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線之上

白線之上

林澈站在原地,又把那幾周前的宿舍想了一遍。周呈當時側躺在床上,嘴裡還嚼著雞腿,說食堂東窗口的比西窗口的大。現在同一張嘴貼在腳心上,同一雙眼睛被腳趾按著轉。他甚至能想象到周呈每舔一下都想停,可停不了。不是忍。是身體先一步把舌頭送回去,把眼睛留在她趾腹下面。林澈後背一陣發涼。

他站了一會兒,才走進去把數據板放到桌上。

“他每天晚上都這樣?”

顧寧霜這才抬了下眼。

“差不多。看著論文的時候腳放那兒最合適。眼睛會轉,腳心有人舔,鼻子還能頂著。不用我動。”

然後又低頭看資料。語氣平常得像林澈問的是實驗室幾點關門。

周呈沒法接話。林澈也沒再問。他出去以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周呈還是原來的位置。腳趾還在他眼上,眼珠極慢地動摩擦著趾腹。腳底還蓋著他的嘴和鼻子。林澈在門口停了半秒,忽然很清楚地想象到,等自己走遠,這雙腳還會在那張臉上放很久。周呈會一直舔,一直用眼睛按摩。直到她看完這一頁。

十五點一天。晚飯另算。原來所謂“雜活”包括這些。

第二天早上,

周呈進教室的時候,林澈一眼就發現不對。

他左眼紅得厲害,眼皮也有點腫,進門以後一直半眯著。

教室頂燈剛亮,他下意識偏了下頭。

林澈看了他幾秒。

“眼睛怎麼了?”

周呈拉開椅子坐下。

“沒事。”

“你這叫沒事?”

“過會兒就好了。”

他說完打開終端。

屏幕亮起來的一瞬間,又明顯眯了下眼。

林澈想起昨晚看到的東西。

“顧寧霜弄的?”

周呈沒回答。

只把屏幕亮度往下拉了一截。

這已經算回答。

教授開始講課以後,他狀態明顯比平常差。

幾次低頭記公式都停得比以前久。

有一段投影字比較小,他甚至湊近終端才看清。

林澈把自己的筆記頁面推過去一點。

周呈掃了一眼。

“謝了。”

除此之外,兩個人都沒再提昨晚。

到了下午,顧寧霜的消息又來了。

周呈盯著通知看了幾秒。

林澈以為他今天至少會休息。

結果他還是開始收東西。

“還去?”

“嗯。”

“你眼睛都這樣了。”

周呈把終端塞進包。

“還能看。”

“十五點這麼重要?”

周呈停了一下。

“每天都有十五點才重要。”

然後走了。

林澈坐在原地,看著門關上。

第一次真正明白這種長期任務為什麼會拖成績。

不是單純少幾個小時。

人把最完整的晚上賣掉以後,第二天帶回課堂的也未必還是完整的狀態。

後來這種事越來越常見。

下午下課,周呈就去顧寧霜實驗室。

替她取材料、送樣品、整理工作臺,實驗結束以後再跟她回住宅。

端茶倒水、收拾房間,還有各種她已經習慣讓周呈完成的私人服務。

有時候第二天只是困。

有時候肩膀酸。

有時候跪久了走路會慢一點。

偶爾狀態明顯不好,他也照常上課。

十五點。

晚飯她出。

項目特別忙的時候還會額外加一點。

一個月下來四百多。

不多。

但穩定。

周呈第二學期過到一半的時候,賬戶反而比開學時更好看。

代價也同樣明顯。

他的課程排名一路往下掉。

晚上最完整的幾個小時都賣出去了。

有時連第二天的狀態也一起賣掉。

林澈有一次看見他的課程排名又掉了幾位。

“你再這麼下去,下學期更難。”

周呈正在穿外套。

掃了一眼排名。

“本來就難。”

“你不想往前衝?”

周呈拉上拉鍊。

“你衝。”

說完就出了門。

林澈最後確實選擇了衝。

第二學期有一門《高階軌道非線性動力學》。

課程難度評級很高。

第一名獎勵五千八百星點。

林澈第一眼看到那個數字就決定——拿這個。

他不想每天把時間拆開賣。

周呈一天十五點。

一百天才一千五。

要是拿到第一,一門課就夠一個學期。

所以他借了錢。

最開始兩千。

後來又補了一千五。

進入實驗階段以後,高等級算力和額外資料開始燒星點,他又借了一筆。

到期末前,前前後後差不多六千。

換來的也很直接。

不用兼職。

不用盯著任務平臺搶那些幾星點、十幾星點的活。

每天絕大多數時間都可以砸進這一門課裡。

甚至還能偶爾吃頓正常飯。

林澈覺得這筆賬算得過來。

因為排名確實一直在漲。

第一次階段結算,第五。

第二次,第三。

第三次,第二。

最後

兩個月,他和第一之間只剩幾個百分點。

周呈有時候半夜從顧寧霜那邊回來,還會趴在林澈桌邊看一眼排名。

“差多少?”

“二點七。”

周呈點點頭。

“快了。”

又看了眼桌上的藥丸。

“第一下來請我吃飯。”

“你不是有人管飯?”

“她管的是工作餐。”

周呈已經爬上床。

“你請的是慶功宴。”

林澈沒理他。

當時兩個人都覺得這頓飯大概吃得上。

直到期末前三週。

那天課堂裡來了一個以前從沒見過的人。

女人穿著普通的深色長裙,頭髮鬆鬆束在後面,進來以後在後排隨便找了個位置。

沒穿校服。

教授看見她,只點了點頭。

“赫斯。”

女人也點頭。

“好久不見。”

林澈當時只多看了一眼。

當天晚上,課程榜單刷新。

第一名變了。

伊芙琳·赫斯。

林澈第二。

而且不是差零點幾。

是一下被拉開了一截。

他盯著榜單看了一會兒,把名字丟給周呈。

周呈正準備出門,掃了一眼。

“不認識。”

兩個人順手查了一下。

頁面拉出來以後,周呈穿外套的動作都停了。

伊芙琳·赫斯。

星大在校學習記錄斷斷續續延續了兩百多年。

結構數學、場論、複雜系統、軌道工程……

研究和課程記錄一路往下排,翻了幾頁還沒到底。

根本不用額外標註。

兩個人已經知道她是什麼人。

周呈看了一會兒。

“她跑來幹嗎?”

第二天他們就知道了。

伊芙琳課上問了一處模型邊界問題。

教授隨口說:“你這個階段還回來補非線性動力?”

“以前學過。”

伊芙琳想了想。

“太久了,重新過一遍。”

林澈坐在前面,忽然就不想回頭了。

他為了這一門課已經摺騰了幾個月。

對方只是兩百多年裡有一塊知識放久了,回來重新撿一下。

接下來三個星期,林澈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什麼叫追不上。

不是不會。

甚至不少新內容,他反應得比大多數學生都快。

但伊芙琳見過的東西實在太多。

教授剛寫出一個模型,她已經能從幾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學過的其他領域裡找到相似結構。

林澈是在推。

她很多時候是在想。

有一次教授留下一道開放題。

林澈做到凌晨三點,找到一套自己都很滿意的近似處理。

第二天結果出來。

伊芙琳用了另一條路。

更短。

誤差更低。

林澈把她的過程從頭看完,最後只能關掉頁面。

沒什麼可挑的。

最讓他難受的是,伊芙琳甚至沒把這件事當競爭。

有一次經過他的桌邊,她看見那套近似處理,還停下來多看了兩眼。

“這個挺漂亮。”

然後走了。

林澈寧願她別誇。

期末最後一次結算那天,排名刷新。

第一。

伊芙琳·赫斯。

第二。

林澈。

第一名獎勵:

5840星點。

第二名:

1710星點。

林澈盯著1710看了很久。

半年。

六千左右的貸款。

幾乎所有空閒時間。

最後換回來一個第二。

獎勵到賬得很快。

還沒等他碰到那筆錢,貸款合同已經先執行。

課程獎勵:+1710

自動還款:-1710

實際到賬:0

頁面重新計算。

未償債務:5018星點。

預計今日利息:5.02星點。

林澈靠在椅背上,半天沒動。

這半年真正

花掉的東西比他最初預計得多。

最低生存本來就要五千左右。

他又不可能真靠一顆藥丸撐完整個學期,正常食物斷斷續續吃了一千多。

額外算力、資料、實驗時段又是一千多。

第一學期留下的一千八百五十早就沒了。

後面的缺口,全是債。

旁邊的終端響了一聲。

周呈看了一眼。

顧寧霜。

他拎起包。

林澈抬眼。

周呈也看了一眼他屏幕上的債務。

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幾秒,周呈指了指門。

“我走了。”

林澈點頭。

“嗯。”

門關上以後,宿舍只剩他一個。

周呈這半年把幾乎所有晚上賣了出去。

排名越來越普通。

科研也沒什麼進展。

有時甚至連第二天上課的狀態都一起賣掉。

但每天十五點,晚飯有人管。

賬戶沒欠債。

林澈把半年時間全押給一門課。

現在第二名。

欠五千零十八。

明天還會再多五點。

終端下面就是任務市場。

旁邊是貸款入口。

林澈盯了一會兒。

半年以前那句話又自己冒了出來。

——到時候別哭著回來求我就行。

他把終端扣在桌上。

暫時不想看。

第十七章 宴會

第二學期留下的五千多債務只是開始。

之後幾個學期,他沒再像第一次那樣把全部希望押在一門課程第一上,卻也始終不願意走周呈那條路。

任務市場每天都開著。

跑腿。

清潔。

實驗室搬運。

私人服務。

人體傢俱。

只要肯花時間,星大很少真讓一個人連當天的生活費都賺不到。

林澈不是沒看過。

可每次看見那些任務,他腦子裡都會冒出同一個念頭。

自己不是來幹這個的。

榆井街一百三十七年才出了他一個星大學生。

十八歲進星大。

第一年就能在一群天才裡拿第二、第三。

第二學期甚至差一點拿下一門五千八百多星點課程的第一。

讓他每天給別人送東西、收拾房間,或者把自己掛進人體傢俱任務區,他總覺得那是在承認一件自己不願意承認的事。

自己或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特殊。

尤其是人體傢俱。

林澈第一次認真看這種任務,是第三學期。

全天固定。

二十星點。

包吃住。

他當時甚至覺得價格低得可笑。

一天二十。

把人固定在那裡一整天。

還有誰會搶?

後來才發現,他想多了。

一份九十天固定腳凳任務剛掛出來十幾分鍾,申請人數已經到了三百二十七。

另外一份半年人體椅任務,四百多人申請。

原因其實很簡單。

二十星點不算多。

但二十點是淨收入。

住處由發佈者提供。

每天一顆全營養藥丸也由發佈者承擔。

長期任務甚至連通勤都不用。

一百天就是兩千。

一年七千三。

還全部計入累計星點。

對那些課程排不到第一、科研又沒有成果的人來說,這比每天醒來重新搶幾星點的小任務穩定得多。

更何況真正長期招人體傢俱的人本來就有限。

有錢的學生和研究員只佔少數。

再往上的那批人,乾脆會從債務拍賣市場買永久役屬。

臨時市場剩下的崗位反而成了稀缺資源。

林澈有一次缺錢缺得厲害。

手指都已經停在申請按鈕上。

最後還是關掉了頁面。

第二天再看。

招滿。

他盯著那三百多人的申請數字看了一會兒。

第一次發現,在星大,連把尊

嚴換成穩定收入都不一定輪得到自己。

但下一份出來的時候,他仍然沒有點。

他最後接得更多的是技術任務。

模型修正。

程序調試。

實驗數據處理。

價格比普通零工高。

也更像他認為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問題是這些任務不穩定。

有時候一個星期能進幾百點。

有時候半個月搶不到一份合適的。

不夠就借一點。

利息高了,再靠技術任務壓一點。

壓下去以後,又把時間重新投進課程和研究。

債沒有真正清過。

可很長一段時間裡,也沒有完全失控。

每日利息五點。

八點。

十一點。

十四點。

第四學期結束的時候,債務本金大約一萬兩千四百。

每日利息已經接近十三。

林澈看著那個數字,仍然覺得問題不大。

因為就在那個時候,他找到了一個自己認為真正能翻身的課題。

閉合軌道結構在高頻微擾下的主動補償模型。

最開始只是課程裡的一個支線問題。

林澈越做越深。

最後發現現有模型在極端條件下存在一個很漂亮的改進空間。

導師看過前期結果以後,也認為值得繼續。

如果最終能達到林澈預測的效果,成果評級至少能進高檔。

高檔意味著什麼,林澈很清楚。

不是五千。

不是一萬。

可能是十幾萬。

甚至更多。

一次就夠把前面所有債清掉。

四萬累計畢業星點也根本不再是問題。

問題只有一個。

實驗很貴。

真正的大規模仿真不是公共算力能完成的。

專用計算資源。

實驗平臺時段。

高精度實時數據。

極端噪聲環境模擬。

真實軌道數據授權。

每一樣都要星點。

林澈沒有。

所以他第一次申請了一筆真正意義上的大額科研貸款。

50,000星點。

確認頁面彈出來的時候,周呈正坐在另一張床上吃顧寧霜讓他帶回來的夜宵。

周呈看見金額,筷子停了。

“這麼多?”

林澈點了確認。

“做出來就沒了。”

周呈看了他一會兒。

“那就做出來。”

沒有勸。

林澈也不需要別人勸。

五萬而已。

如果結果真的能拿十幾萬獎勵,這筆賬怎麼看都值得。

最開始的結果甚至比預期還好。

第一階段仿真裡,新模型在響應速度和能耗控制上都明顯優於現有方案。

導師看完以後,又給他追加了一部分實驗權限。

林澈自己卻覺得還不夠。

理想模型跑得漂亮,沒有意義。

要證明真正有價值,就必須接近真實軌道環境。

於是他又追加了一筆貸款。

8,000星點。

算上原本的舊債和此前利息,總債務第一次突破七萬。

林澈看見每日利息跳上七十的時候,只掃了一眼。

然後關掉。

等結果出來。

一切就解決。

接下來,模型開始出問題。

理想條件下的優勢仍然存在。

可把真實軌道環境中的複雜噪聲加入以後,差距迅速縮小。

第一輪真實條件驗證。

優勢下降接近一半。

第二輪。

部分區間甚至比現有模型更不穩定。

林澈連續改了三個星期。

有改善。

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他不肯停。

已經投進去這麼多,不可能現在停。

又是幾個月。

最後成果出來的時候,不能說失敗。

論文能發。

方法也確實有效。

在特定擾動區間甚至有不錯的改進。

只是和最開始那

個“可能改變現有主動補償體系”的成果已經完全不是一回事。

星大最後給出的評級不高不低。

科研獎勵:18,000星點。

到賬。

自動進入債務賬戶。

消失。

前期舊債。

五萬科研貸款。

八千追加貸款。

幾個月累積利息。

期間繼續產生的生活費用。

扣掉一萬八科研獎勵。

重新結算以後,頁面上的數字停在:未償債務:54,612星點。

下面還有一行:今日預計利息:54.61星點。

林澈坐在實驗室裡,看了那個數字很久。

五十四點六一。

他什麼都不做。

什麼都不吃。

不用任何算力。

只是活到明天。

就多欠五十四點六一。

一個普通學生最低生存一天,也不過二十多點。

他的利息已經足夠養活兩個人。

距離一百還有近一半。

看起來還很遠。

林澈第一次卻不敢再覺得“還來得及”。

他開始真正頻繁地看任務市場。

然後又一次看到那個以前被自己劃掉無數次的分類。

人體傢俱。

長期腳凳。

申請人數兩百多人。

單人椅坐墊。

申請一百八十多。

半年固定床尾凳。

四百多人。

他看了很久。

到最後還是沒有申請。

人的習慣很難一下改掉。

他已經能接受活動服務。

能接受臨時接待。

能接受替研究項目搬東西、整理場地。

但至少得站著。

至少穿著學生制服或者工作人員衣服。

至少看起來還像一個星大學生。

那場宴會任務就是偶然刷出來的。

星大年度成果交流夜宴。

工作時間:六小時。

報酬:12星點。

提供當晚工作餐。

十二點。

還不夠他一天利息的四分之一。

林澈本來已經準備划過去。

可任務只剩兩個名額。

而他那天正好沒有別的任務。

最後還是點了申請。

通過。

宴會設在學校中央禮堂。

林澈以前來過這裡很多次。

真正佈置成夜宴狀態以後,卻差點沒認出來。

原來的座椅幾乎全部撤掉。

長桌下面是跪伏的人體支撐。

吧檯由一排人託著。

休息區裡的單椅、沙發和腳凳也全部換成人體結構。

林澈剛換好服務制服,從後場出來的時候,還看見工作人員正在調最後幾個傢俱的位置。

其中一把椅子的坐墊稍微偏了。

兩個工作人員把下面的人重新固定了一下。

椅面恢復平整。

繼續擺杯子。

最顯眼的是中央舞臺。

整個舞臺表面都由一張張向上的臉拼出來。

幾百張。

按照完全相同的間距排列。

額頭、臉頰以及周圍固定框架共同組成一塊連續平面。

從大廳後面看,甚至真像一種顏色略微不均勻的特殊地板。

走近以後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有人閉著眼。

有人睜著。

有人看著燈。

也有人在林澈從旁邊經過的時候,下意識轉了一下眼珠。

很快又不動了。

“十七號。”

活動負責人在後面喊。

林澈回神。

“去三號區。”

林澈只好繼續走。今晚來的大多數賓客並不是神。教授。科研人員。拿過高額成果獎勵的學生。學院管理者。很多都是和林澈一樣出生在地面的下層人。區別只是這些人早已經站到星點體系的另一側。他們坐人體椅。把腳放在人體腳凳上。餐桌旁邊有人跪著託酒。甚至連今晚他們上臺領獎踩過的地方,也是另一批學生和

債務役屬的臉。

宴會正式開始。主持人踩著高跟鞋走上舞臺。第一步落下的時候,林澈下意識看了一眼。細跟先點在一張額頭上,再把鞋底整片鋪下來,壓住眉骨和鼻樑。那張臉被鞋底擠得變了形,鼻翼擠出一條縫,血還沒有出來,只是皮膚一下子白了。主持人沒有停。

第二步。第三步。她顯然對這種舞臺很熟悉,甚至不需要低頭確認腳落在哪裡。舞臺上的人也不能躲。臉就是地面的一部分。主持人停在中央,開始介紹本年度的科研成果。她站定的位置下面正好壓著兩張臉。左腳的鞋底蓋住其中一個的嘴和鼻子,細跟落在頰側,血從鼻孔裡慢慢滲出來,被鞋底抹開。右腳的跟卡在另一個人的眼窩邊上,整個人的重量壓在那一截跟上,眼皮被擠得合不攏,淚和血混在一起,沿著太陽穴往下淌。幾分鐘後再回來,那兩個位置還在承擔她全部重量。沒有任何工作人員覺得需要調整。

第一輪成果介紹還沒結束,就出了第一次明顯事故。一名獲獎嘉賓上臺。她穿的是很細的高跟鞋。接過獎章以後向主持人那邊轉身。鞋跟落下。跟尖扎進一張臉的鼻樑,骨頭響了一聲,又悶又短。鼻樑當場塌下去,血湧出來,灌進鼻腔,又從嘴角溢到承力結構上。那個人的胸口猛地起伏,氣吸不進去,血堵在喉嚨口,發出很粗的咯聲。

林澈的腳步停了一瞬。嘉賓也低頭看了一眼。不是因為擔心下面的人。而是確認自己的鞋有沒有卡住。她把腳抬起來,跟尖上掛著一點血,在旁邊重新落下。繼續走。被跟扎過的那張臉還張著嘴,鼻樑歪著,血沫一下一下從鼻孔裡冒,眼睛睜著,已經開始翻。舞臺下的工作人員已經開始處理。那一格緩慢下降。旁邊的備用位同時升起。新的臉頂到原來高度。固定。調平。不到一分鐘。舞臺重新完整。主持人甚至沒有停止念下一項成果介紹。

林澈站在臺側,看著原來的那個人被送進舞臺下面。下一張臉已經取代了他。幾分鐘後,主持人又走過那個位置。鞋跟正常落下。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第二次事故更嚴重。一名女嘉賓從舞臺右側上來。她一邊和臺下的人說話,一邊往中央走,根本沒看腳下。其中一步明顯落偏。細跟直接踩進眼窩,眼珠被跟尖擠破,血和渾濁的液體一起濺出來,糊在她的鞋跟上。下面的人全身猛地繃緊。但固定裝置沒有讓位置產生明顯變化。女嘉賓只感覺腳下稍微不穩,低頭看了一眼。然後重新調整重心。她把另一隻腳也踏上來,鞋底壓住同一張臉的嘴和鼻子,把剛湧出來的血又踩回鼻腔裡。那個人吸進去的全是自己的血,胸口抽了兩下,喉管裡只剩咕嚕聲,氣出不來。

林澈在幾米外看得清清楚楚。那個人很快失去反應。眼睛一個還睜著,另一個已經塌進去,血還在往外滲,嘴被鞋底封住,鼻樑也歪了,胸口起伏越來越淺,最後停住。嘉賓反而因為腳下突然變軟晃了一下。工作人員第一時間衝上去扶她。

“您沒事吧?”

她搖頭。“沒事。”

確定她站穩以後,工作人員才低頭看舞臺。其中一人打了個手勢。失去意識的那一格下降。備用位升起。新的臉重新和周圍拼平。整個過程十幾秒。主持人停了一會兒。等新位置鎖好。

“好了?”

工作人員點頭。

主持人繼續:“下面公佈本年度第三項一級工程成果——”

掌聲又響起來。

再後來,林澈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不是每一次都會嚴重到需要換人。更多時候只是一些很小的意外。鞋尖刮過嘴唇,帶出一條血口。轉身時鞋跟劃開眉骨,血順著額角流進眼睛。有人在同一個位置上站太久,鼻樑被鞋底壓得發紫,血從鼻孔裡慢慢滲,自己嗆進喉嚨,咳不出來,只能在鞋底下面發出很悶的聲。有人疼得明顯發抖。有人臉上留下傷口。有人被踩得短暫失神,血沫掛在嘴角,可高度還在,就不換。

只要還能繼續維持舞臺高度,就不會被換。只有真正無法再承擔位置的人,才會降下去。替補就在下面等著。

林澈看著這一切,忽然想起幾年前自己第一次來天極城時坐的那架飛機。那時候飛機最上層四間套房全是空的。經濟艙的人依舊被升起來。臉與套房地板齊平。林澈當時最無法理解的是——明明沒人使用,為什麼還一定要把地板鋪滿?許遙告訴他,因為標準要求完整。有沒有人住是另一回事。那時林澈還覺得“空著也必須有人當地板”已經足夠荒唐。

現在他第一次真正想到另一個問題。如果那天頂層不是空的呢?如果真的有上層乘客住進去?那些臉就不會只是安靜地朝著天花板。有人會從臥室走向客廳。有人會去浴室。有人穿鞋。有人赤腳。有人可能端著東西來回走。也可能像今晚舞臺上的這些賓客一樣,根本不會特意看自己每一步踩在哪裡。赤腳踩過眼睛,鞋底在嘴上停一會兒,跟尖從鼻樑上碾過去,血滲出來,再被下一隻腳抹開。上面的人只覺得地面有一點軟,有一點溼。

如果鞋跟恰好落錯地方呢?如果有人在同一個位置站很久呢?如果某一張臉承受不住呢?答案其實就在眼前。壞了就換。頂層的人甚至不需要知道下面換過一個。

林澈以前看到的是一套“無人使用時仍必須完整”的制度。今晚看到的,則是它真的被使用起來以後是什麼樣。舞臺必須完整。地板必須完整。傢俱必須完整。至於構成它們的人是不是還是原來那個,只是維護問題。

成果交流繼續。一名年輕研究員上臺領獎。她穿的是粗跟鞋,似乎安全很多。林澈甚至下意識鬆了口氣。結果她領獎以後和主持人站在一起合影,足足停了幾分鐘。兩雙鞋壓在相鄰的兩張臉上,重量不挪開。鼻子被鞋底擠扁,血從鼻孔裡滲出來,倒流進喉嚨。其中一個人眼睛睜著,胸口越來越急,自己的血堵在口鼻裡,發出很輕的咯聲,可鞋還在。拍照結束,她們走開。工作人員並沒有替換那個位置。因為還能用。血還在流,高度還在。

下一批嘉賓繼續上臺。之後還有一位教授帶著兩個助手上去做現場展示。三個人在舞臺上不斷換位置。鞋尖、鞋跟、鞋底輪流落在同一排臉上,剛滲出來的血被踩開,鼻樑有的已經歪了,還有人在鞋底下面嗆著自己的血,肩膀發抖,可格子不降。其中一格後來也被換掉了。沒人宣佈原因。下去的時候那張臉已經不成樣子,鼻樑塌著,嘴角全是血沫,胸口不再動。大屏幕上的科研內容甚至沒有停。

林澈漸漸發現,自己最開始還會數。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後來就不數了。

因為周圍根本沒人覺得這是事故。人體舞臺本來就配了替補。有備用位,就說明從一開始設計時就知道會出現這種情況。這不是意外。這是損耗。

成果交流持續兩個多小時。林澈也沒有多少時間一直看。送酒。收杯。補餐。有人叫就過去。有一次他從舞臺側邊再次經過。剛好看見工作人員從下面推出一個已經無法繼續使用的位置。那張臉鼻樑斷了,血把口鼻糊死,人已經不喘。旁邊另一個人正在被送進升降結構。林澈只看了一眼。繼續往三號區送酒。

宴會還沒有結束。舞臺也依舊完整。

第十八章 拍賣

成果交流結束以後,禮堂裡的人沒有散。

中央舞臺上的燈暗下來,剛才佔滿整面屏幕的論文、專利和工程項目一起消失。

幾秒後,新的字浮出來。

債務資產開放處置

下面是一行倒計時。

宴會上的氣氛明顯變了。

剛才還圍在一起討論研究的人開始往禮堂後半部分走,有些人甚至連酒杯都沒放下。

林澈端著空盤迴後場。

沒人告訴他們可以下班。

今晚十二星點就是六小時,後半場本來就在任務時間裡。

兩側原本封閉的隔斷正在向牆裡收。

後面露出一整片林澈以前沒見過的空間。

幾十個待清算的人已經在那裡等著。

沒有鎖鏈。

沒有押送。

倒計時開始以後,他們自己按照編號走向各自的位置。

有人站著。

有人跪下。

有人四肢著地。

還有人自己鑽進已經準備好的傢俱測試框架。

一個男人走到矮臺前,低頭確認編號,然後伏下身體,背部剛好與旁邊標出的水平線齊平。

另一個女人坐進椅架,把頭和身體調整到指定位置。

動作平靜得像他們只是來做體檢。

每個展示位旁邊都有獨立的信息頁。

姓名。

年齡。

專業。

入學時間。

課程排名。

科研記錄。

可用餘額。

未償債務。

每日利息。

健康狀況。

過去任務評價。

下面則是當前報價。

沒有“建議用途”。

買下來以後拿來做什麼,是買家的事。

一個人以前研究軌道動力,不妨礙明天變成腳凳。

一個人讀了十年醫學,也不妨礙最後被裝進椅子。

買家真正關心的是自己想要的東西合不合適。

這場拍賣也沒有主持人站在臺上一個一個喊。

所有人同時出售。

買家帶著終端在展示區裡走。

看中了就停。

想試就直接試。

林澈第一次真正看見這種流程。

第一排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跪在展示位中央。

結構工程方向。

在校十一年。

課程記錄很好。

三次第二。

四次第三。

甚至還拿過一次第一。

可用餘額:未償債務:每日利息:一名教授站在他面前看了半分鐘。

單從外表根本看不出對方究竟多少歲。能長期留在星大、又有足夠星點參與這種拍賣的人,維持年輕身體本來就不是什麼難事。

“趴。”

男人自己伏下。

教授把手裡的資料箱放到他背上。

壓了兩下。

“不夠平。”

男人重新調整腰背。

“低一點。”

又往下。

教授這次把半個身體的重量靠了上去。

停了十幾秒。

然後收手。

旁邊的信息頁跳了一下。

當前最高報價:17,500

教授已經走向下一排。

沒有交流。

也沒有成交。

離結束還早。

他可以回來。

也可以找

到更合適的。

林澈端著酒往前。

不遠處,一個年輕女人已經被安排進標準單人椅測試架。她跪著,臉朝上,雙手高高舉起,腕子固定成扶手。跪著的大腿並排朝前,就是腳踏。買家走過來。她背對那張臉坐下,裙襬一掀,屁股直接壓上女人的口鼻。十幾秒以後起來。

“往後一點。”

女人把膝往前送了送,臉仍仰著,手臂舉著沒放。買家再次坐下。這次屁股坐得更實,整塊重量壓在鼻樑和嘴上,女人的氣只能從唇角擠出來,擠出來又被坐回去。買家沒有低頭看她。兩隻腳抬起來,鞋底對著她跪著的大腿。先是前掌落下。防水臺那一圈厚邊壓進腿面,防滑紋一格一格陷進皮裡,女人的大腿立刻繃緊。買家又把重量往後送,跟才落下,細跟卡進膝上那塊軟肉,紋路跟著轉了一下,肉從齒縫裡擠出來。她嫌位置偏,腳尖在腿面上點了點。

“左腿分開一寸。”

女人照做。腿一開,鞋底離開半秒,紋路拔出來,皮膚上留下一排發白的格印,隨即又紅。鞋重新踩實。前掌的防水臺整塊壓住大腿中段,防滑紋再次嵌進去,比剛才更深。跟在膝頭軟處碾了碾,找能卡住的點,卡住了才停。買家又坐低一點,屁股壓實她的臉,確認不會從臀下滑出去。女人的腿在鞋底下面微微發顫,可格紋一陷住,就不敢併攏。併攏,跟會滑。買家又坐低一點,確認臉不會從臀下滑出去。女人的眼睜著,淚被壓出來,順著太陽穴往頭髮裡流。鼻翼一下一下地扇,扇不開。嘴張著,含不住氣,肩卻不敢塌,一塌扶手就矮了。買家在她掌心裡搭了一下手,試高度,指節點了點,像點一件傢俱的邊。停到終端跳出承壓穩定,她才起身。臉離開的時候,女人猛吸了一口氣,膝還跪著,鞋印留在大腿上。報價隨即上漲。

腳凳就在椅子前面。不同身高、體型的人伏成一排,等著爬進來。買家坐下以後,把腳伸出去。第一個爬到她腳邊,背拱起來。她把兩隻鞋放上去,站也沒站,只是壓了壓。

也許是覺得不合適,腳一抬,那個人就爬走。第二個爬進來,背壓得更低。她又把腳放上,左腳踏肩,右腳踏後腰,覺得窄。

等到第二個爬走,第三個已經膝行到位。她把鞋底整片壓上他的背,跟落在肩胛骨中間,來回轉了轉,才說這個先留著。

真正讓林澈停下的,是第三排一個有點眼熟的人。他想了一會兒。幾年前一起上過課。叫什麼已經忘了。只記得那人有一次拿了課程第一。林澈記得很清楚,因為當時第一名獎勵四千八百多,他還羨慕過。現在那個人伏在地上,正爬進一張椅子前面。買家坐在別人臉上,年輕,好看,裙襬壓著座沿。她把腳放上他的背,鞋跟在後腰上壓了壓。

“還是高。”

他只好把胸再貼緊地面。她又踩了一下,沒有說話,腳卻已經抬起來。後面一個已經爬到他腿邊。他膝行著讓開。信息頁還亮著。累計星點差畢業只剩一千二百多。買家沒有再看他。腳已經放到下一個人背上了。

林澈掃了一眼信息頁。

課程第一:2次

課程第二:6次

課程第三:4次

正式科研成果:1項

這份成績放到星大外面,大概足夠讓任何地方把他稱作天才。

在這裡卻只能算還不錯。

再往下:

可用餘額:

0

未償債務:102,960

今日利息:103.2

林澈看了一會兒。

他忽然想到自己以前一直有個錯誤的感覺。

彷彿每拿一次課程名次,就離畢業更近一步。

實際上根本不是。

星點不是學分。

拿到以後就是錢。

吃掉了就是沒了。

宿舍花掉就是沒了。

算力燒掉就是沒了。

還進貸款以後更不會給你留下一個“畢業進度”。

想離開星大,債務必須清零。

然後賬戶裡真正有四萬星點。

四萬。

不是歷史上賺過四萬。

是最後真的拿得出來四萬。

林澈自己這些年也不是一次第一都沒拿過。

第四學期,他終於拿過一次。

四千七百多星點。

當時他高興了很久。

請周呈吃了一頓真正的飯。

剩下的錢先填了生活缺口,又還了一部分債。

不到一個學期就沒了。

後來幾次第二、第三也一樣。

到賬。

消失。

像往一個底部破洞的桶裡不斷倒水。

而剛才那個男人也一樣。

他可能這些年真正賺過幾萬。

甚至更多。

現在賬戶還是零。

還欠十萬。

林澈突然重新理解了星大的畢業制度。

這裡沒有四年。

沒有六年。

沒有讀到某個年級以後自然結束。

學校甚至不催人畢業。

你想待多久都可以。

十年。

二十年。

一輩子。

只要你還有能力支付維護身體、住宿、食物和其他資源的成本,星大的技術甚至足夠讓一個下層人把這種生活持續得極其漫長。

富裕的下層人一樣可以擁有長期年輕的身體。

這份能力並不獨屬於神。

神真正不同的地方,是她們從出生開始就不需要為了青春、壽命和身體維護持續支付代價,更重要的是,那些屬於上層人的權能也從來不是星點可以買到的。

林澈以前覺得沒有學制年限是一種自由。

現在站在清算區裡,他第一次覺得這可能壓根不是為了自由設計的。

因為星大根本不需要所有人畢業。

它甚至不在乎。

林澈剛進學校時,一直把自己當成某種極少見的人。

榆井街一百三十七年才有一個。

街坊送他。

父母覺得家裡出了不得了的人。

區域檔案還專門記了一筆。

可到了這裡幾年,他早就明白了。

能進星大的,誰在自己家鄉不是這種人?

每年五千個下層新生,本來就是從巨大人口裡篩出來的一小撮異常值。

聰明根本不是優勢。

聰明只是入場券。

林澈在其中甚至談不上特別突出。

大部分課程能跟上。

擅長的能進前十。

狀態很好、課程又正好合適的時候,可以衝前幾。

也就這樣。

在星大,這是很普通的一種學生。

以前他總覺得自己再努力一點,就能成為那批真正站上去的人。

後來那個耗掉五萬科研貸款的課題才讓他真正承認:自己可能很擅長學習別人已經知道的東西。

卻未必擅長創造新的東西。

至少不是那種足以改變一個領域的人。

而星大真正願意獎勵的,偏偏就是後者。

拿課程第一。

四五千。

夠活一學期。

做出一點有效科研。

一兩萬。

能喘口氣。

真正解決一個幾十年沒解決的問題。

幾十萬。

上百萬。

一下就從生存線上跳出去。

有了錢,就不用再做零工。

不用浪費晚上。

可以買高等級算力。

可以買持續的身體維護和壽命技術。

僱別人整理數據。

讓別人替自己跑實驗。

甚至讓曾經和自己坐在同一間教室裡的人給自己端茶、按摩、做傢俱。

更多時間重新回到研究。

成果更多。

資源更多。

差距繼續拉開。

相反的方向也一樣。

普通學生第二學期開始要為生活付錢。

拿不到第一,就要找任務。

找任務就花時間。

花時間以後課程更難拿第一。

科研更慢。

然後開始貸款。

貸款需要利息。

為了利息接更多任務。

再往下,就是長期私人服務。

人體傢俱。

最後進入今天這個大廳。

沒有人把你開除。

沒有人告訴你:你不配待在星大了。

你仍然可以學習。

仍然可以上課。

甚至債務清算前一天,你理論上都還能進實驗室。

只是資源一點一點從你身上流走。

直到你自己也成為資源。

林澈站在一排展示位中間,突然覺得“大學”這個名字確實有點奇怪。

這裡當然教課。

教授也確實認真。

課堂上甚至允許一個下層學生指出神算錯了一道題。

可“教書育人”恐怕從來不是這地方最核心的目的。

上層人真正需要的,是自然繁殖產生的隨機性。

由於神經過基因編輯幾乎所有基因都被換成了最好的且白環上神的總數維持一萬,這也導致神的基因相對固定。

而地面上每一年有數量龐大的自然出生人口。

其中總會冒出一些異常聰明的人。

先靠考試篩一次。

扔進星大。

再篩。

不是人為挑誰出去。

而是讓所有人自己跑。

誰能真正把科學技術往前推,誰自然浮上去。

資源、星點、時間都會朝他集中。

其餘的人自然下沉。

從這個角度看,學校甚至沒有失敗者。

做科研的人有用。

給科研人員做雜事的人也有用。

做生活服務的人有用。

人體傢俱有用。

債務清算以後成為永久役屬,同樣有用。

所有人都被利用。

只是用途不同。

林澈忽然想到一個詞。

自然選擇。

但又不完全是自然的。

因為規則、資源和壓力全都已經提前設計好了。

真正自然的,只有最後誰能爬出來。

終端角落還掛著他的數字。

未償債務:54,612

今日利息:54.61

以前林澈看著一百,覺得還遠。

差四十五。

可這東西並不是一個固定刻度。

本金在漲。

明天的利息也漲。

如果他從今天開始一分錢都不再借,也不再產生新的生活缺口,只讓現在這筆債自己滾,大約不到兩年,日息就會越過一百。

現實只會更快。

因為人不能不吃。

也不能睡在空氣裡。

更不可能不用任何計算資源。

他把終端關掉。

工作提示恰好震動。

十七號。

三號包廂酒水補充。

林澈去後場換了一盤新的酒。

二層和樓下完全不像同一個地方。

樓梯往上,競價聲很快就聽不見了。

走廊鋪著厚軟材料。

每扇包廂門口都有紅衣侍女。

三號門外站著兩個。

林澈走過去。

“酒水。”

一名紅衣侍女伸手接過。

另一名紅衣侍女正好從裡面出來,跪在門邊,把幾隻空杯放到地面托盤上。

她沒穿鞋。

膝蓋和手掌都貼著地。

接酒的紅衣侍女轉身以後,同樣在門內跪下。

端著酒向裡面爬。

門沒有關。林澈本來該走。卻還是順著開著的門看了進去。然後停住。

三號包廂整個地面都是臉。不是像樓下那樣只鋪出一塊舞臺。是從門口開始,到最前方透明觀景牆,完整鋪滿。一張緊挨一張。已經明顯用過。靠近門邊的幾張臉上留著淺灰色運動鞋底紋。有人的額頭磨得泛紅。有人一側臉頰有長時間受力留下的紅印。靠近沙發區域的幾張臉狀況更明顯。鞋頭反覆碾過的地方,眉骨上印著一排排橫紋,紋路還沒散,皮已經發亮。有人的鼻樑被前掌壓得通紅,鼻翼上能看出齒狀的防滑印,印子深的地方滲著一點血絲,幹了,貼在皮膚上。嘴角被鞋底來回蹭過,唇裂開,唾液和鞋灰混在一起,結成淺灰的邊。有一隻眼還睜著,眼皮上留著鞋頭壓過的圓弧,眨眼的時候那道印就皺一下。

和剛才樓下不同。這裡幾乎沒有高跟鞋。也沒有幾百人連續經過。所以很少出現需要立即更換的嚴重損耗。只是使用痕跡一點點積累在那裡。像真正地板上的磨損。

兩名紅衣侍女則根本不站起來。她們赤著腳。要麼跪行,要麼四肢著地爬。一名紅衣侍女端著酒來到茶几邊,兩隻膝蓋分別落在兩張臉中央。停下。開始擺酒。膝頭壓住一個人的嘴和鼻,另一個人的額頭承著她另一邊的重量。她赤腳拖在後面,腳心貼著第三張臉的眼皮,腳趾在頰上抓了一下,才停穩。掌心按在旁邊那張臉上,撐著身子把杯子放正,指根陷進人家的腮。下面的人眼睛睜著,氣從膝頭旁邊的縫裡漏。她擺完酒,膝又往前挪了半寸,碾過鼻樑,臉上的紅印立刻深了一層。她完全沒有調整位置。因為沒有必要。那就是地面。

林澈看著裡面,忽然覺得所謂“比較溫和”都很荒唐。只是損耗慢一點。規則沒有區別。

包廂裡擺著真正的食物。

水果切好以後只吃了一半。

甜點剩了不少。

酒瓶開了幾支。

還有幾盤林澈已經很久沒捨得吃的熱食。

他今天站六個小時,只有十二星點。

一天利息是五十四點六一。

而桌上一份幾乎沒人碰的甜品,價格大概就超過他今晚全部報酬。

以前林澈會把這種東西理解成有錢。

現在他已經不這麼想了。

顧寧霜那種才叫有錢。

她也是下層人。

只是科研成功,賬戶裡多了幾十萬。

她仍然會算十五點一天僱周呈值不值。

會看任務價格。

會看研究預算。

這個包廂裡的主人不是。

她們根本不在星點體系裡面。

星點是她們建立起來,用來衡量下面那些人的東西。

林澈繼續往裡看。

然後認出了塞琳娜。

幾年沒見。

幾乎沒有變化。

艾琳也在旁邊。

兩個人窩在包廂中央的大沙發上。

塞琳娜穿著寬鬆上衣和短裙,腳上是一雙淺色運動鞋。她已經把鞋脫掉了,人陷在沙發裡,腿伸直。身下那件人體傢俱也是個女人,跪在沙發沿外,裙襬被自己撩到腰上。臉側貼著地毯,眼睛睜著,淚已經在眼角積了一汪,不敢眨。塞琳娜的左腳整隻送進她下體裡,腳背沒入,腳趾抵到最深處,刮在子宮壁上。那女人小腹繃著,腿根發抖,仍按剛才說的節奏一收一放,軟肉裹著腳背往裡吸,子宮也跟著收,把趾尖夾住,再鬆開。每刮一下,她的肩就縮一下,嘴咬著,不出聲。塞琳娜跟艾琳說話,眼睛看著終端,沒往下看。

另一側還有一名女性拍品。顯然是剛

從樓下送上來試的。她已經自己跪在塞琳娜右腿邊,雙腿分開,手撐著地向後仰,將自己的下體完全暴露出來。額髮汗溼了,貼在臉上,呼吸又淺又快。塞琳娜的右腳現在已經有一半沒入其中。隨著腳掌擠開她的下體,塞琳娜的腳趾抵進子宮口,在裡面彎了一下,刮到了子宮壁。女人腰抖了一下,膝往外滑了半寸,又自己跪回來,主動把身子往前送,收縮著去裹她的腳。眼睛紅著,看著天花板,手指把地毯抓出褶。兩隻腳一左一右,都埋在別人身體裡,趾頭都抵著子宮。塞琳娜舒服地靠著,跟艾琳談論著剛才的報價,腳趾在兩邊各自動了動。左邊那個子宮收得更緊,她哼了一聲。右邊那個慢半拍,小腹抽了一下,沒夾住,腳在裡面不耐煩地轉了半圈,趾尖又刮過子宮壁。她咬住嘴唇,還是把下體又送上去。

塞琳娜試了一會兒。“不行。”

艾琳靠在另一邊。“又怎麼了?”

“就是不舒服。右邊這個不夠緊。左邊還會動的時候跟著夾。”

她把右腳猛地抽出來,腳背上亮著。那女人渾身激烈的抖動了一下,腿還張著,下體合不攏,還在一下一下地縮,眼淚流過面頰掉在手背上。塞琳娜用腳尖點了點她的小腹。“再深一點。自己使勁夾。”說完便把腳再次整隻送進她下體。女人這次收得急,腹肌一跳一跳的。腰軟了,可膝不倒。左邊那個也還跪著,眼睜著,淚流進頭髮,收縮卻沒有停。塞琳娜在沙發裡換了個姿勢,左腳也在另一具身體裡彎了彎腳趾,颳著子宮壁,兩邊一起。她仍看著艾琳,笑了一下,像這只是聊天時隨手調了調靠墊。

塞琳娜只試了一陣,就失去興趣。接著便抽出了自己的腳。那名女人跪爬著退出傢俱位置,腿併攏的時候還在抖,下體一時合不嚴,小腹仍抽著,她跪到旁邊,額頭抵著地毯,沒擦臉上的淚。左邊那個也把塞琳娜的腳從下體裡吐出來,膝行著讓開,子宮還在空收,嘴張著喘氣。塞琳娜把兩隻腳抬起來,沒有往墊上擦。腳背上還亮著,趾縫裡也是溼的。

“舔乾淨。”

兩個女性拍品爬到她腳邊。兩張臉分別湊上去。左邊的先含住她的腳趾,把剛才從自己下體裡帶出來的溼一點點舔掉,舌尖鑽進趾縫,刮完再舔腳背。右邊的更慢,嘴唇貼著腳心,眼淚還掛在下巴上,還是把舌面攤開,從腳跟舔到趾根。塞琳娜的腳趾在她舌面上動了動,她就順著那一下把趾縫也舔開。兩個人跪著,小腹仍一抽一抽的,嘴卻不停。

她們都是女人。使用者是女人。被使用的也是女人。

以前林澈總會下意識把一些殘酷行為理解成強者欺負弱者,或者某種性別之間的東西。好像只要同是女人,就會留一層情面。可到了這裡,左邊那個剛才還把塞琳娜的腳塞在下體裡,子宮跟著趾尖收。現在同一張嘴貼在那隻腳底上,把從自己身體裡帶出來的溼舔乾淨。右邊那個也一樣。腿還在抖,小腹還在空收,舌頭卻已經攤在另一隻腳心上,一絲一絲地刮。她們不是不知道自己是女人。跪下去的時候,裙還撩在腰上,下體尚且合不攏,臉卻得湊到這個剛剛她們用自己女人的象徵侍奉的腳底前面。取悅的不是一個男人。是一雙剛從她們自己身體裡抽出來的同性的腳。

塞琳娜連看都不

看。腳抬著被兩人舔著。艾琳在旁邊和她說笑。對她們兩個,這些女人不是同類,只是一個送過來試用的拍品。下體能含腳,嘴能舔腳,子宮會夾,這些都只說明這件傢俱好不好用。不好用,就換。好用,也不過是讓自己的腳底舒服一點。

林澈看著左邊那個把趾縫舔開,忽然覺得在外界所謂的尊嚴,在這兒別說擋一下自己的下體,甚至要主動將自己最寶貴的地方拿去服侍一個同性。尊嚴如果還在,也只是被用來跪好、舔穩、別把腳弄髒。同樣是女性,一個坐著,一個是坐墊。一個稍有不舒服,就能讓另一個換一個難受千百倍的姿勢。區別只有位置。階級壓過一切。

他又想到顧寧霜。

她也只是一個二十五歲的下層學生。

科研成果出來以後,就已經可以每天讓周呈跪在身邊。

在星大這套體系裡,只要一個下層人足夠成功,也能迅速學會如何使用另一個下層人。

可塞琳娜甚至不需要先成功。

她出生時就已經在最上面。

林澈突然覺得這所學校的“自然選擇”也不是一個平面。

下層人之間確實在競爭。

贏的人獲得資源,開始使用輸的人。

可整個競爭場上方,還始終坐著一批根本不參與競爭的人。

紅衣侍女把酒送到桌邊。

塞琳娜隨手拿了一杯。

沒有往門口看。

艾琳也沒有。

林澈原本進來以前還擔心她們認出自己。

直到酒全送完,兩個人都沒看門口第二眼。

他反而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幾年以前。

塞琳娜坐在課堂旁邊,會碰一下他胳膊。

“喂,這裡怎麼算?”

會強行把他帶回住宅。

會問他要不要以後跟著自己。

他拒絕以後,她只說:到時候別哭著回來求我。

現在林澈就站在她包廂門口。

穿著臨時服務制服。

欠五萬多。

她甚至沒發現這個送酒的人是他。

一名紅衣侍女跪爬回來。

把空杯放進林澈托盤。

“好了。”

林澈點頭。

卻又多看了一眼。

透明觀景牆上正放大一件拍品。

二十七歲。

控制系統方向。

課程記錄很好。

科研也不算差。

債務九萬多。

日息已經超過一百。

塞琳娜靠著沙發看了一會兒。

“叫上來。”

旁邊另一名紅衣侍女應道:“是。”

林澈這才轉身。

走到走廊轉角時,側面專用通道打開。

剛才觀景牆上的男人自己走了出來。

他還穿著星大的銀灰色學生制服。

幾分鐘前,他仍然只是樓下幾十件拍品中的一個。

到了包廂門口,他停下。

然後自己跪下來。

從門檻開始膝行進去。

林澈站在轉角。

看著那身銀灰色一點點消失在門後。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作服。

再想起自己的54.61。

這一次,他沒有再用“還差四十五”安慰自己。

他端著空杯下樓。

距離競價結束只剩不到二十分鐘。

樓下仍然有人在試用。

有買家重新坐回剛才看過的人體椅。還是那個年輕女人。她背對那張臉坐下,屁股壓實口鼻,手搭上仍舉著的腕子,兩隻腳抬起來,鞋底再次踩上跪著的大腿。防水臺先壓進腿面,防滑紋一格格陷進去,她左右碾了碾,嫌右腿低,就讓人把膝再抬高一點。女人照做。腿一抬,跟卡進膝上的軟肉,紋路轉了一圈,肉從齒縫裡擠出來。買家又坐低一點,確認臉不會

從臀下滑出去,才在終端上把報價鎖進最後一檔。

有人站立到兩個腳凳候選人背上比較。腳抬起來,正使用的那個就爬開,後面等待的爬進來。她赤腳踩上去,腳心貼著後腰,停了幾秒,又抬腳。

還有人讓拍品連續換幾個姿勢。先是臉朝上承坐,屁股壓住嘴,試完嫌氣頂著不舒服,就讓他轉過身去,改成後頸承重量,臉貼地。試用一會過後。買家這才點頭。

最後十分鐘到來。整個大廳響起提示。

持續競價項目進入最終盲價階段。

仍然有兩名以上活躍買家的拍品頁面同時變化。

當前最高價消失。

競買人數消失。

歷史報價消失。

只剩:

提交最終報價。

僅一次。

不可撤回。

市場一下安靜不少。

有人立即提交。

有人還在猶豫。

也有人重新回到拍品前,最後試一次。

倒計時一點點下降。

一分鐘。

三十秒。

十秒。

展示位上的人仍然保持原來的姿勢。

他們不知道是誰在報價。

也不知道明天會被送去哪裡。

三。

二。

一。

歸零。

所有信息頁同時刷新。

成交。

流拍。

債權方接收。

大廳裡沒有出現什麼交接場面。

成交以後,人仍然留在展示位。

今晚只完成產權變化。

接下來還要重新體檢、登記、整理身份和交付資料。

第二天才統一送到對應住宅、實驗室或者其他地址。

剛才被幾名買家輪流試作腳凳的年輕學生已經成交。

信息頁上的所有報價記錄消失。

只剩:

已成交。

次日交付。

他仍然伏在那裡。

今天之前還有課表。

有宿舍。

可能還有沒交的作業。

明天以後,這些東西都不再重要。

林澈從旁邊走過去。

這一次沒看他的歷史成績。

已經沒有意義了。

星大篩的從來不是“誰讀書認真”。

甚至不是“誰最聰明”。

聰明的人太多了。

它要的是更少、更稀有的東西。

真正有能力讓現有技術向前挪一步的人。

其他所有人,只是在這個篩選過程裡尋找自己的位置。

林澈忽然第一次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大概屬於哪裡。

不是最下面。

至少現在還不是。

但也從來沒站在最上面。

他只是幾萬個天才裡,一個很普通的人。

而在星大,普通的天才並不值錢。

二層三號包廂的燈還亮著。

塞琳娜今晚從頭到尾都沒有認出他。

林澈端著空托盤往後場走。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樣也好。

至少今晚還好。

第十九章 孤注一擲

拍賣會過去以後,林澈安分了不到一個月。

不是他不怕。

恰恰是因為怕。

五十多點的日息每天都在漲。

靠任務不可能填上。

哪怕他現在肯去搶全天人體傢俱,一天二十點,也抵不上每天新增利息的一半。

繼續這樣下去,只是早晚的問題。

所以他還得賭。

而且這一次必須贏。

林澈花了二十多天篩課題。

不碰上次那種動輒燒掉幾萬星點的大型系統。

也不再想著一次做出什麼足以改變整個軌道控制體系的東西。

這次他找了一個很窄的問題。

白環低重力製造環境下的瞬態結構誤差補償。

方向並不新。

但林澈找到了一種新的參數解耦方法。

前期模型跑出來以後,結果意外地不錯。

性能提升沒有誇張到幾十個百分點。

真正吸引人的地方是便宜

。

如果真實環境還能保持模擬裡的效果,現有一批製造設備不需要改主體結構,只調整控制層,就能把精度往上推一截。

林澈把提案投給幾個實驗室。

第三天就有回覆。

一家軌道製造實驗室願意給錢。

負責人看完模型,只問了幾句。

“預算?”

“四萬五。”

“少了。四萬八。”

林澈點頭。

“行。”

合同很快發過來。

項目撥款:48,000星點。

錢不會進入他的個人賬戶。

算力。

材料。

真實設備時段。

數據權限。

全部由實驗室直接提供。

成果達到約定標準,四萬八不用償還。

後續產生的專利、技術授權和工程收益,林澈六,實驗室四。

如果最終成果不達標,實驗室投入全部轉成他的個人賠償義務。

林澈看完。

簽了。

四萬八。

這是現在的他絕對掏不出來的錢。

也是最後一次機會。

項目開始以後,林澈幾乎住進了實驗室。

也是在那裡,他認識了蘇遙。

第一次是在第三天。

林澈正在改模型,旁邊忽然有人叫他。

“學長。”

沒反應。

“林學長。”

林澈抬頭。

一個女孩站在旁邊,抱著終端,頭髮隨手紮在腦後。

“怎麼了?”

蘇遙指了指他的屏幕。

“這裡為什麼分開算?”

“時間尺度不一樣。”

“前面不是歸一化了嗎?”

林澈把模型放大。

“歸一化又不代表是一回事。你真合起來,短週期誤差直接沒了。”

蘇遙湊近看了幾秒。

“哦。”

然後又指另一個地方。

“這個呢?”

“這個是控制項。”

“為什麼它能拆?”

林澈看她一眼。

“你到底哪組的?”

“隔壁。”

“隔壁的人跑我這裡問題?”

“隔壁沒人願意給我講。”

林澈被她理直氣壯的語氣逗笑了。

“行。”

這一講就是十幾分鍾。

蘇遙聽完點點頭。

“懂了。”

“真懂了?”

“八成。”

“那就是沒懂。”

“剩下兩成明天問。”

第二天她真的來了。

“學長。”

林澈聽見聲音就知道是誰。

“又怎麼了?”

“昨天那個跑炸了。”

“參數給我。”

林澈看了一眼。

“你這裡多了個零。”

蘇遙低頭。

安靜兩秒。

“當沒看見。”

“已經看見了。”

“忘掉。”

林澈笑。

後來她幾乎每天都來。

有時候真有問題。

有時候只是經過。

“吃飯嗎?”

“不去。”

“又吃藥丸?”

“嗯。”

“你活得真沒意思。”

“省錢。”

“你到底多窮?”

林澈抬頭看她。

“問這麼多幹什麼?”

“看看以後請你吃飯得選什麼檔次。”

“你先把昨天模型跑明白。”

“切。”

她嘴上嫌棄,第二天還是會過來。

有時拿一杯飲料。

有時拿一袋零食。

往林澈桌上一放。

“給。”

“幹嘛?”

“多買了。”

“你每天都多買?”

“你管我。”

林澈一開始沒多想。

後來慢慢開始發現,自己會等她。

早上進實驗室的時候會往隔壁看一眼。

中午十二點以後,她如果還沒出現,他會下意識想是不是今天有課。

有時候蘇遙下午才推門進來。

“今天怎麼這麼晚?”

問出口以後,林澈自己都會停一下。

蘇遙反倒笑。

“學長,你等我?”

“誰等你。”

“哦。”

她拖著聲音。

然

後坐到旁邊。

林澈懶得再解釋。

兩個人方向本來就有交叉。

蘇遙做設備響應。

林澈做控制補償。

她的問題越來越深入。

林澈講得也越來越細。

最開始只是模型。

後來是實驗。

再後來連他自己的思路也會聊。

“你為什麼會想到拆這兩個參數?”

有一天蘇遙問。

林澈想了一下。

“上次項目失敗以後留下來的。”

“就你欠錢那個?”

“嗯。”

“所以失敗也有用。”

“最好別有。”

蘇遙趴在桌邊看他的模型。

“這個成功你能賺多少?”

“不知道。”

“幾萬?”

“看後續。”

“那你債是不是能清掉?”

“差不多。”

蘇遙抬頭。

“那挺好。”

不知道為什麼。

就這麼普通一句。

林澈那天晚上回宿舍以後,想了很久。

項目成功。

債清掉。

日息歸零。

賬戶第一次重新變成正數。

然後呢?

他以前從來沒認真想過“然後”。

這些年所有計劃都只到下一筆債、下一門課、下一次實驗。

可那晚他腦子裡第一次多出來一個人。

蘇遙。

他甚至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二十多歲的人了。

居然到現在才像第一次喜歡上誰。

第二天再見到她時,感覺反而更明顯。

蘇遙正趴在他的實驗桌另一邊吃東西。

“你看我幹嘛?”

“沒什麼。”

“很奇怪。”

“吃你的。”

蘇遙盯了他兩秒。

突然笑了。

“學長,你是不是喜歡我?”

林澈心裡猛地一跳。

臉上卻沒動。

“想多了。”

“哦。”

蘇遙低頭繼續吃。

也沒追問。

可那天下午,她坐得比平時更近。

兩個人肩膀偶爾會碰到。

誰也沒躲。

林澈忽然覺得,好像這樣也挺好。

這幾年第一次,有東西和星點沒關係。

至少他當時是這麼想的。

有一次實驗排到凌晨兩點。

林澈前一天就沒怎麼睡,跑到一半直接趴在桌邊睡著。

醒來的時候,蘇遙還坐在旁邊。

“幾點了?”

“三點多。”

“你怎麼沒走?”

“看結果啊。”

林澈坐起來。

“多少?”

蘇遙努了努嘴。

屏幕上:

6.9%。

林澈一下清醒。

把數據從頭掃一遍。

沒有異常。

蘇遙在旁邊看著他笑。

“這次能請飯了吧?”

“最後一輪過了。”

“每次都最後一輪。”

“真的最後。”

“行。”

蘇遙伸出小拇指。

林澈看她。

“幹嘛?”

“說好了。”

“幼不幼稚。”

“快點。”

林澈還是伸手勾了一下。

“過了請你。”

蘇遙滿意了。

“我要吃貴的。”

“別太貴。”

“那得看你賺多少。”

她說完拿著終端走了。

林澈看著她背影。

忽然真的開始想那頓飯。

去哪家。

吃什麼。

項目完成那天要不要把話說出來。

甚至想過,如果蘇遙願意,也許以後兩個人可以一起做項目。

他沒想得特別遠。

但至少第一次覺得,未來不只是“別被拍賣”。

接下來一個多月,他狀態甚至好了不少。

債務仍然在漲。

可項目也越來越接近成功。

蘇遙每天都來。

“今天多少?”

“6.8。”

“穩了。”

“別亂說。”

“你就是不敢高興。”

“沒結束。”

“結束了你也這樣。”

“那到時候再說。”

蘇遙會坐在旁邊看他調參數。

有時候困了,直接

趴在桌邊睡。

醒來繼續問。

林澈越來越習慣她在那裡。

有時候實驗室只剩兩個人。

凌晨很安靜。

蘇遙看著數據。

林澈改模型。

誰也不說話。

他反而覺得這種時候最舒服。

項目做到第三個月,結果已經非常穩定。

第一階段:

7.1%

第二階段:

6.9%

複雜擾動:

6.7%

約定標準是6.5。

能耗也始終壓在合同範圍內。

只剩最後一輪三級真實工況。

設備排在七天以後。

那天下午,蘇遙照例過來看。

“最後一次?”

“嗯。”

“哪天?”

“下週四。”

“幾點?”

“下午三點。”

蘇遙點點頭。

“過了就結束?”

“差不多。”

她笑。

“那頓飯別忘了。”

“忘不了。”

“餐廳想好了嗎?”

林澈頓了一下。

“沒有。”

蘇遙狐疑地看他。

“真的?”

“真的。”

“那我選。”

“別太貴。”

“摳。”

她順手拿走林澈桌上一瓶飲料。

“這個也歸我。”

“你最近是不是越來越過分了?”

“項目都快做完了,還不能喝你瓶水?”

“你自己沒有?”

“你的好喝。”

林澈伸手去搶。

蘇遙笑著躲開。

“明天還你。”

她跑出門。

林澈看著空下來的實驗室。

嘴角還帶著一點笑。

等人走遠以後,他還是打開了終端。

搜餐廳。

一連看了七八家。

最後收藏了一家臨著人工湖的。

雙人位。

套餐不便宜。

差不多夠他吃一個星期的藥丸。

林澈盯著價格猶豫了一會兒。

沒有訂。

想等三級工況通過以後再訂。

至少到時候,這點錢就不算什麼了。

第二天。

蘇遙沒來。

林澈以為她有課。

第三天也沒來。

他發了一條消息。

今天不來?

沒有回覆。

晚上又看了一次。

還是未讀。

林澈多少有點奇怪。

但最後實驗就在眼前。

他只是覺得等她再來時得問一句。

第四天下午。

他打開項目頁面。

沒有進入正常實驗界面。

屏幕中央只有一行:

技術新穎性複核中。

林澈第一反應是系統出了問題。

刷新。

還是一樣。

下面掛著一個公開成果編號。

他點進去。

標題陌生。

摘要第一段也不完全一樣。

直到第三行。

林澈的手停了。

參數解耦。

動態誤差預測。

短週期補償。

他往下滑得越來越快。

模型結構。

響應方式。

噪聲拆分。

最後是實驗結果。

綜合精度提升:7.0%。

林澈盯著7.0。

自己的最新數據是6.7。

三級真實工況還沒跑。

對方卻已經完成了。

再往上。

實驗驗證完成時間:昨日18:42。

公開登記:

昨日23:17。

林澈忽然想起蘇遙前幾天隨口問的那句話。

哪天?

幾點?

他慢慢把頁面滑回最上面。

署名第一位:

蘇遙。

林澈沒有立刻站起來。

他先把整份成果重新讀了一遍。

一頁。

兩頁。

三頁。

他甚至希望自己剛才判斷錯了。

也許真的只是撞方向。

可看到最後已經沒有任何自欺的空間。

不是複製。

蘇遙很聰明。

她沒有照搬他的結構。

甚至換了應用設備,調整了一組參數,讓整個模型看起來像從另一條路長出來。

可核心仍然是那條參數解耦邏輯。

連其中一個林澈花了半個月

才確定的噪聲判斷方式都在。

只是寫法換了。

這東西不可能憑空撞成這樣。

他腦子裡一件件浮出來。

“為什麼這裡分開算?”

“真實環境能有多少?”

“三級工況用什麼數據?”

“哪天?”

“幾點?”

原來每一句都有答案。

林澈低頭。

終端另一邊還開著他昨天收藏的餐廳頁面。

雙人臨湖位。

下面是預約按鈕。

他看了幾秒。

忽然覺得胃裡有點噁心。

關掉。

又把蘇遙的成果打開。

看了一次署名。

蘇遙。

還是蘇遙。

林澈起身的時候,椅子撞到後面的設備架。

聲音很大。

旁邊有人看過來。

他什麼都沒說。

蘇遙不在原來的實驗位。

隔壁的人說:“她搬了。”

“去哪?”

“C-12。”

C-12是實驗室裡新開放的獨立項目區。

林澈走過去的時候,門正開著。

蘇遙站在裡面。

幾個人圍著她看一份新項目合同。

她手裡拿著飲料。

說到什麼地方時笑了一下。

和以前坐在林澈旁邊一模一樣。

林澈站在門口。

突然覺得這幾個月可能只有自己把那些東西當成了什麼特別的事。

“蘇遙。”

她轉頭。

看到林澈的一瞬間,笑意明顯停了半拍。

只有半拍。

“學長。”

“出來。”

裡面幾個人都看了一眼。

蘇遙把終端放下,跟了出來。

走廊很安靜。

林澈直接把頁面放到她面前。

“你的?”

蘇遙看都沒仔細看。

“嗯。”

“方法呢?”

“什麼方法?”

“別裝。”

蘇遙沉默了一下。

林澈盯著她。

“從我這看的?”

幾秒以後。

蘇遙說:“看過你的。”

不是否認。

甚至懶得否認。

林澈胸口那股東西一下頂上來。

“然後呢?”

“然後我自己做。”

“核心呢?”

“學長。”

蘇遙微微皺眉。

“你不會想說,只要我看過你的東西,我做出來就都算你的吧?”

“我沒說全部。”

林澈把模型結構拉出來。

點在最中間。

“這個。”

又往下。

“這個。”

再點一個。

“這個也是。”

“你天天坐我旁邊問的。”

蘇遙看著屏幕。

沒有回答。

“你早就開始做了?”

“嗯。”

“什麼時候?”

“一個多月前。”

林澈愣了一瞬。

一個多月前。

那時候蘇遙每天還照樣來。

坐他旁邊。

吃東西。

問題。

等實驗。

有時候直接趴在那裡睡。

而她自己的項目已經在同步跑了。

林澈聲音低下來。

“所以後來那些問題……”

蘇遙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

林澈突然明白了。

“你是故意問的。”

“有些是。”

回答很輕。

反而比否認更狠。

林澈看著她。

“哪些?”

“記不清了。”

“你記得。”

蘇遙終於有點不耐煩。

“學長,有區別嗎?”

有。

區別大得離譜。

因為林澈現在已經不知道過去幾個月裡的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你前幾天問我實驗時間。”

蘇遙沒回答。

“你18點跑完。”

“23點登記。”

“我的實驗下週四。”

“你故意卡在前面。”

這次蘇遙直接點頭。

“當然。”

林澈怔住。

“當然?”

“我都做到這一步了,為什麼還要等你先發?”

她說得像在解釋一個很普通的問題。

林澈突然笑了一下。

“所

以你一直知道。”

“知道什麼?”

“我這個項目不過會賠四萬八。”

“知道。”

“我現在欠多少錢你也知道。”

蘇遙頓了一下。

“差不多。”

“還天天跑來?”

“嗯。”

林澈第一次真正覺得眼前這個人和記憶裡那個人對不上。

“為什麼?”

蘇遙看他。

像沒理解這個問題。

“什麼為什麼?”

“你明知道我輸掉會怎麼樣。”

她聲音也不大。

“學長,機會又不是兩份。”

“你需要,我也需要。”

這句話至少聽起來還有點道理。

可林澈很快想起另一件事。

“那你為什麼一直……”

他說了一半停住。

蘇遙卻聽懂了。

兩個人安靜了幾秒。

蘇遙忽然問:“你是說我天天來找你?”

林澈沒有回答。

“還是說吃飯?”

還是沒回答。

蘇遙看著他的表情。

慢慢明白了。

“你真喜歡我啊?”

這一次不是實驗室裡那種帶笑的試探。

語氣裡更多的是意外。

林澈臉一下僵住。

比看到成果署名時還難堪。

因為直到這句話,他才發現:自己以為兩個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可能根本不是。

“你以前不是問過?”

“我以為你否認了。”

“你看不出來?”

蘇遙沉默一下。

然後說:“後來看出來一點。”

林澈看著她。

“後來?”

“嗯。”

“那你還——”

話到一半又斷了。

他突然覺得繼續問非常丟臉。

蘇遙卻已經知道他想問什麼。

她移開視線。

“學長。”

“我也沒答應過你什麼。”

林澈沒說話。

“你沒說喜歡我。”

“我也沒說喜歡你。”

“平時一起待著,關係好一點而已。”

一句句都沒錯。

正因為都沒錯,才堵得林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蘇遙停了一下。

又補了一句:“而且後面跟你熟了,問東西確實方便很多。”

林澈抬眼。

這一句終於把最後一點東西徹底打碎了。

“什麼意思?”

蘇遙沒有馬上說。

林澈盯著她。

“飲料。”

“天天過來。”

“半夜陪實驗。”

“也是為了方便問?”

蘇遙輕輕吐了口氣。

“最開始不是。”

“後面有一部分是。”

林澈覺得耳朵裡嗡了一下。

原來不是所有東西都是假的。

這反而更糟。

因為他連哪一部分是真的都不知道。

“勾手指呢?”

蘇遙愣了一下。

顯然沒想到他會提這個。

“那就是隨便玩一下。”

“那頓飯?”

“也是隨口說的。”

“你昨天還問我餐廳想好沒。”

蘇遙頓住。

半晌才道:“我那時候項目已經跑完了。”

林澈沒有立刻理解。

下一秒,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

昨天。

她笑著問:餐廳想好了嗎?

拿走他的飲料。

說明天還。

而那個時候,她自己的實驗已經結束了。

她已經知道結果。

已經知道只要登記成功,林澈的項目就會失去新穎性。

她還坐在他桌邊。

和以前一樣說笑。

甚至問他餐廳。

林澈聲音有點啞。

“你昨天就知道?”

“嗯。”

“你還問我飯?”

蘇遙沒有回答。

“你看著我在那裡準備最後實驗。”

“嗯。”

“你知道我根本不會有最後實驗了。”

蘇遙皺了下眉。

“我當時還沒登記。”

“但你準備登記。”

沉默。

已經不需要答案。

林澈忽然

覺得最蠢的甚至不是收藏餐廳。

是昨天蘇遙跑出去以後,他看著門笑了一會兒。

他當時真的覺得:她也喜歡自己。

“挺好。”

林澈點點頭。

連續說了兩遍。

“挺好。”

蘇遙像想說什麼。

林澈卻先問:“你昨天拿我飲料的時候,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傻?”

蘇遙皺眉。

“沒有。”

“真沒有?”

“沒有。”

“那是什麼?”

蘇遙沉默幾秒。

“我沒想那麼多。”

林澈笑了。

這一句反而最傷。

她甚至不需要專門嘲笑他。

她只是在完成自己的項目。

順手繼續維持著原來的關係。

因為林澈那點喜歡,對她來說並沒有重要到值得專門處理。

後面的實驗室有人喊:“蘇遙。”

“馬上。”

她應了一聲。

以前林澈聽她跟別人這麼說,總覺得過一會兒她還是會回來自己這裡。

現在不會了。

蘇遙看著林澈。

“學長還是多想想自己怎麼辦吧。”

“別管我。”

“我是提醒你。”

“用不著。”

蘇遙也不再說了。

她準備回去。

林澈忽然問:“你拿到多少?”

蘇遙停下。

“還沒全結。”

“夠清你的債?”

“我沒什麼債。”

林澈愣了一下。

然後覺得自己問得更蠢了。

蘇遙不是他。

她沒有上一輪五萬多的坑。

這項成果給她帶來的不是“活下來”。

而是直接往上跳。

新的項目權限已經開了。

獨立實驗位。

高等級算力。

更好的真實設備時段。

後面甚至還掛著一份新的長期研究邀請。

林澈看了一眼。

蘇遙也順著看過去。

“住處我也準備換了。”

她說。

林澈沒接。

蘇遙靠在門邊,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以前那種撒嬌似的笑。

很輕。

“學長。”

“我們現在已經不是一個層次的人了。”

林澈看著她。

幾個月以前,她還坐在自己旁邊。

自己講。

她記。

她問。

現在成果在她名下。

錢在她賬戶裡。

資源跟著她走。

而林澈原來的項目馬上變成一張四萬八的欠條。

所有東西就在幾天之內翻了面。

“挺快。”

林澈說。

“星大不就這樣。”

蘇遙回答得很自然。

她已經完全接受這個變化了。

甚至很享受。

走進星大的人都聰明。

真正稀缺的是成果。

現在成果是她的。

於是她站到了上面一點。

林澈掉下去一點。

就這麼簡單。

蘇遙轉身。

走了兩步以後又停住。

“你現在債五萬多?”

林澈臉徹底冷下來。

“你連這個也查?”

“之前聽你提過。”

“沒提過具體數。”

蘇遙想了下。

也不裝。

“看了一眼。”

林澈盯著她。

原來連這個她都查過。

“為什麼?”

“想知道你到底有多急。”

蘇遙說完自己似乎也意識到這句話不好聽。

但沒收回。

林澈反而安靜了。

想知道他有多急。

知道他賭不起。

知道四萬八一旦落下來會是什麼結果。

所以更要趕在他前面。

這不是順手搶成果。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哪裡最疼。

蘇遙看了一眼時間。

“你還有不到一個月。”

“嗯。”

“那就別浪費了。”

林澈問:“你現在是不是挺希望我進拍賣?”

“沒有。”

“那你查我債幹嘛?”

蘇遙笑了一下。

“好奇。”

和幾個月前一模一樣的回答。

當時林澈聽

著覺得有點曖昧。

現在再聽,完全變了味。

她上下掃了林澈一眼。

“不過真進了可以告訴我。”

“幹嘛?”

“去看看。”

林澈不說話。

蘇遙語氣很隨意。

“價格合適的話,我可以買。”

林澈看著她。

她居然真像是在考慮。

“學長畢竟挺好用的。”

這四個字一下把過去幾個月全部重新解釋了一遍。

好用。

教模型好用。

看實驗好用。

講參數好用。

給成果好用。

以後如果真的買回去。

大概也還能有別的用處。

林澈臉色很難看。

蘇遙看見了。

反而笑了。

“別這樣。”

“開個玩笑。”

她轉身。

走到門口時又回頭。

“不過真買到了。”

停了一下。

“我一定會好好用的。”

門關上。

林澈站在原地。

沒有追。

也沒砸東西。

甚至沒有再罵她。

走廊特別安靜。

他低頭打開終端。

翻到昨天。

蘇遙:

明天還你。

再往前。

過了記得請飯。

再往前。

今天怎麼還不來?

那條是他自己發的。

還有蘇遙發來的:

學長救命。

這個怎麼又炸了。

你在實驗室嗎?

給你帶吃的。

林澈一條一條往上滑。

以前看這些東西的時候,他覺得是戀愛開始以前最普通的聊天。

現在每一條後面都像多了一層別的意思。

哪一句是在接近他。

哪一句是在套模型。

哪一次真的是順路。

哪一次只是為了看最新數據。

他已經分不出來了。

這才是最難受的地方。

如果蘇遙從頭到尾都是假的,反而簡單。

可偏偏不是。

她可能真的覺得他人不錯。

真的願意和他聊天。

真的覺得凌晨一起跑實驗挺有意思。

然後在發現他的項目有價值以後,也真的毫不猶豫地拿走了最重要的部分。

兩件事在她那裡完全不衝突。

林澈終於明白。

蘇遙不是為了騙他感情才接近他。

更殘忍。

她只是發現:既然學長喜歡自己。

那就更方便了。

林澈回到實驗位。

昨天收藏的餐廳還在歷史記錄裡。

他點進去。

雙人臨湖位今晚還有位置。

預約價十二星點。

以前十二星點對他已經不算小數。

可昨天他甚至想過,貴一點也沒關係。

項目過了以後請她。

林澈把頁面關掉。

桌角還放著她喝空的一隻飲料瓶。

沒有帶走。

明天也不會來還新的。

林澈盯了一會兒。

把瓶子扔進回收口。

然後把桌上她留下的另外幾個空瓶一起扔了。

一個。

兩個。

三個。

最後桌面乾淨了。

像她從來沒有坐過。

可成果頁上的署名還在。

蘇遙。

林澈沒有時間失戀。

更沒時間去恨她。

原項目已經死了。

合同只剩不到一個月。

四萬八還懸在那裡。

他只能換題。

這一次沒有二十天慢慢篩。

兩天。

他從幾十個方向裡硬挑出一個還能大量複用現有設備和代碼的問題。

極端溫差環境下的長期穩定補償。

能做。

也確實有理論價值。

問題是實際意義有限。

真正有價值、又能在二十多天裡做完的課題,不會專門留在地上等他。

林澈知道。

但沒得選。

之後二十多天,他幾乎沒離開實驗室。

課程停掉。

任務只保留最必要的幾個。

每天一顆全營養藥丸。

睡兩三個小時。

繼續。

生活費用直接滾進債務。

利

息每天上漲。

他已經懶得看。

凌晨兩點。

四點。

早上七點。

實驗室的人來一批。

走一批。

林澈一直坐在那裡。

蘇遙偶爾會經過。

兩個人有過幾次對視。

她沒有再進來。

林澈也沒叫她。

有一次,她和幾個新項目的人從門口經過。

正說著什麼。

笑得很開心。

其中一個人遞給她一杯飲料。

她接過去喝了一口。

林澈看見了。

愣了一秒。

然後重新低頭。

繼續改模型。

另一天下午,他去取設備數據。

回來時正好看見自己的舊實驗位旁邊有人。

蘇遙帶著另外一個新生。

女孩指著模型問她問題。

蘇遙低頭給對方講。

講到一半,她笑了一下。

林澈腳步停了半秒。

以前這個位置上,站在旁邊回答的人是自己。

現在蘇遙已經可以給別人講了。

他沒過去。

繞了另一邊。

最後一次實驗結束是在凌晨三點十三。

結果跳出來。

林澈從頭看到尾。

沒有崩。

沒有重大錯誤。

甚至不能算失敗研究。

穩定性提升:

2.4%

新增能耗:

2.1%

效果真實。

論文能發。

如果放在普通項目裡,甚至算得上一項還不錯的成果。

但它達不到合同。

第二天下午。

驗收結束。

頁面很快給出結論。

未達到約定成果標準。

幾秒以後。

第二行刷新。

項目撥款轉入個人賠償義務。

48,000星點。

林澈原本的債務已經因為這幾個月的利息和生活支出漲到六萬多。

四萬八加入。

重新結算。

未償債務:113,284星點

今日預計利息:113.28星點

下面第一次出現紅色狀態。

債務處置條件已觸發。

林澈坐在屏幕前。

很安靜。

以前五十四的時候,他每天都在算。

離一百還有四十多。

五十五。

五十七。

六十。

總覺得還隔著一點。

現在直接變成一百一十三。

反而沒什麼好算的了。

他把頁面關掉。

幾秒以後。

又打開。

還是:聊天欄裡,蘇遙還在很下面。

林澈點進去。

最後幾條記錄停在那裡。

明天還你。

那頓飯別忘了。

過了記得請飯。

林澈看了一會兒。

沒有一條一條刪。

直接把整個會話清掉。

頁面空了。

下一秒。

終端輕輕震動。

紅色狀態再次確認。

債務處置程序已啟動。

林澈靠進椅背。

旁邊還開著自己剛完成的模型。

穩定性提升2.4%。

不算差。

只是沒用了。

第二十章 鞋櫃

債務處置程序啟動以後,什麼都沒有立刻發生。

第二天早上,林澈照常醒來。

宿舍門還能開。

學生終端還能用。

課程頁面也還在。

甚至上午那門課的簽到按鈕仍然正常亮著。

林澈坐在床邊看了一會兒。

還是去了。

教授照常講課。

旁邊的人照常記筆記。

有人中途因為一個公式和教授爭了兩句。

下課以後,後排幾個人討論下一次實驗怎麼分組。

沒人知道林澈終端右上角多了一個紅色標記。

債務處置中林澈收起東西。

突然覺得有點奇怪。

昨天以前,這裡還是他生活的全部。

今天坐在同一個位置,卻像已經提前變成了外人。

中午,狀態第一次更新。

債權結構確認完成。

林澈點進去。

原來的個人貸款仍然佔了一部分。

但最大的單項

已經變成:軌道製造實驗室項目資金賬戶那四萬八。

加上實驗期間產生的部分墊付費用和後續結算,已經成了最大的債權主體之一。

頁面最下面顯示:等待處置方式確認。

林澈知道是什麼意思。

拍賣。

幾個月以前,他還穿著服務制服站在開放處置大廳裡,看別人被試坐、試踩、報價。

現在終於輪到自己。

他甚至打開過公開處置頁面。

下一期在十二天以後。

林澈看著日期,第一次真正開始想:自己能賣多少?

三萬?

四萬?

還是更低?

蘇遙會不會真的來?

想到這裡,他直接關了頁面。

下午沒有再上課。

回宿舍以後,周呈還沒回來。

林澈坐在桌前發了很久的呆。

傍晚六點多。

頁面刷新。

林澈本來只是習慣性點開。

然後愣住。

沒有拍賣編號。

沒有公開日期。

甚至沒有資產展示資料。

只有兩行。

主債權持有人已選擇直接接收。

公開處置取消。

林澈重新看了一遍。

直接接收?

他點開規則。

文字很多。

林澈直到這時候才發現,超過清算線以後並不是必然進入公開拍賣。

拍賣只是一種債權回收方式。

如果滿足條件的債權持有人不需要通過出售回籠星點,也可以直接接收債務資產本身。

以前他從沒注意過。

因為大部分貸款機構當然不要人。

它們只想拿回星點。

可這一次不同。

實驗室的錢背後不是普通金融機構。

林澈點開資金信息。

仍然沒有名字。

只顯示:私人資方下面還有:接收申請已確認。

林澈盯了一會兒。

某種說不上來的荒謬感慢慢冒出來。

他原來甚至已經做好了被擺進拍賣場的準備。

至少在那裡,他還能被標一個價格。

別人會看資料。

會比較。

會出價。

或許蘇遙真會出現。

或許還有哪個實驗室看中他的專業能力,買回去以後仍然讓他做研究。

結果什麼都沒有。

對方甚至懶得賣。

周呈回來時,林澈還坐在那裡。

“吃沒?”

“沒。”

周呈把東西放下。

看見他終端上的紅色頁面。

動作停了一下。

“出了?”

“嗯。”

周呈走過來。

“哪一期?”

“不拍。”

“什麼?”

林澈把頁面轉過去。

周呈看了一會兒。

“直接收?”

“嗯。”

“誰?”

“不知道。”

“實驗室?”

“大頭是實驗室的。”

周呈皺了皺眉。

“那可能還行。”

林澈抬頭。

“什麼還行?”

“至少你懂技術。”

周呈拉開椅子坐下。

“實驗室接你,總比被別人買去當家具強。”

林澈沒接。

他其實也這麼想。

如果資方本來就在投軌道製造實驗室,直接留下一個已經熟悉項目的研究人員,很合理。

哪怕以後沒有工資。

哪怕身份變成永久役屬。

至少還能做自己會的東西。

周呈問:“通知用途了嗎?”

“沒有。”

“那等吧。”

晚上十一點四十七。

通知來了。

沒有人聯繫林澈。

沒有視訊。

沒有資方代表。

只是終端自己亮起。

債務處置完成。

原學生身份將於次日17:30終止。

宿舍權限於次日18:00回收。

個人物品請於17:00前完成登記。

林澈一條條看下去。

最下面還有一欄。

接收用途登記後面四個字:玄關鞋櫃林澈看

了很久。

周呈正在床上看東西。

聽見這邊一直沒聲音,抬頭。

“怎麼了?”

林澈沒回答。

周呈下來。

看見頁面以後也安靜了。

“……鞋櫃?”

“嗯。”

“實驗室要鞋櫃幹嘛?”

“不知道。”

周呈又往上翻。

沒有別的信息。

私人資方。

直接接收。

固定用途:玄關鞋櫃。

就是全部。

林澈突然笑了一下。

很短。

周呈看他。

“你笑什麼?”

“不知道。”

林澈把終端扔到桌上。

他幾個月沒日沒夜做實驗。

最後那二十多天幾乎只睡兩三個小時。

賠進去四萬八。

日息從六十多直接跳到一百一十三。

他原本還以為,最後至少是因為自己還有點研究能力,所以被某個實驗室留下繼續幹活。

結果對方要的根本不是研究員。

是鞋櫃。

第二天上午,林澈沒有去上課。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無所謂缺不缺勤。

他開始整理東西。

其實沒多少。

幾件衣服。

舊終端附件。

一些地面帶來的東西。

還有剛入學時候拿到的銀色身份卡。

林澈捏著那張卡看了一會兒。

幾年前拿到它的時候,自己甚至認真研究過材料。

星瓷複合材。

特殊學生身份。

榆井街一百三十七年才出現一個。

現在卡還在。

身份馬上沒了。

周呈中午回來。

看見箱子已經裝得差不多。

“這些送回家?”

“嗯。”

永久清算以後,私人財物不能跟著本人進入新住宅。

系統會送回原登記地址。

也就是說,再過幾個小時。

林澈所有屬於“自己”的東西,會回到臨川。

只有自己不會。

周呈坐到床邊。

半天才說:“你家裡那邊怎麼說?”

“系統會通知。”

“你不自己發?”

林澈沉默幾秒。

“說什麼?”

周呈沒回答。

確實不知道說什麼。

我科研失敗了。

欠了十一萬。

以後不回去了。

被人拿去做鞋櫃。

任何一句單獨拿出來都很荒唐。

林澈最後還是沒發。

下午五點十幾分。

宿舍門響了。

兩名清算工作人員。

“林澈?”

“是。”

“東西登記完了嗎?”

“完了。”

工作人員掃過箱子。

“走吧。”

周呈站起來。

林澈也站著。

兩個人對視幾秒。

最後還是周呈先說:“那……”

後面沒說出來。

工作人員已經走到門口。

林澈跟過去。

又回頭。

“以後有機會見。”

周呈靠著桌子。

“嗯。”

誰都知道這句話基本沒什麼意義。

門關上。

這間宿舍和林澈再也沒有關係。

車從普通學生區一路往外。

開始的時候,林澈還以為會去某個科研住宅區。

直到道路越來越熟。

獨棟越來越多。

建築間距越來越大。

他才慢慢坐直。

上層學生住宅區。

林澈已經來過。

維爾居所就在另一邊。

車卻沒有往那裡開。

最後停在另一棟房子前。

沒有誇張的標誌。

門口站著一名紅衣侍女。

工作人員下車。

交接頁面只用了幾十秒。

沒有人討論林澈。

紅衣侍女確認編號。

“好了。”

工作人員離開。

林澈站在原地。

紅衣侍女看他一眼。

“進來。”

他跟進去。

主屋比學生宿舍安靜得多。

林澈剛跨過玄關區域,終端最後一次震動。

學生身份已終止。

緊接著,新的住宅規則覆蓋頁面。

主屋內:跪行。

林澈甚至還沒完全看完。

膝蓋已經彎下。

落地。

身體自己調整成跪姿。

幾年前,他第一次在塞琳娜家裡經歷這種事情時,還會驚怒。

會想憑什麼。

會想等離開以後再也不來。

現在他只是跪在那裡。

因為已經沒有“離開以後”。

紅衣侍女繼續往前。

“跟上。”

林澈膝行過去。

玄關側面是一整面低櫃。

最下面有六個開放格。

五個已經有人。

林澈第一眼甚至沒明白那是什麼。

再看才看清。

五個人並排跪在櫃前。

膝蓋固定在各自的位置。

身體前傾。

頭伸進櫃格。

每個人嘴裡都含著鞋。

運動鞋。

短靴。

休閒鞋。

鞋跟朝向外側,方便直接取放。

嘴角不斷有口水往下流。

櫃格底部甚至專門做了一條淺槽。

第五個人旁邊空著一個位置。

紅衣侍女指了指。“六號。”

林澈自己膝行過去。停下。櫃格高度正好對著他的臉。紅衣侍女從旁邊取下一隻淺色拖鞋。

“張嘴。”

林澈的嘴自己張開。鞋被遞到面前。鞋口先頂開他的牙,鞋頭擠進口腔,舌面被壓扁,鹹的橡膠味和淡淡的腳汗味一起漫上來。他想偏開頭,頸子已經被櫃格的卡扣擋住,偏不開。呼吸只剩鼻子。氣一重,鞋就往喉嚨口滑一分。他眼睜著,看著她的手還按在鞋跟上,自己卻已經含到不能再深。

“不要使勁咬。”

牙齒輕輕合上。咬在鞋底邊和鞋幫上,牙齦發酸,口水立刻包住鞋面,不斷的從嘴角淌下來,滴在櫃格邊緣。紅衣侍女調整了一下角度。鞋跟朝外。和旁邊五格完全一致。他的舌尖被擠在鞋底溝裡,動一下就嚐到更多灰。

她看了眼。

“可以。”

紅衣侍女離開了。

櫃門緩緩關閉,光線在他眼前消失,只剩鞋櫃縫隙中透出的點點光亮。鞋還在他嘴裡,旁邊五張臉也各含著一隻,鞋跟朝外,誰也不看誰。

沒有歡迎。

沒有介紹。

甚至沒有告訴林澈這裡是誰的住宅。

林澈跪在最右邊。

旁邊的人沒有看他。

大概也沒法轉頭。

剛開始幾分鐘還沒什麼。

時間長一點以後,嘴開始酸。

口水越來越多。

咽的時候鞋擋著。

只能不斷從嘴角漏出去。

沿著鞋邊往下。

滴進槽裡。

偶爾有一點順著鞋底往下掛。

旁邊幾格也是一樣。

整個鞋櫃下面一直有非常輕的滴水聲。

沒人覺得髒。

因為這裡本來就這麼設計。

林澈忽然想起上個月拍賣場。

當時他站在展示區邊上,看那些人自己趴成腳凳。

還想過:至少現在不是自己。

後來蘇遙說:真進拍賣的話告訴我。

結果蘇遙連機會都沒有。

他根本沒被拍賣。

有人直接拿走了。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

大門方向終於傳來動靜。

幾名紅衣侍女同時過去。

“艾琳小姐。”

林澈腦子裡像被什麼敲了一下。

艾琳?

腳步越來越近。

櫃門被打開了從鞋櫃這個高度,最先只能看到一雙鞋。

然後小腿。

裙襬。

等人走近,林澈終於看清。

真的是艾琳。

幾年前和塞琳娜一起坐在書桌前的人。

前不久還在拍賣會豪華包廂裡的人。

幾乎一點都沒變。

林澈嘴裡還咬著鞋。

看著她。

艾琳沒看他。

甚至沒有看六張臉。

她很自然地坐到玄關的換鞋位置。

脫鞋。

紅衣侍女跪在旁邊接住。

林澈這才徹底明白。

軌道製造實驗室背後的私人資方。

是艾琳。

那四萬八。

對林澈而言,是最後一次翻身。

幾個月實驗。

一次背叛。

二十多天臨時換題。

十一萬債務。

學生身份。

所有東西加在一起。

對艾琳而言,大概只是自己投出去的一筆錢。

項目失敗。

系統問:出售。

還是接收。

她不缺拍賣能收回來的那點星點。

家裡正好缺一個鞋櫃。

所以選了接收。

甚至這個決定究竟是不是她本人點的,林澈都不知道。

紅衣侍女來到鞋櫃前。

抽走林澈嘴裡已經被唾液弄溼的拖鞋。

林澈下巴剛鬆下來。

另一隻剛從艾琳腳上脫下來的運動鞋已經遞過來。

“張嘴。”

鞋口還是熱的。林澈的嘴自己張開。剛從艾琳腳上脫下來,熱氣先湧進他口腔,鞋頭擠進來,舌面被壓扁。鞋墊還帶著腳心的溫度,軟,潮,一下貼上他的上顎,腳汗是新鮮的,鹹,熱,還沒有涼成上一隻那種悶味。他的舌尖碰到鞋底溝,新鮮的灰塵一下就化在舌頭上。他咬住的時候,鞋底也沒涼,或許是剛從外面太陽曬過的地面走過,貼著他的下唇,一下一下地燙。紅衣侍女把角度轉正,鞋跟朝外,和旁邊五格對齊。口水立刻包住還散發著熱氣的鞋面,含不住的順著下巴滴進排液槽。鞋在他嘴裡慢慢降溫。

鞋櫃重新關上。

艾琳已經走進主屋。

從頭到尾,沒有問一句:新來的這個是誰?

接下來的日子開始變得很難區分。

早上。

櫃門打開。

主人要穿的鞋被取走。

空出來的位置能暫時休息。

有時候十分鐘。

有時候幾個小時。

新的鞋回來以後重新放進去。

晚上通常最忙。

不同鞋子被換下來。

紅衣侍女根據位置塞進不同櫃格。

六個人沒有固定負責哪一雙。

只負責存放。

有時候林澈一天換三次。

有時候一雙鞋要含到第二天。

取走的時候,牙關先酸一下,鞋從嘴裡抽出來,舌面上留下鞋墊的紋。空著的那一會兒他能把嘴合上,獲得難得的喘息機會。送回來的鞋有的是剛運動完的,鞋口熱,防滑紋裡嵌著灰,一含進去灰就化在舌面上。有的是在屋裡穿了一下午的,不髒,可是悶,腳汗把鞋墊浸軟,貼著上顎,他得用舌頭把塌下去的地方頂平,鞋底才朝得正。含久了,嘴角裂開,裂口碰到鞋幫就疼。換鞋的間隙如果趕上兩隻一起回來,紅衣會先把一隻塞進他嘴裡,另一隻在他臉邊停著,等旁邊的格空出來。誰也不說話。櫃門關上以後,只剩六個人的呼吸,和鞋底朝外的那一排。

排液槽每天清理。

櫃格也擦。

人不需要特意收拾。

他們本來就是櫃子的一部分。

林澈開始失去時間感。

過去,星期幾意味著課程。

意味著實驗室預約。

意味著任務市場什麼時候刷新。

現在沒有任何區別。

櫃門打開就是白天。

關閉就是等。

直到某天下午,林澈所在的六號櫃位難得空著。

上午那雙鞋剛被取走,新的還沒送回來。

他的嘴終於可以合上,下巴酸得發僵,舌頭也因為長時間被壓著有些發麻。

櫃門沒有關。

林澈就那麼跪在裡面。

沒過多久,玄關外傳來門響。

緊接著是說話聲。

“我就說最後那組不該加。”

“不

是你自己要練完的嗎?”

“我以為沒這麼累。”

林澈怔了一下。

塞琳娜。

隔了這麼多年,他仍然一下聽出了她的聲音。

兩個人顯然剛從運動區回來。

艾琳先進門。

運動鞋踩上玄關那片由人臉組成的迎賓毯。她甚至沒有減速。塞琳娜跟在後面。兩個人運動了一下午,鞋底都沾著外面的灰。迎賓毯上的人依舊仰著臉,安靜承擔她們經過的每一步。淺色鞋底從額頭碾到鼻樑,防滑紋在皮上壓出一排灰印,灰被腳汗黏住,留在眉骨和頰上。有人睜著眼,鞋頭過去的時候眼皮被壓一下,又鬆開。沒人偏臉。偏了,下一步就踩空。

塞琳娜連停都沒停。她只是走過那片人臉地毯時順勢把一隻腳往後抬了抬。鞋底那張臉立刻仰起來,嘴咬住鞋跟,牙關扣死。塞琳娜腳往上一抽。運動鞋留在那張嘴裡,鞋口還熱,鞋底朝外,灰還沒掉乾淨。第二隻也是一樣。她另一隻腳落下,下面那張臉已經張好嘴,咬住鞋跟,她一抽,鞋就脫離腳後跟,整隻留在牙齒上。兩隻鞋一左一右,含在兩張臉上。

第二排的迎賓毯負責脫襪子。她腳踩上後下面的人使勁咬住襪跟,她腳往上一提,襪子就從腳上褪下來,另一隻腳同樣。襪底是溼的,熱的,一離開腳就貼上那個人的舌面。塞琳娜已經赤腳踩上房間裡的地磚,剛運動完的雙腳走過留下一排漸漸散去的蒸汽腳印。

塞琳娜赤腳踩進屋裡。

完全沒有換拖鞋的意思。

艾琳正好回頭。

“地上多髒。”

塞琳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

似乎這才想到這個問題。

“無所謂啊。”

她往玄關旁邊隨便掃了一圈。

目光甚至沒在任何一張臉上停多久。

林澈所在的六號位正好空著。

嘴裡沒有鞋。

塞琳娜抬手一指。

“那不是有個空的嗎?”

林澈心裡猛地一沉。

她沒有認出他。

不是沒認出來。

而是根本沒有“認”這一步。

她只是看見一個空閒位置。

和看見一塊沒人用的毛巾、一張空椅子沒有區別。

艾琳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鞋櫃?”

“先用一下。”

“出來。”

林澈身體自己動了。

他從固定位置退出。

膝行到沙發前。

塞琳娜這時候已經跳上客廳的人臉沙發。

整個人往後一陷,腿也順勢伸出去。

艾琳坐到另一邊,還在笑她。

“你等會別把我沙發也弄髒。”

“那就一起清理。”

塞琳娜說得理所當然。

他跪下的時候,第一次真正從近處看清塞琳娜。

幾年。

幾乎沒有變化。

可她沒有看他的臉。

塞琳娜瞥了一眼。“開始吧。”

說完便把腳伸到了林澈面前。甚至沒有問名字。林澈低著頭。她剛運動完,鞋和襪子都在迎賓毯上脫了,腳還是熱的。腳心一層薄汗,趾縫裡更潮,灰還沾在腳邊上。他的嘴自己張開。舌尖先碰到腳心,鹹,熱,汗是新鮮的,一舔就化開。她把腳又送近一點,腳掌壓上他的舌面,讓他從腳跟舔到前掌,再把五根腳趾依次含進去。趾縫裡的汗更重,他用舌尖擠進去,刮出來,嚥下去。腳還沒涼。

塞琳娜靠在椅背上,看終端。腳不收回來。他舔完一遍,她就把另一隻換上來。這隻更熱,腳心的汗還在往外滲,他舌面貼上去,一下一下地拖,拖到前掌,汗混著他自己的口水,從嘴

角淌到下巴。她腳趾蜷了一下,又鬆開,讓他把趾縫再舔開。時間很長。終端的光一直亮著。他的舌根發酸,腳底的味道卻還在,新的汗蓋過已經舔過的地方。她偶爾把腳心在他臉上壓一壓,壓完再送回他嘴裡,像嫌某一塊還沒幹淨。林澈低著頭,含著那隻還熱的腳,一遍一遍地舔。她沒有說停。

最開始林澈腦子裡還有很多東西。

課堂。

小組作業。

維爾居所。

她當年問他“以後跟我好了”。

甚至那句“別哭著回來求我”。

可時間一點點過去,那些東西也慢慢散掉了。

塞琳娜始終沒有認出他。

兩小時裡,她偶爾換一下坐姿。

偶爾和艾琳聊幾句最近的課程。

更多時候只是在看東西。

林澈在她視野裡甚至算不上聊天對象。

只是一件臨時拿過來的清潔工具。

真正讓林澈難受的不是她故意羞辱自己。

恰恰是沒有故意。

如果塞琳娜突然認出他,笑著問:“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至少說明林澈這個人還存在於她的記憶裡。

可現在不是。

她甚至可能早已經忘了那個曾經拒絕她的學生叫什麼。

幾個紅衣侍女則一直在玄關整理她們剛剛脫下來的運動裝備。

艾琳和塞琳娜的運動鞋都沒有立刻清理。

鞋櫃正好還有幾個位置。

紅衣侍女直接把它們分下去。

一雙。

又一雙。

剛才嘴裡還放著別的鞋的人被抽走舊鞋。

新的運動鞋塞進去。

襪子也沒有單獨拿去處理。

每格分到一隻鞋、一隻襪。襪子先塞進去,團著塞進他嘴角剩下的縫,襪跟貼上舌面。鞋再擠進來,鞋口還熱,腳汗味一下衝滿口腔。襪底是溼的,剛從腳上剝下來,汗還沒幹,鹹,熱,一碰到舌頭就化開。牙齒咬住鞋幫,舌頭卻得把襪子展開,沿著襪底一下一下地舔,把趾頭那一塊的潮刮乾淨,再鑽進襪縫。灰混著汗,全嚥下去。旁邊幾格也一樣。有人嘴裡鞋和襪疊在一起,舌尖從襪口伸出來,舔鞋墊夠不著的地方。紅衣看了一眼,鞋底朝外,襪子不許掉。掉了就再塞回去。林澈含著,口水包住還熱的鞋面,也包住那隻溼襪。清潔不是另做的事。嘴含著,就是在清。

塞琳娜中途往玄關看了一眼。

看見自己的東西已經全部放好了。

她笑了一下。

“別這麼快拿出來。”

紅衣侍女停住。

塞琳娜隨口道:“等我走之前再收。”

她看著那一排鞋櫃,又加了一句。

“趕在我走之前把這些味給我吸乾淨。運動一下午了臭的很。”

艾琳聽完笑了一聲。“你還真把櫃子當洗衣機。”

塞琳娜也笑。“這叫物盡其用。”

話題就這麼過去。

沒有人在意櫃格里的人聽見以後是什麼反應。

林澈卻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這些天他已經經歷過不止一次。

林澈後來想起第一次,順序是固定的。襪子先塞進來。剛脫下來,團著,襪底貼上舌面,熱的,溼的,汗還在往外滲。他不用把襪子展開。舌頭只是在那團溼布里持續攪拌,一下一下地翻,把趾頭那一塊的汗攪出來,嚥下去,再攪襪心。攪不開也不許吐。紅衣的手就按在他唇邊,等不再滴,才把運動鞋擠進來。鞋頭壓住那團還在動的襪子,舌面被兩層一起壓扁。鞋口的熱氣混著沒攪完的腳汗,一下子堵滿口腔。他咬住鞋幫,舌頭還得在鞋墊和

襪團之間繼續攪,攪一下,灰和汗一起化開。下巴很快酸到沒有知覺,可舌頭不能停。停了,襪子就悶在原處,鞋也含不正。

以前他第一次經歷時,甚至以為自己會吐。喉嚨頂著鞋頭,襪底的味直往上湧。他沒吐出來。櫃格不讓偏頭。最後只是眼眶紅了,口水混著嚥下去的汗,順著下巴滴進排液槽。鞋還在嘴裡。襪子還在舌頭底下,被一下一下地攪著。

想到這裡,林澈突然意識到一件更荒謬的事。

塞琳娜現在使用他清潔腳。

旁邊櫃子裡的人替她處理鞋襪。

對她來說,這些甚至不是懲罰。

如果是懲罰,至少需要一個理由。

而這裡沒有理由。

運動完了。

腳髒。

鞋襪也需要處理。

正好有幾個人。

所以拿來用。

就這麼簡單。

兩個小時以後,塞琳娜終於把腿收回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

滿意了。

“行了。”

林澈抬起頭來。

身體已經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僵得厲害。

可還沒等他緩過來,規則便重新接管動作。

跪好。

轉身。

膝行。

回玄關。

從客廳到鞋櫃不過十幾米。

林澈卻突然覺得這段距離比當年從教室走到塞琳娜宿舍還長。

他被送回六號櫃位。

重新跪進去。

這時候他旁邊幾個位置裡,還存著塞琳娜和艾琳剛才運動穿過的鞋襪。

沒人能說話。

只有含混的呼吸聲。

嘴裡鞋堵在襪團外面,舌頭在底下一下一下地攪,攪出很輕的水聲。

塞琳娜也準備走了。

紅衣侍女已經把她要重新穿的鞋處理好,送回門口,給她穿上。

塞琳娜一邊穿,一邊還在和艾琳說下一次運動的事。

“下週還去?”

“你不是嫌累?”

“累歸累。”

她伸腳把另一隻鞋穿好。

“還是挺好玩的。”

艾琳送她到門邊。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

塞琳娜就走了。

沒有回頭。

從來到離開,她都不知道那個被臨時從鞋櫃裡拖出來用了兩個小時的人是誰。

林澈跪在櫃格里。

嘴裡此時又被安排了新的鞋履。

無法開口。

可就算能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叫她?

告訴她自己是林澈?

然後呢?

提醒她:很多年前你問過我要不要跟你。

我拒絕了。

你還說過讓我以後別回來求你。

這種話現在說出來,只會像是在替一個早就忘了他的神補充一段無關緊要的舊記憶。

林澈忽然覺得,當年那句話真正可笑的地方,不是它最後成真了。

而是他一直以為塞琳娜會記得。

實際上,只有他記得。

對他來說,那是自己人生裡一個很清楚的岔路。

如果當初答應。

會怎麼樣?

他不知道。

可對塞琳娜來說,那大概連岔路都算不上。

只是某一天隨口問了一個下層學生一句。

對方沒答應。

於是換一個。

幾年以後,她來艾琳家運動。

腳需要清理。

隨手指了一下空著的鞋櫃。

指到的又正好是他。

仍然不需要知道名字。

櫃門慢慢合上。

林澈最後看見的是玄關那片人臉迎賓毯。

門外已經沒有塞琳娜。

只有紅衣侍女在收拾剛才她們經過以後留下的東西。

接著光線徹底消失。

六號櫃重新變回一格普通鞋櫃。

黑暗裡,林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榆井街。

那天星大的錄取結果出來得很早。

消息不知道是誰傳開的。

等他下樓,街

口已經圍了一群人。

有人說榆井街終於又出了個星大學生。

有人專門去查舊檔案。

上一位是一百三十七年前。

父親把錄取信息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母親一整天都在接通訊。

以前教過他的老師也來了。

所有人看林澈的眼神都差不多。

像在看一個已經從這裡走出去的人。

那時候林澈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星環中央大學。

不用去白環服役五年。

天極城。

最好的課程。

最好的實驗室。

真正站在人類技術最前面的地方。

他離開臨川的時候,還隔著窗戶往下面看了很久。

榆井街越來越小。

最後消失。

林澈當時想:自己大概不會再回來了。

這句話倒是對了。

只是和他想象中的原因完全不同。

銀色身份卡已經送回臨川。

衣服送回去了。

從家裡帶來的東西也送回去了。

過不了多久,家裡大概還會收到一份正式通知。

林澈的名字會從星大的學生系統裡消失。

宿舍會住進別人。

課程名單不再有他。

以前預約過的實驗位會交給下一個學生。

至於他本人。

留在天極城。

艾琳住宅。

玄關。

六號櫃位。

當年榆井街的人說,一百三十七年才出了一個。

其實沒有說錯。

林澈當然聰明。

否則根本進不了星大。

只是進門以後他才知道,這裡的每一個下層學生,在自己的家鄉大概都是那個“一百年才出一個”的人。

五千個天才一起進來。

然後重新變成普通人。

課程。

科研。

星點。

資源。

債務。

少數人浮上去。

其他人慢慢往下沉。

林澈曾經覺得時間還很長。

星大的技術已經能讓有錢的下層人持續維護身體。

只要成果足夠多,星點足夠多,五十歲可以年輕,一百歲也可以繼續做研究。

二十多歲根本算不上什麼。

失敗一次,再來。

失敗兩次,也還有以後。

可那種“以後”從來都是要花錢買的。

林澈現在沒有錢了。

以後也不會再有屬於自己的收入。

他不會像那些成功研究員一樣,用星點一點點把衰老往後推。

他會正常地老下去。

這個念頭在黑暗裡突然變得異常清楚。

他現在還年輕。

膝蓋能跪。

腰背能撐。

牙齒也足夠牢,可以一整天咬住鞋子。

可十年以後呢?

二十年呢?

頭髮會不會開始白?

臉會不會一點點松下去?

膝蓋會不會越來越疼?

再往後。

牙齦萎縮。

牙齒開始松。

一顆一顆掉。

直到有一天,連一隻鞋都咬不穩。

林澈想到這裡,第一次認真看向自己的餘生。

不是五年。

白環服役至少五年以後還有一個結束。

鞋櫃沒有期限。

只要還能承擔用途,他大概就會繼續跪在這裡。

三十歲。

四十歲。

五十歲。

六十歲。

一個普通人的整段人生,全都可以塞進這個櫃格里。

最荒謬的是艾琳。

她現在離畢業都還早。

上層人的學習以幾十年、上百年來計算。

林澈甚至能想象一個畫面。

幾十年以後。

自己已經頭髮花白。

臉上全是皺紋。

牙也松得沒剩幾顆。

跪久了膝蓋疼得厲害。

可玄關門一開。

艾琳仍然和今天差不多。

年輕。

漂亮。

也許剛剛從課堂回來。

甚至仍然還是星環中央大學的學生。

她還是一個看起來幾乎沒變的年輕學生

。

而林澈已經從二十多歲一路老到了生命末尾。

他的一輩子,對艾琳來說,可能不過是她漫長學生時代裡的一段時間。

想到這裡以後,林澈又冒出另一個念頭。

如果真有那一天呢?

如果自己老到牙齒全鬆了。

鞋怎麼塞都咬不住。

一低頭就會掉下來。

口腔和身體都再也達不到鞋櫃要求。

會怎麼辦?

給他治?

還是換掉?

林澈不知道。

也許會補牙。

也許只做最低限度的修復。

也許哪一天,負責檢查傢俱狀態的紅衣侍女只是看一眼數據,發現六號已經不合格。

然後把他從這裡拖出去。

林澈甚至想象得到那時的場景。

艾琳可能根本不在家。

沒人專門通知她。

舊的六號被移走。

新的送進來。

年輕。

牙齒完整。

能跪很久。

紅衣侍女讓新人張嘴。

鞋塞進去。

櫃門關上。

等艾琳回來以後,也許她會發現六號那張臉變了。

也許根本發現不了。

就算注意到了,大概也只會隨口問一句:“六號換了?”

然後有人回答:“舊的不能用了。”

她說:“哦。”

事情就結束了。

林澈突然有些分不清,哪一種結局更可怕。

是在這個櫃子裡一直跪到死。

還是老到連鞋櫃都當不了以後,因為失去用途而被換掉。

可這些都只是想象。

他現在還年輕。

牙齒還很牢。

六號櫃也才剛剛換上他沒多久。

距離那一天,大概還有很長時間。

長到足夠讓一個人把自己的整個人生都過完。

林澈忽然想起中榜那天。

父親在人群后面對他說:“去了好好讀。”

他確實好好讀了。

拿過名次。

拿過第一。

做過研究。

熬過凌晨。

借過錢。

喜歡過一個人。

也真的差一點做出足夠讓自己翻身的成果。

最後還是到了這裡。

並不是因為他蠢。

只因為在一個天才才有資格進來的地方,他只是其中很普通的一個。

地面上的人總喜歡把中榜當成故事的結尾。

林澈當年也是。

錄取頁面出現名字的時候,好像人生最難的一關已經過去。

後來他才知道,那張錄取通知真正表達的大概只有一句:你獲得了參加下一輪篩選的資格。

林澈參加了。

然後輸了。

沒有哪個神專門設計這一切。

蘇遙已經拿著成果去了新的項目。

艾琳不知道六號鞋櫃以前做過什麼研究。

塞琳娜更早已經忘了他的名字。

這套東西根本不需要誰懷著惡意。

只要正常運行。

有價值的人得到更多。

掉下去的人也不會被浪費。

總有人需要實驗助手。

需要侍從。

需要椅子。

需要腳凳。

需要地板。

也需要鞋櫃。

很多年前,銀色錄取頁面最上方寫著:林澈。

這兩個字曾經讓整條榆井街熱鬧了一天。

現在沒有名字。

只有一個位置。

六號。

櫃外忽然傳來腳步。

林澈從想象裡回過神。

櫃門打開。

光重新照進來。

紅衣侍女跪到六號位前,手裡拿著一隻鞋。

他的頭髮還沒有白。

牙齒也還沒有松。

那些事情都還很遠。

真正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從今天開始,剩下的人生要先在這裡度過。

至於會不會一直到老。

會不會有一天老得連鞋都咬不住。

又會不會在那一天像一件壞掉的傢俱一樣被換走。

他不知道。

紅衣侍女把鞋遞到面前

。

“張嘴。”

林澈張開了嘴。

間章通知通知送到榆井街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十七。

林澈母親正在廚房。

終端響了一聲。

她以為是繳費提醒,擦了擦手才點開。

發件方:

星環中央大學學生事務管理系統

她愣了一下。

林澈已經有很長時間沒主動聯繫家裡了。

最開始一個星期還能說幾次。

後來忙。

實驗。

課程。

再後來一個月也未必有一條消息。

他們已經習慣了。

星大的人忙,本來就正常。

母親甚至偶爾會拿這件事跟別人解釋。

“他現在搞研究呢。”

“那邊和普通大學不一樣。”

“忙起來幾個月不聯繫都有。”

她點開通知。

最上面還是星大的徽標。

下面寫:

學生身份變更告知

學生:林澈

原籍:東亞第七行政區·臨川市·北河舊城區·榆井街

身份狀態:終止

母親看了兩遍。

沒看懂。

她繼續往下。

因個人債務達到處置標準,相關清算程序已完成。

該生自本通知生效之日起,不再具備星環中央大學學生身份。

校內住宿、教學、科研及個人資源訪問權限同步終止。

再下面:

債務資產已由主債權持有人直接接收。

現歸屬:私人居所 H-07

登記位置:玄關-06

沒有“退學”。

沒有“畢業”。

也沒有死亡。

母親盯著最後幾行看了很久。

玄關-06。

什麼意思?

她往回翻。

還是沒看懂。

於是給林澈父親發了通訊。

“你回來一下。”

對面問:“怎麼了?”

“學校來東西了。”

“他出什麼事了?”

“不知道。”

下午,父親提前回家。

通知還開著。

他站在客廳裡,從第一行一直讀到最後。

又從最後一行讀回去。

“債務?”

母親問。

“他欠錢了?”

父親沒回答。

他點開附件。

裡面是完整的學生賬戶終止證明。

還有債務清算結果。

各種編號。

各種條款。

最後甚至有一張個人物品返還清單。

衣物:7件

紙質物品:2件

私人紀念物:4件

星環中央大學學生身份卡:1張

物流狀態:

運輸中

母親看到最後一項時,臉色終於變了。

“學生卡為什麼寄回來?”

父親仍然沒說話。

他嘗試聯繫林澈。

通訊發出去。

沒有送達。

再次撥。

系統提示:

該賬戶不具備外部私人通訊權限。

母親站在旁邊。

“怎麼打不通?”

“可能身份換了。”

“換成什麼?”

父親看著屏幕上的:

玄關-06

“不知道。”

他們找到了星大的事務諮詢入口。

沒有真人。

提交編號以後,系統很快回復:

該身份變更已經依照學生入學協議、債務協議及相關資產處置規則執行。

父親問:

本人現在是否安全?

回覆:

資產接收狀態正常。

他盯著“資產”兩個字。

重新輸入:

我是問我兒子。

系統停了不到一秒。

林澈已完成債務清算及權屬轉移,當前狀態正常。

父親又問:

我們可以聯繫他嗎?

否。

可以去看他嗎?

需獲得現權屬方許可。

現權屬方是誰?

相關信息不對原家庭關係人公開。

父親的手停在那裡。

母親坐在旁邊。

“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

她指著那行字。

“什麼叫權屬方?”

沒人回答。

第二天,林澈

的東西到了。

箱子不大。

比他們想象中小很多。

母親一件件往外拿。

衣服。

充電設備。

幾樣用了很多年的舊東西。

還有一張薄薄的銀色卡片。

拿出來的時候,父親一眼就認出來了。

林澈剛拿到這張卡那年,全家看過不知道多少次。

銀白色。

摸起來不像金屬。

上面原來有姓名、學號和星大的身份認證光紋。

現在認證已經熄滅了。

只剩:

林澈

父親拿在手裡翻了一下。

忽然想起幾年前。

錄取結果出來那一天,他們家門口從上午一直有人站到晚上。

後來連別的街區都有人跑過來看。

榆井街已經一百三十七年沒有人進星大。

區裡的學校還派人過來。

老師說,這是整個北河舊城區的事情。

甚至有人提議在街口的榮譽牆上給林澈留一塊位置。

最後真留了。

上面寫:

林澈

星環中央大學錄取

下面還有年份。

那塊牌子現在還在。

第三天,鄰居就知道林家的孩子“好像出事了”。

不是林家說的。

大概是退回來的學生身份在地區教育記錄裡發生了變化。

有人來問:“是不是畢業了?”

母親說:“不是。”

“那怎麼回事?”

“不知道。”

“退學?”

“也不是。”

問的人聽得更糊塗。

父親後來索性不解釋了。

有人問,就只說:“身份換了。”

很快,街坊自己就有了各種說法。

有人說星大里面的科研項目保密,身份終止可能只是轉進特殊機構。

有人說林澈可能已經進了某個上層人的研究團隊,所以資料不公開。

還有人說:“能讓私人居所直接接收,那肯定是被哪個大人物看中了。”

這句話傳得最快。

因為它最符合大家熟悉的故事。

榆井街百年一遇的天才去了星大。

幾年以後被大人物挑走。

聽起來甚至像一個更好的結局。

母親最開始還會糾正。

“通知上不是這麼寫的。”

後來有人問:“那玄關六號是什麼意思?”

她又答不上來。

慢慢也就不說了。

只有一次,父親在樓下聽見幾個人聊天。

“老林家那個是真厲害。”

“星大啊,一百多年才一個。”

“現在都進私人項目了吧?”

“以後不得了。”

父親從旁邊經過。

腳步慢了一下。

最終什麼也沒說。

街口那塊榮譽牆也沒人去改。

北河舊城區的學校每年還是會帶學生經過。

老師說到星大的時候,有時還會指一下。

“這是我們這裡以前考出去的。”

“林澈。”

“當年整個榆井街都轟動了。”

新的學生抬頭看。

銀色名字在陽光下面很亮。

有人問:“他現在在幹什麼?”

老師通常會說:“應該還在天極城。”

確實還在。

這句話沒有錯。

林澈母親後來把那張失效的學生卡放回了他原來的房間。

房間一直沒有動。

床還在那裡。

書架也是。

書桌角落甚至還放著他中學時候用過的一本筆記。

她偶爾會進去打掃。

有一次,她擦到桌面時,又點開了那份通知。

看了很多遍以後,那些句子已經幾乎能夠背下來。

學生身份終止。

債務清算完成。

主債權持有人直接接收。

私人居所 H-07。

玄關-06。

她還是不知道最後一個詞是什麼意思。

在她能理解的世界裡,玄關只是進門以後換鞋的地方

。

六號大概是某個房間。

某個崗位。

某個實驗區編號。

她只能這樣想。

因為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解釋能放進一個母親對自己兒子的理解裡。

窗外正好有人經過。

兩個放學的孩子從榮譽牆下面跑過去。

其中一個停下來,指著最上面的名字。

“這個就是考上星大的那個?”

另一個抬頭。

“對啊。”

“好厲害。”

兩個人看了一會兒,又跑遠了。

母親站在窗邊。

一直到聲音聽不見。

天極城離臨川很遠。

遠到她甚至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看。

她只知道兒子還在那裡。

通知說狀態正常。

也沒有說死亡。

那應該就還活著。

她最後也只能這樣理解。

桌上的銀色學生卡已經沒有任何光。

街口的榮譽牆上,林澈的名字卻還亮著。

星環中央大學錄取。

一百三十七年。

榆井街只出了這一個。

第二十一章 陰影之中

我叫沈遙,今年二十六歲。

東亞第三行政區,海嵐市人。

十八歲畢業,沒考上星環中央大學,所以去白環服了五年役。

二十三歲回來。

現在在海嵐北部綜合交通樞紐做安檢設備維護,幹了快三年。

沒結婚。

沒孩子。

有個弟弟,今年十七。

明年如果也考不上星大,就輪到他去白環。

家庭情況普通。

我爸在市政供能公司,我媽在一家醫療用品廠做財務。

沒什麼特別的。

我的五年服役也沒什麼特別的。

第一年做倉儲設備。

第二年轉維護。

第三年開始負責一片貨運區的自動運輸設備。

第四、第五年也差不多。

我沒有去過什麼上層人的住宅。

也沒做過私人役屬。

實際上,大多數普通服役人員都很難真正近距離見到神。

她們有自己的住宅、自己的飛行器、自己的活動區域,根本沒什麼理由擠進下層人的公共交通系統。

我服役五年,真正近距離碰見過一次。

就一次。

但那一次我到現在都記得。

服役第三年。

白環東十一區。

那天下午,我們維護站突然收到臨時封控。

原因也沒寫。

只讓所有人停止非必要設備檢修,把四號機庫清出來。

後來才知道,一架上層私人飛行器臨時更改路線,要在那裡停二十分鐘。

整個維護站都炸了。

不是興奮。

是緊張。

負責人把人一遍遍趕回指定區域。

地面重掃。

設備停機。

運輸車全部鎖死。

連平時堆在過道上的工具箱都被臨時搬走。

大傢俬下都在猜來的會是誰。

我沒興趣。

我那時候離服役結束還有兩年多,只想著別惹麻煩。

飛行器落地的時候,我正在四號機庫側面的設備間檢查一臺自動牽引車。

本來不該出去。

偏偏控制器報錯。

我得去外面手動切一次備用電源。

就幾十秒。

我出去的時候,那群人正從飛行器下來。

我第一眼甚至沒分清誰是神。

太年輕了。

看著就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

後面跟著幾個人。

她一邊走一邊低頭看終端,像根本沒注意周圍。

我當時站在側面十幾米外。

真正出事的是一輛牽引車。

不知道誰沒有把機械鎖完全卡死。

備用供電恢復以後,它往前滑了一小段。

不快。

也就一兩米。

但正好從旁邊移動。

女孩被聲音驚了一下。

抬頭。

她甚至沒看清發生了什麼。

只皺了皺眉。

“都別動。”

我停了。

不是我聽話。

是整個人真的停了。

手還搭在備用電源的外殼上。

右腳剛往後收了一半。

我想把腳放下。

放不下。

想鬆開手。

手指也不動。

想轉頭看看那輛車停哪了。

脖子同樣不聽使喚。

最奇怪的是腦子。

腦子一點事都沒有。

我知道自己在幹嘛。

知道那句話是誰說的。

甚至很清楚地在想: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可身體就像突然換了主人。

那個女孩看了一眼牽引車。

旁邊的人把車重新鎖住。

事情本來已經結束了。

她卻大概嫌周圍站著的人太礙眼。

隨口又說了一句:“都跪下吧。”

我身體立刻動了。

手鬆開設備。

膝蓋彎下去。

跪好。

不只是我。

機庫裡能看見的幾十個人幾乎同時跪了下來。

有人剛剛還在走。

有人手裡抱著工具。

有人甚至背對著她。

一樣。

我當時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我不想跪。

沒用。

身體已經跪好了。

那女孩從我們中間經過。

連我是誰都不知道。

幾分鐘以後,她上了另一輛車離開。

控制才消失。

旁邊有人站起來。

拍拍褲腿。

有人小聲罵了一句。

負責人第一句話卻是:“都愣著幹什麼?恢復工作。”

就這樣。

沒有事故報告。

沒有人討論。

甚至那輛牽引車的故障記錄都只寫了:

備用鎖止異常。

那天晚上,我一直睡不著。

因為我第一次真正知道所謂“神的權能”是什麼感覺。

不是恐懼。

不是臣服。

也不是有什麼看不見的重量壓著你。

我明明醒著。

我甚至可以在腦子裡罵她。

可我的腿已經按照她的話彎下去了。

後來我想了很久。

一直想不到更準確的形容。

直到三年以後,我在網上看見一句話:

你跪下的時候,到底是誰在控制你的腿。

那天我其實不是在找什麼反神內容。

甚至沒想過所謂暗網。

我只是在找一份設備手冊。

單位有一臺十二年前停產的行李透射掃描儀,主板壞了。

廠商早沒維護。

庫存裡又沒有同型號控制板。

主管讓我想辦法修,修不好就報廢。

這種老機器網上資料很少。

正規設備庫只有一份五十多頁的用戶手冊。

裡面教你怎麼開機、關機、清潔。

跟沒寫差不多。

我下班回家以後繼續搜。

型號。

主板編號。

控制芯片編號。

舊版固件。

搜了兩個小時。

最後在一個很老的白環服役人員論壇裡翻到一條十年前的帖子。

樓主當年也是設備維護。

附件已經失效了。

下面有人留言:

鏡像還在舊庫。

後面跟著一串字符。

不是正常鏈接。

我看了半天才發現是某種舊協議地址。

瀏覽器直接打不開。

搜索了一下用法。

需要裝一個兼容插件。

我本來都準備算了。

但那塊主板第二天就要給主管答覆。

還是裝了。

插件啟動的時候提醒我:

目標資源不受公共網絡身份認證體系保護。

我點了繼續。

之後跳出來一個特別醜的頁面。

黑底。

灰字。

像幾十年前的網站。

左邊一排目錄。

機械。

醫療。

白環。

服役。

數據庫鏡像。

舊設備。

下面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分類。

我第一反應是:還真有。

搜索型號。

真搜到了。

不只是用戶手冊。

維護手

冊。

拆機圖。

固件。

甚至連已經停產的主板線路圖都有。

我當時高興得要死。

直接把東西都下了。

主板修復方案十分鐘就找到了。

到這裡都很正常。

至少對我來說很正常。

我本來應該關掉。

可下載還要幾分鐘。

閒著沒事,我點了旁邊的“白環”。

裡面東西多得離譜。

很多在正常網絡里根本搜不到。

舊服役區照片。

被刪除的事故記錄。

私人區域衛星圖。

一些幾十年前的新聞原始版本。

還有大量一看就不知道真假的東西。

我慢慢看了十幾分鍾。

有個帖子標題叫:

《東十四區七年前那次封鎖到底死了多少人》

點進去。

頁面提示:

內容已被源站刪除,顯示緩存版本。

我愣了一下。

公共網絡很少會直接給用戶看這種提示。

更不會保留被刪內容的緩存。

我退出來。

繼續往下翻。

越翻越不對。

很多用戶名不是實名。

沒有身份認證標誌。

發言記錄也查不到現實賬戶。

有人討論黑市。

有人貼私人住宅偷拍視頻。

有人公開罵上層人。

甚至有人直接寫:

神就是一群寄生蟲。

我看到那句的時候,下意識往門口看了一眼。

然後自己都覺得好笑。

我人在自己家。

有什麼好看的。

我這時候才意識到,我可能進了所謂的暗網。

以前當然聽說過。

服役的時候也有人講。

但我一直以為得有什麼特殊設備、特殊賬號,或者至少懂很多東西才能進去。

結果沒有。

我只是為了找一份停產掃描儀的維修圖。

順著一個十年前的鏈接點進來了。

我本來想退出。

手都已經放到關閉按鈕上。

但又覺得——來都來了。

看看。

就看看。

然後我看到一個分類:

神蹟 / 權能異常

裡面大部分帖子都特別蠢。

“為什麼神知道我在背後罵她?”

“有沒有人試過戴耳塞以後拒絕命令?”

“神的控制距離到底多遠?”

“夢裡被神命令算不算?”

還有人認真討論是不是某種基因壓制。

下面吵了四百多樓。

我看得直樂。

其中一個人說:

我見過神說跪下,離她五十米的人都跪了,所以絕對不是聲音。

另一個回覆:

廢話,誰告訴你神力靠聲音傳播?

再下面:

你們討論神力像研究無線通信一樣真的很好笑。

我順手往下滑。

滑了幾頁。

一個帖子突然停在屏幕中間。

發佈時間是六年前。

回覆只有十七條。

標題:

《不要研究神。研究你自己。》

我點進去。

正文第一句:

你們一直問她們是怎麼控制人的。

第二句:

為什麼沒人問,人為什麼能被控制?

我沒笑了。

繼續往下。

樓主說自己研究過十幾段上層人公開使用權能的影像。

他發現很多事情解釋不了。

有人根本沒聽見命令。

有人背對著。

有人隔著牆。

甚至有一次現場錄音裡,目標區域的人在命令發出前幾乎沒有統一注意到說話者。

但執行動作高度同步。

帖子下面有人回覆:“所以呢?”

樓主:

所以信息可能不是先進入耳朵,再進入腦子。

有人罵他:“你又準備發明什麼神經波理論?”

樓主只回:

我沒說信息從外面進去。

我盯著那句看了一會兒。

沒懂。

繼續翻。

帖子後面很多回復已經壞了。

圖

片全部打不開。

最後有人問:“你到底發現了什麼?”

樓主沒有再回。

這個帖子本身沒什麼。

我退出以後又刷了二十分鐘。

時間已經快一點。

我準備關電腦。

然後主頁上刷新出一條新帖子。

沒有分類。

沒有預覽。

標題只有一句:

《你後腦裡有東西。》

我盯著它。

不知道為什麼。

點了進去。

正文非常短。

找一臺不聯網的老式工業安檢儀。

掃描自己的後腦。

枕骨下方,第一頸椎附近。

最後一句:

然後再想想,你跪下的時候,到底是誰在控制你的腿。

我手停在鼠標上。

機庫。

女孩。

“都別動。”

手指不動。

“都跪下吧。”

膝蓋自己彎。

那件已經過去三年的事突然一下變得特別清楚。

我把帖子又看了一遍。

評論區已經有人在罵。

什麼東西?

又來了個瘋子。

你怎麼不把自己腦子挖開看看?

有人問:

醫院天天做腦掃描,真有東西還能沒人發現?

樓主回覆:

醫院不給醫生看原始圖。

下面馬上有人笑:

你是不是覺得全世界醫生都陪神演戲?

樓主:

醫生不知道。

又有人說:

我現在就在醫院,我給自己掃。

十幾分鍾以後,那人回來:

什麼都沒有。

樓主回覆:

聯網設備沒意義。

再下面有人問:

那用什麼?

樓主:

二十年以上最好。工業設備。關自動校正。

我突然坐直了一點。

工業設備。

我的工作就是這個。

帖子繼續有人罵。

有人說樓主賣老機器。

有人說這是誘導別人違規操作設備。

還有一個人發:

我掃到了。

只有四個字。

下面十幾個人追問。

他再也沒回復。

我看了一眼時間。

一點十四。

退出頁面。

洗澡。

睡覺。

至少我本來打算睡。

躺下以後,腦子裡一直是那句話。

後腦裡有東西。

我摸了兩次自己的後頸。

當然什麼都沒有。

然後我又想起機庫裡那次。

那女孩說跪。

我的腿就跪了。

如果那不是“神力”呢?

這個念頭出來以後,我立刻覺得自己有病。

不是神力還能是什麼?

全世界幾百年都知道神有權能。

難道一個暗網上連名字都不敢留的人,比全世界都聰明?

我翻了個身。

過了一會兒又把終端拿起來。

重新打開那個頁面。

帖子還在。

我把那四行截了下來。

然後突然想到:如果真有人在後腦裡放了一樣東西,我為什麼從來沒見過?

我又去搜醫院影像規則。

正常網絡。

顱頸交界掃描。

偽影校正。

自動重建。

搜出來一堆技術文檔。

其中一條我看懂了:現代醫學成像會對標準生理結構和已知成像噪聲進行自動校正。

這本身沒什麼奇怪。

我的工作設備也一樣。

自動去噪。

自動補償。

自動識別。

用戶看到的從來都不是傳感器最原始的數據。

我又回到暗網帖子。

樓主說:

醫院不給醫生看原始圖。

我第一次覺得這句話至少技術上並不是完全胡說。

但也僅此而已。

第二天上班,我還是把這件事忘到了腦後。

直到下午。

主管把地下倉庫清單扔給我。

“這些老東西看看哪些還能拆件。”

我拿著終端往下翻。

一臺九年前的。

一臺十一年前。

一臺十六年前。

然後:

多譜段工業安檢儀

生產日期:22年前

我盯著那兩行看了幾秒。

主管已經走遠。

同事問我:“怎麼了?”

“沒。”

我把頁面關掉。

可那天下午剩下幾個小時,我基本沒幹進去活。

二十二年。

工業設備。

離線。

正好。

我一遍遍告訴自己:別犯病。

暗網瘋子一句話而已。

可另一方面又有個聲音一直在說:掃一下能怎麼樣?

沒有就沒有。

掃完以後這事就結束了。

晚上七點四十。

同事走得差不多。

我故意拖到最後。

八點二十三。

地下設備倉只剩我。

那臺機器比我想象中還大。

灰塵很多。

電源模塊倒還正常。

我用了十五分鐘重新接線。

開機。

自檢。

老機器啟動時聲音特別大。

我站在旁邊,心跳也莫名其妙開始快。

自檢通過。

我先拿一塊測試件掃了一遍。

圖像正常。

然後關掉物體識別。

關掉自動降噪。

關掉材料分類。

只保留原始透射重建。

把探測範圍縮小。

我坐到測試架上。

探頭移到後面。

枕骨。

第一頸椎。

我甚至還把昨晚截圖打開核對了一遍。

位置沒錯。

手指放到啟動鍵的時候,我猶豫了很久。

然後按下去。

設備發出一聲低響。

掃描頭從後頸慢慢掠過。

不到五秒。

結束。

我站起來。

第一張圖出來。

什麼都沒有。

我鬆了一口氣。

甚至笑了一下。

果然。

瘋子。

然後第二層重建。

第三層。

第四層。

我不笑了。

顱骨下方。

第一頸椎附近。

有一個很小的結構。

幾毫米。

外層很像組織。

如果開自動識別,大概真的會直接融進背景裡。

可原始圖不會。

裡面的排列太規則了。

我做了三年設備維護。

這種規則不是長出來的。

是造出來的。

我把圖放大。

更大。

裡面出現一圈極細的對稱結構。

中心還有一個密度完全不同的區域。

我盯著屏幕。

半天才說:“操。”

重新掃。

還在。

換角度。

還在。

調參數。

還在。

我甚至把設備斷電重啟了一次。

再掃。

還是在同一個地方。

我抬手摸自己的後頸。

皮膚正常。

骨頭正常。

什麼都摸不到。

我從來沒做過這裡的手術。

甚至沒縫過針。

那東西怎麼進去的?

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小時候。

是不是父母瞞著我做過什麼治療?

第二件事是服役。

有沒有可能白環體檢時植入?

可帖子寫的是:

你後腦裡有東西。

不是“服役人員後腦裡有東西”。

我突然很想找個人再掃一次。

只要另一個人沒有。

那就還是我的個人問題。

可這個時間倉庫已經沒人。

我站在機器旁邊。

想了半天。

最後沒敢隨便叫同事回來。

我先把自己的掃描原始文件複製到離線存儲器。

然後拿出個人終端。

打開昨天那個帖子。

頁面加載了一下。

空白。

刷新。

目標不存在。

我退到主頁搜索標題。

沒有。

搜索發帖賬號。

沒有。

瀏覽記錄裡的入口還在。

點進去依然不存在。

我又搜:

枕骨第一頸椎異物

沒有相關帖子。

後腦芯片

一堆胡說八道的腦機接口廣告。

最後,我輸入那句話:

你跪下的時候,到底是誰在控制你的腿。

零結果。

昨天幾百條回覆的帖子像從來不存在。

我坐在倉庫裡。

第一次真正開始害怕。

不是因為後腦裡有個東西。

而是因為帖子沒了。

我忽然想起樓主說:

不要用聯網設備。

而我剛才為了找帖子,已經用自己的終端聯網。

我低頭看著終端。

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系統通知。

是那個舊網絡客戶端。

一條陌生私信。

沒有用戶名。

沒有頭像。

只有一句話:

掃到了?

第二十二章 星火

私信後面又跟來一句。

明晚九點。

下面是一串地址。

海嵐南部舊物流區。

我盯著看了一會兒。

我為什麼要去?

過了半分鐘,對面回覆。

因為你已經看見了。

看見什麼?

你身體裡的東西。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又問:

你們是誰?

這次等得更久。

來了再說。

之後不管我發什麼,都沒回復。

我把終端扔到床上。

第一反應是不去。

正常人都不會去。

暗網。

陌生賬號。

廢棄物流區。

晚上九點。

怎麼想都不像什麼好事。

第二天早上起來,我還是這麼想。

中午也是。

下午五點下班的時候,我甚至已經決定回家。

結果七點多,我坐在沙發上,又把那三張掃描圖調了出來。

同一個位置。

同一個東西。

我盯著它看了十幾分鍾。

八點二十。

我換了鞋。

八點五十七,我到了。

舊物流區比我想象中還破。

外面還亮著幾盞路燈,再往裡基本沒人。

很多倉庫捲簾門都鏽了。

地址指向最裡面一棟四層設備樓。

門沒鎖。

我推開。

裡面亮著一盞燈。

“沈遙?”

我腳步停住。

一個女人從走廊盡頭出來。

短髮。

三十多歲。

灰色外套。

很普通。

我問:“你怎麼知道我名字?”

“查了。”

“查我?”

“你掃過以後才查。”

“有什麼區別?”

“有。”

她走到我面前。

“至少不是我們先挑的你。”

“那我現在走呢?”

“可以。”

“你不攔?”

“不攔。”

她側過身。

“不過來都來了。”

我看著她。

“你們到底什麼人?”

“星火。”

“什麼?”

“名字。”

她笑了一下。

“是不是有點土?”

我沒笑。

“反抗組織?”

“算。”

“反神?”

“也算。”

她說得太輕鬆,我反而更不舒服。

“你叫什麼?”

“許棠。”

她推開裡面一道門。

“進來吧。”

裡面比我想象中小。

一張桌子。

幾把椅子。

七個人。

最年輕的可能二十出頭,最老的五十多。

桌上還有吃了一半的面和幾隻紙杯。

沒有武器。

沒有旗。

牆上也沒貼什麼口號。

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抬頭看我。

“她就是那個?”

許棠點頭。

“自己掃出來的。”

“幾次?”

“三次。”

男人笑了。

“都一樣。”

我皺眉。

“什麼都一樣?”

“第一次看見的人都不信。”

他說。

“一遍覺得機器壞了,兩遍覺得角度問題,第三遍才開始害怕。”

我沒接話。

許棠已經把一塊舊屏幕推到我面前。

“先看這個。”

第一張掃描圖。

後頸。

和我的差不多。

右下角寫著年齡。

四十二。

第二張。

二十九。

第三張。

五十六。

接著十七。

三十三。

六十一。

男人。

女人。

不同地區。

不同醫院。

不同設備。

那

個結構全在同一個位置。

“多少人?”

我問。

“我們自己確認過的,一百八十四。”

“都有?”

“都有。”

許棠繼續往後。

下一張突然變成一個嬰兒。

我愣了一下。

“這也是?”

“出生十九天。”

芯片很小。

但已經完全成型。

下一張。

還是嬰兒。

旁邊標著:

出生後3小時12分。

我盯了幾秒。

“沒有。”

“對。”

再下一張。

出生後9小時41分。

那個位置出現了一些非常細小的高密度點。

還沒有形成完整結構。

再下一張。

出生後21小時07分。

輪廓已經出來了。

“這是同一個孩子?”

“同一個。”

我抬頭。

許棠調出一份醫療記錄。

首次基礎免疫:出生後6小時03分。

我一下反應過來。

“第一針?”

“嗯。”

“你們的意思是……”

“芯片不是生下來就有。”

她說。

“是打進去的。”

“第一針裡面?”

“裡面有兩種東西。”

許棠把另一份資料打開。

“一種是真的疫苗。”

“另一種是納米構造體。”

“進入身體以後遷移到這裡。”

她指了指自己的後頸。

“最後全部組裝。”

“變成你看到的東西。”

我盯著那些嬰兒掃描。

第一反應是:“那不打不就行了?”

屋裡幾個人都沒說話。

許棠看著我。

“有人試過。”

“然後?”

“孩子死了。”

我愣住。

“什麼?”

“那針不是假的。”

她說。

“真正的疫苗也在裡面。”

“下層人的免疫系統必須靠它。”

“至少對現在環境裡幾種常見病原體來說,是這樣。”

“過去有人知道第一針有問題以後,偷偷不給孩子接種。”

“活下來的不多。”

“所以不能不打。”

我又問:“神呢?”

“她們不用。”

“為什麼?”

“基因。”

許棠說道。

“上層人的免疫系統早就做過修改。”

“很多我們必須靠疫苗防的東西,對她們根本構不成威脅。”

我看著屏幕。

突然覺得噁心。

“所以……”

“所以這是個很好用的辦法。”

那個戴眼鏡的男人插了一句。

“你不需要逼父母給孩子裝芯片。”

“你只要告訴他們,這針能救命。”

沒人接話。

屏幕切換。

同一個人的兩張影像。

左邊正常。

右邊後頸有明顯規則結構。

我一眼就看出區別。

“右邊是原始數據?”

“對。”

“左邊做了校正。”

“對。”

我盯了幾秒。

“醫院醫生不知道?”

“不知道。”

許棠說。

“系統把那部分定義成標準成像偽影。”

“自動修。”

“絕大多數醫生一輩子都不會見到未經處理的版本。”

“那誰知道?”

“最開始設計這套東西的人。”

“還有現在負責維護底層規則的人。”

“再往上。”

她沒繼續。

我已經明白。

屏幕又換。

一段公開視頻。

廣場。

大量下層人。

遠處站著一個神。

聲音很模糊。

只聽見一句:“都跪下。”

下一秒。

整片人群往下落。

動作幾乎齊得嚇人。

許棠暫停。

把畫面放大。

一個人戴著隔音工作頭盔。

一個人背對著說話者。

還有兩個人隔著玻璃。

全部跪了。

“聽見了嗎?”

她問。

“沒有。”

“但他們還是執行了。”

下一段

。

更老。

一個上層人隔著幾十米讓一片作業區的人停下。

所有人同時靜止。

再下一段。

一個人被命令抬起右手。

臉上明顯在哭。

右手還是一點點抬起來。

我不說話了。

許棠看著我。

“你那次也一樣?”

我點頭。

“腦子清醒?”

“嗯。”

“知道自己不想跪?”

“知道。”

“身體還是跪了?”

“嗯。”

她點了一下屏幕。

“這就是它的功能。”

“神沒有讓你相信什麼。”

“也沒有讓你臣服。”

“她繞過了你。”

我盯著那句話想了很久。

繞過了你。

三年前那座機庫一下又回來了。

我站在那裡。

很清醒。

甚至在罵人。

可腿已經不是我的。

我以前一直覺得,那就是權能。

因為所有人都這麼說。

神讓你跪。

你就跪。

沒有理由。

現在第一次有人告訴我:不是。

有理由。

甚至有設備。

有結構。

有製造過程。

我問:“這些東西什麼時候開始的?”

許棠沒回答。

她換了一批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