒有暫停。畫面中,市政官員向新任代表行禮。年輕的女神微笑著接受歡迎,背景音樂莊嚴而平穩。紀聞舒沒有出現在錄像裡,取而代之的是一名陌生主持人。

薇拉盯著屏幕,忽然大聲說:“假的。”

她知道神族不是隨時想增加就能增加的群體。即使有新人出現,也要經過白環最高層的特殊決定。光憑一段歡迎視頻,怎麼可能證明白環已經不需要她?

她要求再看一遍。第二遍的時候,她注意到新聞用的是“新任管理代表”,而不是“新誕生神族成員”。對方完全可能是原有神族的崗位調整。可是這些區別並沒有讓她安心。

她原來的崗位是否真的有人接替,她根本無從確認。至少視頻是這樣告訴她的。即使另一位原有神族臨時代理她的工作,也不能證明白環已經停止尋找;薇拉反覆對自己這樣解釋。可當她一遍遍看到所謂交接完成、轄區恢復正常的消息,卻始終看不到一條確認有人正在尋找她的報道時,那種解釋漸漸變得難以使她安心。

第三遍播放結束後,薇拉再也不肯抬頭。後來她才會知道,那段影像經過拼接:大廳屬於自己的轄區,行禮的鏡頭卻來自另一場任命儀式;而畫面上的文字和播音,更是專門為了讓她誤會而製作的。

此後的日子裡,房間裡的屏幕偶爾會亮起,播放被篩選過的地表片段。有時是畢業典禮的人群,有時是新學期的走廊,有時是某場神族宴會的遠景。

有一回,鏡頭掃過宴會角落。塞琳娜的側臉只出現了不到兩秒,她正側過頭,對身旁的人說了句什麼,嘴角帶著一點笑。薇拉從床上坐起來,喉嚨裡擠出那個名字。畫面已經切走。她轉向門口的工作人員,聲音發緊,要求再放一遍。對方只是看了她一眼,沒有答應。

門在這時候被推開。紀聞舒走進來,鞋

跟在地板上輕輕一響。她在床邊坐下,把右腳從高跟鞋裡抽出來,腳上還裹著一雙肉色長筒襪,襪尖微微透出腳趾的形狀。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腳伸向薇拉。

薇拉的膝蓋先軟了下去。她跪在床沿,雙手撐著自己的大腿內側,把那處往兩邊分開。絲襪腳尖抵上來的時候,她能感覺到布料貼著自己最外層的皮膚,然後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往裡擠。襪面的細紋刮過入口,腳背的弧度把她撐開,腳趾隔著薄薄的絲,一點點沒入更深處。她的腰自己往前送,讓那隻腳坐得更深。內壁被撐得發脹,絲襪的涼意和她自己的熱混在一起,每一次輕微的活動都會帶出一點溼潤的聲響。

屏幕還亮著。宴會的音樂和模糊的交談聲從揚聲器裡漏出來。薇拉的臉埋下去,舌頭貼上紀聞舒另一隻腳的腳心,同時腰腹繼續前後起伏。那隻穿著絲襪的腳在她體內緩慢地進出,腳趾偶爾彎曲,隔著布料頂到她最敏感的地方。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液體把絲襪浸溼,布料變得更滑,也更緊地貼著她。雙手還撐在自己腿上,把陰唇分得更開,好讓那隻腳進出得順暢些。

紀聞舒看了一會兒屏幕,才把腳抽出來。絲襪上沾著她的液體,亮晶晶的。她把那雙襪子褪下來,揉成一團,用腳尖對準薇拉還沒合攏的入口,一點點往裡推。布料被塞進去的時候又皺又溼,貼著她的內壁,被她自己的身體一點點裹住。紀聞舒沒有再多說,只是把腳重新穿進鞋裡,離開了房間。

薇拉跪在那裡,能感覺到那些襪子卡在體內,每呼吸一次都會輕微地移動。屏幕繼續播放著宴會的餘下部分。她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和偶爾閃過的熟悉側影,下體裡卻還夾著紀聞舒的絲襪。她沒有再開口要求重播。

最初她還會因為看見朋友而胸口發緊。可那些畫面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她總是隻能捕捉到零星的片刻,看不見任何人尋找她的痕跡。她不知道那些被剪掉的部分裡,塞琳娜和艾琳正沿著有限的線索往下追。她只看見自己離開之後,地表的日子照常運轉:新的管理者出現在歡迎大廳,校園裡換了一批學生,朋友們仍舊出現在聚會的鏡頭邊緣。

她起初還會對著屏幕低聲反駁,後來連反駁的力氣也省了。再後來,每當那些畫面亮起,她會自己把褲子褪到膝彎,跪在床邊,用手指把自己分開,把之前被塞進去又拿出來的襪子重新含進嘴裡,用舌頭把上面的味道仔細刮乾淨,再一點點塞回自己的身體裡。她夾著那些布料坐在床沿,看著屏幕裡的光,身體卻已經習慣了被填滿時那種輕微的、持續的存在感。

地下城又過了一個模擬的雨季。她已經分不清具體過了多少天。房間裡仍然按時送來食物和乾淨的衣物,健康檢查也照常進行。項圈還在,她卻很少再伸手去碰它,也不再每天問工作人員什麼時候能離開。

有一次,新來的記錄員把她的姓唸錯了。從前的她會立刻糾正。那天她只是頓了頓,走到桌前,按要求籤下自己的名字。寫完之後,她被帶到紀聞舒的辦公室。她自己跪下,把褲子褪掉,雙手撐開大腿,把身體往前送,讓那隻穿著絲襪的腳重新進入自己。她的腰腹自己起伏著,把那隻腳含到最裡面,同時把臉埋下去,舌頭貼著另一隻腳的腳心緩慢地移動。

紀聞舒繼續翻看文件,偶爾用腳在她體內輕輕活動一下。她的液體把絲襪浸得更透,順著腳背往下滴,在地毯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從前她總想著再熬一天,也許就會有人找到自己。如今那種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腦中先浮現的卻是那些被篩選過的畫面:歡迎大廳裡陌生的神族代表,學校走廊裡新一屆的學生,還有塞琳娜那個沒來得及聽清楚的短促笑聲。而她的身體,已經把“被叫到名字”和“該跪下、該把自己分開、該把腳含進去”連在了一起。

“她們大概已經有新的事情要忙了。”這句話第一次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後來,她不再因為這個想法感到意外。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床上,把紀聞舒留下的那雙絲襪從體內抽出來,用舌頭把上面的液體和味道仔細舔淨,又重新塞回去,夾著它們躺下。

紀聞舒沒有向她宣佈什麼勝利。她仍然按時辦公,接見官員,有時隨口問一句薇拉吃過飯沒有,有時甚至會忘記她就在屋裡。薇拉的變化發生在這些不被注意的間隙裡。

她不再等別人把要求說第二遍。她也不再把每一次服從都當成必須在心裡解釋的失敗。有一天,工作人員告訴她下週會換住處,她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問原因。當晚她又被帶到辦公室。她自己把褲子脫掉,雙手撐開自己,坐上紀聞舒的絲襪腳。腰腹前後起伏,把那隻腳含得更深,直到紀聞舒把襪子抽出來,重新塞進她的身體裡,讓她夾著回去。

她沒有忘記白環。她只是漸漸不再相信,白環會來接她。而她的身體,已經把“夾著襪子走路”和“今天可以吃飯”連在了一起。

紀聞舒是在研究報告上看見“短期無法繼續推進”的字樣之後,決定結束這項計劃的。

桌前坐著兩名研究負責人。他們已經對腦機接口的結構圖反覆分析了很長時間,得到了不少有用的結論,卻始終無法取得關鍵認證技術與完整製造資料。

“結構圖並不等於掌握了整個系統。”其中一人說,“就算繼續研究,也不能保證我們很快能改變現有接口的授權機制。”

紀聞舒沒有發火。

她記得第三章那天,自己得到圖紙時曾經怎樣相信,真正的突破只是時間問題。如今時間已經過去不少,她終於承認,那句話只能代表她當時的願望。

“那醫療艙呢?”

“能夠完成預定的高精度神經操作。我們對它的常規維護沒有問題。”

紀聞舒沉默了幾秒。

她一直希望薇拉活著,因為白環若確認一位神族死亡,整個地下城面臨的風險都會突然升高。而薇拉活著留在這裡,也意味著持續的食物、護理、看管和意外暴露風險。

如今研究所能從她身上得到的新東西,已經越來越少。

紀聞舒想起那些尚未收回成本的項目,想起地下城不斷增長的預算,以及自己原本平靜而漫長的市長生涯。

她突然有些厭倦了。

“準備把她送走。”她說。

兩名研究人員都抬起頭。

“送去哪裡?”

“白環。”

這兩個字使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她不能以薇拉·格雷的身份回去。”紀聞舒繼續說道,“也不必讓任何人知道她從這裡離開。”

一名負責人遲疑著問:“市長,那她的生命標記……”

“還會正常。”

紀聞舒把報告合上。

“這

正是我要的。”

薇拉再次見到自己的醫療艙時,並沒有表現出多少驚訝。

她曾經非常喜歡那臺設備。還在空天飛機上的時候,她總嫌它的護理程序太慢,常常一邊翻看遊戲攻略,一邊等艙蓋打開。

如今設備上的那道細小劃痕還在。

她看了一眼,便按照工作人員的示意躺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