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線之上
第一份很老。
標題長得像技術論文。
自然生育人口神經響應接口第二代設計規範。
時間距今三百多年。
下一份。
低權限人口行為約束系統。
再下一份。
公共穩定神經輔助項目。
我越看越慢。
裡面沒有“神”。
沒有“權能”。
也沒有“凡人”。
全部是技術詞。
“這是什麼?”
“最早期記錄。”
“那時候她們還不叫神。”
“叫什麼?”
“上層人。”
許棠說道。
“再早一點,連上層人都不是。”
“只是第一批完成大規模遺傳優化的人類。”
我看她。
“人類?”
“當然。”
她像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奇怪。
“你覺得她們是什麼?”
我張了張嘴。
不知道該怎麼答。
因為我從小接受的東西里,神就是神。
是不是人,反而沒人認真討論。
屏幕開始一頁頁往後。
兩百九十年前的教材。
兩百四十年前。
一百八十年前。
一百二十年前。
六十年前。
同一段歷史,措辭一點點變化。
基因優化群體。
變成:
上層人口。
再變成:
神裔。
最後變成:
神。
原本關於神經接口的章節越來越短。
後來完全消失。
原本解釋“上層人擁有系統最高控制權限”的文字,變成:
神擁有支配下層生命的權能。
我盯著最後那一頁。
“這也能改?”
“為什麼不能?”
許棠反問。
“教材是誰編的?”
“檔案是誰保存的?”
“服務器是誰的?”
我沒說話。
她繼續往後。
這次不是歷史。
是上層人的生活影像。
私人住宅。
大片私人土地。
懸在山谷上的建築。
空中花園。
室內水域。
私人飛行器。
幾十個紅衣侍女。
更多沒有穿紅衣的下層人。
有些只是站著。
有些承擔各種服務。
還有一些……
我很快認出那是什麼。
人體傢俱。
我在白環聽說過。
也見過圖片。
但沒有見過這麼多。
更沒見過這種完整的私人記錄。
一個女孩躺在巨大的客廳裡玩遊戲。
旁邊十幾個人像傢俱一樣分佈在各處。
另一個影像裡,幾個人坐在露臺吃飯。
背後整片城市夜景都是她們私人領地的一部分。
再下一段甚至是自拍。
發佈者本人笑得很開心。
背景裡下
層人跪成一排。
我問:“偷拍的?”
“有些。”
“有些不是。”
“什麼意思?”
“她們自己發的。”
我看向她。
許棠說道:“因為她們不覺得這有什麼需要隱藏。”
我一下沒話了。
比偷拍還噁心。
偷拍視頻至少說明有人知道這件事見不得人。
自己發,說明她們連這個概念都沒有。
屏幕黑了一下。
許棠沒馬上切下一段。
反而問我:“東十六區事故,記得嗎?”
“記得。”
我回答得很快。
當然記得。
歷史考試常考。
二十年前。
白環東十六區發生大規模反物質設備事故。
五名神死亡。
數千名下層人傷亡。
大片區域毀壞。
後來用了很多年重建。
“原因?”
她問。
我想都沒想。
“非法維護導致單兵反物質裝置失控。”
“很好。”
她點頭。
“標準答案。”
然後按下播放。
屏幕亮起。
畫質很差。
右上角有監控編號。
東十六區中央醫療院·地下三層·通道C7
時間是二十年前。
畫面裡一群人推著醫療設備快速經過。
看起來不像戰鬥。
甚至有點亂。
一個年輕男人躺在移動床上。
旁邊幾個人一直回頭。
監控沒有聲音。
幾十秒後,男人被推進一間醫療倉。
畫面切換。
另一隻攝像頭。
時間過去四十七分鐘。
艙門打開。
男人自己走出來。
先摸了摸脖子。
然後走了兩步。
蹲下。
站起來。
抬胳膊。
有人似乎在問他什麼。
他笑了。
許棠暫停。
“第一個。”
我立刻明白。
“芯片?”
“取掉了。”
“神經呢?”
“醫療倉重建。”
我盯著屏幕。
“所以真的能做到。”
“能。”
繼續播放。
第二個人進入。
第三個人。
第四個人。
到第七個人時,走廊盡頭出現一個醫院工作人員。
他停住。
看了一會兒。
然後走近。
畫面裡的人明顯慌了。
有人試圖解釋。
工作人員看向醫療倉控制檯。
幾秒後,他臉色變了。
轉身就走。
其中一個人衝上去攔。
監控畫面沒有聲音。
只能看見雙方爭執。
然後工作人員抬手按了牆上的什麼。
畫面右上角突然出現紅色狀態框。
區域安全鎖定。
“就是這裡?”
我問。
“嗯。”
許棠說道。
“第八個人還在倉裡。”
“醫院發現醫療倉正在進行不可能出現的手術。”
“中樞神經拆除。”
“人工結構取出。”
“神經重建。”
“系統自動判成異常操作。”
“本來只是醫院內部報警。”
下一段監控。
醫院大廳。
大量門開始關閉。
原本四處走動的人停下來。
幾個星火前身成員從通道里衝出來。
有人被攔住。
有人摔倒。
還有人乾脆翻過服務檯。
這時候畫面裡出現一個年輕女人。
衣服和所有人明顯不同。
她身邊跟著兩名紅衣侍女。
整個大廳一下安靜。
她說了什麼。
監控沒錄到聲音。
大廳裡幾十個人同時跪下。
我心裡一緊。
下一秒。
有六個人還站著。
那個女人顯然也愣了。
六個人。
全是剛從醫療倉出來的。
她又說了什麼。
其他人伏得更低。
六個人還是站著。
其中一個男人往後退了一步。
女人第一次真正抬頭看他。
許棠暫停。
“這是第一次有確切影像證明
。”
“證明什麼?”
“神的命令會失效。”
我盯著那六個人。
腦子裡冒出一個很荒唐的念頭。
他們就這麼站著。
什麼都沒做。
可僅僅是站著,就顯得特別不正常。
因為周圍所有人都跪了。
畫面繼續。
那六個人開始跑。
大廳另一側還有一批沒有摘芯片的成員。
有人也想跑。
神抬手。
他們當場停住。
有兩個保持著邁步姿勢。
還有一個自己轉過身。
跪下。
剛摘芯片的六個人回頭。
有人想拉他們。
根本拉不走。
因為被控制的人身體還在自己執行命令。
“他們總共摘了多少?”
“十一。”
“就十一?”
“第十二個沒做完。”
許棠說道。
“他們準備了四年。”
“真正自由的人,只有十一。”
監控繼續切。
醫院出口。
停車區。
商業街。
交通站。
全是公共攝像頭。
時間戳一分一分往後。
那十一個人加上一部分還沒被控制住的成員不斷撤。
隊伍越來越散。
城市開始封鎖。
道路關閉。
公共交通停運。
大量下層人被要求留在原地。
有些成員一開始還混在人群裡。
直到上層人的命令傳過來。
帶芯片的人一個接一個停下。
只有那十一個人還能跑。
再往後,畫面裡第一次出現武裝機器人。
數量並不多。
幾臺地面單位。
幾架無人機。
它們從街口進入。
我問:“就是機器人軍隊?”
“只是最先到的。”
“後來更多。”
“可事情發生得太快。”
許棠說。
“他們從醫院暴露,到被逼出城區,只有幾個小時。”
下一段監控已經接近城市邊緣。
建築少了很多。
遠處是工業維護區。
畫面裡只剩十幾個人。
不知道還有多少是最初那十一名無芯片者。
其中有人受傷。
有人攙著走。
無人機從遠處掠過。
畫面突然雪花。
幾秒後恢復。
他們鑽進一處舊軍備維護區。
鏡頭編號變化。
東十六區外緣軍備倉儲帶·E14
時間只比醫院報警晚了六小時二十一分鐘。
我盯著時間。
“這麼快?”
“所以我說,他們根本沒建立什麼據點。”
“沒有一百個人?”
“沒有。”
“沒有長期反抗?”
“沒有。”
許棠搖頭。
“準備了四年。”
“暴露以後只活躍了六個多小時。”
我第一次真正覺得那段歷史荒唐。
我們上學時講了整整一章。
重建。
損失。
責任。
反物質安全規範。
可真正發生的事情,從開始到結束甚至不到一天。
監控最後一段來自城區邊緣的一棟高層維護站。
鏡頭對著遠處軍備區。
很遠。
只能看到很多移動的光點。
無人機。
地面機器人。
還有一些空中單位。
軍備區裡偶爾閃光。
有人在反擊。
但越來越少。
許棠把速度調慢。
畫面右側,五個很小的人影出現在一棟臨時指揮建築附近。
“那五個?”
我問。
“嗯。”
“神?”
“嗯。”
“為什麼跑這麼近?”
“沒人知道。”
戴眼鏡的男人說。
“可能她們覺得已經結束了。”
“也可能只是過來看。”
畫面繼續。
遠處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爆炸。
至少第一瞬間不像。
像整個畫面被白色直接抹掉。
監控自動過曝。
隨後劇烈震動。
建築輪廓消失。
圖像變成
大片噪點。
最後徹底中斷。
沒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我問:“單兵反物質炸彈?”
“對。”
“誰引爆的?”
“不知道。”
“裡面的人全死了?”
“能確認的,沒有活下來的。”
“那五個神?”
“也死了。”
我看著已經黑掉的屏幕。
“所以歷史書……”
“說是事故。”
許棠調出另外幾份檔案。
第一版事故報告。
時間距離事件只有兩天。
標題還是:
東十六區非法組織暴力事件。
一年後:
東十六區極端人員反物質襲擊。
八年後:
東十六區反物質設施重大事故。
現在教材裡的版本:
東十六區反物質裝置失控事故。
參與者名字逐漸消失。
醫院部分消失。
芯片消失。
神經重建消失。
最後只留下五個神死亡和大片區域被毀。
我問:“你們怎麼拿到這些?”
“留下來的人。”
“不是說全死了?”
“進去的人全死了。”
許棠說。
“可那個組織不止行動人員。”
“還有外圍。”
“有人負責資料。”
“有人負責接應。”
“有人根本沒來得及上環。”
“那些人活下來了。”
“後來呢?”
“散了很多。”
“抓了一些。”
“死了一些。”
“也有幾個一直沒停。”
她指了指牆角一個很舊的存儲盒。
“有些東西,就是他們留下來的。”
我看著她。
“所以你們就是那個組織?”
“不是。”
“那為什麼叫星火?”
“後來起的。”
她笑了笑。
“二十年前那群人甚至沒一個統一名字。”
“他們更像臨時拼起來的一批人。”
“星火是十年前才有的。”
我低頭看著桌面。
腦子裡全是剛才那十一個人。
從醫療倉出來。
神讓所有人跪。
他們站著。
那一幕比爆炸本身更讓我忘不掉。
我問:“你們也想摘芯片?”
“想。”
“那為什麼不直接去醫院?”
屋裡有人笑了一下。
許棠也笑了。
“你剛才沒看嗎?”
“看了。”
“那還問?”
“所以你們沒辦法。”
“以前沒有。”
她說。
“現在可能有。”
我抬頭。
她把屏幕切換。
一艘空天飛機出現在畫面中央。
銀白色。
機身很長。
和普通客運航天器完全不是一個東西。
設計漂亮得有點過分。
“誰的?”
我問。
“一個上層人的私人機。”
“給我看這個幹什麼?”
“裡面有醫療倉。”
我一下沒反應過來。
許棠把結構圖調出來。
機艙中段。
獨立隔離模塊。
上面標著:
高級生命維持與組織重建艙。
我看了幾秒。
“這種飛機還帶這個?”
“她們坐的。”
許棠說。
“當然帶。”
“如果在地面到白環之間出了事故,總不能等送醫院。”
“能做到什麼程度?”
“器官重建。”
“神經修復。”
“脊髓再生。”
“只要人還沒徹底死,很多東西都能救回來。”
她點了一下結構圖。
“包括取出芯片以後,把斷掉的神經重新接上。”
我終於明白她想說什麼。
“你們想去白環偷醫療倉?”
“不是。”
“那是什麼?”
她把整艘飛機重新放大。
“我們準備把飛機一起偷了。”
我看著她。
半天沒說話。
“你再說一遍。”
“偷一艘空天飛機。”
“神的?”
“對。”
“從白
環?”
“對。”
“然後?”
“開下來。”
我忍不住笑了。
“你們瘋了?”
“可能。”
“那是空天飛機。”
“我知道。”
“而且是神的。”
“我也知道。”
“你們怎麼偷?”
“這部分還沒輪到你知道。”
“那你們為什麼給我看?”
許棠看了我一眼。
“因為你可能有用。”
“我?”
“你做什麼的?”
“安檢設備維護。”
“以前呢?”
“白環設備維護。”
“哪類?”
“倉儲、牽引、自動運輸。”
她點頭。
“所以。”
我突然反應過來。
“你們查過我服役記錄。”
“嗯。”
“從什麼時候?”
“昨天。”
“我掃完之後?”
“對。”
“所以那個帖子就是招人?”
“不是。”
她搖頭。
“帖子是篩人。”
“什麼意思?”
“絕大多數人看到會罵一句。”
“少數人會害怕。”
“再少一點的人會真的去找設備。”
“你屬於最後一種。”
“然後你們就聯繫?”
“不是每個都聯繫。”
“為什麼聯繫我?”
“因為你剛好有我們需要的背景。”
我看著那艘飛機。
突然覺得整個事情越來越離譜。
“你們準備多久了?”
“這次?”
“嗯。”
“一年多。”
“目標早就定了?”
“定了。”
“什麼時候行動?”
許棠沒有馬上回答。
她把飛機頁面往下拉。
航線。
維護時間。
預計停靠位置。
一堆我暫時看不懂的數據。
最後停在一行倒計時。
預計進入白環維護週期:17天。
我愣住。
“十七天?”
“嗯。”
“你們十七天以後去偷神的私人空天飛機?”
“準確說。”
許棠糾正。
“十七天以後開始。”
“你們有多少人?”
她沒答。
“有武器?”
還是沒答。
“會開這個?”
她終於笑了一下。
“所以才需要準備。”
我盯著她。
“偷下來以後怎麼辦?”
“帶到地面。”
“然後呢?”
“把醫療倉拆出來也好。”
“整機留下也好。”
“先做第一例。”
“誰?”
“我們的人。”
“成功以後?”
“第二個。”
“第三個。”
我問:“然後等系統發現?”
“對。”
“你們明知道會被發現?”
“當然。”
“那有什麼意義?”
許棠看著我。
“二十年前,他們在醫院裡摘第一枚芯片。”
“十一枚以後就暴露。”
她指著屏幕上的飛機。
“如果這東西真能落到我們手裡。”
“我們第一次可以自己決定在哪裡摘。”
“什麼時候摘。”
“摘多少。”
“至少不會有人推門進來問——”
“你們為什麼在用神的醫療倉給下層人拆後頸。”
屋裡有人笑了。
我沒笑。
“你們還是可能死。”
“對。”
她回答得很快。
我反而不知道繼續問什麼。
過了一會兒,我說:“那你們圖什麼?”
許棠安靜了幾秒。
“至少讓更多人試一次。”
“試什麼?”
“站著。”
我看著她。
她又把那段醫院監控調出來。
神站在大廳中央。
周圍所有人跪下。
六個人還站著。
畫面停在那裡。
“就這個。”
許棠說。
“二十年前只有十一個人真正試過。”
“我們想讓這個數字多一點。”
“然後呢?”
“然後再看還能走多遠。”
我皺眉。
“這聽著不像計劃。”
“本來就不是完整計劃。”
“那是什麼?”
她想了想。
“機會。”
房間安靜下來。
我又看向那艘飛機。
十七天。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想起三年前那個女孩。
她甚至沒看我。
隨口一句。
都跪下吧。
我的腿就彎了。
當時我從沒想過,這件事還有另一種可能。
有人可以不跪。
屏幕上的六個人證明了。
只不過他們幾個小時以後就全死了。
我問:“我現在算加入了嗎?”
許棠搖頭。
“不算。”
“那今晚是什麼?”
“給你看。”
“看完呢?”
“回去。”
“就這樣?”
“就這樣。”
我有點意外。
“你們不讓我籤什麼?”
“簽了有什麼用?”
“發誓?”
“更沒用。”
她站起來。
“你今晚知道得已經夠多了。”
“回去以後正常上班。”
“別再掃。”
“別查東十六區。”
“別搜索星火。”
“尤其別在公共網絡查。”
我問:“那什麼時候算加入?”
許棠走到門邊。
回頭看我。
“十七天以內。”
“你還想來的話。”
“再來。”
我看著她。
“如果不來?”
“那就當今晚沒發生過。”
“你們信我?”
“談不上。”
“那不怕我報警?”
許棠笑了一下。
“你可以試。”
我臉一沉。
她擺擺手。
“不是威脅。”
“我的意思是,你準備怎麼報?”
“告訴警察,有人給你看了二十年前被刪掉的監控?”
“順便解釋一下你為什麼知道自己後腦裡有芯片?”
我沒說話。
她繼續道:“而且你真想報的話,現在已經可以走。”
門打開。
外面的走廊很暗。
我走出去幾步。
又停住。
“許棠。”
“嗯?”
“那艘飛機叫什麼?”
她愣了一下。
像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隨後低頭看了眼終端。
“銀槲。”
“銀槲號?”
“嗯。”
我點點頭。
沒再說什麼。
從設備樓出去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
外面有風。
舊物流區一個人都沒有。
我一路走到主路。
車流重新多起來。
遠處城市燈亮得和往常一樣。
路邊有人買東西。
有人等車。
有人抱著孩子。
我經過一家二十四小時診所。
門口電子屏正在循環播放新生兒健康宣傳。
其中一條:
出生後十二小時內,請及時完成首次基礎免疫。
下面還有一句。
為孩子生命的第一天負責。
我站在那裡看了幾秒。
以前從來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現在只覺得後頸發癢。
我知道那不是芯片在動。
它早就在那裡待了二十六年。
只是我第一次知道。
十七天以後。
有人準備去白環。
偷一艘神的空天飛機。
再把上面的醫療倉開回來。
我一路上都在想這件事。
想了很久。
最後發現自己真正記住的,還是那段二十年前的監控。
大廳裡所有人都跪著。
只有六個人站著。
第二十三章 餘燼
我醒過來的時候,先看見火。
不是一處。
到處都是。
遠處一整排臨時板房已經塌了,骨架還在燒。風一吹,火星夾著黑灰往天上卷。
地上是彈坑、翻倒的車輛、燒燬的設備,還有已經看不出原樣的防線。
耳朵裡一直有尖鳴。
右手幾乎沒知覺,左肩一動就疼。
然後我才發現自己趴在地上。
背上踩著
一隻腳。
黑色金屬靴。
我順著那條腿往上看。
外骨骼機甲。
不是傳統意義上那種厚重裝甲。
它幾乎貼著人的身體,黑色甲片從腳踝一直包到頸部,每個關節都細得不像能承受這種力量。背後收著兩片推進結構,肩側還有幾個我叫不出名字的模塊。
機甲裡的人低頭看著我。
她身後還有兩個。
一樣的機甲。
三個。
只有三個。
我轉動眼睛,看向周圍。
兩千多人建立起來的營地已經沒了。
防線沒了。
倉庫沒了。
醫療區也塌了一半。
遠處的山坡上還散著槍。
沒有人在開。
她抬起手。
面罩向兩側滑開。
裡面是一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看起來二十歲左右。
皮膚乾淨,額前甚至只有一點灰。
她低頭看了我幾秒。
“這就是你們的計劃?”
腳下稍稍用了點力。
“希望挑戰神?”
我沒回答。
她也沒急著問第二遍。
反而抬起頭,看了看四周。
像是在參觀什麼。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銀槲號就在山坳另一側。
一邊機翼已經摺斷。
機腹裂開。
原本漂亮得有些過分的銀白色外殼,現在大片發黑。
可我們真的把它弄下來了。
三十天前,我們去了白環。
然後偷到了它。
過程比所有人想象中都順利。
也比所有人想象中都糟。
順利的是,銀槲號真的離開了停機區。
糟的是,警報幾乎立刻就響了。
飛機偏離航線沒多久,整個駕駛系統都開始閃紅。
有人當時就問:“還下去嗎?”
許棠只回了一句:“不然現在還回去?”
沒人再說話。
銀槲號繼續向地球下降。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醫療倉一直沒停。
第一個是許棠。
第二個。
第三個。
第四個。
我排第十七。
躺進去以前,我一直覺得自己會怕。
真到了那時候,反而沒什麼感覺。
艙蓋合上。
機械臂固定住頭頸。
系統把一行行提示投到我眼前。
檢測到顱頸人工神經接口。
接口已與中樞神經組織融合。
完整移除將造成神經連續性破壞。
是否同步執行組織重建?
我按了確認。
再醒來時,飛機還在下降。
後頸像被人整個挖開又重新塞回去。
許棠坐在旁邊。
我第一句話是:“成功了?”
許棠笑了。
“沒了。”
我那時候也笑。
笑了一會兒,眼睛卻有點酸。
三年前。
那個機庫。
一句話。
我的腿自己彎下去。
那之後我想過無數次,如果再來一次,我會怎麼樣。
現在終於知道了。
什麼都不會怎麼樣。
只要我不想跪。
我就可以不跪。
銀槲號最終落在距離海嵐幾千公里外的一片荒區。
那裡原本是一座廢棄多年的資源勘探基地。
附近幾百公里幾乎沒有常住人口。
星火提前準備了很多東西。
但真正到了以後,我們才發現準備得遠遠不夠。
人越來越多。
最開始只有幾百個核心和接應成員。
後來消息開始沿著星火原本的地下網絡往外傳。
外圍成員過來。
家屬過來。
過去只幫忙傳遞資料的人也過來。
還有一些人根本不算星火。
他們只是聽見一件事:這裡有一臺機器。
進去以後,神就不能再控制你。
總人數很快過萬。
真正決定摘掉芯片的,沒有那麼多。
很多人害怕。
很多人有家庭。
也有人只想幫
忙,並不想徹底從原來的生活裡消失。
但還是有兩千多人留下來排隊。
醫療系統晝夜不停。
維修組輪班守著。
能源不能斷。
耗材不夠就想辦法補。
每天都有人躺進去。
然後從另一端出來。
最開始,大家還會圍著看。
每出來一個人,都有人故意對他說:“跪下。”
沒人跪。
人群就笑。
後來做得太多,連這個儀式都懶得進行了。
第一個一百。
五百。
一千。
最後超過兩千。
整整兩千多人。
全部沒有芯片。
那可能是幾百年來,地球上第一次同時存在這麼多不受權能控制的下層人。
我們甚至真的開始組織起來。
倉庫。
醫療區。
發電。
飲水。
無線電。
訓練場。
外圍還有超過一萬人分散在不同地方給我們送東西、傳消息、掩護身份。
那段時間持續得足夠久。
久到有人開始討論下一步。
不是活到明天。
是真正的下一步。
有人說應該再找第二架飛機。
有人說應該想辦法把醫療倉複製出來。
有人說應該把芯片的事情直接廣播出去。
還有人覺得兩千人已經夠了。
二十年前只有十一。
現在是兩千。
差了快兩百倍。
所有人都在拿這個數字說事。
連我自己也想過:也許這次真的不一樣。
二十年前那十一個人只撐了六個小時。
我們已經撐了這麼久。
兩千個不受控制的人。
一萬多個外圍成員。
武器也有。
據點也有。
銀槲號還在。
也許再給我們一點時間……
然後她們來了。
沒有軍隊。
沒有我們想象中鋪滿天空的無人機。
甚至沒有地面警察。
那天下午,監視哨只報告了三個高速目標。
三個人。
三個神。
一開始誰都不信。
“只有三個?”
“只有三個。”
“確定後面沒有東西?”
“沒有。”
後來有人甚至笑了。
我也笑過。
兩千多人。
對三個。
就算是神又怎麼樣?
權能已經沒用了。
直到她們落下來。
十年前,星環中央大學完成了一套新的上層單兵外骨骼。
我們以前見過公開新聞。
新聞裡把它叫作極端環境多功能工程系統。
展示內容是高輻射環境作業、真空維護、高速救援。
真正的軍用版本,我們只拿到過很少的資料。
現在第一次看見。
第一輪槍聲響起來的時候,那三個神甚至沒有停。
步槍彈打在裝甲表面,只濺出一片片亮點。
重機槍能讓她們稍微偏一下。
僅此而已。
有人打了一枚火箭彈。
我親眼看著它飛過去。
距離目標還有幾十米。
其中一個神肩上的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半空直接炸開。
火焰還沒散。
她已經從裡面衝出來。
然後升空。
不是跳。
是真的飛起來。
速度快到槍口跟不上。
她們也有遠程武器。
而且根本沒必要靠神的權能。
那一刻我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權能只是她們平時最省事的辦法。
不是全部。
我們準備了那麼久。
為了怎麼對抗控制。
怎麼在神說“跪下”的時候繼續站著。
怎麼讓自己的手還能扣下扳機。
可等我們終於做到以後,她們換了另一種方式。
三個人。
打了我們兩千多個真正摘掉芯片的人。
營地外圍還有上萬名支持者。
最後還是變成了現在這樣。
踩著我的神低頭看了一眼。
“
沈遙?”
我心裡一沉。
“看來是。”
她像確認完一項資料。
“星火的核心成員。”
我沒說話。
她問:“許棠呢?”
“不知道。”
“跑了?”
“不知道。”
“死了?”
“也不知道。”
她看著我。
“你什麼都不知道?”
她抬眼看向遠處。
另外兩個神正在廢墟之間走。
沒有機器人跟著。
沒有士兵。
真的只有她們三個。
其中一個甚至已經把武器收了起來。
像剩下的事情已經不值得繼續拿著。
我忍不住問:“你們就來了三個?”
她重新低頭。
“嗯。”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只有三個?”
她想了一下。
“因為報上去以後,評估說三個夠了。”
我盯著她。
她的表情很自然。
不像故意羞辱我。
那反而更讓我難受。
兩千個已經脫離控制的人。
一萬多外圍。
準備了十年。
偷走一架神的私人空天飛機。
在我們自己眼裡,已經是幾百年來最嚴重的一場反抗。
到了她們那裡。
評估結果是:三個夠了。
她問:“銀槲號是誰開的?”
我沒回答。
“白環維護區是誰接應?”
沒回答。
“你們在地面還有多少外圍節點?”
我還是不說。
她也不生氣。
“醫療倉做了多少例?”
我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數字現在已經沒必要藏了。
“兩千一百多。”
她第一次明顯停了一下。
“這麼多?”
我看著她。
“怕了?”
她愣了一瞬。
隨後笑了。
“我只是沒想到你們效率這麼高。”
“那你問什麼?”
“記錄。”
她說道。
“回去以後總要交報告。”
我一時沒聽懂。
“報告?”
“銀槲號被盜。”
“兩千餘例非法神經接口移除。”
“地下組織規模。”
“使用武器。”
“人員傷亡。”
她一項一項數。
“總得寫清楚。”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
“東十六區也是這樣?”
“差不多。”
“你知道?”
“當然。”
“那不是事故。”
她看我的眼神開始有點奇怪。
“誰告訴你我們不知道?”
我怔住。
她像是終於明白我在想什麼。
“哦。”
“你們看到了舊檔案。”
我沒回答。
“所以你以為那段歷史是被所有人一起忘掉了?”
“……”
“改的是你們的歷史。”
她說。
“不是我們的。”
我的手指在地上攥緊。
她繼續道:“二十年前。”
“十一名成功移除接口的下層人。”
“醫院安全事件。”
“逃往東十六區。”
“最後引爆單兵反物質武器。”
“五名上層人員死亡。”
“區域嚴重損毀。”
她甚至記得比我還清楚。
“後來加強了反物質武器權限。”
“更新了上層醫療設施審計。”
“修改了幾個安全流程。”
“這件事當然有人記得。”
我問:“就這些?”
“什麼?”
“五個神死了。”
“所以?”
她反問。
我一下說不出話。
她低頭看著我。
“你們是不是一直覺得,那次差一點成功?”
我沒回答。
可她顯然已經看出來了。
“不是嗎?”
我還是沉默。
她笑了一下。
“那五個人只是死了。”
“為什麼你們會覺得,死五個人就等於差點推翻什麼?”
我盯著她。
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二十年來,東十
六區在星火內部一直像一根刺。
也像一種證明。
五個神會死。
神不是不可觸碰。
二十年前的人已經證明過。
可現在聽她說出來。
五個人只是死了。
然後世界繼續。
後來又補了新的安全規定。
就這麼簡單。
她問:“你們這次呢?”
“偷飛機。”
“把醫療倉帶下來。”
“摘兩千枚接口。”
“然後組織武裝。”
“接下來準備幹什麼?”
我沒回答。
她用腳尖把我翻了一點,讓我面朝上。
我疼得吸了一口氣。
她蹲下來。
“你們是準備繼續擴大?”
“還是上白環?”
“還是找我們?”
“不知道。”
“又不知道?”
“知道也不告訴你。”
她看著我幾秒。
“這句倒是真的。”
我問:“那你想怎麼樣?”
“問完。”
“然後?”
“看情況。”
“殺了我?”
她沒有馬上回答。
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你叫什麼?”
“重要嗎?”
“如果要死了,總得知道是誰殺的。”
“不會更有意義。”
“那就算了。”
她站起來。
遠處傳來一聲坍塌。
火焰把半邊天空照得發紅。
我躺在地上,看著她。
忽然想起第一次從醫療倉裡醒來。
那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和以前不一樣了。
不是心理上。
是身體。
二十六年以來第一次,我確信身體只接受我的命令。
哪怕神站在面前也一樣。
現在神確實站在我面前。
她也確實控制不了我。
可我還是躺在地上。
因為腿斷沒斷我不知道。
左肩動不了。
血已經把半件衣服浸透了。
而她甚至沒受什麼傷。
我突然笑了。
她低頭。
“又笑什麼?”
“至少有一件事你做不到。”
“什麼?”
“讓我跪。”
她看著我。
然後也笑了。
“是。”
她很乾脆地承認。
“做不到。”
下一秒,她抬起腳。
金屬靴底停在我臉前。
“所以只能用麻煩一點的方法。”
我本能地往後縮。
這一次沒有任何東西控制我。
是我自己想躲。
我終於真正擁有了自己的身體。
自己的腿。
自己的手。
自己的每一個動作。
然後發現自由並不能讓我快過她。
那隻腳落下來。
視野劇烈一震。
我甚至沒感覺清楚疼。
只是耳邊所有聲音突然遠了。
天空、火光、她的臉,一下全糊在一起。
她好像又說了什麼。
我聽不清。
我只覺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這個念頭出來的時候,反而沒有想象中那麼害怕。
我最後想到的是我弟弟。
不知道他以後會不會知道我來過這裡。
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告訴他,我後頸裡的東西真的被取出來過。
也不知道星火還剩下多少人。
金屬靴重新落進模糊的視野。
我閉上眼。
第二十四章 拍賣品
我醒過來的時候,沒有火。
沒有血。
也沒有廢墟。
頭頂是一片很乾淨的白。
白得刺眼。
我睜開眼看了幾秒,第一反應是:原來死了是這樣。
然後有人在旁邊說:“醒了。”
我猛地轉頭。
後腦一陣疼。
但不是那種要裂開的疼。
更像剛做完手術。
我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塊軟墊上。
身上也沒有血。
左肩能動。
右手有感覺。
腿還在。
我愣了幾秒。
坐起來。
然後撞到了什麼。
鐺。
金屬聲。
我抬頭。
欄杆。
我
被關在一個籠子裡。
真正的籠子。
大概兩米多寬,一米多高,四面都是細密的銀灰色金屬桿。
地面鋪著很薄的墊子。
沒有床。
沒有椅子。
我坐在裡面,腦子一時間完全沒轉過來。
“別撞。”
旁邊又有人說。
“頭剛修好。”
我順著聲音看過去。
隔壁還有一個籠子。
裡面坐著一個男人。
我認識。
程越。
星火行動組的人。
我盯著他。
“你……”
“活著。”
他說。
“你也活著。”
我低頭摸自己臉。
沒有傷口。
鼻樑沒斷。
牙也都在。
最後那隻金屬靴落下來以前,我真的覺得自己腦袋會被直接踩碎。
可現在除了太陽穴還有點脹,什麼都沒有。
“這是哪?”
程越看了我一會兒。
“你自己看。”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轉頭。
籠子外是一面巨大的透明幕牆。
外面是黑色。
更遠處,一顆藍白色的星球佔據了大半視野。
我呼吸停了一下。
地球。
它懸在那裡。
巨大。
安靜。
雲層清晰得像伸手就能碰到。
我見過這個角度。
五年服役。
每天都能看見。
我低聲說:“白環。”
“嗯。”
我坐著沒動。
腦子裡只剩一個問題。
“為什麼?”
程越沒回答。
我轉頭。
這才發現這裡不止我們兩個。
整排籠子沿著牆擺過去。
一個。
兩個。
三個。
至少十幾個。
有些空著。
有些裡面有人。
大部分我都認識。
老周。
葉凡。
陳汐。
都是星火的人。
全部摘過芯片。
再往前。
我突然停住。
最靠中間的籠子裡,一個女人靠牆坐著。
短髮。
臉上還有一道剛修復不久留下的淺紅痕跡。
她閉著眼。
我盯了兩秒。
“許棠?”
她睜眼。
看見我。
第一句話是:“命挺硬。”
我一下站起來。
“你還活著?”
“看出來了。”
“我以為你……”
“我也以為你死了。”
她看了一眼我的臉。
“聽說你捱了一腳?”
“……”
“挺值。”
“值什麼?”
“現在看著比以前還健康。”
我沒心情跟她開玩笑。
“這是怎麼回事?”
許棠沒有馬上回答。
反而問:“你醒多久了?”
“剛醒。”
“那等一下。”
“等什麼?”
她抬了抬下巴。
“自己看。”
我皺眉。
外面突然響起輕微的提示音。
籠子前方原本半透明的玻璃逐漸亮起來。
一行字浮現。
特殊資產展示區開啟。
我盯著那幾個字。
沒反應過來。
下一行出現:
今日第七場:東亞區域非法武裝組織相關資產公開處置。
我腦子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資產?”
沒人回答。
玻璃另一側的門開了。
人陸續進來。
很少。
也就十幾個。
幾乎全是年輕女人。
有的一個人來。
有的身後跟著紅衣侍女。
有人邊走邊聊天。
有人手裡拿著飲料。
還有一個女孩進來以後甚至打了個哈欠。
我看著她們。
身體下意識繃緊。
神。
全是神。
其中一個從我籠子前經過。
看了我一眼。
又看旁邊顯示的信息。
沒停。
繼續往前。
我這才發現每個籠子外都有一塊懸浮頁面。
我的就在右上角。
編號:R-17
姓名:沈遙
自然年齡:26
來源:地球·東亞第三行政區
服役記錄:已完成
所屬非法組織:星火
組織職能:技術 / 行動支持
顱頸神經接口:已完整移除
中樞神經狀態:已修復
神經控制響應:無
健康等級:A
下面還有一行。
處置形式:永久資產轉讓。
我盯著最後幾個字。
“……拍賣?”
程越說:“恭喜。”
“我們沒死。”
“換成被賣了。”
我沒理他。
我看向許棠。
她籠子外的信息比所有人都長。
姓名:許棠
自然年齡:37
非法組織“星火”核心負責人
涉及銀槲號劫持事件
組織發展週期:10年
確認神經接口移除人員:2187
確認外圍關聯人員:11462
下面甚至還有一個單獨的標籤。
特殊歷史價值。
我看到這裡,差點笑出來。
許棠也看見我的表情。
“挺值錢吧?”
“你早醒了?”
“兩個小時。”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幹?”
“差不多。”
“為什麼不直接殺了我們?”
“因為有人覺得浪費。”
她說得特別平靜。
我皺眉。
“什麼叫浪費?”
“就是字面意思。”
許棠抬眼看了看玻璃外那些正在挑選的人。
“二十年前那十一個,大部分死在東十六區。”
“這次抓回來不少活的。”
“而且我們沒有芯片。”
“這種下層人很少見。”
我看著她。
“所以?”
“所以有人覺得有收藏價值。”
我半天沒說話。
程越在旁邊接了一句:“還有人覺得好玩。”
我轉頭。
“什麼意思?”
“你待會兒就知道了。”
外面幾個神已經停在我們這一排。
一個穿淺色外套的女孩站在程越籠子前。
“真的沒有接口?”
旁邊負責拍賣的人回答:“已確認。”
“那命令沒用?”
“沒有任何神經響應。”
女孩顯然來了興趣。
她走近。
隔著籠子看著程越。
“站起來。”
程越坐著沒動。
女孩等了一下。
然後笑了。
“真的誒。”
她回頭對旁邊的人說:“這個挺有意思。”
旁邊另一個女人也湊過來。
“那不就很難用?”
“不一定啊。”
“可以買回去重新裝。”
負責人員立刻解釋:“所有資產均可在成交後選擇重新植入標準神經接口。”
“費用包含在處置價格內。”
我整個人僵了一下。
重新植入。
許棠顯然早就知道。
臉上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低聲問:“能裝回去?”
“既然能取,當然能裝。”
“那我們……”
“現在還沒有。”
她說。
“至少拍賣前沒有。”
我一下明白了。
我們拼命偷了一艘飛機。
上白環。
報警。
逃回地球。
把醫療倉拆出來。
兩千一百八十七個人一個個躺進去。
切開。
取出。
重建。
就為了把那枚芯片從身體里弄出去。
現在我們又回到了白環。
而買下我們的人,只需要在成交頁面上勾一個選項。
重新植入。
我盯著外面那個女孩。
她還在逗程越。
“跪下。”
程越不動。
“轉過去。”
還是不動。
她明顯覺得越來越新鮮。
“這個我要了。”
負責人員提醒:“目前仍處於展示階段,正式競價將在二十六分鐘後開始。”
“哦。”
女孩有點失望。
然後又問:“買回去以後可以不裝嗎?”
“可以。”
“那我想留著。”
“當然。”
她笑起來。
“會自己不聽
話的比較好玩。”
我手指一點點攥緊。
許棠突然叫我。
“沈遙。”
我沒轉頭。
“別看了。”
“為什麼?”
“沒用。”
我終於看向她。
“你倒挺平靜。”
“那怎麼辦?”
“我們輸了。”
她說。
四個字。
特別簡單。
我一下火了。
“你十年前開始搞星火,就是為了最後坐在籠子裡說一句我們輸了?”
程越轉頭看我。
其他幾個籠子裡的人也看過來。
許棠卻沒生氣。
“不是。”
“那是什麼?”
“十年前我不知道會輸成這樣。”
“那現在呢?”
“現在知道了。”
我死死看著她。
許棠也看我。
“沈遙。”
“我們偷到了飛機。”
“嗯。”
“把醫療倉開下去了。”
“嗯。”
“兩千一百八十七個人摘掉了接口。”
“嗯。”
“我們甚至真的建立了據點。”
她停了一下。
“然後她們來了三個人。”
沒人說話。
“就三個。”
許棠重複了一遍。
“那時候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我們以前把問題想簡單了。”
她看著玻璃外的人。
“我們一直以為那枚芯片是鎖。”
“把鎖砸了,人就自由了。”
“其實芯片只是她們懶得走過來時用的東西。”
我沒說話。
這句話和我在廢墟里的想法幾乎一模一樣。
外面又進來幾個人。
其中一個女孩直奔許棠。
顯然提前看過資料。
她站在籠子外。
看了一會兒。
“你就是星火的負責人?”
許棠抬頭。
“以前是。”
“你們偷了銀槲號?”
“嗯。”
“怎麼偷的?”
“不告訴你。”
女孩笑了。
不是生氣。
像聽見一件有意思的事。
“挺有脾氣。”
她打開許棠的信息頁。
往下翻。
“十年。”
“你們準備了十年?”
“差不多。”
“最後三個小時就被收拾了?”
許棠看著她。
“差不多。”
女孩笑得更開心。
我在旁邊聽著,心裡發冷。
對我們來說,那是十年。
對她來說,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數據。
她繼續往下翻。
“你值不少。”
許棠說:“謝謝。”
女孩抬頭看她。
“你不怕?”
“怕有什麼用?”
“有道理。”
她想了想。
“我要是買你,你想做什麼?”
“放我走。”
女孩一下笑出聲。
“除了這個。”
“不知道。”
“那我幫你想。”
她低頭繼續看資料。
許棠沒理她。
我卻突然注意到大廳另一端有一塊巨大的屏幕。
上面正在滾動今天的拍賣批次。
前面都是普通債務資產。
再往下。
特殊事件處置資產。
我們的批次就在其中。
沒有審判。
沒有刑期。
沒有死刑。
連“反抗軍”這個詞都沒有。
只有資產。
像那兩千多人曾經做的一切,最後只是給白環市場增加了一批特殊商品。
我問許棠:“其他人呢?”
她沒回答。
“那兩千多人。”
“我不知道。”
“外圍的一萬多人呢?”
“也不知道。”
“被抓了多少?”
“我醒來以後聽到過一個數字。”
“多少?”
“無接口者確認存活四百多。”
我心裡一緊。
“都在這裡?”
“當然不可能。”
她說。
“這裡只有十七個。”
“為什麼是我們?”
“核心成員。”
她停了一下。
“還有幾個比較特殊的。”
我明
白了。
普通成員甚至沒有資格出現在這種地方。
我們被擺出來,不是因為更幸運。
只是因為故事更值錢。
外面的提示音又響了一次。
距離正式競價:10分鐘。
人開始多起來。
二十幾個。
三十幾個。
有人在看我們。
有人在聊天。
有人已經提前在終端裡標記。
我突然發現自己籠子外的頁面下面出現了數字。
關注人數:7
我盯著它。
幾秒後。
變成8。
旁邊程越是5。
許棠是19。
我突然有點想吐。
程越也看到了。
“你還挺受歡迎。”
“閉嘴。”
“緩解一下氣氛。”
“這氣氛緩解不了。”
他聳聳肩。
許棠忽然問:“沈遙。”
“幹嘛?”
“你後悔嗎?”
我沒馬上回答。
“後悔加入星火?”
“不是。”
她說。
“後悔摘掉芯片?”
我愣了一下。
玻璃外正好有人從我面前經過。
一個女孩看完我的資料,隨口對同伴說:“這個也沒接口。”
另一個說:“可以買回去裝啊。”
她們走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三年前。
機庫。
我跪下。
一個月前。
醫療倉。
那東西被完整從後頸取出來。
後來那個穿機甲的神站在我面前。
她讓我跪。
我沒有跪。
最後她只能自己抬腳。
把我踩倒。
我抬頭。
“沒有。”
許棠看著我。
“真沒有?”
“嗯。”
“都這樣了?”
“都這樣了。”
我說。
“至少最後那次不是我自己跪的。”
許棠沉默兩秒。
笑了一下。
“那就行。”
倒計時走到:大廳慢慢安靜。
所有人的終端都亮起來。
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有人會出價。
有人會把我們買走。
買下以後可以重新給我們裝芯片。
也可以不裝。
至於之後把我們拿去做什麼。
沒人問我們。
當然也不會有人問。
倒計時:我忽然轉頭。
“許棠。”
“嗯?”
“如果還有機會呢?”
她看著我。
“什麼機會?”
我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沒回答。
提示音響起。
玻璃幕牆上出現一行新的文字。
競價開始。
幾乎同時。
許棠籠子外的數字跳了起來。
然後是程越。
然後是我。
我坐在籠子裡。
看著自己的價格第一次出現在屏幕上。
直到這一刻,我才終於確定。
我真的沒有死。
只是好像也沒有比死好多少。
第二十五章 挑戰
我和許棠是一起成交的。
拍賣結束的時候,我先看到自己籠子外面的數字停住。
緊接著,許棠那邊也停了。
同一個買家編號。
負責處置的人很快走過來。
籠門打開。
“R-17,R-03。”
“出來。”
我沒動。
許棠也沒動。
那人看了我們一眼。
然後像忽然想起什麼。
“哦。”
“你們兩個沒接口。”
語氣居然有點尷尬。
旁邊另一個工作人員笑了一聲。
“習慣了。”
最後還是兩個人進來,把我們帶出去。
沒有重新植入。
這一點最開始讓我很意外。
我甚至懷疑是不是漏了流程。
直到終端經過我面前,我看見成交附加要求:
保留當前神經狀態。
也就是說,買我們的人專門要求不要重新裝。
我和許棠對視了一眼。
誰都沒說話。
我們被送上一輛封閉運輸車。
沒有窗。
不知道走了多
久。
下車的時候,外面已經是白環的夜間時段。
我抬頭第一眼就認出了這裡是什麼地方。
上層住宅區。
道路寬得離譜。
兩邊幾乎看不到高樓。
大塊土地被樹林、草坪和私人建築佔滿。
遠處甚至有一條人工河。
車最後停在一棟住宅前。
門口已經有幾個穿紅色衣服的侍女等著。
其中一個核對信息。
“沈遙。”
“許棠。”
“對。”
“跟我來。”
我們沿著長得過分的走廊往裡走。
沒人要求我們跪。
也沒人試圖命令我們。
這反而讓我越來越不安。
最後我們被帶進一間空房。
很大。
但裡面什麼都沒有。
沒有床。
沒有桌子。
門關上。
我等了一會兒。
沒人再來。
許棠在牆邊坐下。
我問:“什麼意思?”
“不知道。”
“飯呢?”
“不知道。”
“水?”
“不知道。”
我走到門邊。
推了一下。
打不開。
牆上沒有終端。
沒有呼叫設備。
甚至連時間都看不到。
最開始我還覺得無所謂。
拍賣之前剛做過身體修復。
至少狀態不差。
幾個小時以後,就開始不一樣了。
先是渴。
然後是餓。
再後來,餓反而沒那麼明顯。
只剩渴。
嘴裡越來越幹。
舌頭髮澀。
說話都不太舒服。
我躺了一陣,又坐起來。
“她們是不是忘了?”
許棠靠在牆邊。
“買兩個人回來然後忘在房間裡?”
“神幹得出來。”
“也是。”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已經懶得說話。
許棠也一樣。
房間裡沒有晝夜變化。
只有頂部的燈一直亮著。
我睡醒一次。
又睡了一次。
第二次醒來的時候,嘴唇已經幹得有些疼。
門終於開了。
紅衣侍女站在外面。
“起來。”
我撐著牆站起來。
腿有點軟。
許棠狀態也沒好多少。
“有水嗎?”
我問。
侍女像沒聽見。
“小姐在等。”
我一下火了。
“我問你有沒有水。”
她終於看我。
“小姐會安排。”
然後轉身。
我真想衝上去。
許棠在後面碰了我一下。
“走。”
我們跟過去。
走廊很長。
我現在才發現這棟房子大得離譜。
經過客廳。
庭院。
又穿過一條封閉連廊。
最後停在一扇門前。
門打開。
裡面全是軟包。
地面。
牆壁。
甚至幾個凸出的結構邊緣都包著厚厚的緩衝材料。
我第一反應是訓練室。
再往裡。
一個女孩正在壓腿。
赤腳。
寬鬆短褲。
上身是一件很普通的訓練背心。
頭髮紮起來。
看著也就二十歲。
最多。
她聽見門響,轉頭看我們。
“到了?”
紅衣侍女點頭。
“嗯。”
女孩站起來。
拿毛巾擦了擦臉。
然後看了我們好一會兒。
眼睛裡那種興趣幾乎沒有隱藏。
“你就是許棠?”
“對。”
“星火的老大?”
“以前。”
她又看我。
“沈遙。”
我沒答。
“你們兩個都是沒芯片的?”
許棠說:“你不是買之前就知道?”
“知道啊。”
她笑了一下。
“所以才買。”
我皺眉。
“什麼意思?”
“家裡那些人太無聊了。”
她說得特別自然。
“我讓做什麼就做什麼。”
“說站就站。”
“說跪就跪。”
“有時候我自己都還沒說完,她們已經開始動了。”
她走到我們面前。
“你們不一樣。”
“我說了也沒用。”
她明顯覺得這件事很好玩。
“所以想試試。”
我盯著她。
“你是誰?”
“塞琳娜·維爾。”
她說。
這個名字對我沒意義。
但許棠眼神明顯動了一下。
塞琳娜轉身走回訓練墊中央。
“你們不是反抗軍嗎?”
我說:“所以?”
“打過仗。”
“算是。”
“還敢跟神打。”
她回過頭。
“那應該挺能打吧?”
許棠已經聽出不對。
“你到底想幹什麼?”
“打一場。”
“什麼?”
塞琳娜指了指自己。
“你們兩個。”
又指指我們。
“打我一個。”
我看著她。
甚至懷疑自己渴出幻覺了。
“你?”
“嗯。”
“我們兩個?”
“嗯。”
她張開手。
“這裡都是軟的。”
“打壞東西也沒關係。”
我問:“打贏呢?”
“給你們吃飯。”
她想了一下。
“水也有。”
我的喉嚨下意識動了一下。
她看見了。
笑起來。
“很渴?”
我沒說話。
“那正好。”
“贏了隨便喝。”
許棠問:“輸了?”
塞琳娜說:“那今天聽我的。”
“你不是控制不了我們嗎?”
“所以才有意思。”
“怎麼聽?”
“我讓你們做什麼,你們自己做。”
許棠笑了。
“我們憑什麼?”
塞琳娜歪了一下頭。
“因為輸了沒飯吃啊。”
房間安靜下來。
她繼續說:“每天都可以挑戰。”
“打贏一次,當天正常吃喝。”
“輸掉,那天就按我說的來。”
“第二天重新算。”
我看了許棠一眼。
許棠也在看我。
塞琳娜身上真的看不出什麼。
個子和我差不多。
肩膀甚至比許棠窄。
手臂纖細。
腿也就是正常年輕女孩的樣子。
沒有肌肉鼓起來。
沒有訓練留下的厚重體型。
更沒穿昨天那種機甲。
她現在什麼防護都沒有。
赤腳站在軟墊上。
我腦子裡甚至冒出一個特別簡單的想法。
兩個打一個。
她再怎麼樣也是人。
基因改造又能改到哪去?
更何況我們打過仗。
許棠雖然不是專業士兵,至少也接受過星火的訓練。
我也練過。
唯一的問題是我們快一天沒吃喝。
但對面看起來也不像多能打。
許棠低聲問:“真要打?”
我說:“你還有別的辦法喝水?”
她沒回答。
塞琳娜已經往後退。
“商量好了?”
許棠看向她。
“打贏以後馬上給水?”
“馬上。”
“你不反悔?”
塞琳娜有點奇怪地看她。
“我為什麼要反悔?”
許棠慢慢站直。
“行。”
我也走過去。
“怎麼算贏?”
“讓我認輸。”
塞琳娜說。
“或者把我壓住十秒。”
“都行。”
“可以打臉?”
“可以。”
“踢?”
“隨便。”
她想了想,又補一句:“別擔心我。”
我當時居然真覺得她是在裝。
許棠先動。
沒有喊開始。
她突然往前一步,直接伸手去抓塞琳娜肩膀。
動作很快。
至少在普通人裡面很快。
然後我只聽見一聲很輕的悶響。
許棠整個人橫著飛了出去。
不是摔。
是真的飛出去兩三米。
砸到軟牆上,又落下來。
我甚至沒看清塞琳娜什麼時候抬的腿。
許棠躺在地上。
半天沒起來。
我腦子空了一瞬。
塞琳娜已經轉頭看我。
“你呢?”
我
下意識後退半步。
她笑了。
“不會不敢了吧?”
我咬牙衝過去。
這次我看清了。
至少看清了一點。
她腳下往前滑了半步。
速度快得離譜。
我的手甚至還沒碰到她。
腹部就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整個人直接失去平衡。
天花板在視野裡翻過去。
下一秒背砸在地面。
空氣一下被打空。
我蜷起來。
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太快了。
也太重了。
不像一個二十歲女孩踢出來的力量。
更像被高速移動的機械臂正面撞了一下。
我想爬起來。
一隻腳已經把我重新壓回軟墊。
塞琳娜低頭看著我。
甚至沒怎麼喘。
“就這樣?”
我掙了兩下。
沒掙開。
一天幾乎沒進水,喉嚨像粘在一起。意識也因為飢餓、脫水和剛才那一下衝擊變得發飄。
她的腳就在我嘴上踩著。運動完還沒幹,腳心一層汗,熱的,鹹味已經鑽進鼻子。下一秒嘴自己貼了上去。不是舔。是狠狠吸了一口。腳心的汗被我吸進嘴裡,又稠又鹹,喉嚨終於有了一點溼。我又吸了一口,舌面扣住腳掌,把趾縫裡的也吸出來,嚥下去。
動作發生以後,連我自己都愣住了。
房間安靜了一瞬。塞琳娜低頭看我。腳還停在我嘴上,趾頭動了動。
“渴成這樣?”
我不敢鬆口。汗還在舌面上。她也沒把腳收回去。
許棠也從另一邊撐起身體。
我立刻偏開臉。
羞恥感幾乎比剛才那一腳還難受。
塞琳娜卻笑了。
“渴成這樣?”
我沒回答。
她終於把腳移開。
我翻過身,喘了好一會兒。
許棠也慢慢坐起來,捂著肋側。
塞琳娜走到旁邊拿起水瓶。
擰開。
自己喝了幾口。
我和許棠的目光幾乎同時跟過去。
她當然看見了。
“想喝?”
沒人回答。
“那今天認輸嗎?”
許棠靠著牆。
“認。”
我也沒說話。
塞琳娜看向我。
“你呢?”
“認。”
“這麼快?”
“打不過就是打不過。”
“還挺乾脆。”
她晃了晃手裡的水瓶。
我忍不住問:“現在能喝了嗎?”
塞琳娜沒回答。
只是看了我幾秒。
然後忽然笑起來。
“你剛才不是挺會自己想辦法的嗎?”
我臉色一下變了。
“閉嘴。”
“怎麼了?”
她故意低頭看了一眼,又看向我。
“剛才不是還渴得什麼都顧不上?”
“我說了閉嘴。”
塞琳娜一點都不生氣。
“那不是挺好嗎?”
“你喜歡我的腳汗的話,要多少有多少。”
“滾。”
我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不要?”
“不要。”
她又看許棠。
“你呢?”
“滾。”
“好吧。”
塞琳娜倒也沒勉強。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水瓶。
還剩大半瓶。
然後突然把瓶口往下一轉。
水直接倒在了軟墊上。
我和許棠同時愣住。
透明的水迅速漫開一片。
“你幹什麼?”
我一下坐直。
塞琳娜沒有回答。
她赤腳從那片水上慢慢走了過去,又停下來,故意在原地踩了兩下。
然後低頭看看地面。
再抬頭看我們。
“不是不要嗎?”
我死死盯著她。
她笑了。
“那就浪費掉好了。”
許棠罵了一句。
塞琳娜完全沒在意。
她把剩下的水也放到門外紅衣侍女手裡。
一滴都沒留。
然後回頭。
“你們兩個不是反抗軍嗎?
”
“不是最喜歡自己做決定?”
她指了一下地面那片水。
“現在也沒人命令你們。”
“喝不喝都是你們自己的事。”
我咬著牙沒說話。
她又補了一句:“就是別等幹了以後再後悔。”
門開始關閉。
塞琳娜站在門外,看著我們。
“明天繼續。”
“希望明天能多撐幾秒。”
門合上。
咔。
房間安靜了。
我和許棠都沒動。
誰也沒有看對方。
我盯著牆。
許棠盯著另一邊。
像只要不看地面,那片水就不存在。
一分鐘。
可能兩分鐘。
我已經分不清。
喉嚨越來越疼。
每一次吞嚥都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刮。
我忍不住往那邊看了一眼。
水還沒完全滲進去。
許棠也看了。
我們兩個的視線正好碰上。
誰都沒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
許棠低聲說:“沈遙。”
“別說。”
“我還沒說。”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她沉默。
我閉上眼。
腦子裡卻全是水。
不是星火。
不是那兩千一百八十七個人。
不是銀槲號。
什麼都沒有。
只有水。
我忽然聽見旁邊傳來一點動靜。
睜開眼。
許棠已經撐起身體。
她也看著我。
停了半秒。
然後我們幾乎同時動了。
沒人再說什麼反抗軍。
沒人再說尊嚴。
甚至沒人站起來。
身體太虛,腿也發軟。
我手腳並用地往前挪。
許棠比我快一點。
我伸手拉了她一下。
她反手推我。
兩個人剛才一起打塞琳娜的時候都沒這麼急。
現在卻為了地上那點水擠在一起。
最後誰也顧不上誰。
我們撲到那片還沒幹掉的水邊。是她赤腳踩過去留下的。腳心的印還在,水薄薄一層,混著灰,邊已經幹了。我低頭就吸。鹹,溫的,有她腳上的汗味。許棠從旁邊擠過來,嘴也貼上同一攤,肩膀撞著我的肩膀。我沒讓。她也沒讓。兩張嘴隔著一層水碰在一起,誰都在吸。吸到印子中間那一點最深的,舌頭颳著地面,把她腳趾縫裡流過的水捲進嘴裡。剛才被打的時候還在躲。現在為了這一口,臉全貼在她踩過的地方。
過了很久。我才慢慢停下來。許棠就在旁邊。兩個人都趴在地上。誰都不看誰。嘴邊都是溼的。地上只剩一道幹印。
房間裡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突然想起塞琳娜關門以前那句話。
沒人命令我們。
確實沒人。
從頭到尾都沒有。
我後腦裡的芯片已經被取掉了。
她沒辦法讓我的身體做任何事。
剛才每一下動作。
都是我自己做的。
這個念頭讓我比口渴的時候還難受。
第二十六章 破碎
我們以為那件事結束了。
至少暫時結束了。
其實沒有。
門重新打開的時候,地上已經只剩下一片深色水印。
我和許棠都靠著牆。
誰也沒看誰。
兩個穿紅色衣服的侍女進來。
其中一個手裡拿著兩副東西。
手銬。
我看見以後立刻皺眉。
“幹什麼?”
“手。”
“憑什麼?”
侍女沒有回答。
門外卻傳來塞琳娜的聲音。
“因為你們今天輸了呀。”
她走進來。
已經洗過澡,換了衣服,頭髮披下來,看起來心情特別好。
“不是說了嗎?”
“今天聽我的。”
許棠說:“我們已經認輸了。”
“對啊。”
“所以呢?”
“所以賭約才剛開始。”
她看著我們。
“
你不會以為認輸就是結束吧?”
我一下說不出話。
當然不是。
規則從一開始就說得很清楚。
贏了。
正常吃喝。
輸了。
聽她一天。
塞琳娜指指手銬。
“背過去。”
我沒動。
許棠也沒動。
塞琳娜沒有催。
只是看著我們。
過了十幾秒。
許棠先轉過去。
我罵了一句。
也轉身。
咔。
雙手被扣在背後。
不是很緊。
甚至沒什麼疼痛。
可手一旦到了背後,整個人的感覺立刻變了。
塞琳娜繞到我們面前看了一圈。
“挺好。”
我冷著臉。
“現在滿意了?”
“還沒有。”
“那還要幹什麼?”
“帶你們看看家裡。”
她轉身。
“跟上。”
我們跟出去。
一路又經過昨天進來時的走廊。
可這一次走得慢。
我也終於有時間看清周圍。
經過第一個客廳的時候,我腳步突然停住。
沙發上有人。
我最開始甚至沒反應過來哪裡不對。
那是一張很大的雙人沙發。
塞琳娜家裡這種東西本來就多。
可沙發底下露出來的不是正常坐墊。
是人。
幾個人臉朝上保持著固定姿勢被鎖在坐墊位置。
再往前。
腳凳也是。
一個人伏在那裡。
雙手雙腳拷在地上。
旁邊那張低桌更明顯。
四個支撐位置都是人。
我站在那裡看了好幾秒。
塞琳娜回頭。
“怎麼不走了?”
我問:“這些……”
“什麼?”
“都是人?”
她也看了一眼。
“對啊。”
回答得太自然了。
我轉頭看許棠。
她臉色同樣不好看。
我們在星火看過影像。
當然看過。
甚至專門蒐集過。
可影像和真正站在旁邊完全不是一回事。
照片裡只是一個畫面。
現實裡,那個人會呼吸。
會眨眼。
會在塞琳娜經過的時候把視線低下去。
更遠處甚至還有一個人固定在桌邊。
我突然想起星火地下室裡那些資料。
我們那時候會暫停。
放大。
討論這些東西到底是真是假。
現在我離其中一個不到兩米。
塞琳娜已經往前走了。
“快點。”
她繼續往前。
塞琳娜坐上沙發。
下面那張臉先是一僵。鼻樑被坐實,氣從唇角擠出來,又被她往後一靠壓了回去。眼睛睜大,淚立刻湧上來,順著太陽穴流進頭髮。嘴張著,含不住,只能一下一下地扇鼻翼,扇不開。肩想抬,被座沿壓死,抬不起來。她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重量又沉下去一點。那個人的手指在沙發下抓緊,指節發白,臉卻仍舊仰著,承擔著她整個人的重量。
然後看向我們兩個。
“過來。”
我們走到她面前。
“跪。”
許棠臉一下黑了。
我也沒動。
塞琳娜看著我們。
不說第二遍。
也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沒有那種三年前熟悉的感覺。
身體沒有自己往下動。
腿還是我的。
我甚至可以現在轉身就走。
這一點反而變得特別清楚。
塞琳娜等了一會兒。
“今天。”
她提醒。
我看著她。
“非得這樣?”
“嗯。”
“為什麼?”
“想看。”
就三個字。
我咬緊牙。
最後還是跪下。
不是身體失控。
膝蓋彎曲的每一下都是我自己做的。
許棠比我多撐了十幾秒。
最後也跪下來。
塞琳娜一下笑了。
“你們兩個這樣比普通人有意思多了。”
許棠沒好氣。
“哪裡
有意思?”
“她們是不能不跪。”
“你們是不想跪。”
她看著我們。
“可是最後還是跪了。”
我真想站起來。
她卻已經拿起旁邊一盒小零食。
很小。
一口一個。
塞琳娜自己吃了一顆。
“餓不餓?”
我沒回答。
肚子卻像聽懂了一樣縮了一下。
許棠問:“你準備什麼時候給飯?”
“現在不就在給嗎?”
她拿出一顆。
我還沒明白什麼意思。
她隨手往上一拋。
零食劃過一道弧線。
掉向我們前面的地面。
“接住。”
我的手還被銬在背後。
只能眼睜睜看著它落下來。
啪。
掉在地上。
塞琳娜看看。
“沒接到。”
“所以不能吃。”
我瞪著她。
“你有病?”
“下一顆。”
這一次她扔得低一點。
我一下明白了。
不能用手。
想在落地以前接住,只能直接湊過去。
我沒動。
零食落地。
“又沒了。”
第三顆。
啪。
還是地上。
第四顆。
第五顆。
她一點都不著急。
每掉一顆,就像真的作廢一樣。
我和許棠已經一天沒有正常吃東西。
那股食物的味道越來越明顯。
第六顆飛出來的時候。
許棠先動了。
她膝蓋往前一挪。
低頭。
差一點。
零食擦過去,還是落了地。
塞琳娜一下坐直。
“差一點。”
許棠臉色難看。
第七顆。
這次她真的接住了。
塞琳娜鼓掌。
“不錯。”
許棠抬起頭。
那表情大概恨不得咬死她。
但還是把東西吃了。
第八顆朝我來。
我沒動。
掉地。
第九顆。
又掉。
第十顆。
我還是沒動。
塞琳娜看我。
“你不餓?”
“餓。”
“那為什麼不接?”
“我不想。”
“行。”
她完全沒逼我。
下一顆直接扔給許棠。
許棠接住。
又一顆。
還是她。
第三顆。
許棠沒接好。
掉了。
我看著她吃。
胃越來越難受。
塞琳娜明顯知道我在看。
下一顆終於重新往我這邊扔。
我盯著它。
那一瞬間腦子裡什麼都沒想。
身體往前。
低頭。
接到了。
我停住。
塞琳娜笑了。
“會了。”
我沒回答。
把東西吃下去。
然後第二顆。
第三顆。
節奏越來越快。
開始我們還各接各的。
後來塞琳娜故意往中間扔。
我和許棠同時撲過去。
肩膀撞在一起。
沒接到。
下一顆又是中間。
這次我快一點。
許棠直接撞到我身上。
我差點摔倒。
“我的。”
“誰接到算誰的。”
塞琳娜糾正。
再下一顆。
許棠搶到。
下一顆我搶到。
我們撞了不知道多少次。
有一次額頭直接碰在一起。
疼得兩個人同時縮了一下。
那一刻如果有人從門口往裡看,大概會覺得這畫面荒唐得不像真的。
房間裡三個都是女人。
塞琳娜看起來甚至比許棠年輕十幾歲。
她舒舒服服坐在沙發上,只需要動動手指,把一顆顆零食隨意拋出去。
而我和許棠跪在她面前,雙手扣在背後,為了搶同一顆東西一次次撞在一起。
一個月前,我們還帶著兩千多個摘掉芯片的人建立據點。
許棠是星火十年的負責人。
我親手坐進醫療倉,把後頸那枚陪了我二十六年的控制芯片取了出來。
我們當時以為,那一刻至少意味著從今以後,再也沒人能讓我們違背自己的
意志跪下。
現在確實沒有芯片。
塞琳娜也確實沒有控制我們的身體。
她甚至連一句真正意義上的強制命令都沒辦法下。
可眼前的結果卻比有芯片時還要奇怪。
過去跪下,是身體背叛了意識。
現在身體完完全全屬於我們。
每一次向前撲,每一次低頭,每一次為了食物和對方撞在一起,都是我們自己決定的。
塞琳娜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所以她才看得這麼開心。
“你們昨天打我的時候都沒這麼積極。”
我和許棠誰都沒理她。
不是沒聽見。
是根本顧不上。
下一顆已經扔出來。
我往左。
許棠也往左。
兩個人又撞在一起。
零食從我們面前落下。
塞琳娜笑得靠進沙發裡。
一個上層女孩。
兩個曾經為了擺脫上層控制而參加反抗的女人。
沒有權能。
沒有芯片。
甚至沒有人在這一刻真正逼迫誰。
可她只是坐在那裡,一顆接一顆地扔。
我們就自己搶成了這樣。
盒子最後空了。
我喘著氣跪在地上。
許棠就在我旁邊。
額頭剛才撞過的位置還在疼。
我們誰都沒有看對方。
其實根本沒吃多少。
可能十來顆。
反而更餓。
地面卻散著不少剛才沒有接住的。
塞琳娜低頭看看。
“好多。”
我也看到了。
許棠立刻問:“這些呢?”
“落地了。”
“那又怎麼樣?”
“我說了,落地不能吃。”
她站起來。
慢慢從那些掉落的零食旁邊走過去。
然後停了一下。
像突然想到什麼。
“不過規則可以改。”
我看著她。
“怎麼改?”
塞琳娜沒回答。
她只是把散落在地上的那些零食一一踩碎。
細碎的聲音不斷響起。
最後只剩一地碎屑。
她轉過身。
“現在可以。”
許棠臉色一下變了。
我盯著那些東西。
飢餓讓胃一直往裡縮。
可光看那一地碎屑,我就已經知道她接下來想看什麼。
塞琳娜重新坐回沙發。
“不是餓嗎?”
“吃吧。”
沒人動。
“今天聽我的。”
她提醒。
許棠問:“如果不吃呢?”
“也可以。”
“然後?”
“就繼續餓。”
她笑了一下。
“我又不會把你們嘴掰開。”
這句話比直接強迫更難受。
我盯著地面很久。
最後還是往前挪。
許棠沒動。
等我已經開始的時候,她才罵了一聲。
也過來了。
地上是塞琳娜剛才赤腳踩過的零食。碎屑嵌在腳印裡,有的已經被踩扁,沾著一點灰。我跪下去,把離得最近的那塊舔起來。鹹的,軟了,有她腳心留過的味。許棠罵完還是低頭,嘴貼上同一只腳印,把我沒舔到的屑捲進嘴裡。誰也不肯剩。賭約還在,餓也還在。她腳趾碾過的地方,碎渣陷在紋裡,我用舌尖一條一條刮出來,嚥下去。許棠在旁邊吸那攤被踩爛的,吸得很快,肩膀碰著我的肩膀,沒有再推開。
等最後一點也沒了。我重新抬頭。地上只剩幾道乾的腳印。許棠嘴邊還有渣。
塞琳娜還在看。
不是憤怒。
不是興奮到失控。
只是很好奇。
像在做實驗。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剛才踩過碎食,有一些殘渣沾在腳底。
然後又看我們。
“還有一點。”
我立刻知道她什麼意思。
“別想。”
塞琳娜晃了晃腳。
“可是今天聽我的。”
“你——”
“當然
。”
她打斷。
“你們也可以拒絕。”
又是這句話。
可以拒絕。
她從來沒有真正逼我們。
甚至沒有芯片可以逼。
門就在不遠處。
兩個紅衣侍女安靜站在外面。
也沒有過來按住我們。
塞琳娜只是靠在沙發裡。
等。
我忽然想起星火曾經無數次討論過一件事。
如果芯片真的摘掉。
人是不是就自由了。
當時我們都覺得答案太簡單。
當然。
只要身體重新屬於自己。
就是自由。
現在我跪在塞琳娜面前。
雙手銬在背後。
她甚至控制不了我一根手指。
可我第一次不知道那個答案是不是這麼簡單。
我低頭。舌尖先碰到腳心,渣是軟的,底下全是汗,鹹,熱。一天沒吃飯,這一口進去,喉嚨居然鬆了一下。我又舔了一道。鹹味更清楚,混著碎屑,越舔越不像在受罰,像在吃。許棠在另一隻腳上,已經含住腳趾,把趾縫裡的渣吸出來。我用舌頭慢慢颳著腳心那一塊,汗滲出來,我全捲進嘴裡。越舔越來勁。好像好吃的不只是零食殘渣。
塞琳娜看著我們,腳沒有收回去。我又吸了一口,把舌面按在腳心上,把還沒幹的汗也吸掉。肚子仍是空的。嘴卻不想離開。
“好了。”
許棠抬頭。
“今天結束了?”
“哪有。”
我心裡一下沉下去。
塞琳娜看了眼時間。
“才上午。”
“……”
她站起來。
伸了個懶腰。
“還有一天呢。”
我盯著她。
“你到底準備讓我們幹多少?”
“不知道。”
她說。
“想到什麼做什麼。”
隨後往門外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
“對了。”
“跟上。”
我沒動。
她提醒:“跪著。”
許棠閉上眼。
我聽見她很輕地罵了一句。
最後我們還是跟了過去。
手被銬在身後。
膝蓋落在地面。
一點點往前。
而塞琳娜走得很慢。
明顯是在等我們。
我忽然看見前面那個腳凳。
那個人還趴在那裡。
再遠一點,是沙發,是桌子,是那些從一開始就戴著芯片、連拒絕都做不到的人。
我以前覺得自己和他們不一樣。
至少現在不一樣了。
我的芯片已經沒了。
神叫我跪,我可以站著。
叫我過來,我也可以不動。
我甚至真的拿槍對著神開過火。
可現在我還是跪著。
不是因為腦後有東西替我彎下膝蓋。
沒有任何信號,沒有權能,也沒有誰接管我的身體。
是我自己彎下來的。
剛才搶吃的也是。
現在跟在她後面也是。
前面那些人是不能反抗。
我明明可以。
結果好像也沒差多少。
想到這裡,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落在地上的膝蓋。
一個月前,我躺進醫療倉的時候,還覺得那枚芯片被取出來以後,自己終於和以前那些人不一樣了。
現在我突然有點不確定了。
也許我根本沒什麼不一樣。
只是以前需要一枚芯片。
現在不需要了。
第二十七章 賽馬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膝蓋先疼。
不是很嚴重。
就是一動就提醒我,昨天那一整天都是真的。
許棠已經醒了。
靠著牆坐著。
我睜眼以後,她看了我一眼。
“今天還打嗎?”
我沉默幾秒。
“打。”
門開的時候,塞琳娜已經換好衣服。
短褲。
高筒黑色馬靴。
頭髮綁起來。
一副明顯準備出門的樣子。
我第一眼還沒
覺得哪裡不對。
直到她轉身。
靴跟後面扣著一對銀色的馬刺。
很小。
隨著她走路會輕輕碰出一點金屬聲。
我盯了兩秒。
“你穿這個幹什麼?”
塞琳娜低頭看看自己的靴子。
“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許棠已經皺起眉。
“今天還能挑戰嗎?”
塞琳娜卻笑了。
“今天不打架,不欺負你們兩個。”
我說:“你這句話從你嘴裡出來就不可信。”
“真的。”
她往外走。
“今天玩點輕鬆的。”
“去哪?”
“花園。”
半小時以後,我終於知道她所謂的輕鬆是什麼意思。
花園比我第一次進這棟房子時遠遠看見的還要大。
不是普通住宅後面種點花的那種花園。
沿著主宅往外走,穿過兩片樹林,居然還有起伏很明顯的草坡。
人工溪流從中間穿過去。
遠處甚至有一小片湖。
如果不知道這是私人住宅,我會以為到了什麼公園。
塞琳娜一路走在前面。
馬靴踩在石板路上,靴跟後面的馬刺偶爾輕響一下。
我越聽越覺得不對。
今天沒有手銬。
也沒有要求跪。
這反而讓我更不安。
走到一片草坪的時候,我終於看見了她提前讓人準備的東西。
兩個軟墊。
幾條綁帶。
還有兩套很像馬鞍的東西。
只是尺寸明顯不是給馬用的。
旁邊甚至還放著一根短短的訓練鞭。
我停住。
許棠也停了。
我們同時看向塞琳娜。
她笑得特別開心。
“今天賽馬。”
許棠閉上眼。
“我就知道。”
我問:“馬呢?”
塞琳娜看著我們。
不說話。
我已經明白了。
再低頭看看她腳上的馬靴和馬刺。
我臉色更難看。
“你今天專門穿成這樣?”
“嗯。”
她抬了抬腳。
“比較有感覺。”
“你真有病。”
她完全不在意。
走過去拿起其中一個軟墊。
“你們兩個比賽。”
“比什麼?”
“誰爬得快。”
許棠直接轉身。
“我不玩。”
塞琳娜在後面說:“那就算沈遙贏。”
許棠腳步停住。
“贏了怎麼樣?”
“有飯吃。”
她又看向許棠。
“輸了沒有。”
許棠回頭。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啊。”
塞琳娜指了指我們。
“你們兩個。”
“誰先到終點,誰吃飯。”
“另一個今天這頓沒有。”
我問:“就一份?”
“對。”
她笑。
“贏的人吃。”
“輸的人看著。”
草坪突然安靜了一點。
我看向許棠。
許棠也正看我。
昨天我們還能一起罵塞琳娜。
現在一頓飯就擺在我們兩個中間。
塞琳娜顯然很滿意。
她指著遠處。
兩排很小的旗已經插好。
從這裡一路延伸到樹林外。
中間有緩坡。
還有一段繞著溪流。
“五百米。”
她說。
“誰先過終點,飯就是誰的。”
許棠問:“就爬?”
“嗯。”
“你坐上面?”
“當然。”
“另一邊呢?”
塞琳娜指了一下旁邊。
一個穿紅色衣服的侍女走過來。
“她。”
我看了那個侍女一眼。
“你騎誰?”
“抽籤。”
許棠立即道:“抽。”
塞琳娜真拿終端隨機了一次。
結果是我。
她把屏幕給我們看。
塞琳娜——沈遙。
伊芙——許棠。
我罵了一句。
塞琳娜笑。
“很公平。”
軟墊固定到背上的時候,我才真正意識到她不是隨口
開個玩笑。
肩和腰都套上了綁帶。
鞍座固定得很牢。
我四肢撐在草地上。
塞琳娜甚至蹲下來檢查了一遍。
“別一會兒鬆了。”
“你擔心我?”
“當然不是。”
她答得非常快。
“我怕自己摔。”
許棠在旁邊笑了一聲。
“活該。”
我轉頭看她。
“你最好別輸。”
“你先顧好自己。”
紅衣侍女已經坐到她背上。
動作很輕。
許棠身體還是明顯往下一沉。
隨後塞琳娜也跨到我背上。
她重量真正落下來的時候,我兩條手臂一下繃緊。
肩膀像被往下壓了一截。
手腕也跟著吃力。
人在四肢著地的時候,背上多一個成年人完全不是站著揹人的感覺。
每一公斤重量都會往肩、肘、手腕和膝蓋上分。
塞琳娜調整了一下位置。
兩條穿著馬靴的腿自然垂在我身體兩側。
靴跟剛好落在我腰側附近。
那對金屬馬刺離衣服只有一點距離。
我轉頭看了一眼。
“你別跟我說這個也要用。”
“看錶現。”
“塞琳娜。”
“嗯?”
“你敢扎我我就把你摔下來。”
她一點都不怕。
“摔我直接算輸。”
我把後面的話咽回去。
她又從旁邊接過那根訓練鞭。
我回頭。
“這又是什麼?”
“鞭子。”
“我知道這是鞭子。”
“知道還問。”
許棠在旁邊看得直皺眉。
“你這是賽馬還是刑訊?”
“賽馬。”
塞琳娜很認真地糾正。
“所以才要有這些。”
我真想現在就退出。
然後想到那頓飯。
沒動。
前面一個侍女已經舉起旗子。
塞琳娜提醒:“不能站起來。”
“不能故意撞對方。”
“不能把騎手甩下來。”
旗子落下。
“開始。”
許棠幾乎第一時間衝出去。
我慢了半拍。
再抬頭,她已經領先半個身位。
“快點。”
塞琳娜在背上催。
“閉嘴。”
我手腳並用往前。
一開始還能保持動作。
速度上來以後立刻變了。
手掌一次次撐進草裡。
膝蓋不斷往前砸。
背上的重量隨著每一步上下起伏。
幾十米以後,手腕就開始發酸。
前臂也慢慢繃緊。
草坪遠看柔軟。
真拿膝蓋這麼爬,才知道下面是硬土。
草葉只能擋掉最開始那一點衝擊。
之後每一下都結結實實落在膝蓋上。
開始只是熱。
再往後,褲料不斷摩擦同一個位置,熱很快就變成燒一樣的刺痛。
塞琳娜倒坐得特別穩。
甚至還有心情看旁邊。
“許棠比你快。”
“你少說兩句我就追上了。”
“真的?”
啪。
屁股上突然捱了一下。
我整個人往前一竄。
“你幹什麼!”
“加速啊。”
她手裡的短鞭還抬著。
“你真把我當馬了?”
“現在不就是嗎?”
啪。
又一下。
聲音清脆。
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那一下火辣辣地炸開。
我氣得牙都咬緊了。
可許棠已經又領先一點。
只能繼續爬。
塞琳娜在背上笑。
“這不是挺有效的嗎?”
我喘著氣,根本沒力氣回答。
第一段平地很快過去。
掌根已經開始發紅。
手指根部也被草葉、細沙和泥土磨出細小的擦痕。
每一次撐地,那些地方都會刺一下。
右膝更明顯。
同一個位置不斷摩擦,褲料已經變得發熱發硬。
腿再往前挪的時候,布料會貼著皮膚扯一下。
第一個坡就
在前面。
許棠明顯開始減速。
我趁機追上。
很快並排。
她喘得已經很重。
額前全是汗。
兩個人誰都沒有慢。
只有一頓飯。
她吃。
或者我吃。
塞琳娜突然在我背上說:“昨天你們兩個還挺團結。”
我臉色一沉。
“今天怎麼不讓她先吃?”
啪。
又是一鞭。
我身體一顫。
“又怎麼了?”
“太慢。”
“上坡!”
“所以更要加油。”
坡度一上來,手臂承擔的重量明顯增加。
為了讓塞琳娜不往後滑,我必須一直把腰撐住。
肩膀開始發抖。
手掌壓下去的時候,磨出來的灼痛順著掌根一直往手腕竄。
膝蓋也越來越疼。
右膝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磨破了一點。
開始我還沒發現。
直到褲料再次蹭過去,一陣尖銳的刺痛突然頂上來。
我差點直接趴下。
“嘶——”
塞琳娜低頭。
“怎麼了?”
她停了一秒。
“許棠要超過你了。”
我抬頭。
許棠果然已經快了半個身位。
我立刻繼續。
塞琳娜在背上笑了一聲。
我剛爬兩步。
腰側突然被什麼硬東西頂了一下。
不重。
卻特別尖。
我一下縮緊身體。
“你幹什麼?”
那一下沒有刺破衣服。
可金屬邊緣隔著布料頂在身體側面,疼得非常集中。
和鞭子完全不是一種感覺。
鞭子是大片火辣。
馬刺更像有人突然拿一小塊硬東西狠狠戳了一下。
我下意識就往前快了兩步。
塞琳娜滿意地說:“這個也挺有效。”
“你再來一下試試。”
“好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
另一邊腰側又被輕輕一頂。
我直接往前衝。
許棠聽見我罵人,轉頭看了一眼。
然後注意到塞琳娜靴後的馬刺。
她居然笑了。
“活該。”
我瞪她。
她馬上轉回去。
爬得更快。
到了坡頂,我終於重新追平。
可四肢的情況已經很難看。
掌心大片發紅。
手腕發酸。
右膝的褲料開始黏住傷處。
每次抬腿都會扯一下。
許棠也沒好多少。
她左膝爬起來明顯不自然。
褲子那塊已經磨得發白。
肘部還有幾道草葉劃開的紅痕。
下坡一到,情況反而更糟。
速度快的時候,雙手不只是撐身體。
還要負責剎住身體。
每一次落地,掌心都要在草面上向前蹭一小段。
紅的地方很快開始破皮。
細沙一沾進去,刺得我手指都縮。
膝蓋更慘。
剛才只是上下撞。
現在還要向前磨。
右膝的褲料很快磨薄了一大片。
下面那層皮膚像一直貼著火。
啪。
屁股又挨一下。
“快點。”
“許棠超過去了。”
我抬頭。
她真在前面。
就那一瞬間。
身體上的疼突然變成第二位。
我又開始追。
塞琳娜還覺得不夠。
馬靴往裡一收。
那枚馬刺又隔著衣服頂了一下腰側。
“快。”
我咬著牙往前。
鞭子。
馬刺。
膝蓋。
手掌。
所有疼混在一起。
可最煩的是,我明知道自己可以停。
沒有芯片。
沒有權能。
只要我停下來,塞琳娜也不能直接操縱我的腿繼續往前。
但我沒停。
因為終點前有一頓飯。
最後一百米。
我和許棠幾乎重新齊平。
這時候兩個人已經都不像剛開始那麼像樣了。
許棠左膝的褲料終於磨開一個小口。
下面的皮膚通紅。
邊緣沾著草汁和泥
。
她每一次左膝落地,眉頭都會抽一下。
我的右膝也差不多。
前臂一直在抖。
兩隻掌根都有擦破的地方。
其中一道已經滲出一點血,又被草和泥蹭開。
停著不動時只是辣。
一撐地,就是直接的刺痛。
可沒人停。
塞琳娜在背後提醒:“誰輸了,待會兒只能看另一個吃。”
我幾乎立刻加速。
許棠也聽見了。
她也加速。
兩個人重新並排。
啪。
又是一鞭。
這次我甚至沒回頭罵。
緊接著靴後的馬刺又在腰側催了一下。
我整個人往前竄。
“這才快嘛。”
塞琳娜笑得特別開心。
最後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我的手掌突然在草地上一滑。
傷處直接擦過一片硬土。
疼得眼前一白。
身體整個往下砸。
右膝緊跟著重重落地。
那一下讓我差點喊出來。
許棠立刻超過半個身位。
飯。
腦子裡只剩一個字。
飯。
不是星火。
不是神。
不是芯片。
甚至不是剛才的疼。
我撐起來。
繼續。
手掌疼,就換一點位置撐。
膝蓋疼,就拖著往前。
塞琳娜在背上不停催。
“快。”
“還差一點。”
“許棠還在前面。”
十米。
許棠動作也已經亂了。
她的手臂明顯開始撐不住。
左膝不敢完全落地。
幾乎靠另一條腿拖著身體往前。
五米。
她還領先一點。
最後一下,我乾脆往前撲。
掌心從草地上狠狠擦過去。
胸口幾乎貼住地面。
手臂伸到極限。
指尖。
手掌。
終於越線。
許棠下一秒也到了。
終端響了一聲。
我直接趴下。
這次是真的一點都不想動。
心臟跳得像要撞出來。
胸口每次起伏都發酸。
剛才比賽的時候,疼還能被壓住。
現在停下來。
所有地方像商量好了一樣一起開始疼。
掌心。
手腕。
肘。
肩。
腰側被馬刺頂過的位置。
屁股捱過鞭子的地方。
還有最嚴重的兩個膝蓋。
右膝一跳一跳地燒。
褲料已經貼在上面。
稍微動一下都扯得疼。
我側過臉。
許棠就趴在旁邊。
狀態一點不比我好。
頭髮全散了。
臉和脖子全是汗。
兩條前臂有好幾道擦傷。
左膝磨破的位置滲著一點血,混著草屑和泥。
她喘了半天。
第一句話卻還是:“誰贏了?”
我也抬頭。
塞琳娜已經從我背上下來。
高筒馬靴踩在草地上。
馬刺一點泥都沒有。
她本人甚至呼吸都沒亂。
和趴在地上的我們兩個形成一種特別荒唐的對比。
剛才五百米幾乎把我們爬廢。
她只是坐完全程。
偶爾揮兩下鞭子。
再拿馬刺催幾下。
現在乾乾淨淨站在那裡看終端。
她故意停了一會兒。
然後笑起來。
“沈遙。”
我整個人一下鬆掉。
額頭直接落進草裡。
許棠猛地抬頭。
“差多少?”
“零點三八秒。”
“你確定?”
塞琳娜把終端給她看。
許棠盯著數字。
半天沒說話。
我趴在那裡笑了一聲。
“贏就是贏。”
“……”
她咬牙。
“下次你別想。”
塞琳娜聽見“下次”兩個字,反而笑得最開心。
“很好。”
我試著撐起來。
手掌剛碰地,疼得立刻縮回。
低頭一看。
兩隻手已經慘不忍睹。
掌根大片磨紅。
好幾處擦開了表皮。
泥、草汁和細沙都沾在上面。
膝蓋也一樣。
右邊褲料磨薄一大片。
中間已經蹭開。
左膝雖然沒真正破,也腫起來了。
許棠慢慢坐起來。
她左膝那塊布已經完全磨開。
露出來的擦傷紅得發亮。
一彎腿,她就倒吸一口涼氣。
塞琳娜低頭左右看看。
“你們還挺拼。”
許棠瞪她。
塞琳娜居然還蹲下來,看了看她的膝蓋。
“挺嚴重。”
許棠冷笑。
“謝謝關心。”
“不客氣。”
她又看看我。
隨後伸手指了一下我腰側。
“這裡呢?”
我低頭。
馬刺隔著衣服催過幾次的位置已經留下兩個明顯的紅印。
沒有破。
但按一下絕對會疼。
“拜你所賜。”
“說明很好用。”
另一側許棠只是低頭,把磨破的褲料慢慢從傷口邊緣扯開。
粘住的位置一分離,她立刻皺起眉。
我們剛才為了快零點幾秒,把四肢磨成這樣。
現在比賽結束,連自己從草地上站起來都費勁。
塞琳娜卻已經轉身往主宅走。
走幾步,回頭。
“好了沒?”
我說:“你催命?”
“餓不餓?”
我一下不說話。
她笑。
“餓就走。”
許棠抬頭。
“去哪?”
塞琳娜看了她一眼。
“餐廳啊。”
我慢慢站起來。
兩個膝蓋一伸直就發疼。
走第一步的時候差點又跪下去。
許棠也一瘸一拐站起來。
她比我更慢。
我們兩個剛才還能為了零點三八秒瘋了一樣往前爬。
現在反而連正常走路都難得要命。
塞琳娜站在前面。
黑色馬靴。
銀色馬刺。
乾淨得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她等我們跟上。
然後才繼續往前。
我和許棠一瘸一拐走在後面。
一前一後。
第二十八章 歸來
我原本以為塞琳娜說的餐廳還在白環。
直到她把我們帶進機庫。
一架私人空天飛機已經等在那裡。
我停下。
“去哪?”
“地球。”
“吃頓飯要去地球?”
“嗯。”
她看我。
“順便看看你以前怎麼生活。”
我一下明白了。
“你查過我的資料。”
“當然。”
塞琳娜已經登上舷梯。
“海嵐北部綜合交通樞紐。”
“不是你上班的地方嗎?”
我沒說話。
許棠從旁邊經過。
“走吧。”
一個多小時後,飛機開始下降。
導航頁面上直接跳出那個我熟得不能再熟的名字。
海嵐北部綜合交通樞紐。
我盯著它。
直到飛機落進西側特勤停機坪。
艙門打開。
下面已經有人等著。
塞琳娜第一個下去。
黑色馬靴。
銀色馬刺還沒摘。
我和許棠一瘸一拐跟在後面。
剛踩到地面,就有人叫我。
“沈遙?”
我腳步停住。
老趙。
設備組的。
以前我剛入職時就是他帶我。
他盯著我看了好幾秒。
“真是你?”
“趙哥。”
“你這一個多月去哪了?”
我張了張嘴。
“出了點事。”
他的視線又落到我膝蓋和手掌上。
“你這又怎麼了?”
“摔的。”
許棠在旁邊偏過臉。
我知道她在忍笑。
老趙正要再問,旁邊終端完成了身份識別。
幾個人神色一下變了。
塞琳娜·維爾。
上層權限。
他們幾乎同時準備跪下。
塞琳娜隨口道:“不用了。”
動作立刻停住。
我站在旁邊看著。
三年前我也會和他們一樣。
現在不會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也沒覺得自己自由到哪裡去
。
塞琳娜已經四處看起來。
“你以前在哪?”
我指了指設備區。
“那邊。”
“帶我看看。”
我們進去。
她對什麼都新鮮。
門禁。
工具櫃。
值班終端。
連自動售貨機都要停下來研究一下。
最後走到更衣區。
老趙順手替我打開了以前的櫃子。
071。
裡面東西幾乎沒動。
工作服。
手套。
充電線。
半包薄荷糖。
還有我的工牌。
塞琳娜拿起來。
看看照片。
又看看我。
“你以前每天戴這個?”
“嗯。”
“然後每天來這裡上班?”
“嗯。”
“幾點?”
“八點半。”
她一臉不可思議。
“每天?”
我看她。
“這就是上班。”
她把工牌還給我。
“普通人的生活好麻煩。”
“你才知道?”
她又看了幾眼。
很快失去興趣。
“餓了。”
許棠終於開口:“總算。”
塞琳娜看她。
“你又沒飯。”
許棠臉上的表情瞬間沒了。
我也安靜下來。
差點忘了。
剛才那場比賽不是遊戲結束就算了。
我贏。
她輸。
所以只有我有飯。
塞琳娜問我:“你以前中午吃什麼?”
“食堂。”
“不要。”
“那你問我幹什麼?”
“我要吃你平時自己會去吃的。”
我看她。
“你還真準備體驗普通人的生活?”
“嗯。”
“為什麼?”
“沒試過。”
這理由倒確實很塞琳娜。
我想了一會兒。
“北門出去有條街。”
“有家小館子,我以前經常去。”
她眼睛一下亮了。
“走。”
七八分鐘路。
塞琳娜居然堅持步行。
走到門口,我看了一眼她腳上的馬靴。
“你真準備穿這個出去?”
“怎麼了?”
“正常人不會穿著馬刺去吃蓋飯。”
塞琳娜低頭看看。
覺得有道理。
讓侍女從飛機上拿了雙白色運動鞋。
幾分鐘後,她重新站到我面前。
短褲。
簡單上衣。
運動鞋。
扎著頭髮。
如果不知道她是誰。
真的就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普通女孩。
她問:“現在呢?”
“像了。”
“那走。”
結果最後最顯眼的反而是我和許棠。
褲腿磨破。
膝蓋貼著敷料。
手掌剛處理過。
走路一瘸一拐。
從北門出去的時候,我順手拿工牌刷了一下。
滴。
門開了。
我愣了一下。
回頭。
老趙站在裡面。
顯然剛替我臨時恢復了權限。
他衝我揮揮手。
我也揮了一下。
塞琳娜在旁邊看著。
“你以前真的一直在這裡生活?”
“快三年。”
“就這樣?”
“什麼叫就這樣?”
“上班,下班,吃飯,回家。”
“普通人不都這樣?”
她想了一會兒。
“好無聊哦。”
我也懶得解釋。
那條街一點都沒變。
便利店。
修車鋪。
兩家麵館。
一家奶茶店。
午飯時間到處都是穿工作服的人。
有人剛下夜班。
有人邊走邊吃。
有人騎電動車從我們旁邊過去。
我以前每天都混在裡面。
沒人會多看我一眼。
今天重新走回來,卻有一種很奇怪的陌生感。
他們後腦裡都有芯片。
我沒有。
可他們現在可以自己去吃午飯。
我能不能吃,卻是因為剛才在白環比許棠快了零點三八秒。
我突然也不知道誰更像正常人。
拐過街口。
那塊掉色的招牌還在。
老陳家常菜。
塞琳娜抬
頭。
“這家?”
“嗯。”
“你經常來?”
“一星期兩三次。”
“什麼最好吃?”
“魚香肉絲蓋飯。”
“那就吃這個。”
她直接推門。
小鈴響了一聲。
老闆頭都沒抬。
“幾位?”
我條件反射:“三——”
塞琳娜已經接過去。
“兩份飯。”
我停住。
許棠也停住。
老闆抬頭。
看到我以後愣了兩秒。
“沈遙?”
我扯了下嘴角。
“陳叔。”
“你跑哪去了?一個多月沒見。”
“有點事。”
他又看見我的膝蓋。
“怎麼搞成這樣?”
我還沒開口。
塞琳娜已經說:“比賽。”
我狠狠瞪她。
陳叔更奇怪了。
“什麼比賽?”
塞琳娜剛想說話。
我直接打斷。
“運動會。”
她立刻開始憋笑。
許棠也把臉轉開。
陳叔沒繼續追問。
“還是老樣子?”
“嗯。”
“魚香肉絲蓋飯,不要香菜?”
“對。”
他又看塞琳娜。
“你呢?”
“跟她一樣。”
“辣度?”
塞琳娜看我。
“你平時什麼辣?”
“正常。”
“那我也正常。”
陳叔記下。
最後看向許棠。
“這位呢?”
塞琳娜回答:“她不吃。”
陳叔愣了。
“減肥?”
“她輸了。”
許棠臉色立刻沉下去。
陳叔顯然完全聽不懂。
我卻聽得太懂了。
零點三八秒。
從白環一路跟到了這裡。
塞琳娜找了張剛空出來的桌子。
自己坐下。
又指指對面。
“沈遙。”
我坐過去。
許棠看了看四周,正準備從旁邊拉一張椅子。
塞琳娜抬頭。
“你幹什麼?”
許棠動作停住。
“坐。”
“誰讓你坐了?”
許棠盯著她。
“那我站著?”
“不。”
塞琳娜指了指自己旁邊的地面。
“跪這裡。”
我一下轉頭看她。
許棠也像是沒聽清。
“你說什麼?”
“跪著。”
塞琳娜甚至還往裡面挪了挪椅子,給她騰出一點地方。
“你不是輸了嗎?”
“看著我們吃。”
許棠臉色徹底沉下來。
店裡這麼多人。
她在白環可以罵。
可以硬撐。
甚至昨天在塞琳娜家裡被折騰成那樣,至少周圍都是侍女。
這裡不一樣。
這裡是地球。
是普通人的街。
普通人的小館子。
離我以前上班的地方只有幾百米。
旁邊全是穿工作服吃午飯的人。
她真要跪下去,任何經過的人都看得見。
許棠壓低聲音。
“塞琳娜。”
“嗯?”
“求你別在這裡。”
“為什麼?”
塞琳娜是真的沒明白。
她看看周圍。
“這裡不能跪?”
“……”
“那你站著也行。”
許棠臉色剛緩一點。
塞琳娜又補了一句:“站著的話,明天比賽直接算你輸。”
許棠死死看著她。
幾秒。
十幾秒。
然後慢慢彎下腿。
她膝蓋本來就剛剛磨破。
落到地面的那一刻,明顯疼得停了一下。
最後還是跪了。
就在塞琳娜椅子旁邊。
我坐在對面。
突然連看她都有點不自在。
周圍很快有人注意到了。
隔壁桌兩個穿樞紐制服的人往這邊看了好幾眼。
還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
許棠當然聽得見。
她低著頭。
臉色難看到極點。
陳叔端著兩杯水過來的時候也愣住了。
他先看看我。
又看看塞琳娜。
最後低頭看許棠。
“姑娘。”
“你怎麼坐地上了?”
許棠抬頭。
嘴剛張開。
塞琳娜已經替她回答:“她喜歡這樣。”
許棠猛地轉頭。
我差點一口水噴出來。
陳叔明顯沒聽懂。
“啊?”
塞琳娜特別認真。
“她就這癖好。”
“喜歡跪著。”
許棠的臉一下從難看變成了快要殺人。
“你——”
塞琳娜看她一眼。
許棠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陳叔站在那裡。
表情變得極其古怪。
又看看許棠。
“現在年輕人……”
他顯然不知道該怎麼接。
最後只能把兩杯水放下。
“那……注意點膝蓋,你這還有傷。”
然後走了。
隔壁桌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我低頭喝水。
肩膀也有點抖。
塞琳娜倒是直接笑出了聲。
許棠立刻不說話了。
很快,廚房裡傳來陳叔的聲音。
“兩份魚香肉絲蓋飯!”
飯端上來的時候,香味一下散開。
許棠本來一直盯著旁邊。
那一瞬間還是忍不住往桌上看了一眼。
陳叔把我的放到面前。
“不加香菜。”
“謝謝陳叔。”
另一份給塞琳娜。
“你的。”
“謝謝。”
塞琳娜學得倒快。
陳叔又看看跪在旁邊的許棠。
大概還是覺得哪裡不對。
“真不給她來一份?”
塞琳娜搖頭。
“她今天不能吃。”
“減肥也不能這麼減啊。”
陳叔搖搖頭。
“現在年輕人真奇怪。”
終於走了。
我鬆了口氣。
塞琳娜已經拿起筷子。
夾了一口魚香肉絲。
吃完以後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
我看她。
“你沒吃過?”
“這種沒吃過。”
她又夾一口。
“為什麼這麼便宜?”
“你別問這種問題。”
“真的很好吃啊。”
她居然吃得特別認真。
又去研究桌上的辣椒醬。
研究塑料筷筒。
甚至連桌角貼著的付款碼都要看。
如果只看她。
真的就是一個第一次來普通館子吃飯的年輕女孩。
旁邊的人根本不會想到她是誰。
更不會想到一個多小時前,她還穿著馬靴、拿著鞭子坐在我背上。
現在她穿著白運動鞋。
吃四十幾塊錢的蓋飯。
嫌一次性紙巾太薄。
問我老闆為什麼不把菜單做得好看一點。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然後我低頭。
許棠還跪在她椅子旁邊。
就是這個畫面讓我突然覺得特別荒唐。
塞琳娜所謂體驗普通人的生活,只需要換雙鞋。
坐進來。
點飯。
付款。
她就可以和這個館子裡的任何一個女孩看起來一模一樣。
可她帶來的規則並沒有變。
白環的規則甚至跟著她一起走進了這家小館子。
只是這裡沒人知道。
他們只會覺得許棠奇怪。
覺得她有某種古怪的癖好。
甚至可能覺得是她自己願意跪在那裡。
想到這裡,我突然沒什麼胃口了。
塞琳娜注意到。
“怎麼不吃?”
“沒什麼。”
“你不是餓嗎?”
“餓。”
“那吃啊。”
她看了一眼許棠。
又看我。
“這是你贏的。”
我也看過去。
許棠正好抬頭。
我們的視線碰在一起。
一個坐著。
一個跪著。
一個面前有飯。
一個沒有。
只差零點三八秒。
我最後還是拿起了筷子。
飯吃完的時候,塞琳娜把空盤子往前一推。
“挺好吃。”
她抽了張紙擦嘴。
然後準備走。
櫃檯後面的陳叔抬頭。
“八十六。”
塞琳娜腳步停住。
“什麼?
”
“飯錢。”
她愣了一下。
“哦。”
然後低頭看了看桌角的付款碼。
拿終端掃了一次。
頁面彈出來。
未綁定支付賬戶。
她又掃了一次。
還是一樣。
我看著她。
“你不會沒帶錢吧?”
“我有錢。”
“那付。”
“這個不收。”
她點開自己的賬戶給我看了一眼。
我只看見一串數字。
具體多少沒數清。
反正買下這家店大概沒問題。
問題是陳叔收不了。
許棠還跪在旁邊。
終於抓到機會。
“要不留下來洗盤子?”
塞琳娜低頭看她。
“那就把你留這。”
許棠立刻不笑了。
塞琳娜又研究了十幾秒。
最後明顯失去耐心。
她直接打開通訊。
“伊芙。”
幾秒後對面接通。
“小姐?”
“你在哪?”
“停機坪。”
“過來一下。”
“好的。”
電話掛了。
我問:“你叫她幹什麼?”
“付錢。”
“……”
不到十分鐘。
店門的小鈴又響了。
伊芙走進來。
一身紅色制服。
剛才還在櫃檯後面收拾東西的陳叔抬起頭。
動作突然停了。
我最開始沒注意。
直到他一直盯著伊芙看。
那種紅不是普通制服會用的顏色。
白環神侍的紅衣在地球上同樣有統一制式。
普通人大概一輩子都碰不到幾次。
可基本沒人認不出來。
陳叔手裡還拿著抹布。
看了伊芙幾秒。
又低頭看了一眼她衣領和袖口的位置。
臉色慢慢變了。
“這是……”
他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
視線已經從伊芙身上轉到了我們這一桌。
先是我。
再是還跪在地上的許棠。
最後落到塞琳娜身上。
我幾乎能看見他把剛才發生的一切重新想了一遍。
一個從沒見過的年輕女孩。
不會付款。
許棠跪在她旁邊。
紅衣神侍專門從停機坪趕來替她結賬。
陳叔臉上的困惑一點點變成了緊張。
塞琳娜卻完全沒注意。
或者根本不在乎。
伊芙已經走到她面前。
“小姐。”
這兩個字一出來。
陳叔手裡的抹布差點掉了。
隔壁桌也有人抬頭。
店裡的聲音沒有真的停下來。
可離得近的幾桌明顯安靜了不少。
陳叔終於反應過來。
身體下意識一僵。
膝蓋都像準備往下彎。
塞琳娜看見了。
“別跪。”
陳叔一下停住。
姿勢特別彆扭。
“您……”
塞琳娜指了指桌上的付款碼。
“她來付錢。”
陳叔看著她。
又看看伊芙。
好幾秒以後才找回聲音。
“這頓不用了。”
“為什麼?”
“您來我這裡吃飯……”
“吃飯為什麼不用付錢?”
陳叔卡住。
顯然不知道怎麼回答。
塞琳娜卻很認真。
“普通人吃飯不是要付錢嗎?”
陳叔:“……”
我低下頭。
實在不太想讓他看見我的表情。
最後還是伊芙比較習慣這種場面。
她走到桌邊。
“八十六,對嗎?”
陳叔立刻點頭。
“對……對。”
伊芙拿出自己的終端。
掃碼。
輸入金額。
確認。
滴。
收款到賬,86元。
整個動作不到五秒。
陳叔盯著收款頁面。
又看了眼塞琳娜。
大概直到這時候才終於徹底確定。
剛才那個坐在他店裡吃魚香肉絲蓋飯、問為什麼這麼便宜、甚至連錢怎麼付都不知道的女孩。
真的是一個神。
而他剛才還當著她的面說了一句。
——現在年輕人真奇怪。
塞琳娜卻已經盯上了伊芙的終端。
“你有這個?”
伊芙愣了一下。
“有。”
“為什麼?”
“因為我是在地球出生的。”
“你們每個人都有?”
“基本都有。”
塞琳娜轉頭看我。
“你以前也有?”
“廢話。”
她完全不在意我的語氣。
反而像發現了什麼新東西。
“給我一個。”
伊芙頓住。
“什麼?”
“地球賬戶。”
“小姐,您的身份不能直接辦理普通居民賬戶。”
“那你給我弄一個能用的。”
伊芙顯然已經習慣替她解決這種問題。
“可以另外開一個支付子賬戶。”
“誰名下?”
“我的。”
“有區別嗎?”
“對您來說應該沒有。”
“那就開。”
伊芙低頭操作。
沒多久,一個新的付款入口出現在塞琳娜終端裡。
塞琳娜試著掃了掃桌上的二維碼。
這一次正常彈出了付款頁面。
她一下滿意了。
“早說嘛。”
伊芙只是微微低頭。
“小姐,還有別的需要嗎?”
“沒有,回停機坪等我吧。”
她轉身往外走。
經過櫃檯的時候。
陳叔甚至下意識給她讓了半步。
一直等那身紅衣出了門。
店門的小鈴重新落下來。
陳叔才慢慢轉頭看向我。
那個眼神複雜得我根本不知道怎麼解釋。
我知道他現在肯定有一肚子問題。
為什麼我失蹤一個月以後會和神一起回來。
為什麼另一個女人跪在桌邊。
為什麼一個神會跑到他這裡吃魚香肉絲蓋飯。
我只能裝沒看見。
塞琳娜反而特別開心。
低頭繼續研究那個剛開好的付款入口。
“沈遙。”
“幹什麼?”
“附近還有什麼店?”
我看她。
“你還想幹什麼?”
“逛逛啊。”
她說。
“我現在有地球賬戶了。”
我突然覺得今天大概還遠遠沒有結束。
第二十九章 上層
我們走出老陳家常菜的時候,我第一感覺是安靜。
太安靜了。
進去以前,這條街還擠滿了人。
送貨車。
電動車。
樞紐午休出來吃飯的員工。
奶茶店門口排隊的學生。
旁邊修車鋪一直有電鑽聲。
現在什麼都沒了。
我站在門口看了幾秒。
一輛車都沒有。
連路邊原本停著的共享車都被挪走了。
許棠也發現了。
“人呢?”
塞琳娜左右看看。
“對啊。”
她甚至比我們更茫然。
“剛才不是很多嗎?”
遠處路口已經拉起臨時隔離線。
幾個穿制服的人站在那裡。
看見我們出來,其中一個立刻轉身對終端說了什麼。
我突然明白了。
“清場了。”
塞琳娜轉頭。
“為什麼?”
“你問我?”
她是真的不知道。
我們剛往前走幾十米。
街口已經出現一群人。
不是安保。
至少不全是。
西裝。
制服。
市政公務標識。
最前面的男人我在新聞裡見過無數次。
海嵐市市長。
我腳步一下停了。
許棠也認出來了。
“動作挺快。”
她低聲說。
市長帶著十幾個人快步過來。
後面還有安保人員。
顯然剛趕到不久。
離我們還有十幾米的時候,整個隊伍速度慢下來。
塞琳娜站在那裡。
穿著剛換的普通白運動鞋。
手裡甚至還捏著剛才沒扔掉的小票。
看起來和這條街上任何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都沒有太大區別。
然後市長
來到她面前。
停下。
跪下。
後面的人也同時跪下。
一大片。
動作整齊得讓這條本來就空掉的街更安靜了。
“恭迎維爾小姐蒞臨海嵐。”
我站在旁邊。
突然不知道該看誰。
塞琳娜原本還低頭研究自己的新支付賬戶。
聽見聲音才抬起來。
看見面前跪了一地的人。
她臉上的興致幾乎肉眼可見地消失了。
“……你們幹什麼?”
市長抬頭。
“接到上層訪客抵達通報後,我們立即啟動一級接待——”
塞琳娜打斷。
“街上的人也是你們弄走的?”
市長停了一下。
“為了保障您的安全與通行。”
塞琳娜轉頭看我。
我也看她。
她又看看剛才還熱熱鬧鬧、現在空得像模型一樣的街。
“那我還逛什麼?”
沒人敢回答。
市長很快道:“如果您希望購物,我們已經準備好天瀾商業中心,可以立即——”
“不去了。”
“如果您希望參觀城市——”
“不想看了。”
塞琳娜明顯沒興趣了。
剛才在飯館裡,她還因為第一次成功掃碼而高興。
現在整條街只剩她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客人。
所有人提前讓開。
所有車提前停下。
所有門都等著她。
連想裝普通人都裝不成。
市長似乎還想補救。
“如果您不希望清場,可以立即恢復。”
塞琳娜看了一眼空街。
“算了。”
她抬頭。
遠處天空正好能看見那條細得近乎不真實的白線。
軌道電梯。
“坐那個。”
我愣了一下。
“你沒坐過?”
“小時候可能坐過。”
“記不清了。”
市長立刻接話。
“可以馬上為您安排軌道電梯上層通道。”
整個市政府趕過來。
清空一條街。
準備了一整套接待方案。
最後塞琳娜只用了不到兩分鐘就決定離開。
市長他們甚至還跪在那裡。
她已經轉身慢悠悠往前走。
我看著這一幕。
以前總覺得所謂上層優先級只是系統裡的幾個字。
今天才真正看見。
一個人說想來看看。
整座城市就開始調整。
一個人覺得沒意思。
所有準備立刻作廢。
而她本人甚至沒有要求這些東西。
系統和人都會自動替她完成。
去軌道電梯的路上當然沒再讓我們坐普通交通。
市長直接調來車輛。
塞琳娜本來還想拒絕。
後來看看窗外空蕩蕩的道路。
也懶得繼續裝普通人了。
“隨便吧。”
車一路沒有停過。
所有路口提前放行。
沿途高架臨時清空。
四十多分鐘以後。
天極軌道電梯地面站出現在前方。
我以前來過一次。
服役結束從白環回地球的時候,我就是從這裡出來。
那時候走的是下層公共通道。
幾千個人排隊。
檢查。
分流。
行李掃描。
醫療確認。
最後才真正踏上地面。
今天完全不一樣。
車沒有駛向公共入口。
而是沿著一條我以前甚至不知道用途的匝道直接進入主塔內部。
門上只有一個很簡單的標識。
上層專用。
沒有排隊。
沒有安檢。
甚至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門禁。
塞琳娜走近。
門自己開了。
這套設施常年維持。
每天維護。
每天清潔。
所有系統隨時待命。
但真正會使用它的上層人少得可憐。
因為她們大多有自己的空天飛行器。
軌道電梯對她們來說反而慢。
我們來到專用升降艙門口。
塞琳娜剛進去。
我就聽見裡面有人說話。
聲音很低。
像從地面傳出來。
“第一次坐?”
另一個聲音回答:“嗯。”
“別亂動,鎖緊以後動不了的。”
“我知道。”
“那你還緊張什麼?”
“上面……”
那個人遲疑了一下。
“真的會有人嗎?”
有人笑了。
不止一個。
“你說那個?”
“放心。”
“上面四十年沒人用了。”
我腳步一下停住。
聲音真的是從腳下來的。
我低頭。
然後看見一張臉。
就在塞琳娜剛才走過的位置旁邊。
後腦和頸部完全固定。
臉朝上。
和地面齊平。
眼睛正看著我們。
再往旁邊。
第二張。
第三張。
一直排到客廳深處。
我瞬間想起來了。
人臉地板。
星火資料裡有照片。
我自己甚至坐過下面。
只是當時從沒真正站在上面看過。
所謂經濟艙,並不是躺著。
乘客的身體全部直立固定在地板以下。
腳、膝、腰、肩、頸部一層層鎖死。
儘量壓縮每個人佔用的橫向面積。
只有頭部處在上層地面的開口。
臉被固定朝上。
於是對上層專艙來說。
他們就是地板的一部分。
腳下的交談還在繼續。
“我坐過五次。”
“我七次。”
“哪次有人?”
“都沒有。”
“我媽以前就說,她年輕時候也是空的。”
“上一次好像四十年前吧?”
“差不多。”
“那些神都有自己的飛機,誰會來坐這個。”
剛才那個第一次乘坐的人還是有些不放心。
“那為什麼還要把臉露出來?”
旁邊有人笑了。
“規定就是這樣。”
“反正沒人用。”
“六個多小時,閉眼睡覺就完了。”
又有人說:“真碰上一個,你回去都能吹一輩子。”
周圍笑成一片。
許棠站在我旁邊。
“你以前就是這麼回來的?”
“嗯。”
“下面。”
那時候我甚至沒覺得有什麼特別。
經濟艙便宜。
運輸量大。
白環服役結束的大批人員都是這樣回來。
大家都知道頭頂有一套巨大的上層專艙。
也知道自己的臉就是它地板的一部分。
可四十年沒人真正用過。
所以哪個位置都一樣。
至少所有人一直這麼認為。
提示音響了。
上層專艙啟用。
下面的笑聲瞬間沒了。
靜了足足三秒。
剛才那個新人聲音發僵。
“……不是說四十年嗎?”
旁邊有人很輕地罵了一句。
“今天真他媽倒黴。”
沒人再笑。
塞琳娜這時才低頭。
她看見腳邊那張臉。
“哦。”
像終於想起了什麼。
“這個還在啊。”
許棠看她。
“你見過?”
“見過。”
“你坐過?”
“應該吧。”
她自己也記不清。
隨後繼續往裡走。
第一步落下的時候。
腳下那個人下意識閉緊了眼。
臉卻躲不開。
頭、頸、肩膀全鎖死在下面。
只能硬生生承受那一下。
塞琳娜甚至沒停。
第二步。
第三步。
從一張臉走到下一張。
下面終於有人忍不住吸了口氣。
旁邊的人立刻低聲道:“別出聲。”
“疼。”
“那也別動。”
聲音壓得很低。
但我們都聽得見。
我站在門口。
還是本能地找那些臉之間的結構邊框。
可真正邁進去以後才發現根本走不通。
這地方就不是給人避開的。
那些狹窄邊框只能承重。
不
是路。
塞琳娜回頭。
“你們不進來?”
許棠沒動。
我也沒動。
下面有人很小聲地說:“她們是不是不敢踩?”
另一個聲音馬上回:“別說了。”
塞琳娜聽見了。
她看看我們。
忽然笑了一下。
“你們兩個以前不是也坐過經濟艙嗎?”
“我坐過。”
許棠說:“我沒坐過這條線。”
“反正差不多。”
塞琳娜又走回來。
她在門口停下。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
然後忽然彎腰。
把兩隻白色運動鞋脫下來。
襪子也一起脫了。
隨手扔到旁邊。
鞋翻了一隻。
襪子落在另一邊。
下面幾個人明顯一起僵了一下,看來他們這次旅程只能聞著鞋襪裡的氣味了。
塞琳娜赤腳踩回地面。
“這樣舒服一點。”
對下面的人來說,大概沒有本質區別。
對她來說也一樣。
塞琳娜往前走。
沒有鞋底以後,每一步都更明顯。
腳掌直接落在那些被固定朝上的臉上。
有人閉眼。
有人死死盯著她。
有人牙關明顯咬緊。
可沒有一張臉能夠偏開哪怕一點。
她走過兩三個人以後忽然回頭。
“你們也脫。”
許棠皺眉。
“為什麼?”
“鞋底髒。”
她說得理所當然。
“這個理由居然還是為了他們?”
“不是。”
塞琳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
“我不喜歡鞋底把這裡踩髒。”
許棠罵了一句。
我卻已經把鞋脫了。
襪子踩在這種地面上更奇怪。
我索性一起脫掉。
許棠盯著我兩秒。
最後也脫了。
三個人都赤著腳。
腳下那片經濟艙徹底安靜。
我邁出第一步。
腳掌真正落下去的時候,我才發現和穿鞋完全不是一回事。
鞋底會把所有細節隔掉。
赤腳不會。
先碰到的是額頭。
硬。
骨頭就在一層薄薄的皮肉下面。
隨後重心往前,腳弓壓過眉骨,腳掌前端落到眼睛和鼻樑附近。
那裡一下變軟了。
不是地毯那種軟。
是會隨著我的重量往下陷,又因為下面有骨頭而很快頂住的軟。
腳趾為了保持平衡,本能地張開。
其中兩根正好壓在顴骨兩側。
我甚至能感覺到下面那個人眨了一下眼。
非常輕。
眼皮的動作隔著腳底傳上來。
我整條腿瞬間僵住。
差點把腳收回來。
可另一隻腳還在後面。
一收我就會失去平衡。
於是身體本能地做了另一件事。
踩實。
那張臉在我腳底下明顯繃緊。
下頜咬住。
鼻翼動了一下。
皮膚是溫的。
比地板暖得多。
甚至能感覺到一點細微的潮氣。
最讓我難受的不是這些。
而是它根本不平。
額頭高。
眼窩低。
鼻樑又凸起來。
顴骨是兩塊明顯的硬點。
腳掌落上去以後,會自然尋找最穩定的位置。
而我的身體幾乎沒經過腦子,就自己學會了怎麼調整。
腳跟往旁邊挪一點。
前腳掌避開最突出的鼻樑。
腳趾微微蜷住。
重量重新分配。
一下就站穩了。
下面的人吸了一口氣。
很短。
我聽見了。
也感覺到了。
因為那口氣讓整張臉在我腳底產生了一點極輕的移動。
我低頭。
他正睜著眼睛看我。
距離近得荒唐。
我的腳掌覆蓋著他大半張臉。
而我們誰都動不了這個關係。
不。
準確地說。
只有他動不了。
我隨時可以抬腳。
這一點讓我更不舒服。
“走啊。”
許棠在後面說。
我這才邁第二步。
腳抬起來的一瞬間,甚至還有一種很清楚的溫度離開腳底。
然後下一張臉接住了我。
這一次是臉頰先承重。
皮肉比上一張更軟。
重量壓下去以後明顯往旁邊擠。
腳趾下面能感覺到嘴唇附近細小的動作。
那個人像是想說什麼。
最後只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
我又停了一下。
第三步。
第四步。
每個人都不一樣。
有人臉瘦,骨頭硌得明顯。
有人臉上的肉多一點,踩下去會陷得更深。
有人緊張得整張臉都繃著。
有人似乎已經認命,除了呼吸以外幾乎沒有反應。
而這些區別,全都直接從我的腳底傳上來。
我以前從來不知道腳掌能感覺到這麼多東西。
更沒想過有一天,我會靠腳底去分辨另一個人的表情。
第一次下腳的時候,我腦子裡只有一句話。
這是人。
走了幾步以後。
那個念頭還在。
但旁邊開始多出另一個更實際的念頭。
這裡不好站。
下一腳踩顴骨旁邊會穩一點。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
我自己先愣住了。
因為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我沒有開始覺得他們不是人。
我只是開始學會了怎麼把人當地板踩得更穩。
我們終於走進客廳。
我再回頭的時候。
剛才被踩過的幾個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有人眼角泛紅。
有人一直緊閉著眼。
還有人嘴唇動了動。
旁邊的人問:“還好?”
“死不了。”
“早跟你說門口位不好。”
“你剛才不是還說位置都一樣?”
“今天以前確實一樣。”
另一個人忍不住笑了一聲。
馬上又笑不出來了。
因為塞琳娜正好從他那裡經過。
聲音戛然而止。
我第一次真正明白這種設計有多惡毒。
它最殘忍的地方甚至不是疼。
是下面的人完全沒有迴避的權利。
他們可以提前看見。
可以聽見我們說話。
可以知道下一步落在哪裡。
但什麼也做不了。
只能等。
上層專艙很大。
客廳。
臥室。
浴室。
餐廳。
觀景區。
醫療室。
每個區域下面都有經濟艙。
每一塊地面都一樣。
工作人員最後確認:“預計抵達時間六小時四十二分鐘。”
塞琳娜皺眉。
“這麼久?”
我問:“下面多少人?”
“兩千八百四十六。”
“上面?”
“目前三位。”
許棠笑了一聲。
門關閉。
軌道電梯開始啟動。
海嵐一點點縮小。
塞琳娜很快走到觀景窗旁邊。
那裡有一張面朝地球的寬大座椅。
她坐下。
兩條腿自然向前伸。
腳下正好又是幾張臉。
她往座椅裡靠。腳在地面上挪了挪。下面那幾張臉的表情也跟著變化。一個人閉眼。一個人偏不開頭,只能把視線移到最旁邊。還有一個乾脆盯著天花板一樣盯著她。
塞琳娜沒穿鞋。左腳抬起來,腳掌蓋住最近那張臉的眼睛,腳趾壓著眉骨,腳心慢慢碾過眼皮。那個人想閉,但是已經遲了,眼珠被壓在腳心下面轉動,眼角里已經流出眼淚。右腳伸到另一張臉上,大腳趾抵開他的唇,送進嘴裡,讓舌面墊著。她腳趾彎了彎,刮過上顎,那張嘴只能含著,含不住的口水從嘴角溢出來。
她換了一下。左腳從眼睛上滑到鼻子,腳弓壓扁鼻樑,讓那個人用鼻尖頂著腳心。右腳抽出來,
帶著水光,改用腳底整個蓋住他的嘴。他張著嘴,舌頭自己送上來,舔到她腳心。塞琳娜靠在椅背上,兩隻腳一左一右,一隻碾眼睛,一隻含在嘴裡,偶爾對調。臉都固定在地板上,偏不開。她玩夠一個位置,就把腳挪到下一張,從鼻樑碾到嘴,再把腳趾送進去。
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心裡那種不舒服越來越明顯。
可與此同時。
還有另一種感覺。
很奇怪。
我以前就在下面。
被固定。
六個多小時不能動。
抬頭看著一整間從來沒人使用的上層套房。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和所有人一樣。
便宜票。
經濟艙。
忍六小時就回家。
現在我站在上面。
赤著腳。
腳下的人卻跟當年的我沒有任何區別。
一樣是地球人。
一樣坐經濟艙。
一樣被固定。
甚至可能有人剛剛結束白環服役。
區別只在於。
我今天跟著塞琳娜。
我低頭看了很久。
然後試著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次我沒有刻意去找邊框。
腳直接落下。
下面那個人明顯僵了一下。
我也僵了一下。
但沒有馬上抬開。
那一瞬間。
我終於真正明白為什麼上層人會把這種設計保留這麼久。
不是因為效率。
效率只是下面那一層的解釋。
站在這裡以後。
你根本不可能忘記誰在上面。
誰在下面。
甚至不需要任何人提醒。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許棠看著我。
“適應了?”
我低頭。
腳下那個人正睜著眼睛看我。
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我確實已經不像剛進門時那麼抗拒了。
不是因為覺得這件事變得正常。
而是因為人的身體對“正常”的適應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第一次下腳的時候。
我覺得荒唐。
第二次覺得噁心。
第三次開始。
我腦子裡最先考慮的已經變成:下一步踩哪裡比較穩。
這個變化讓我後背發涼。
許棠顯然也發現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自己邁出一步。
下面有人悶哼了一聲。
她立刻停住。
可過了幾秒。
還是繼續往前。
塞琳娜坐在窗邊。
看著地球。
完全不知道我們兩個在想什麼。
或者她知道。
只是不覺得重要。
窗外藍色逐漸變深。
城市已經完全看不見。
地球開始顯出弧度。
腳下偶爾還有很輕的交談。
“還有多久?”
“六個小時不到。”
“你剛才不是說睡一覺?”
“你睡得著?”
“……”
“早知道買邊上。”
“誰知道今天真有人。”
“以後肯定漲價。”
這次有人笑了。
笑聲很短。
很快又消失。
我站在觀景窗旁。
低頭是人臉。
抬頭是地球。
塞琳娜就在我旁邊。
四十年沒有人使用過這間房。
下面的人每一班都被固定成同樣的地板。
所有人都覺得反正不會真的有人來。
今天偏偏來了。
而我甚至不是那個真正擁有資格的人。
我只是碰巧跟在她身邊。
可這就已經足夠讓我從下面來到上面。
最讓我不舒服的甚至不是踩下去的那一刻。
而是我發現。
踩過幾次以後。
我居然真的開始習慣了。
第三十章 自由
從軌道電梯回去後的第二天開始,塞琳娜就沒再讓人把餐盤送進來。
早上沒有。
中午沒有。
晚上也沒有。
第一天我還以為她忘了。
許棠直接去問。
“
飯呢?”
塞琳娜正在客廳裡看東西。
聽見以後抬起頭。
“不是有嗎?”
“哪兒?”她看了我們一會兒。然後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笑了。
“從今天起,不做飯。”
她把一隻腳從拖鞋裡抽出來,擱到茶几邊上,腳心朝上,趾縫裡還沾著一點白天踩過的灰。
“這就是你們的飯”
她又用腳尖點了點掉在地毯上的那雙拖鞋。
“還不夠的話,鞋底上還有點。”
許棠臉一下沉了。
“你做夢。”
我也沒動。
塞琳娜只是點點頭。
“那算了。”
她真的沒再提。腳收回去,重新套進拖鞋,眼睛又轉去看電視。客廳裡只剩電視的聲音。我們站在原地,胃裡空著,誰都沒先開口。
第一天就這麼過去。
我們喝到了一點水。
沒有食物。
第二天也沒有。
到了下午,胃已經不是單純的餓。
會抽。
會疼。
人坐著不動的時候,腦子裡都是吃的。
以前我們還能互相罵兩句。
那天誰都沒什麼精神。
塞琳娜從外面回來。
我們兩個同時抬頭。
她當然看見了。
“餓了?”
沒人回答。
“昨天不是說了嗎?”
她提醒。
許棠把臉轉開。
我也沒過去。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聽見許棠肚子響。
過了一會兒。
我的也響。
第三天早上。
門剛開。
我們兩個都醒了。
塞琳娜站在門口。
這次沒有重新解釋規則。
甚至沒叫我們。
她只是走進來。拖鞋在玄關踢掉,赤腳踩過地板,走到沙發前坐下,把一隻腳抬起來,擱在膝蓋上,腳心對著我們。
誰都沒說話。
許棠先動的。
她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地板上,聲音很輕。臉湊到那隻腳前,停了一下,然後舌頭伸出來,從腳心舔到趾縫。灰和汗混在一起,她嚥下去,喉結動了一下。塞琳娜沒看她,只是把腳趾分開一點,讓她舔得更乾淨。
我也跪了。
沙灘鞋的底對著我。鞋紋裡嵌著細沙和一點幹掉的泥。我把舌頭貼上去,鹹的,澀的,幾乎沒有能稱之為食物的東西。我還是舔。把腳上薄薄一層汗捲進嘴裡,嚥了。許棠那邊換到另一隻腳,水聲很輕,像在喝什麼。塞琳娜隨手把腳趾在她舌面上碾了碾,什麼都沒說。
我們搶的是腳上剩的那點鹽分。
肩膀撞到一起。誰都沒讓誰。
我一直記得許棠那天看我的眼神。
不是憤怒。
更像是在確認。
——你也真的做了。
我當然也在看她。
因為她也做了。
結束以後。
真正進到肚子裡的東西少得可憐。
餓一點都沒消失。
反而更明顯。
許棠第一句話就是:“這根本吃不飽。”
塞琳娜說:“鞋裡還有。”
她把腳從我們嘴裡裡抽出來,用腳趾把那雙拖鞋撥到我們中間。一隻鞋口朝上,鞋墊已經洇溼了一小塊。另一隻翻過來,底上沾著今天在屋裡踩過的灰。玄關那邊還撂著她出門穿過的運動鞋,鞋舌敞著,內裡也是潮的。
“誰先趴下去誰舔。拖鞋上的,運動鞋裡的,鞋墊上的腳汗,鞋底上幹了的灰,都算。別的沒有。”
她說完就靠回去,不再看我們。
房間安靜下來。
許棠盯著那兩雙鞋。我也盯著。胃裡空得發緊,鞋墊上那點潮氣看起來少得可笑。誰都沒先動。可誰也都知道,再不過去,連這一點都要被另一個人舔完。
我第一次發現。
人餓到
一定程度以後,很多原本覺得絕對不可能考慮的問題,會突然變成一道非常實際的算術題。
能吃多少。
夠不夠。
誰先。
誰能搶到更多。
幾分鐘以後。
我和許棠已經不再看塞琳娜。
我們開始看那件被她隨手丟在一旁的東西。
誰都沒說話。
可彼此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許棠先動。
我幾乎同時撲過去。
兩個人撞在一起。
她抓住我肩膀。
我把她往旁邊推。
她又撲回來。
那一刻和最開始搶麵包幾乎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是。
地上已經沒有面包了。
膝蓋砸在地板上,手已經抓住那隻拖鞋。我也跪過去,手指扣進鞋口,往自己這邊扯。她不松。鞋墊被我們扯得翻起來,那點潮乎乎的腳汗味一下子衝到鼻子裡。她低頭就舔,舌頭貼著鞋墊刮。我把另一隻翻過來的拖鞋拽到身前,鞋底對著臉,灰沾到嘴唇上,照樣舔。
運動鞋被踢到一邊。
我們同時去抓。
她肘開我,我抓著鞋舌不放,鞋裡那點殘留的溼被我們的舌頭來回刮。沙粒卡在齒縫裡,苦的,澀的,幾乎沒有能嚥下去的東西。她還是把舌頭伸進鞋墊和鞋幫的縫裡,一寸一寸搜。我也一樣。搶到的那一下就咽,咽完再搶。
塞琳娜坐在沙發上,看都沒看。
最後誰也沒吃到多少。
鞋被舔得發亮。地上只剩幹灰。胃還是空的。
我就是在那一刻突然看清了我們三個。
明明都是女人。
塞琳娜甚至看起來比我和許棠都年輕。
可她舒舒服服靠在沙發裡。
身體陷在靠墊裡,一條腿隨便伸出來,甚至還有心思低頭看終端。
我和許棠卻跪在她腳邊。
一個擠左邊。
一個搶右邊。
肩膀撞著肩膀。
誰都不肯讓。
她只需要躺在那裡。
我們兩個卻像瘋了一樣爭。
她偶爾覺得癢了,會把腳往回縮一點。
我和許棠就一起往前。
她再伸回來。
我們又立刻擠過去。
有時候塞琳娜甚至會被我們逗笑。
“有這麼餓嗎?”
我們誰都沒空回答。
最荒唐的是。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手邊往往還放著自己吃剩的甜點或者飲料。
她嫌太甜。
嫌吃不下。
嫌今天這個味道不好。
而我們兩個跪在下面。
為了一點根本填不飽肚子的東西爭得臉紅脖子粗。
一個月以前。
許棠還是星火十年的負責人。
我剛親手把後頸裡的芯片取出來。
那時候如果有人把現在這幅畫面放給我們看。
我大概會覺得是上層偽造出來的宣傳材料。
可現在根本沒人控制我們的身體。
塞琳娜甚至懶得命令。
她只是躺著。
我們自己在爭。
之後的日子其實沒什麼好寫的。
每天都差不多。
塞琳娜照常生活。
出去。
回來。
吃飯。
洗澡。
睡覺。
偶爾心情好,會順手餵我們一點正常零食。
一顆糖。
半塊餅乾。
一小口蛋糕。
有一次甚至給了我們一整顆草莓。
這些東西后來比任何獎勵都管用。
她剛拿出來。
我和許棠就會同時抬頭。
如果她只拿一份。
我們就搶。
如果一人一份。
我們會立刻吃完,然後盯著她手裡還有沒有。
更多時候什麼都沒有。
於是一天接一天。
身體還是慢慢垮下去。
我們越來越瘦。
臉頰開始陷。
鎖骨和肩胛越來越明顯。
傷口好得越來越慢。
站起來太快會
眼前發黑。
跑幾步就喘。
以前爭起來還能狠狠幹一架。
後來更多時候只是兩個人跪在地上互相推、拽、撞。
力氣越來越小。
爭得卻一點沒少。
因為到後面。
我們已經很少去想到底還能得到多少。
只是不想讓另一個人先得到。
塞琳娜也越來越習慣。
她有時候甚至忘了我們還沒吃東西。
想起來了,就隨手丟兩顆零食。
沒想起來。
一天也就過去了。
我們從最開始還會問“今天有沒有飯”。
最後連問都不問了。
變成看到她手裡有什麼就盯什麼。
日子就是這麼過去的。
她只要把腿垂下來。
我們就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我和許棠一起爬過去。
沒人叫。
也沒人宣佈開始。
拖鞋早就被她踢到一邊。赤腳垂在躺椅沿上,一隻腳心朝外,另一隻腳被我們同時抓住。誰都沒再去分。就這一隻。
許棠先佔住腳趾。
她把嘴張開,五根腳趾一起含進去,舌面墊在趾腹下面,然後往前送。腳趾抵到喉口,她還是往裡吞,喉嚨被撐開,發出很輕的一聲。沙和腳汗混著唾液往下嚥。她不肯松,鼻尖幾乎貼到腳背,眼睛盯著我,像在告訴我這隻腳的前半截已經是她的。
我則仰頭包住腳跟。
嘴唇圈住那塊圓硬的骨,舌頭貼著腳跟側面一下一下舔,再鑽進腳心和腳跟交界的那道縫。鹹的。乾的。幾乎刮不出東西。我還是把整塊腳跟含住,用力吮,想把鞋裡帶出來的那點潮氣吮出來。許棠在前面深喉,喉結一縮一縮,腳趾被她吞得更深。我在後面不肯讓,舌頭沿著腳跟來回刮。
我和許棠擠在一起。
肩膀頂著肩膀。
明明兩個人都已經瘦得沒多少力氣。
到了這種時候卻還是會拼命往前。
她把腳趾吞到最深,喉嚨箍著趾尖不放。我含著腳跟吮,舌尖一次次頂進她讓出來的那點縫。腳被我們從兩頭包住,前半截埋在她嘴裡,後半截埋在我嘴裡,中間只剩一小段腳心露在外面,也被我們的舌頭來回搶。沙粒卡在齒縫裡,苦的。
塞琳娜從頭到尾沒說話。
甚至沒低頭看。
她躺在六個人組成的躺椅上。
遮光鏡蓋著眼睛。
海風吹著頭髮。
一隻手隨意搭在身側。
我和許棠在下面爭得越來越急。
她卻只是越來越放鬆。
開始還偶爾動一下腿。
後來連這點動作都少了。
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搭在旁邊的手徹底鬆下來。
我抬頭看了一眼。
才發現她已經睡著了。
就這麼睡著了。
身下六個人託著她。
腳邊還有兩個為了舔她的腳而爭得氣喘吁吁的人。
她卻睡得很安穩。
好像這些本來就是躺椅、陽光和海風的一部分。
我和許棠也沒有因為她睡著就立刻停下。
許棠還含著那五根腳趾。睡著以後腳趾軟了一點,她就把喉口送得更深,一下一下吞,唾液順著腳背往下淌。我含著腳跟不放,舌頭貼著那塊骨來回舔,舔到腳心就被她的舌頭頂回來。塞琳娜的呼吸均勻地落在海風裡,遮光鏡一動不動。我們在下面繼續爭,一個深喉,一個包著腳跟吮,誰都不肯先把嘴拿開。
時間久了以後,我的下巴開始酸。
脖子也僵。
許棠明顯也撐得越來越吃力。
我們本來就已經虛弱得厲害。
在沙子裡爬過來以後,手臂都還在發抖。
可誰都沒有先退。
因為現在已
經根本不是塞琳娜在要求我們繼續。
她睡著了。
她甚至看不見。
更重要的是。
我和許棠後頸裡什麼都沒有。
那兩枚芯片早就在銀槲號的醫療倉裡被完整取掉了。
沒有接收器。
沒有控制信號。
沒有哪個程序正在逼著我的手臂支撐身體。
也沒有任何東西能讓許棠必須留在這裡。
我們都可以停。
不是理論上可以。
是真的可以。
我只需要往後一退。
許棠也是。
塞琳娜甚至不會立刻知道。
可只要我稍微慢一點。
許棠就會立刻往前。
她一往前。
我就會重新追上去。
她不肯讓我佔住位置。
我也不肯讓她比我堅持得更久。
到最後。
支撐我們繼續的已經不是塞琳娜。
甚至不是飢餓。
是對方。
於是塞琳娜在上面睡覺。
我們兩個就在下面自己維持著一場根本已經沒有觀眾的競爭。
海浪一遍遍衝上沙灘。
太陽慢慢偏過去。
她睡得越來越沉。
我卻越來越清楚地看見眼前這幅畫面到底有多殘酷。
最上面是塞琳娜。
她什麼都不用做。
躺著。
睡覺。
累了以後甚至連意識都不需要保持。
她身下是六個人。
那張躺椅。
她睡多久。
他們就託多久。
其中一個人的手已經抖得越來越明顯。
手指每隔一會兒就會不受控制地蜷一下。
另一個人的小腿一直在細微發顫。
還有一個人的臉因為長時間頭朝下,已經漲得發紅。
可固定帶沒有松。
位置也沒有改變。
生命監測還是綠色。
所以他們仍然是躺椅。
然後是我和許棠。
我們甚至比那六個人更可悲。
他們至少被綁著。
他們停不了。
我們沒有。
沒有繩子把我固定在塞琳娜腳邊。
沒有鎖釦把許棠扣在沙灘上。
沒有芯片。
沒有權能。
甚至連一句命令都沒有。
可我們還是沒有停。
過去星火把摘除芯片叫作“解除控制”。
這句話從技術上沒有任何問題。
我的身體現在確實只聽我的。
可悲就可悲在這裡。
每一次往前。
每一次不肯讓許棠。
每一次明明累得手臂發抖還要繼續。
都是我自己的決定。
沒有任何東西替我負責。
塞琳娜中途翻了一次身。
身下的六個人跟著一沉。
幾條手臂同時繃緊。
固定帶輕輕摩擦支架。
有人身體抽了一下。
她只是在睡夢裡皺了皺眉。
往更舒服的位置挪了幾釐米。
下面的人重新撐住。
她的呼吸很快又平穩下來。
我和許棠也跟著她那隻垂下來的腿挪過去。
然後繼續。
整個下午就是這樣。
她睡。
下面六個人託著。
我們兩個圍在她腳邊。
侍女站在遮陽傘外。
海浪來來回回。
誰都沒有打擾她。
好像這本來就是一套已經運轉了很久的東西。
而塞琳娜只不過躺在最中間。
太陽已經偏到另一邊的時候,她終於醒了。
先是手指動了一下。
然後伸懶腰。
身體往後一壓。
整張躺椅明顯沉下去一截。
下面有人悶哼了一聲。
她沒聽見。
或者沒在意。
遮光鏡被推到頭頂。
塞琳娜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海。
睡得太久,臉上還帶著剛醒時的茫然。
侍女把冰飲遞過去。
她接過來。
喝了幾口。
冰塊在杯子裡輕輕碰著。
然後她才低頭看見我們。
我和許棠還趴在原來的位置。
手臂都已
經在抖。
她看看我。
又看看許棠。
許棠卻又往前吞了一點。
我看見以後,幾乎條件反射地跟過去。
塞琳娜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沒有誇獎。
也沒有說我們做得好。
她只是覺得有意思。
就這麼看了幾秒。
視線忽然落到腳邊。
她的沙灘鞋還在那裡。
一隻斜著陷在沙子裡。
另一隻鬆鬆掛在腳尖。
塞琳娜晃了晃腳。
鞋也跟著一上一下。
看看鞋。
再看看我們。
嘴角一點點翹起來。
什麼都沒問。
腳尖忽然向上一挑。
沙灘鞋飛了出去。
很輕。
也不遠。
在陽光裡翻了一圈。
啪地落進幾米外的沙子。
我腦子裡甚至沒有出現“去拿”這兩個字。
許棠已經轉身了。
她兩隻手撐進沙裡,往前爬出去半個身位。
我只看見她比我快。
下一秒。
我也轉了過去。
手掌壓進滾燙的沙子。
膝蓋拖過地面。
拼命往前。
許棠聽見後面的動靜,又加快。
我伸手去抓她。
沒抓到。
只好繼續追。
沒有命令。
沒有開始。
更沒有誰說把鞋撿回來會得到什麼。
塞琳娜只是隨手把它扔了出去。
我們就追了。
海就在旁邊。
浪聲很大。
傍晚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我和許棠一前一後。
跪著。
爬著。
手腳並用。
在身後留下兩道雜亂的沙痕。
前面不過幾米遠。
一隻很普通的沙灘鞋歪在沙子裡。
後面。
六個人仍然吊在支架上。
他們組成的躺椅被壓出一道柔軟的弧。
塞琳娜靠在最上面。
剛睡醒。
頭髮被海風吹亂了一點。
手裡還有半杯冰飲。
她就那麼看著我們追出去。
笑得很輕。
那天下午後來發生了什麼,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許棠後來一直沒有重新植入芯片。
我也是。
醫療檔案上,我們兩個人始終只有同一行記錄。
控制響應:無。
她依然是那個建立了星火、堅持了十年、最後親自帶人搶走銀槲號的許棠。
只是後來很少再有人這麼介紹她。
認識她的人越來越少。
偶爾有人想起來,也往往需要先確認一句:“是不是維爾小姐身邊那兩個?”
然後才會有人想起星火。
她還是會和我爭。
今天誰跟塞琳娜出去。
誰能離她近一點。
誰先得到她隨手給的一小塊甜點。
誰在她叫人的時候先過去。
身體壞得太厲害,就進一次醫療倉。
不是為了把我們恢復成從前。
只需要恢復到能繼續活動。
幾天以後再出來。
生活接著往下走。
紅衣侍女照常工作。
檢查傢俱狀態。
準備衣服。
安排交通。
塞琳娜需要什麼。
她們就提前準備什麼。
至於塞琳娜。
她的人生幾乎沒有因為這一切發生任何改變。
她繼續上學。
繼續旅行。
繼續參加朋友的聚會。
今天覺得我們好玩。
就多玩一會兒。
過幾天碰見別的事情。
注意力又會轉過去。
她擁有的時間太長了。
長到銀槲號那場戰鬥。
星火。
兩千一百八十七個摘掉芯片的人。
甚至許棠和我。
都可能只是她漫長人生裡某一段稍微有趣一點的經歷。
只有一件事從來沒有改變。
我的芯片真的沒有了。
二十六歲那年。
我躺進銀槲號的醫療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