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線之上
她疼得縮了一下。
旁邊負責支撐書桌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甚至連眼睛都沒有轉過來。
周妍忽然意識到。
自己現在和她們之間的區別。
可能只剩功能不同。
紅衣侍女看都沒看。
只檢查鎖釦。
“每日一次營養供給。”
“基礎清潔按固定週期。”
“主人返回以前保持原位。”
周妍猛地抬頭。
又撞了一下。
“她去哪了?”
“誰?”
“塞琳娜。”
紅衣侍女這才明白。
“閣下有自己的安排。”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那我怎麼辦?”
紅衣侍女看了一眼書桌。
周妍順著她的視線也看過去。
答案已經在那裡。
她突然想起十年前的夏寧。
——我晚上怎麼辦?
——就在這裡。
周妍閉上眼。
門關了。
——第一天。
她以為塞琳娜晚上會回來。
沒有。
第二天。
也沒有。
第三天。
還是沒有。
每天只有固定時間。
門打開。
紅衣侍女進來。
一顆營養藥丸。
一杯水。
基礎檢查。
然後離開。
周妍最開始會問:“閣下什麼時候回來?”
沒有答案。
後來不問了。
第五天。
第十天。
第二十天。
時間變得越來越難分。
書房裡沒有面向她的時鐘。
終端已經被收走。
沒有人跟她說話。
她只能從窗外光線變化判斷白天和晚上。
真正始終陪著她的。
反而是這間書房裡的那些人。
桌角的人。
擋板裡的人。
椅子上的人。
她最開始還會看她們。
試著和最近的那個人說話。
沒有回應。
幾天以後。
她也不再開口。
慢慢地。
她開始習慣她們在那裡。
習慣呼吸聲。
習慣偶爾極輕的動作。
習慣一睜眼就看見另一張同樣被固定在傢俱裡的臉。
只是她永遠沒辦法真的忘記。
自己現在也是其中之一。
坐累了。
跪起來。
跪累了。
再坐。
鏈條一動。
就會發出那種她以前聽過無數次的聲音。
噹啷。
以前這個聲音來自她辦公桌下面。
現在每響一次。
她都會想起夏寧。
最開始她不願意想。
後來實在沒別的東西可想。
一個月過去的時候。
她已經不再期待每天開門的是塞琳娜。
兩個月不到。
有一天門終於又開了。
聲音和平時不一樣。
不止一個人。
還有說話
聲。
“這個學期那個課我不想選了。”
是塞琳娜。
周妍整個人猛地坐直。
下一秒頭又撞到桌板。
她顧不上疼。
外面腳步停了一下。
“什麼聲音?”
艾琳問。
塞琳娜也停住。
書房安靜兩秒。
然後她像突然想起什麼。
“啊。”
又過了一秒。
“我忘了這裡還有個新人。”
周妍僵住。
不是故意羞辱。
她聽得出來。
塞琳娜是真的差點忘了。
腳步靠近。
人體椅上的幾個人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塞琳娜很自然地坐了下去。
像每天都這樣。
然後低頭。
第一次真正看見已經被鎖在這裡快兩個月的周妍。
周妍也抬頭看她。
頭髮亂了。
臉色很差。
膝蓋因為長期坐跪已經留下明顯的痕跡。
塞琳娜看了幾秒。
終於想起來。
“哦。”
“周妍。”
周妍嘴唇動了動。
好半天才叫:“閣下。”
這個稱呼出來的時候。
塞琳娜笑了。
“兩個月以前不是挺會說的嗎?”
周妍沒回答。
塞琳娜把終端放到人體書桌上。
桌板下面的人仍然一動不動。
“怎麼樣?”
“什麼?”
“感受。”
她問得很認真。
像真的想聽。
“你以前不是把另一個人放桌下十年?”
“現在換你。”
“感覺怎麼樣?”
周妍盯著她。
很多話一下湧上來。
荒唐。
不公平。
你沒有資格。
法院根本不該這麼判。
可最後一句都沒說。
因為她突然發現。
那些話夏寧當年也說過。
而自己當年的回答,大概比塞琳娜現在還隨意。
塞琳娜等了一會兒。
“沒感想?”
周妍聲音很低。
“你準備把我放多久?”
塞琳娜想了一下。
然後看了一眼自己的終端。
像在確認什麼並不存在的期限。
“判決不是永久嗎?”
周妍臉一下白了。
塞琳娜卻笑起來。
“開玩笑的。”
停了一下。
她又補充:“也可能不是。”
周妍沒笑。
塞琳娜低頭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像終於想起自己當初為什麼順手把她接回來。
“對了。”
“你以前那個辦公桌下的人。”
周妍身體僵了一下。
“夏寧?”
“嗯。”
塞琳娜靠回椅背。
那張“椅背”隨著她的動作極輕地起伏了一下。
塞琳娜根本沒在意。
“我看過你們以前的崗位記錄。”
“設計得還挺完整。”
周妍沒有說話。
她已經隱約知道接下來是什麼。
塞琳娜伸手敲了敲桌板。
一下。
聲音很輕。
周妍沒有動。
塞琳娜又敲了一下。
“這個你應該熟。”
周妍手指慢慢攥緊。
“不是嗎?”
塞琳娜問。
“以前她怎麼做的。”
“你應該比我清楚。”
周妍抬頭看她。
塞琳娜的表情沒有憤怒。
甚至沒有明顯報復的意思。
更多還是好奇。
像兩個月前在法庭上問法官某條規則怎麼適用。
她只是現在又有了一個新的實操對象。
塞琳娜沒有解釋第二遍。
規則是周妍自己定的。一聲輕敲,臉抬到那個高度,嘴張開,等腳伸進來。兩聲,雙手捧起自己的乳,等足底落下來。三聲,腿張開,把下體完整暴露出來。不能出聲。桌下這塊地方,現在跪的是她。
第一聲響的時候,周妍還僵著。
塞琳娜沒有催。課程資料翻過一頁。周妍的臉最終還是抬起來了,嘴張開,頭因為桌面
太低只能偏向一側。腳伸進來,腳趾抵開她的唇,踩上舌面。她的舌尖只好貼上去,從趾縫裡把灰舔開,捲進嘴裡,不敢咽出聲。
又是兩聲敲響在桌板上。
很輕。周妍的手從地毯上抬起來,托住自己的乳,捧高,送到腳邊。塞琳娜把另一隻腳的鞋底壓上去。鞋還沒脫,灰貼著乳尖,慢慢碾開。乳肉從鞋沿兩側擠出來,乳尖硬硬地抵著鞋紋。周妍捧著,不敢放。鞋底又磨了半下,才脫掉,赤腳的腳心重新蓋上來,軟的,熱的,周妍雙手擠壓著,用自己的乳肉給塞琳娜按摩著。
三聲。
周妍的膝分開了。那處送到腳底下。塞琳娜的腳從乳上挪開,腳掌抵上去,趾尖陷進軟肉裡。剛被撐開,很緊。她又加了一點力。腳趾頂開那層還沒被碰過的阻礙,碾進去。周妍的肩猛地繃直,嘴裡那隻腳把聲音壓住了,只漏出一點熱氣。血混著流出的淫水,從塞琳娜的腳底慢慢流下。她的腳趾在裡面慢慢碾了一下,享受那點又緊又熱的裹,才拔出來。
塞琳娜低頭看了一眼。
眉心皺了皺。
“髒了。”
嘴裡的腳抽出來,沾著血的腳送到周妍嘴邊。腳底上血還掛著一直淌到腳跟,往下滴。周妍把舌尖伸出去,從趾縫舔到腳跟,把血和自己的淫水一起捲進嘴裡,嚥了。塞琳娜的腳趾在她舌面上點了點,等她舔乾淨,才把腳放下,換上另一隻。
周妍一邊含著,一邊捧著已經被踩熱的乳,陰唇還張著,合不攏,肩繃得發白。唾液順著嘴角滴下去,腿間帶出來的淫水也在滴,裡面摻著一點剛破開的處女血。她沒有出聲。
周妍最開始整個人都是僵的。
塞琳娜沒有催得很急。
甚至還有心情翻自己的課程資料。
過了一會兒才低頭看一眼。
“你以前是不是也這樣教她?”
周妍沒回答。
“慢慢來?”
還是沒回答。
塞琳娜笑了一下。
“那我也不趕時間。”
這句話出來的時候。
周妍的臉徹底變了。
十年前。
她對夏寧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那就慢慢來。
——我又不趕時間。
當時她有一千八百二十四天。
後來又變成了終身。
現在桌子換了一張。
坐在上面的人也換了。
可桌下還是同樣的位置。
塞琳娜已經低頭繼續看書。
人體椅安靜地承著她。
人體書桌安靜地託著她的終端和書。
書桌下面還有周妍。
好像很快也被歸進了同一種背景。
周妍跪在那裡。
嘴裡還含一隻腳。舌面貼著腳心,來回地滑動,把趾縫裡的潮氣一點點舔淨。突然下體猛地感受到撕裂一般的劇痛。比上一次更深,腳掌整個擠進來,下體像被活生生掰開。吃痛間,脖子猛地往前一送。嘴裡那隻腳跟著頂進去,腳趾戳到喉口。胃液一下子翻湧上來。
喉嚨被趾尖抵著,反胃壓不住,酸從胃裡衝上來,從唇和腳底之間噴出去。濺在她腳心上,又順著我的下巴往下滴。她的腳趾在我喉口頓了一頓,沒有馬上抽出。腿間那隻腳還插在裡面,疼痛還在。我只能張著嘴,把吐出來的胃酸和她的腳汗一起一點點嚥下去。
“這就吐了?”
她的腳趾在嘴深處動了動。
“舔乾淨。你規矩裡可沒說能吐在我腳上。”
間章十年夏寧真正離開周氏的那天,沒有想象中那麼像獲救。
判決生效以後,工作人員拆掉
她身上的限制裝置。
最後是頸側。
咔。
很輕的一聲。
夏寧卻明顯僵了一下。
工作人員收起東西。
“好了。”
夏寧沒動。
“可以走了。”
她還是坐在那裡。
過了很久才問:“去哪?”
“隨你。”
夏寧抬頭。
工作人員又解釋了一遍。
“你的役務已經在五年前結束。”
“後面的合同被判無效。”
“現在沒有單位,沒有崗位,也沒有人有權要求你去哪裡。”
“你自己決定。”
夏寧看著他。
像是在理解一個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過的概念。
最後低頭摸了摸已經空下來的頸側。
——顧言在外面等她。
門打開以後,他立刻站了起來。
夏寧走得很慢。
經過第一道門的時候還停了一下。
直到發現沒有人說話,才自己繼續往前。
顧言沒有抱她。
只是問:“走嗎?”
夏寧看著他。
“去哪?”
顧言本來想說回家。
話到嘴邊又停了。
十年過去。
他們兩個其實都已經沒有十年前那個意義上的家了。
“先出去。”
他說。
夏寧點頭。
兩個人就這樣走出了那棟樓。
沒有擁抱。
沒有哭。
甚至一路都沒說多少話。
十年前他們分別時十八歲。
十年以後,一個二十八,一個二十七。
中間發生的事情太多。
——法院安排的恢復計劃裡,有一項是親屬聯繫。
工作人員問夏寧:“要通知父母嗎?”
夏寧沉默了很久。
她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他們。
最初服役的時候還有聯繫。
後來越來越少。
周氏對私人駐役人員的外部聯繫控制越來越嚴格。
再後來,她進入長期私人服務,和原來的生活幾乎徹底斷開。
父母知道她還活著。
也知道她一直在周氏體系。
但已經很多年沒有真正見到她本人。
最後夏寧還是點頭。
見面安排在恢復中心。
門打開的時候。
夏寧母親第一眼甚至沒有認出她。
看了兩秒。
才捂住嘴。
父親站在後面。
也一句話沒說。
十年足夠把三個人都變得陌生。
母親走近兩步。
像是想抱她。
最後卻停住。
夏寧反而先說:“媽。”
就這一個字。
母親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後來顧言沒有問那天具體說了什麼。
夏寧也沒主動講。
只是在幾天以後告訴他:“我爸媽想讓我回去住。”
“你想嗎?”
“暫時不想。”
“那就不回。”
夏寧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倒是什麼都讓我自己選。”
顧言笑了一下。
“醫生說的。”
夏寧也很輕地笑了。
“我還以為你突然變聰明瞭。”
——網上的熱度持續了很久。
最開始所有人都在討論案件本身。
周氏。
役務分配。
終身私人服務合同。
還有那個突然出現的上層代理人。
最火的問題之一是:
“一個人簽了字,到底還能不能說那不是自願?”
雙方吵了很多天。
有人拿法院公開的證據講長期控制。
有人堅持成年人就應該為簽字負責。
更多的人其實只是來看熱鬧。
真正讓普通人最感興趣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一個神居然親自跑進普通法院。
還真的坐在那裡替人打了一場官司。
塞琳娜的名字第一次在普通網絡上大規模出現。
隨後周妍的後續處置也開始流出各種傳言。
有人說她被判終身役務。
有人說被送去了白環。
也
有人說她被塞琳娜直接帶走了。
官方始終沒有解釋。
周氏最後只發了一份很短的聲明:
周妍已不再擔任集團任何職務,其個人法律身份及後續處置與集團無關。
這基本終止了周氏自己的輿論危機。
剩下的只是網友繼續猜。
幾個月以後。
新的新聞出現。
新的明星。
新的事故。
新的神域傳聞。
這件曾經連續霸佔首頁很多天的案子,也慢慢沉了下去。
——顧言和夏寧沒有按照網上想象的那樣立刻在一起。
最開始甚至沒有住在一起。
夏寧住在恢復公寓。
顧言住在不遠的地方。
每天偶爾過去。
一起吃飯。
散步。
有時候什麼都不做。
只是坐一會兒。
夏寧最麻煩的是選擇。
吃什麼。
去哪。
穿什麼。
幾點睡。
這些以前根本不需要她考慮的東西,現在全要重新學。
第一次去餐廳。
服務員把菜單遞給她。
“想吃什麼?”
夏寧看了很久。
最後還是習慣性地說:“都可以。”
顧言沒有替她選。
兩個人就在那裡繼續看。
最後夏寧自己指了一碗麵。
“這個。”
服務員離開以後。
顧言說:“進步挺大。”
夏寧白了他一眼。
“點碗麵也叫進步?”
“對你算。”
夏寧沒反駁。
後來這種事情越來越多。
她自己買衣服。
自己決定剪不剪頭髮。
自己決定哪天去見父母。
有時候還是會突然問顧言:“你覺得呢?”
顧言會回答。
但很少再替她決定。
兩個人也沒有認真討論過十年前那句“十年也等”。
那句話已經完成了它該完成的事情。
顧言回來了。
夏寧也確實還在。
至於之後是什麼關係。
好像已經沒那麼重要。
半年後。
他們搬到了同一個小區。
不是同一套房。
顧言偶爾晚上過去吃飯。
夏寧廚藝很差。
顧言也沒好到哪去。
兩個人經常最後還是點外賣。
有一次吃飯的時候電視又提到塞琳娜。
主持人在講某個上層公開活動。
夏寧抬頭看了一眼。
“你第一次見她的時候真以為她是騙子?”
顧言夾著菜。
“嗯。”
“還準備直接走?”
“嗯。”
夏寧笑。
“膽子挺大。”
“我當時哪知道。”
“後來呢?”
顧言想了想。
“然後她說她法律考了九十二。”
夏寧笑出了聲。
這個曾經改變他們命運的神。
後來偶爾就這樣出現在飯桌上。
一句玩笑。
一段舊事。
說完也就過去了。
日子還是繼續往下走。
——另一邊。
周家那天晚上並不平靜。
周妍母親掛掉電話以後,在客廳坐了很久。
丈夫從書房出來時,她沒有看他。
“都處理好了?”
“嗯。”
“集團沒事了?”
“暫時沒事。”
“所以你滿意了?”
男人停下腳步。
“你什麼意思?”
她終於抬頭。
“她是你女兒。”
“我知道。”
“你知道?”
聲音一下提高。
“你剛才在電話裡跟她說什麼?”
“這是必須做的切割。”
“必須?”
“你想讓我怎麼辦?”
男人也開始煩躁。
“去找維爾閣下?”
“告訴她法院判錯了?”
“還是告訴她把我的女兒還回來?”
“然後呢?”
“如果她不高興,周氏怎麼辦?”
“幾千員工怎麼辦?”
“整個家族怎麼辦?”
女人盯著他。
“所以
就什麼都不做?”
“對。”
回答非常直接。
“什麼都不做。”
客廳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
周妍母親突然說:“我就她一個。”
丈夫沒說話。
“這麼多年。”
“我就生過她一個。”
她白天電話裡的冷靜已經完全沒了。
“你可以跟法務說切割。”
“可以跟董事會說她不是周家的人。”
“可她是我生的。”
“這東西怎麼切?”
男人沉默很久。
最後只說道:“切不了也得切。”
女人盯著他。
眼睛已經紅了。
“你就是不敢。”
“對。”
他沒有否認。
“我不敢。”
“你也應該不敢。”
女人一下站起來。
“她都已經這樣了,你還在想著公司。”
“那你讓我想著什麼?”
男人也站起來。
“想著陪她一起進去?”
“還是想著把整個周家一起送進去?”
兩個人隔著客廳對視。
最後誰也沒有再說話。
從第二天開始。
周家對外再也沒有提過周妍。
只有母親偶爾會在終端裡點開那個已經無法聯繫的名字。
看幾秒。
再關掉。
——同一時間。
維爾居所。
艾琳躺在沙發上刷終端。
忽然笑了一聲。
“塞琳娜。”
“嗯?”
“你又上新聞了。”
塞琳娜正在吃東西。
頭都沒抬。
“什麼新聞?”
“他們還在猜你為什麼突然跑去當律師。”
“哦。”
“還有人說你是為了維護司法正義。”
塞琳娜終於抬起頭。
“我?”
艾琳已經開始笑。
“對。”
“公平正義的維爾閣下。”
塞琳娜皺眉。
“他們是不是想太多了?”
“那你要不要自己解釋一下?”
“解釋什麼?”
“你只是上學期法律被扣了八分,正好找個真的案子重新做一遍?”
塞琳娜想了一下。
“別說。”
“為什麼?”
“聽起來很丟人。”
艾琳徹底笑出聲。
塞琳娜懶得理她。
低頭繼續吃東西。
過了一會兒。
艾琳又問:“那你最後證明老師錯了嗎?”
塞琳娜停了一下。
“當然。”
“老師承認了嗎?”
“沒有。”
“那算什麼證明?”
塞琳娜抬頭看她。
“法院判我對。”
艾琳笑得更厲害了。
塞琳娜低頭繼續吃飯。
第五十章 狗盆
“我看你今天還是繼續趴在你那狗盆裡吃飯吧。”
岑音說這句話的時候,一隻腳還踩在我側臉上。
半張臉陷在訓練場邊緣的土裡。
我張嘴吐了一口。
牙縫裡全是沙。
“你也就現在能得意。”
岑音低頭看我。
“是嗎?”
我右手撐地,想把身體頂起來。
肩膀剛一發力,整條手臂立刻軟了。
胸口疼。
左腿發麻。
剛才最後那一記摔得太狠,我身上已經沒有一塊地方願意聽話。
岑音其實沒怎麼用力。
鞋底只是隨意壓在我臉側。
可我就是起不來。
“等我緩過來。”
我咬著牙。
“再打一場。”
“你從小就這句。”
她把腳收了回去。
“緩吧。”
“反正晚飯已經給你準備好了。”
我翻過身,大口喘氣。
“誰說我輸了?”
岑音沒理我。
轉身去收護具。
我躺在地上看著她。
嘴還能硬。
身體是真動不了了。
這種場面我已經熟得不能再熟。
因為我從來沒贏過她。
一次都沒有。
——我不是岑家的人。
至少血緣上不是。
六歲以前的事情,我已
經記不清多少。
聽岑叔說,我是在北邊舊運輸線附近撿回來的。
那一年出了事故。
長途運輸車翻出路基,撞進一片臨時居住區。
死了不少人。
我就在廢墟後面。
身上全是灰。
沒有身份終端。
也找不到父母。
後來查了很久。
什麼都沒查出來。
岑叔當時負責附近競技設施的運輸調度。
最後把我帶回了家。
也是那一天,我第一次見到岑音。
她比我大四個月。
第一次見面沒多久,我們就打了一架。
為什麼打,我已經忘了。
結果倒記得很清楚。
我輸了。
七歲。
還是輸。
八歲。
輸。
九歲那年,我終於長得比她高了一點。
我覺得機會來了。
結果她把我摔進院子裡的水池。
十一歲開始正式訓練以後,差距反而越來越明顯。
十二歲。
我輸。
十三歲。
我輸。
十四歲。
還是她贏。
十五歲的時候,我已經能輕鬆放倒訓練館裡大部分同齡人。
回家繼續輸給她。
十六歲,我第一次把她逼到認真。
輸了。
十七歲,我一拳把她右眼打腫了三天。
那是我最接近贏的一次。
最後還是被她按在地上。
岑音對此一直有一個簡單得令人討厭的解釋。
女人就是比男人強。
她第一次跟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們大概十歲。
電視里正在回放上一屆冠武祭。
冠軍是女人。
亞軍也是女人。
四強裡只有一個男選手。
岑音坐在沙發上吃東西。
“看見沒有?”
我沒理她。
“冠軍,女的。”
“關我屁事。”
“亞軍也是。”
“那兩個女人厲害而已。”
“四強三個女人。”
“……”
“八強六個。”
我終於轉頭。
“你到底想說什麼?”
岑音把最後一口東西吃掉。
“女人就是比男人強。”
“放屁。”
她從沙發上跳下來。
“那打一架。”
十分鐘以後。
我趴在地上。
她坐在我背上繼續看比賽。
“看吧。”
從那以後,這句話她說了不知道多少遍。
每次打贏我。
都要說。
更煩的是,她還真有一堆數據。
過去十屆冠武祭。
九屆冠軍是女人。
最近五屆更是一屆男冠軍都沒有。
上屆正賽前十六名,只有三個男人。
歷史總冠軍榜前二十。
男性只有四個。
這些數字我甚至比她記得還清楚。
因為從十二歲開始,她每次贏我以後都要拿出來重新念一遍。
像生怕我忘了。
我當然不信。
至少不願意信。
這裡的人從小就看比賽。
競技館比學校還多。
小型賽事幾乎每個月都有。
城市賽。
地區賽。
職業聯賽。
青年邀請賽。
但所有賽事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五年一次的冠武祭。
十八歲以上才允許報名。
預選會持續幾個月。
最後只有六十四個人能夠進入正賽。
那六十四個名字,會在整個領地同時公佈。
能進正賽,就不用上白環服役。
進八強,基本已經是全民都認識的人。
至於冠軍。
錢。
身份。
醫療。
訓練資源。
能給的東西幾乎都會給。
但冠軍並不代表冠武祭真正結束。
每一屆普通組決賽結束以後,還有最後一場。
官方名稱是:
最高挑戰。
這一場可以現場看。
只要當天就在主競技場,而且擁有對應席位,普通組決賽結束以後就可以繼續留下。
但從最高挑
戰開始前十分鐘起,整個競技場會切斷一切對外信號。
公開直播結束。
記者設備封鎖。
所有私人終端自動進入禁錄模式。
不允許錄像。
不允許拍照。
不允許實時向外傳輸任何內容。
所以最高挑戰從來不缺目擊者。
只是沒有影像。
每五年比賽結束以後,網絡上都會冒出成千上萬條“我當時就在現場”的帖子。
有人說最後的對手非常高。
有人說很矮。
有人說是男人。
也有人發誓自己親眼看見那是個女人。
唯一所有人都能對得上的描述只有兩個。
披著兜帽。
從來沒輸過。
有人說那個人已經守了幾十年。
也有人說每一屆都會換。
還有老人說自己五十年前就在現場見過,和現在描述得一模一樣。
這種說法當然沒人信。
畢竟沒有照片。
也沒有錄像。
大家只能靠嘴講。
而且每一屆講出來的細節還互相矛盾。
只有第二天官方公佈的結果永遠一樣。
冠軍名字後面加上一行。
最高挑戰:失敗。
一屆。
又一屆。
從來沒變過。
小時候我特別喜歡聽那些現場傳聞。
有人說上屆冠軍只堅持了不到一分鐘。
有人說其實打了十幾分鍾,只是後面一直站不起來。
還有一個去過現場的老教練告訴我,二十年前有個冠軍差一點就碰到了那個兜帽人的臉。
我問:“然後呢?”
他說:“然後被一腳踢下去了。”
我當時只覺得誇張。
“到底是誰啊?”
老教練搖頭。
“不知道。”
“兜帽一直不摘。”
“贏了也不摘?”
“不摘。”
“沒人要求他摘?”
老教練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你以後真有本事拿冠軍。”
“自己去問。”
我後來也問過岑叔。
“最高挑戰那個到底是誰?”
他當時正在修一臺訓練器。
頭都沒抬。
“拿冠軍以後自己去看。”
“你看過?”
“看過。”
“那你告訴我。”
“不說。”
“為什麼?”
“因為你現在連岑音都打不過。”
我當時直接閉嘴了。
後來不管我怎麼問,他都不再說。
久而久之,最高挑戰也就成了一種冠武祭特有的傳說。
它明明真實存在。
每五年都有幾萬人親眼見證。
可只要不在現場,就永遠只能聽別人描述。
而那些描述裡。
最清楚的永遠不是那個兜帽人是誰。
而是冠軍最後怎麼輸。
我今年十八。
已經到了能夠參加冠武祭的最低年齡。
可這一屆不是今年。
還有兩年。
等它真正開始的時候,我二十。
岑音也是二十。
這兩年,岑叔已經不讓我們再參加普通青年賽。
原因很簡單。
“沒必要。”
普通同齡人已經很難讓我們真正訓練到東西。
岑音十七歲以後,甚至已經能穩定擊敗不少職業選手。
訓練館裡幾乎所有人都覺得,她只要不出意外,兩年後第一次參加冠武祭至少能進八強。
有人甚至直接押她奪冠。
她自己也完全不謙虛。
至於我。
評價往往是另一種。
“陸崢也很強。”
然後對方就會往岑音那邊看一眼。
“可惜。”
我最煩這個詞。
因為所謂可惜,無非就是一句話。
打不過岑音。
訓練場另一邊傳來金屬碰撞聲。
岑音已經把護具收好了。
我又在地上躺了幾分鐘,終於撐著站起來。
右肩還是疼。
岑音看我一
眼。
“還能走?”
“廢話。”
“那回家。”
我跟在後面。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
“陸崢。”
“幹什麼?”
“兩年以後別提前輸了。”
我皺眉。
“什麼意思?”
岑音回頭。
“冠武祭。”
“我在決賽等你。”
我看著她。
“你覺得自己一定能進?”
她笑了一下。
“我擔心的是你。”
說完就走了。
我站了兩秒才跟上去。
“你等著。”
岑音沒回頭。
“這句話你八歲就說過了。”
——晚上回家。
餐桌上只有岑叔和岑音兩個人的位置。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眼。
不用問都知道怎麼回事。
岑音坐在桌邊。
腳邊放著一個用了很多年的金屬盆。
從十三歲那年開始,只要私下訓練輸給她,我當天晚飯就得用它吃。
當然。
因為我從來沒贏過。
所以它這些年使用頻率相當穩定。
我剛走過去。
岑音一腳踢在盆邊。
噹啷一聲。
金屬盆沿著地面滑出去。
正好停在我面前。
她端起桌上的一碗稀飯。
直接倒了進去。
“吃吧。”
我看著她。
岑叔更是從頭到尾沒管。
這是我們兩個從小打到大的破規矩。
我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默認它真的算數。
最後我還是彎下腰。
跪下。
再趴下去。
金屬盆就在面前。
岑音鞋尖在地上輕輕點了兩下。
“不是挺能嘴硬嗎?”
我懶得理她。
低頭開始吃。
剛吃兩口。
後腦突然捱了一下。
岑音一腳踢過來。
我根本沒防。
臉直接栽進盆裡。
鼻子和嘴一起沒進稀飯。
我猛地嗆了一口。
想抬頭。
她鞋底已經壓在我後腦。
又把我的臉按回去。
“咳——”
稀飯灌進鼻子。
我整個人猛地掙了一下。
岑音這才把腳收回去。
我立刻抬頭。
一邊咳一邊喘。
臉上全是稀飯。
“岑音!”
她已經笑得趴在桌上了。
“你他媽——”
“誰讓你吃這麼慢。”
“我兩年後一定狠狠幹翻你。”
“等著呢。”
她擦著笑出來的眼淚。
“先把飯吃完。”
我瞪了她半天。
最後還是重新低下頭。
金屬盆裡剩下的稀飯已經被我剛才那一下弄得一團糟。
我還是繼續吃。
岑音就坐在上面。
時不時看我一眼。
兩年。
我盯著盆底。
還有兩年。
冠武祭。
決賽。
我一定要第一次贏她。
至於決賽後那個披著兜帽、幾十年來從來沒輸過的人。
現在的我根本沒有認真想過。
畢竟連岑音這一關。
我都還一次沒過去。
第五十一章 武林秘籍
二十歲那年,我第一次去了首都。
不是旅遊。
參加冠武祭。
列車進城前半個小時,車廂裡已經沒人睡得著了。
窗外的建築越來越密。
高架一層壓一層。
遠處幾座競技館像巨大的銀色碗一樣嵌在城區之間。
再往前,甚至能看見主競技場最上方那一圈懸空的巨大屏幕。
上面循環播放著歷屆冠軍。
一個名字。
一張臉。
一個年份。
然後切到今年。
第二十七屆冠武祭。
下面是一串不斷刷新的報名數字。
岑音趴在車窗旁邊看了一會兒。
“比電視裡大。”
我懶得理她。
岑叔坐在對面,從上車開始就在看今年的分區資料。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到首都以後別亂跑。”
他說。
岑音沒回頭
。
“知道。”
“明天下午體檢,後天抽籤。”
“知道。”
“大後天預選第一輪。”
“知道。”
岑叔抬頭。
“我主要是在跟陸崢說。”
我:“……”
岑音轉過來笑。
“他確實容易被騙。”
“我什麼時候容易被騙了?”
“小時候買那個會自己飛回來的球。”
“那是質量問題。”
“還有號稱吃了能長高的糖。”
“我後來不是長高了?”
岑音看了看我。
“那是因為你當時九歲。”
我不說話了。
列車開始減速。
廣播響起。
首都中央站到了。
——一下車我就知道,電視裡還是拍小了。
整個首都都像在過節。
中央站外的廣場上掛滿了冠武祭旗幟。
巨大的電子屏一直在滾動播放宣傳片。
街邊到處都是臨時攤位。
賣選手卡片的。
賣歷屆冠軍紀念章的。
賣競猜券的。
還有人直接把今年熱門選手的頭像印在衣服上。
岑音剛走出去不到五分鐘,就在一個攤位上看見了自己。
她停下。
我也停下。
攤主抬頭看看真人。
又看看自己掛著的海報。
愣了兩秒。
“岑音?”
岑音看著那件印著自己臉的黑色短袖。
“這誰授權你的?”
攤主非常坦然。
“沒授權。”
“……”
“冠武祭期間大家都這麼賣。”
岑音把衣服拿起來。
下面還印著一行字。
本屆最強新人女選手。
我站在旁邊笑。
“挺適合你。”
她低頭往下一翻。
另一件。
我的臉。
下面寫的是:
岑音的青梅竹馬,實力未知。
岑音一下笑出了聲。
我臉黑了。
“什麼叫實力未知?”
攤主看看我。
“你不是還沒打過正式成人大賽嗎?”
“她也沒打過冠武祭。”
“可她公開戰績好啊。”
岑音已經笑得轉過身去。
我把那件衣服扔回去。
“走。”
一路過去,這種東西越來越多。
今年排名預測。
賠率。
節目採訪。
街頭擂臺。
歷屆名場面重演。
甚至有人穿著黑色兜帽,在路邊扮最高挑戰那個神秘守擂者。
旁邊立著牌子:
擊中一次,獎金一百。
岑音看了一眼。
“去試試?”
“假的有什麼意思。”
“萬一你連假的都打不中呢?”
“你進去,我保證打中。”
“滾。”
我們繼續往前。
首都中心區離車站不遠。
冠武祭開始前這幾天,幾乎整條商業街都變成了臨時集市。
人擠人。
岑叔走在前面。
我和岑音落後十幾米。
然後有人在後面拍了我一下。
我回頭。
一個老頭。
很老。
頭髮亂得像幾個月沒梳。
衣服不知道穿了多少年,袖口已經磨得起毛。
腳上踩著一雙快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布鞋。
手裡還抱著一摞發黃的舊書。
他看了我兩秒。
眼睛忽然一亮。
“小夥子,我看你骨骼精奇。”
我愣住。
岑音也停了。
老頭上下打量我。
“肩寬腰正,氣沉腿穩,眉眼之間還有一股——”
岑音打斷。
“多少錢?”
老頭噎了一下。
“什麼多少錢?”
“下一句是不是就要賣東西?”
老頭盯著她。
“姑娘,我跟他說話呢。”
“你繼續。”
岑音抱著手。
明顯準備看戲。
老頭重新看我。
“你這種人,我幾十年也就見過——”
岑音:“三四百個?”
“……”
老頭瞪她一眼。
“兩個。
”
“哦。”
“其中一個現在已經是不得了的人物。”
我問:“誰?”
老頭壓低聲音。
“不能說。”
岑音在旁邊笑。
我其實已經準備走了。
結果老頭突然把懷裡的書往旁邊一撥。
從最下面抽出來一本。
很薄。
紙都發黃了。
封面只有兩個字。
太極。
我看了兩秒。
“這什麼?”
“功法。”
岑音已經笑出聲。
老頭不理她。
“舊時代傳下來的東西。”
“練了能怎麼樣?”
“以弱勝強。”
“還有呢?”
“以靜制動。”
“還有呢?”
“借力打力。”
岑音終於忍不住了。
“你說得這麼厲害,你自己怎麼穿成這樣?”
老頭轉頭。
“高手不在乎身外之物。”
“那你剛才為什麼在那邊跟攤主講價?”
“……”
“我聽見了。”
老頭沉默兩秒。
“高手也不能讓人騙。”
我笑了。
岑音已經準備拉我走。
老頭卻把那本書往我手裡一塞。
“你不是來參加冠武祭的嗎?”
我低頭看看自己胸前的參賽證。
“這都能看出來?”
“……”
老頭咳了一聲。
“這些不重要。”
他伸出一根手指。
“重要的是,你現在的打法有問題。”
我原本已經準備把書還給他。
手停了。
“什麼問題?”
“太硬。”
岑音也不笑了。
老頭看著我。
“你平時是不是總想著,別人打一拳過來,你就擋住。”
我沒回答。
“別人壓你,你就頂回去。”
“別人比你快,你就想更快。”
“別人力氣大,你就想練得比她力氣更大。”
我皺了一下眉。
因為還真差不多。
老頭抬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傻。”
岑音:“噗。”
我看她一眼。
“你笑什麼?”
“他說得挺準。”
老頭重新把那本《太極》舉起來。
“水碰見石頭,會跟石頭硬撞嗎?”
“不會。”
“那水為什麼最後能把石頭磨掉?”
我看著他。
老頭一臉高深。
我等了一會兒。
他沒繼續。
“然後呢?”
“沒了。”
“沒了?”
“剩下的在書裡。”
岑音立刻問:“多少錢?”
老頭豎起五根手指。
“看你有緣。”
“五百。”
我差點笑出來。
岑音轉身就走。
“騙子。”
老頭立刻說:“五十。”
岑音腳步沒停。
“三十!”
我跟著走。
後面又傳來。
“二十!”
我還是沒停。
“十塊!不能再低了!”
我停下了。
岑音回頭看我。
“你不會真買吧?”
“十塊。”
“十塊也是錢。”
“紀念品。”
岑音盯著我。
“你從小被騙到大一點沒變。”
我轉身回去。
老頭已經把書遞過來了。
我掃了終端。
十塊。
付款成功。
老頭滿意地點頭。
“年輕人。”
“以後你會感謝我。”
岑音在後面說:“他明天就會後悔。”
老頭裝沒聽見。
又從懷裡掏出一本。
“姑娘,你其實也很有天賦。”
岑音轉身就走。
“不要。”
“五塊。”
“不要。”
“這本專門適合女人。”
“滾。”
我抱著那本《太極》追上去。
走出去幾十米以後,岑音還在笑。
“給我看看。”
“不給。”
“十塊買的絕世神功還不給看?”
“你不是說騙子?”
“我看看他怎麼騙你的。”
她一把搶過去。
隨手翻了幾頁。
裡面
比我想象得還離譜。
一頁畫著兩個圓。
下面寫著:
剛不可久,滿不可持。
第五十二章 力來不拒
冠武祭真正開始以後,我才發現首都街上那些熱鬧只能算前菜。
預選第一輪。
一千七百多人。
第二輪。
四百多人。
第三輪。
一百二十八人。
再往後。
六十四。
正賽。
我原本以為第一次參加這種比賽,多少會緊張。
結果沒有。
真正站上去以後,和平時訓練場區別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
無非場地更大。
燈更多。
周圍坐著幾萬人。
還有不知道多少人在屏幕前看。
第一場我用了兩分十三秒。
第二場三分四十秒。
第三場稍微麻煩一點。
對面是一個三十二歲的職業選手,力量很大,開局把我逼到邊緣。
最後還是被我抓住一次失誤,直接結束。
十六強。
對手是去年地區聯賽冠軍。
五分二十一秒。
八強。
一個賽前預測排第四的女人。
身高一米九。
比我重了將近二十公斤。
打到第七分鐘的時候,她右手已經抬不起來。
我贏。
等我從場上下來的時候,岑音正坐在通道口喝水。
她比我早半個小時結束。
“三分鐘。”
她說。
我知道她什麼意思。
“你對手弱。”
“八強還能有弱的?”
“比我的弱。”
岑音把水瓶放下。
“嘴硬。”
“決賽再說。”
“先過半決賽。”
她朝我身後的大屏幕抬了抬下巴。
我回頭。
下一輪對陣剛剛刷新。
左邊。
岑音。
右邊。
我。
我們沒碰上。
我先鬆了口氣。
然後看見自己名字旁邊那個名字。
沈昭。
我盯著看了兩秒。
岑音沒說話。
旁邊原本還挺吵的幾個工作人員也忽然安靜了一點。
因為這個名字不需要介紹。
第二十六屆冠武祭冠軍。
也就是五年前站到最後的人。
我小時候看過她的比賽。
岑音也看過。
當年二十四歲。
一路幾乎沒有遇到真正意義上的危險。
決賽用了四分多鐘。
然後參加最高挑戰。
失敗。
從那以後。
消失。
不是失蹤。
她的名字還在。
身份記錄也正常。
偶爾官方還會更新一句“持續訓練中”。
但她再也沒有參加過任何公開賽事。
沒有商業賽。
沒有采訪。
沒有節目。
甚至連社交賬號都停在五年前。
這其實不算特別奇怪。
因為歷屆冠軍幾乎都這樣。
奪冠以前,他們可能每天都出現在公眾面前。
奪冠以後,卻會突然安靜下來。
有人說冠軍得到的訓練資源太好,根本沒必要再參加普通賽事。
也有人說他們會進入某個只對冠軍開放的訓練體系。
總之,沒人覺得這是問題。
直到這一屆冠武祭報名名單公佈。
沈昭的名字重新出現。
整個首都都炸了。
博彩公司甚至當天就把她放到了奪冠第一。
五年前的冠軍。
如今二十九歲。
理論上正是競技者身體、經驗和判斷結合得最好的年齡。
而且又練了整整五年。
所有人都認為她應該比當年更強。
岑音看著那個名字。
“麻煩了。”
我轉頭。
“怕我輸?”
“嗯。”
她回答得太乾脆,我反而愣了一下。
岑音繼續喝水。
“你要是輸給她,我決賽就不能三分鐘勝利了。”
“你說得像已經進決賽一樣。”
“差不多。”
“……”
她看我一眼。
“別真輸了。”
我重新看向屏幕。
沈昭的照片還是五年前那張。
短髮。
黑色競技服。
抬頭看鏡頭的時候眼神很冷。
我小時候甚至覺得她是我見過最強的人。
五年過去。
輪到我跟她打。
——半決賽當天,主競技場第一次坐滿。
我從選手通道出來的時候,聲音像一堵牆一樣砸過來。
幾萬人。
我的名字。
沈昭的名字。
混在一起。
大屏幕上正在播放雙方資料。
我。
二十歲。
首次參賽。
此前無成年頂級賽事記錄。
本屆冠武祭一路全勝進入四強。
沈昭。
二十九歲。
上屆冠軍。
五年前最高挑戰失敗後,再無公開比賽記錄。
本屆復出。
主持人唸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全場明顯響了一陣更大的聲音。
然後沈昭出來了。
我第一眼就皺了皺眉。
她和照片裡差別不大。
還是短髮。
還是很瘦。
但不是那種競技者乾淨利落的瘦。
而是有點過頭。
臉頰比五年前凹了一點。
肩膀也沒有我預想中那麼厚。
她穿著長袖競技服。
從脖子一直包到手腕。
站在那裡時,背挺得很直。
可不知道為什麼。
我總覺得她身體有一點僵。
主持人介紹她的時候,她只是抬了一下手。
沒有笑。
五年前她奪冠的時候也不怎麼笑。
所以沒人覺得異常。
岑叔卻在場邊盯了她很久。
岑音今天沒坐普通選手區。
她自己的半決賽在後面。
現在就站在岑叔旁邊。
我進場以前,她只說了一句。
“別跟她拼經驗。”
“知道。”
“還有。”
“什麼?”
“她不對勁。”
我看她。
“哪裡?”
岑音搖頭。
“說不上來。”
裁判已經叫我。
我只能上場。
沈昭站在另一邊。
近距離看,她狀態確實比屏幕裡更奇怪。
眼睛很平。
不是冷靜。
像是很久沒睡好。
裁判確認雙方狀態。
規則照舊。
沒有武器。
沒有致命攻擊。
倒地後仍可繼續,直到失去戰鬥能力或者主動認輸。
“準備。”
我抬起手。
沈昭也動了。
就在那一瞬間,我之前所有關於她狀態不好的判斷全部被扔掉了。
快。
太快。
她第一步進來的時候甚至沒有試探。
左手直取面門。
我抬臂擋。
砰。
整條小臂瞬間發麻。
下一拳已經到了肋下。
我側身。
還是被擦中。
身體往旁邊錯了一步。
沈昭根本不給距離。
第三下。
第四下。
連續壓進。
我第一次真正理解為什麼五年前她能拿冠軍。
這個人根本沒有所謂“試探階段”。
她一上來就知道自己要什麼。
距離。
角度。
節奏。
全部控制得死死的。
我退了三步。
突然搶進。
右拳。
沈昭偏頭。
擦過去。
她順勢扣住我的手腕。
我立刻抽。
慢了半拍。
整個人已經被帶得往前。
膝蓋從下方頂上來。
我硬吃了一下。
腹部猛地縮緊。
但也就在她貼近的時候。
我左拳砸了出去。
砰。
第一次正中。
沈昭肩膀晃了一下。
我沒有停。
第二拳繼續。
她抬臂。
第三拳。
打中胸口。
巨大的衝擊把她往後逼了半步。
全場第一次炸開。
我跟上。
又是一拳。
沈昭向後偏。
拳頭沒有完全打實。
但指關節勾住了她競技服胸前一塊布料。
刺啦。
聲音並不大。
可我聽得很清楚。
那件競技服從肩口往下一下裂開。
露出來一大片皮膚。
然後我愣住了。
疤。
不是一條。
是很多。
右肩下面有一道很長的舊傷。
從鎖骨斜著一直延伸到胸側。
旁邊還有幾個顏色明顯不同的圓形痕跡。
再往下。
肋側。
腹部邊緣。
密密麻麻。
有些很舊。
有些似乎沒有五年那麼久。
其中一道甚至像是整個皮膚曾經被什麼東西撕開以後重新長合。
我腦子空了一瞬。
五年前的最高挑戰。
這個念頭沒有理由地冒出來。
也是這一瞬。
沈昭動了。
砰。
拳頭正中我臉。
眼前直接一白。
我還沒站穩。
第二下落在胸口。
整個人往後退。
沈昭已經重新貼上來。
她甚至沒有看自己裂開的衣服。
也沒有任何遮擋的動作。
只是繼續打。
我連續擋了三下。
第四下沒擋住。
肩膀被打偏。
第五下直接落在腹部。
胃裡猛地一翻。
我後退。
再退。
場邊瞬間傳來岑音的聲音。
“陸崢!”
我知道。
不能再想那些疤。
可已經晚了。
節奏沒了。
沈昭最強的恰恰就是抓這種瞬間。
剛才還能勉強對攻。
現在完全變成了她一個人在壓。
我每擋一下,手臂就更沉。
每退一步,場地邊緣就更近。
砰。
左臂。
砰。
肩。
我試圖反擊。
被她提前壓住。
再打。
再擋。
力量一下一下順著手臂往身體裡震。
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很糟糕的問題。
她的身體狀態確實不好。
可經驗太強。
而且她似乎根本不在乎疼。
我開始喘。
她也在喘。
可她還能壓。
一步。
兩步。
我已經退到邊界附近。
沈昭突然加速。
右拳從正面進來。
我抬起左臂。
擋。
砰。
整條胳膊像被鐵棍砸了一下。
身體被震得又退半步。
她左拳緊跟著來。
繼續擋。
砰。
這次我甚至聽見自己肩關節裡發出了一點聲音。
疼。
沈昭第三拳已經起來。
我咬牙。
還是準備擋。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
腦子裡忽然閃過那本破書。
發黃的紙。
歪歪扭扭的圖。
還有那個老頭。
太硬。
第三拳到了。
我抬起手。
可就在快碰到的時候。
我忽然不想擋了。
不是躲。
也不是沒力氣。
只是突然覺得這件事很蠢。
為什麼一定要擋住?
沈昭這一拳的力量已經出來了。
從腳下。
到腿。
到腰。
再到肩膀。
最後全部送進拳頭。
我憑什麼非得在最後這裡,用自己的手臂把它全部截住?
腦子裡又閃過四個字。
力來不拒。
我手臂碰上她的拳。
沒有頂。
只是貼住。
然後往旁邊。
很輕地。
帶了一下。
那一瞬間甚至連我自己都沒覺得做了什麼。
可結果完全不一樣。
沈昭的拳沒有停。
擦著我的肩繼續往前。
她整個上半身也跟著偏了半寸。
就是這半寸。
我愣了。
她也愣了一下。
因為剛才那拳明明應該把我重新砸回去。
可沒有。
它自己過去了。
沈昭反應比我快。
立刻收手。
另一拳又來。
我下意識又準備擋。
手抬到一半。
停住。
不。
還是不擋。
拳頭靠近。
我手掌貼上她前臂。
順著。
往外。
同時身體轉了一點。
她第二拳又從我身邊滑過去。
這次更清楚。
我甚至沒有感覺到多少衝擊。
沈昭眼神第一次變了。
我自己也沒完全明白。
但腦子裡那個東西一下通了。
不是擋。
不是退。
更不是硬碰。
她的力量為什麼一定要由我來停?
她想往前。
那就讓她往前。
只要最後到的地方不是我。
就夠了。
沈昭第三次進攻。
這次她明顯留了變化。
拳走到一半突然收。
腳下換位。
另一側直接切進。
我看見了。
身體往旁邊讓。
手掌搭上她肩膀。
不是推。
只是順著她已經產生的方向,再加了一點。
很小的一點。
沈昭整個人第一次真正失去平衡。
腳下猛地調整。
還是晚了一下。
我從她旁邊繞過去。
兩個人位置交換。
剛才被逼到場邊的是我。
現在沈昭站在那裡。
全場突然安靜了一瞬。
然後聲音轟地起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說實話。
我也不知道剛才算什麼。
不像訓練過的任何動作。
也不像岑叔教過的技術。
我只知道。
有效。
沈昭重新轉過身。
她盯著我。
第一次主動開口。
“誰教你的?”
我喘了口氣。
腦子裡又出現那個穿得破破爛爛的老頭。
還有十塊錢。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一個騙子。”
沈昭皺眉。
我重新抬起手。
“來。”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壓上來。
停了半秒。
然後突然衝進。
比剛才更快。
拳。
肘。
轉身。
低掃。
連續四個動作幾乎沒有間隔。
我還是中了一下。
肩膀一疼。
但第二下沒有。
第三下也沒有。
我開始不再想著“怎麼贏她”。
也不想下一招應該用什麼。
只是看著力量過來。
來了。
就讓。
偏了。
就送。
沈昭越快。
我反而越能感覺到那些方向。
她的每一次發力都像在空氣裡劃出一條線。
以前我只看那個終點。
拳頭。
腳。
膝蓋。
現在我第一次看見的是整條線。
從哪裡起。
往哪裡去。
什麼時候最滿。
什麼時候已經收不回來。
我忽然想起書裡的另一句話。
剛不可久,滿不可持。
原來不是廢話。
力量最強的時候。
也是方向最不能改變的時候。
我沒有必要比她強。
甚至不需要比她快。
我只需要讓她最強的那一下。
落錯地方。
沈昭一拳砸來。
我偏。
帶。
她腳下一錯。
我第一次藉著她自己的前衝,把她整個身體送向側面。
她踉蹌出去兩步。
轉身。
臉色徹底變了。
觀眾席已經亂成一片。
解說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見。
岑音站在場邊。
她也不再喊了。
只是盯著我。
那表情很怪。
像第一次不認識我。
沈昭重新撲過來。
我迎上去。
這一次。
我沒有退。
第五十三章 決賽
沈昭躺在地上。
我站在旁邊。
整個主競技場吵得什麼都聽不清。
大屏幕上的計時已經停了。
裁判衝進場地。
確認。
再確認。
然後舉起我的手。
“勝者——”
後面說了什麼,我沒聽進去。
我還在看沈昭。
她仰面躺著。
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裂開的競技服已經被血和汗貼在身上。
那些疤仍然露著。
在燈下面看得比剛才更清楚。
肩。
鎖骨。
肋側。
腹部。
有一些傷根本不像普通比賽留下來的,更有的像是昨天才
結痂。
我把手從裁判那裡抽回來。
走過去。
“沈昭。”
她沒反應。
我又叫了一聲。
她終於偏過頭。
眼睛看著我。
還清醒。
“你身上的傷怎麼回事?”
她沒回答。
“是五年前留下的?”
還是不說話。
我蹲下來。
“最高挑戰到底是什麼?”
沈昭的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很輕。
但我看見了。
“那個戴兜帽的人是誰?”
她盯著我。
過了幾秒。
嘴唇動了一下。
我立刻靠近。
可她最後什麼都沒說。
只是閉上眼。
醫護人員已經跑過來。
其中一個把我擋開。
“請離場。”
“我就問一句。”
“請離場。”
擔架被推過來。
我只能退開。
沈昭被抬起來的時候,我最後看了一眼她身上的那些疤。
她還是沒睜眼。
直到擔架進通道。
都沒有回答我。
大屏幕上的名字已經變了。
陸崢——晉級決賽。
下面另一場半決賽還沒開始。
我抬頭。
另一個名字就在旁邊。
岑音。
——岑音用了兩分五十八秒。
我坐在休息室裡看完整場。
最後那個數字跳出來的時候,我甚至笑了。
三分鐘。
還真沒到。
她回來的時候,頭髮都沒怎麼亂。
門一開。
第一句話就是:“看見沒有?”
“看見了。”
“幾分鐘?”
“兩分五十八。”
“記得挺清楚。”
“我準備以後拿這個笑你。”
岑音把毛巾扔過來。
“你先贏我。”
我接住。
兩個人忽然都不說話了。
因為這一次。
不是訓練。
不是院子。
不是訓練館。
也不是打到一半岑叔喊停。
我們真的進了決賽。
六歲第一次打架。
到現在十四年。
正式比賽裡第一次碰上。
而且是冠武祭決賽。
岑音在我旁邊坐下來。
“沈昭怎麼樣?”
“不知道。”
“你剛才跟她說什麼了?”
“問她最高挑戰。”
岑音轉頭。
“她說了?”
“沒有。”
我停了一下。
“她身上很多傷。”
“我看到了。”
“有些不像比賽傷。”
岑音沉默了一會兒。
“明天贏了以後你自己去看。”
我看她。
“你覺得我能贏?”
“最高挑戰?”
“你。”
岑音樂了。
“不能。”
“……”
“我還以為你突然有點良心。”
“想多了。”
她站起來。
“那個什麼太極確實挺怪。”
“怕了?”
“我?”
岑音回頭。
“陸崢。”
“嗯?”
“你拿那個打別人可以。”
“打我沒用。”
“為什麼?”
她笑了一下。
“因為你是我打大的。”
門關上。
我一個人坐在那裡。
半天沒說話。
最煩的是。
我覺得她說得有道理。
——決賽那天。
首都從早上開始就堵。
主競技場外面的廣場甚至臨時封了三條路。
大屏幕上只剩兩張臉。
岑音。
陸崢。
下面那句話被官方反覆播放。
共同成長十四年。
歷史交手:岑音全勝。
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就想投訴。
因為這所謂“歷史交手”根本沒人統計。
後來一問。
岑音自己告訴採訪記者的。
我在準備室找到她。
“你有病?”
“什麼?”
“全勝。”
“不是事實?”
“你連小時候打架都算?”
“為什麼不算?”
“六歲也算?”
岑音想了一下。
“六歲那場尤其算。”
我盯著她。
她已
經笑了。
“緊張了?”
“沒有。”
“那臉怎麼這麼臭?”
“看見你煩。”
“待會兒更煩。”
廣播開始叫人。
岑音轉身往外走。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陸崢。”
“又幹什麼?”
她看著我。
“今天輸了。”
停頓一下。
“可別哭。”
我笑了。
“你也是。”
——燈光落下來。
我站在場地一邊。
岑音站在另一邊。
明明昨天才見過。
可這一刻看過去。
感覺完全不一樣。
全場都在喊。
我卻只看得見她。
岑音活動了一下肩膀。
然後是腿。
最後抬起頭。
衝我勾了一下手。
和十幾年前一模一樣。
裁判退開。
“開始!”
岑音先動。
我幾乎同時動。
第一拳。
沒有試探。
她側過去。
右腿已經到了。
我擋。
砰。
手臂一震。
下一秒她整個人貼進來。
肩。
肘。
膝。
熟得不能再熟。
我往後退。
她跟。
我嘗試像對沈昭那樣去帶。
手剛貼上。
岑音已經收了。
假動作。
下一拳從另一邊進來。
砰。
我臉偏了一下。
她笑。
“就這?”
我還手。
沒中。
她又進。
我突然意識到。
太熟了。
我熟悉她。
她也熟悉我。
沈昭第一次見太極。
岑音卻只看了半場,就已經知道我大概在幹什麼。
更麻煩的是。
我腦子裡有東西在不斷往外冒。
不是比賽。
是以前。
十三歲。
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已經能贏她。
結果不到五分鐘就被摔倒。
岑音一腳踩住我側臉。
“服不服?”
“不服。”
腳下又壓了一點。
“再說?”
“不服。”
十五歲。
訓練館沒人。
我們打了快一個小時。
我最後累得連手都抬不起來。
還是不肯認。
岑音把我放倒以後直接踩住胸口。
我想坐起來。
她又把我按回去。
“輸了就躺好。”
“滾。”
“有本事起來。”
我真起不來。
十六歲。
我第一次把她逼到護欄邊。
以為贏定了。
三秒以後自己在地上。
岑音站在我旁邊。
鞋底壓住我臉側。
還故意低頭問:“冠軍?”
“……”
“怎麼趴著呢?”
十七歲。
我把她右眼打腫。
那天我興奮得以為歷史終於要改了。
最後還是輸。
訓練結束以後,我躺在地上喘氣。
岑音照例走過來,一腳踩住我的臉。
“差一點。”
我沒說話。
“真的。”
她低頭看著我。
“這是你離贏我最近的一次。”
我問:“然後呢?”
她腳下輕輕一壓。
“然後還是輸了。”
這些畫面平時根本不會想。
今天卻一個接一個。
太多了。
從小到大。
我不知道多少次躺在地上看她。
看她站著。
看她鞋底落下來。
看她一邊笑一邊問我服不服。
十四年。
一次都沒贏。
砰。
現實裡的拳頭再次打中我。
我退了兩步。
岑音已經追上。
低掃。
我腿一麻。
重心一偏。
她肩膀頂進來。
天旋地轉。
下一秒。
我背砸在地上。
全場爆開。
我睜眼。
燈光很亮。
然後一隻鞋出現在視野裡。
岑音站在旁邊。
低頭。
這一幕熟得讓我差點笑出來。
“陸崢。”
她喘得不輕。
但還是那副欠揍的表情。
“怎麼又躺下了?”
我撐地。
她沒有踩。
這是正式比賽。
倒地
仍能繼續,她如果把時間浪費在羞辱我身上,我完全可以攻擊。
可僅僅是那隻腳停在那裡。
以前那些記憶就全回來了。
我突然明白一件事。
我在和岑音打。
可我腦子裡真正打的,是過去十四年的岑音。
她每動一下。
我都會提前想起自己以前怎麼輸。
她抬腿。
我想起被掃倒。
她近身。
我想起被摔。
她站到我旁邊。
我甚至已經先想起了輸掉以後她會怎麼踩著我笑。
這還打什麼?
我自己已經認定下一幕是什麼了。
岑音看我還沒起來。
“怎麼?”
“真要哭?”
我突然笑了。
她皺眉。
“你笑什麼?”
我坐起來。
然後站起來。
“想起點以前的事。”
“什麼?”
“你踩過我多少次?”
岑音愣了一下。
隨即笑起來。
“數不清。”
“我也數不清。”
我重新抬起手。
“所以不想了。”
岑音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一點。
裁判確認我可以繼續。
比賽重新進入節奏。
岑音靠近。
這一次我沒有想十三歲。
沒有想十五歲。
也沒有想十七歲。
她只是現在站在我面前的一個對手。
左肩動。
是假。
腿進來。
我沒有擋。
讓。
岑音的腳擦著我過去。
她瞬間收腿。
拳已經接上。
我手掌貼住。
不頂。
轉。
她立刻察覺。
強行收力。
可這一次我沒有像對沈昭那樣等她把力量送完。
她要收。
我跟。
她退。
我進。
岑音眼神一下變了。
我第一次明白書裡的另一句。
彼退我隨。
不是追。
是不給她重新開始的機會。
她的拳剛收。
我的手已經到了肩上。
她準備換位。
我跟著轉。
兩個人貼得很近。
她連續變了三次。
我一次都沒離開。
岑音突然笑了一下。
“學得挺快。”
“十塊錢呢。”
“你還真練上了。”
“剛學。”
“騙子教的?”
“嗯。”
她突然發力。
我順勢一讓。
這一次她沒被帶出去。
反而藉著自己的轉身掃回來。
我後退。
鞋底從面前掠過去。
風擦過臉。
岑音落地。
“想贏我。”
她說道。
“光靠這個可不夠。”
我看著她。
“夠不夠。”
“打完再說。”
我們再次撞在一起。
而這一次。
我腦子裡再沒有任何以前的畫面。
十三歲的岑音。
十五歲的岑音。
十七歲的岑音。
都不在這裡。
現在這裡只有一個人。
二十歲的岑音。
冠武祭決賽。
還有我。
十四年。
我第一次覺得。
她真的可以輸。
第五十四章 還是做不到嗎
我第一次覺得她真的可以輸。
然後這個念頭只維持了不到三分鐘。
岑音開始變了。
不是突然變快。
也不是突然變強。
而是她不再按照以前的節奏打。
剛才她還在試著破解我的太極。
現在卻乾脆不給我完整的力量。
拳只出一半。
腿剛抬就收。
明明可以繼續壓進的位置,她偏偏停。
我想借。
什麼都借不到。
我想跟。
她卻根本不往那個方向走。
連續幾次以後,我終於意識到。
她在拆我的東西。
一邊打。
一邊拆。
沈昭用了半場都沒完全弄明白的東西。
岑音只用了幾分鐘。
因為她太熟悉我。
我剛有一點猶豫,她就知道。
我重心剛偏,她已經在等。
甚至我自己都還沒決定
下一步,她好像就猜到了。
砰。
拳擦過臉。
我後退。
岑音沒有追。
她站在原地。
“怎麼了?”
我沒回答。
“剛才不是挺厲害?”
“閉嘴。”
“急了?”
我重新逼近。
她退。
我跟。
她又退。
這一次我沒有急著出手。
等。
太極那幾句話不斷在腦子裡轉。
彼進我退。
彼退我隨。
岑音忽然停。
我也跟著停。
兩個人隔了不到一步。
她看著我。
然後笑了一下。
“陸崢。”
“幹什麼?”
“你這麼想贏我。”
她微微靠近。
聲音壓低了一點。
“不會是被我踩了這麼多年,已經捨不得換個人輸了吧?”
我腦子空了一下。
就一下。
她動了。
我甚至在她肩膀變化的瞬間就知道自己犯錯了。
太近。
來不及。
岑音左手壓下我的前臂。
右肩直接撞進胸口。
我重心一散。
她腳已經切到後面。
勾。
轉。
整個世界翻過去。
砰。
後背砸地。
肺裡的氣一下被擠空。
我想翻身。
岑音沒給。
她膝蓋已經壓下來。
我擋。
她換位。
我抓住她手腕。
差一點。
真的只差一點。
如果剛才沒有那一瞬間走神。
如果現在還有足夠力氣。
如果——岑音突然抽手。
我的力量落空。
下一秒。
一記乾淨得不能再幹淨的重擊落下來。
我眼前一黑。
等視野重新回來。
耳邊已經只剩下模糊的聲音。
裁判在數。
我撐地。
一次。
沒起來。
第二次。
手臂開始發抖。
我咬牙。
腿也撐起來一點。
“五。”
岑音站在幾步之外。
沒有過來。
只是看著。
“六。”
我半跪起來。
全場聲音突然大了。
我聽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也聽見岑叔。
可身體已經空了。
“七。”
我終於站起來。
裁判看著我。
確認。
比賽繼續。
岑音沒有馬上進攻。
她盯了我兩秒。
“還能打?”
“廢話。”
“行。”
她笑了一下。
“那再來。”
我抬起手。
動作已經比剛才慢了很多。
岑音看得出來。
我也知道她看得出來。
可我還是往前。
一步。
她也一步。
這一次沒有複雜的試探。
我出拳。
她讓開。
我轉。
想把下一股力量帶進去。
岑音卻突然順著我。
那一瞬間我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
像是在跟另一個自己打。
她把我剛剛才悟出來的東西用了回來。
我的手被帶偏。
身體跟著轉。
岑音已經到了側面。
腳下一掃。
我第二次倒地。
這一次沒有再起來。
裁判開始數。
我躺在那裡喘氣。
岑音走過來。
她停在我旁邊。
我偏過頭。
正好看見她。
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她其實也累得夠嗆。
胸口起伏得厲害。
可她還是笑。
還是那張我看了十四年的臉。
“陸崢。”
我不想理她。
“四。”
她蹲了一下。
“剛才那句這麼管用?”
“滾。”
“看來以後得多說。”
“五。”
我再次撐地。
手一軟。
徹底砸回去。
岑音站直。
“算了。”
她說。
“今天還是我贏。”
“六。”
我閉上眼。
七。
八。
九。
十。
鐘聲響起。
比賽結束。
十四年。
還是沒有變。
我輸。
全場的聲音像突然炸開。
大屏幕瞬間切換。
第二百二十七屆冠
武祭冠軍——岑音。
我睜開眼的時候,她還站在我旁邊。
裁判正往這裡走。
岑音低頭看我。
然後像突然想到了什麼。
一隻腳抬起來。
我看著她。
“你敢。”
她笑。
“怎麼不敢?”
鞋底落下來。
正好壓住我側臉。
臉一下陷進場地表面的細沙裡。
嘴裡立刻進了一點土。
熟悉得令人火大。
和十八歲那天幾乎一樣。
不。
比那一次更糟。
那時候只有她和我。
現在是冠武祭決賽。
幾萬個人就在周圍。
不知道多少攝像機還對著這裡。
我剛剛才擊敗上屆冠軍。
剛剛才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已經有資格站到她面前。
結果現在。
我還是躺在她腳下。
我掙了一下。
沒掙開。
岑音其實已經沒用多少力。
只是我的身體真的一點都不剩了。
“這麼多人看著。”
我含糊地說。
“所以呢?”
“你要不要臉?”
“我要啊。”
她低頭看著我。
眼裡的得意根本藏不住。
“丟臉的是你。”
“岑音。”
“嗯?”
“下一屆。”
“又來?”
“下一屆我一定贏你。”
她笑得更厲害。
“這句話你六歲就在說。”
她本來已經準備把腳拿開。
動作卻突然停了一下。
然後低頭看看自己的鞋底。
剛才打了這麼久。
上面早就沾滿了場地的細沙和灰。
岑音又看看我。
那種我從小看到大的壞笑重新出來。
“不如這樣。”
我心裡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什麼?”
她把鞋稍微抬起來一點。
“你把我鞋底舔乾淨。”
“我就放你起來。”
我盯著她。
一時間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聽見了。”
“你有病?”
“可能吧。”
她一點都不在意。
甚至把腳重新放到我面前。
“反正你又起不來。”
我臉一下發熱。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周圍的聲音。
因為大屏幕。
因為我知道此刻有多少人在看。
換成訓練館裡,我大概已經罵回去了。
可這裡是冠武祭。
她剛剛贏了。
我剛剛輸了。
那個結果巨大得像塊石頭一樣壓在胸口。
我一路打到這裡。
贏了那麼多人。
贏了沈昭。
第一次真正摸到了太極。
甚至剛才有一段時間,我真的覺得自己已經超過岑音。
最後卻還是因為她一句話亂掉。
還是倒在這裡。
還是她站著。
我躺著。
十四年像繞了一整圈。
最後又回到了原點。
“快點。”
岑音催了一聲。
語氣甚至和小時候讓我認輸的時候差不多。
我瞪著她。
她也不躲。
就那麼等著。
最後。
我還是低下了頭。
按照她剛才提出的要求照做。
我的舌頭只能從唇邊擠出來,艱難地去夠鞋底。紋路里嵌著場地上的沙,舌尖貼上去,一下一下刮,颳得很慢。她沒有把腳拿開。鞋跟挪下來,踩住我伸出來的那一截舌,上下來回擦了幾下。沙粒跟著鞋跟在舌面上碾,澀的,痛的,我退不回去。擦完她才把跟抬起來,讓我繼續舔。腳汗的鹹混著土,我捲進嘴裡,嚥了。
具體過程我後來沒什麼興趣回憶。
只記得那一刻最清楚的並不是鞋底上的沙土。
而是周圍幾萬人的歡呼聲。
那些聲音全部是給岑音的。
而我就在她腳下。
這比任何疼痛都更讓我難受。
我甚至寧願她剛才最後那一
下再重一點。
至少那只是輸掉比賽。
現在卻像是在把十四年來所有失敗一起重新確認一遍。
你贏過別人。
你贏過上屆冠軍。
你悟出了以前沒人教過你的東西。
可你還是沒贏她。
裁判終於走了過來。
岑音甚至沒有馬上把腳收走。
裁判似乎愣了一下。
隨後還是按流程抓住她的手腕。
高高舉起。
“第二百二十七屆冠武祭——”
“冠軍!”
全場徹底沸騰。
岑音一下抬起頭。
她看向周圍。
先是左邊。
然後是右邊。
巨大的屏幕上全是她的臉。
她笑得比我認識她以來任何一次都開心。
而我還在她腳邊。
完成她剛才那句近乎惡作劇一樣的勝者要求。
那一刻荒唐得讓我自己都有點想笑。
小時候她把我打趴以後,最喜歡問一句。
“女人是不是比男人強?”
我每次都說不是。
十四年以後。
幾萬個人面前。
冠軍是她。
我在她腳下。
這個畫面好像替她把那句話說完了。
可我心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仍然不是服。
是五年。
還有五年。
下一屆。
我一定要把今天這一幕整個翻過來。
裁判終於示意岑音該去冠軍區。
她這才收回腳。
溼漉漉的鞋底踩出一個鞋印。
我翻過身,大口喘了幾下。
嘴裡還有一點場地的沙味。
岑音低頭看我。
“生氣了?”
“滾。”
“那就是。”
“岑音。”
“嗯?”
我抬眼看她。
“你最好五年以後還敢來。”
她剛要回答。
整個競技場上方的大屏幕突然暗了。
所有畫面同時消失。
直播攝像機的指示燈一盞一盞熄滅。
原本準備離場的人也停了下來。
我愣了一下。
岑音臉上的笑同樣慢慢收住。
主持人的聲音重新響起。
比剛才宣佈冠軍的時候低了很多。
“冠武祭公開賽事至此結束。”
“所有對外直播將在十秒後關閉。”
“現場觀眾請留在席位。”
我突然想起來。
冠軍之後。
還有一場。
最高挑戰。
我撐著地面坐起來。
身邊的工作人員已經朝岑音走來。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這一次沒有繼續笑我。
“等我。”
我皺眉。
“什麼?”
她已經被工作人員引向另一側。
那條從正賽第一天起就始終關閉的通道正在緩緩打開。
裡面沒有燈。
一片黑。
我看著她往那裡走。
腦子裡忽然浮出沈昭身上的那些傷。
五年前以後不再露面的冠軍。
還有剛才沈昭聽到“最高挑戰”四個字時那個眼神。
剛才輸掉決賽的那股不甘還沒散。
可不知道為什麼。
另一種感覺已經壓了上來。
不是不服。
是隱約的不安。
我第一次開始希望。
岑音不要進去。
第五十五章 最高挑戰
直播徹底斷掉以後,競技場反而比剛才更安靜。
幾萬人還坐在原來的位置。
沒有人離場。
也沒人再舉著終端。
我自己的終端同樣黑著。
屏幕中央只有一行字。
特殊賽事期間,影像及通訊功能暫停。
剛才還到處移動的記者已經全部回到座位。
攝像機仍然架在場邊。
但指示燈全部熄滅。
主屏上屬於岑音的冠軍畫面也消失了。
整個場館只剩下中央比賽區的燈。
我坐在靠近選手通道的位置。
左腕剛剛固定好。
身上其他傷甚至還沒來得及處理。
我沒走。
岑叔也
沒走。
所有人都在等。
大概十分鐘以後。
岑音重新出來了。
剛才決賽穿的競技服已經換掉。
嘴角簡單處理過。
肩膀和手腕貼著新的固定帶。
除此之外沒什麼變化。
甚至頭髮都只是重新紮了一下。
她走進場地中央。
一個人。
沒有教練跟著。
岑叔不能進去。
我當然更不能。
工作人員在場邊確認完狀態,很快全部退了出去。
連普通比賽時一直站在附近的裁判都沒有進入場內。
只剩岑音。
她站在主競技場正中央。
四周空得有點過分。
剛剛決賽的時候,裁判、醫護、攝像、工作人員,到處都是人。
現在全沒了。
我第一次意識到。
所謂最高挑戰從形式上就和前面的比賽不一樣。
岑音顯然也意識到了。
她轉頭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
隔得很遠。
可我還是知道她在找誰。
我抬了一下手。
岑音看見了。
也抬手晃了一下。
剛才踩著我耀武揚威的勁又回來了一點。
我忍不住罵了一句。
“還有心情得意。”
岑叔沒有笑。
他一直看著場地另一端。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那裡有一扇門。
很大。
沒有任何標誌。
從冠武祭正賽第一天開始,它就一直關著。
所有選手都從兩側選手通道進出。
工作人員也有自己的內部通路。
只有這扇門。
從來沒開過。
小時候聽人描述最高挑戰時,我就知道。
最終守擂者會從那裡出來。
現在我終於坐在現場。
親眼等它打開。
整個競技場漸漸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幾十秒以後。
門動了。
沒有音樂。
沒有燈光。
更沒有主持人的介紹。
兩扇門向兩側緩緩滑開。
後面是一條沒有開燈的通道。
一片黑。
最開始什麼都看不見。
然後裡面傳來腳步聲。
很輕。
甚至不像競技鞋踩在地上的聲音。
一下。
又一下。
一個人從黑暗裡走出來。
深色兜帽。
長披風。
兜帽壓得很低。
整張臉藏在陰影裡。
除此之外。
她身上幾乎什麼裝備都沒有。
沒有拳套。
沒有護具。
沒有關節固定。
甚至沒有鞋。
她是赤腳走進來的。
腳踩上淺色場地以後特別顯眼。
很白。
乾乾淨淨。
再往上。
披風下面露著一截小腿。
同樣很細。
手臂也露在外面。
皮膚很白。
看不到什麼明顯的肌肉線條。
肩膀甚至稱不上寬。
如果不是這裡是冠武祭最高挑戰。
我在街上遇到她。
絕不會覺得這是個競技者。
我皺了皺眉。
這就是那個幾十年來從來沒輸過的人?
岑音顯然也有差不多的疑問。
她一直盯著對方。
等兜帽人走到場地中央以後,甚至上下打量了一遍。
兩個人隔著五米左右停下。
兜帽人沒有活動身體。
也沒有擺架勢。
就那麼站著。
雙手自然垂在身側。
岑音先開口。
“規則呢?”
兜帽下傳來聲音。
“隨你。”
女聲。
很年輕。
我愣了一下。
整個觀眾席也出現一陣壓得很低的騷動。
雖然民間一直有人說最高挑戰的守擂者可能是女人。
但沒有錄像。
所有說法都只是傳聞。
現在至少有一點確定了。
真的是女人。
而且單聽聲音。
甚至感覺比岑音大不了多少。
岑音倒沒多問。
她活動了一下肩。
“倒地算輸?”
“你覺
得輸了就算。”
“認輸呢?”
“也行。”
岑音表情有點怪。
我也一樣。
這完全不像一個正式賽事應該有的規則說明。
可主持人沒有糾正。
場外也沒人說話。
最後岑音只能重新擺好架勢。
主持人的聲音響起。
“最高挑戰。”
停了一秒。
“開始。”
岑音動了。
沒有試探。
第一步直接搶中線。
拳已經到了。
我太熟悉這一拳。
過去十幾年不知道捱過多少次。
快。
角度刁。
而且後面至少還有三種變化。
兜帽人卻只是偏了一下頭。
真的只偏了一點。
拳擦過去。
岑音立刻變招。
肘跟上。
對方後退半步。
又空。
低掃。
兜帽人的赤足在岑音腿到以前已經向後挪開。
連續三下。
全部落空。
岑音第一次停了。
她退開。
重新盯著對方。
兜帽人沒追。
甚至還是沒有擺架勢。
那種感覺很奇怪。
不像她成功防住了三次攻擊。
更像岑音剛才只是從她旁邊揮了幾下。
我坐直了一點。
岑音第二次上。
這回明顯多了變化。
右拳。
假。
腳下換位。
真正的攻擊從左側進去。
我甚至已經覺得這一下有了。
兜帽人的手突然抬起來。
啪。
抓住岑音手腕。
動作簡單得像隨手接住別人遞過來的東西。
岑音幾乎同時扭身。
想脫。
對方只是向自己這邊輕輕一帶。
岑音整個人居然被拉得向前跨了一大步。
我一下站起來。
力量。
不是技巧差距。
至少不全是。
單純力量就已經不在一個等級。
岑音反應很快。
腳下失衡的瞬間順勢轉腰。
另一隻手已經準備反扣。
可對方直接鬆手。
然後抬腿。
甚至沒有明顯蓄力。
砰。
一腳落在岑音側腹。
岑音橫著飛了出去。
落地。
又滾出去兩圈。
整個場館瞬間沒聲音了。
我站在那裡。
半天沒坐回去。
剛才那一下太不正常。
兜帽下面露出來的腿很細。
連明顯的肌肉線條都沒有。
可那股力量比我這屆比賽碰過的任何人都大。
包括沈昭。
包括岑音。
岑音自己顯然更清楚。
她從地上翻起來以後,沒有第一時間衝上去。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踢中的位置。
再抬頭的時候。
表情已經徹底變了。
剛才那一點懷疑和輕鬆全沒了。
我喊了一聲。
“岑音!”
她聽見。
朝這邊看了一眼。
然後抬手擦掉嘴角一點血。
重新擺好架勢。
這一次。
是真的把對方當成了一個可能完全贏不了的對手。
她再次衝進去。
速度比剛才快得多。
甚至比決賽對我最後那幾輪還快。
拳。
肘。
膝。
低掃。
換位。
連在一起。
兜帽人終於開始動得多了一點。
可越看。
我心裡越沉。
岑音快。
她更快。
岑音剛做出第一個動作,她已經讓開。
第二個動作剛接上,她的位置已經變了。
岑音所有假動作在她面前都像沒有意義。
更恐怖的是反應。
有一次岑音臨時變招。
連我都沒看出她會從那裡起腿。
對方卻像提前知道一樣。
腳下只挪半步。
剛好讓攻擊擦過去。
然後用一隻手推在岑音肩上。
只是推。
岑音倒退了兩米。
我看著這一幕。
腦子裡突然冒出沈昭。
五年前。
她也是冠軍。
也是在這裡。
也是面對這個人?
那些傷。
難道就是這麼來的?
岑音第三次進。
這一次不硬拼了。
開始拉距離。
繞。
等。
試圖尋找對方發力的方向。
我一下看懂。
她在用我剛剛悟出來的東西。
不擋。
不硬接。
等力量出來以後化開。
我心裡第一次重新有了一點希望。
對。
別碰。
讓她先出手。
兜帽人往前邁了一步。
岑音跟著調整。
第二步。
她又變。
然後下一瞬間。
兜帽人突然逼近。
快得我幾乎沒看清。
岑音已經提前向側面讓。
可還是慢。
那隻赤足先一步切進她移動的位置。
不是踢。
只是踩在那裡。
剛好封住她下一步。
岑音的退路沒了。
兜帽人的手已經到了。
砰。
岑音擋住。
整條手臂直接被震開。
下一下。
她再退。
兜帽人又比她早半步。
我第一次清楚看見什麼叫絕望。
不是你不知道怎麼打。
而是你明明知道。
對方卻比你更快。
力量比你大。
反應比你快。
甚至連你臨時想出來的變化,她都能在你完成之前處理掉。
岑音開始被逼到場地邊緣。
距離比賽開始才一分鐘多一點。
主場計時掛在上方。
01:19。
岑音突然停住。
不能再退。
再退就是邊界。
她主動往裡搶。
一拳打向兜帽人。
對方側頭。
岑音根本沒準備打中。
她抓披風。
抓到了。
整個競技場第一次出現巨大聲音。
我也猛地站起來。
岑音用力一扯。
想把人帶進自己的距離。
披風確實被扯偏。
可兜帽人本人幾乎沒動。
岑音眼神明顯一變。
下一秒。
白色的小腿已經從披風下面抬起來。
一腳。
岑音抬臂格擋。
砰。
手臂被直接踢開。
另一隻赤足落地。
身體轉過去。
第二腳緊跟。
岑音後撤。
沒完全躲開。
整個人一下失去平衡。
兜帽人第三次抬腳。
這次沒有踢。
腳掌直接落在岑音肩上。
往下一壓。
砰。
岑音單膝砸地。
我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兜帽人腳下繼續壓。
岑音撐住。
居然還想起來。
肩膀在抖。
腿也在抖。
她兩隻手同時抓住對方小腿。
想把那隻腳推開。
沒推動。
一點都沒有。
我整個人僵在那裡。
岑音的力量我最清楚。
我二十歲以前一次都沒有真正贏過她。
可現在。
這個看起來連肌肉都沒多少的女人。
只用一條腿。
就把她壓得站不起來。
兜帽人低頭看她。
腳掌從肩膀上收回。
岑音剛松一點。
那隻腳已經重新落在她胸前。
輕輕一推。
岑音仰面倒地。
計時。
01:48。
岑音翻身。
手撐地。
第一次。
沒起來。
第二次。
半跪。
又倒下。
我直接往場裡衝。
工作人員幾乎同時擋在我面前。
“比賽未結束。”
“她起不來了!”
“請返回席位。”
“滾開。”
我推了一下。
沒推動。
後面又上來一個。
岑叔也已經到了。
“陸崢。”
“你沒看見嗎?”
“看見了。”
他的聲音比我還低。
場上。
岑音第三次撐起來。
膝蓋剛離地。
身體突然一晃。
重新倒下。
計時停住。
01:56。
沒有十秒倒數。
沒有鐘聲。
主持人也沒有宣佈勝負。
裁判從頭到尾甚至沒有進場。
可所有人都知道。
結束了。
兜帽人也知道。
她只低頭看了岑音一眼。
然後轉身。
沒有慶祝。
沒有向觀眾揮手。
甚至沒有等工作人員。
就這麼赤著腳往來時那扇門走。
披風隨著腳步輕輕擺動。
一步。
兩步。
整個競技場沒有人喊她。
因為沒人知道她叫什麼。
門打開。
她走進去。
黑暗重新把人吞沒。
門關上。
從頭到尾。
像只是出來完成了一件每五年重複一次的小事。
我再也忍不住。
“岑音!”
直接往場裡衝。
工作人員還是擋著。
“最高挑戰區域禁止無關人員進入。”
“已經結束了!”
“請等待醫療人員處理。”
“我自己過去!”
“不可以。”
“我是她家裡人!”
“不可以。”
岑叔也開口。
“我是她父親。”
對方甚至沒有猶豫。
“家屬同樣需要等待。”
“她現在什麼情況?”
“稍後會通知。”
“誰通知?”
工作人員沒有回答。
我隔著他們往裡面看。
岑音還躺在那裡。
過了十幾秒。
另一條工作人員通道打開。
幾個人迅速進去。
不是剛才冠武祭正常比賽使用的那批醫護。
制服不一樣。
設備也不一樣。
他們圍住岑音。
完全擋住了我的視線。
我只能看見其中一個人蹲下。
另一個打開設備。
然後一張封閉式擔架被推進去。
幾分鐘以後。
擔架被推走。
我想跟。
還是被攔住。
“去哪?”
“賽後治療。”
“哪裡?”
“不對外開放。”
“什麼時候出來?”
“不確定。”
我盯著他說。
“她剛才還讓我等她。”
對方沒有任何反應。
只是重複。
“請返回。”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想起沈昭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肯告訴我。
——當天晚上。
我沒找到岑音。
賽事方給的答覆很簡單。
冠軍正在接受賽後治療。
我問地點。
不公開。
第二天再問。
還是一樣。
第三天。
答覆變成:
冠軍已進入後續安排。
什麼叫後續安排?
沒人解釋。
岑叔找遍了自己認識的人。
醫院沒有記錄。
賽事醫療中心沒有。
冠軍住宿區也沒人。
岑音的終端一直無法接通。
定位關閉。
社交賬號沒有再上線。
她本來已經排好的三個賽後採訪全部取消。
冠軍慶祝活動也臨時改成了官方影像展示。
網上當然有人問。
可官方只發了一句話。
岑音選手正在進行冠軍專屬訓練及恢復,暫不參與公開活動。
和五年前沈昭消失的時候。
幾乎一樣。
我突然覺得後背發冷。
沈昭不是奪冠以後不想露面。
可能根本不是她自己決定的。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八天。
還是沒有任何消息。
我們在首都一共留了十一天。
我甚至又去找沈昭。
她也不見了。
沒有出院記錄。
沒有住宿記錄。
就像這一屆冠武祭結束以後。
上屆冠軍和這一屆冠軍同時從公開世界裡被抹掉了一樣。
離開首都那天。
中央站外面還掛著岑音的巨幅海報。
她站在照片中央。
舉著冠軍獎盃。
笑得特別開心。
下面是:
第二百二十七屆冠武祭冠軍——岑音。
街上依舊有人和她的海報合影。
小孩還在學她決賽裡最後那一下。
紀念商店已經開始賣她的冠軍卡片。
整個首都都知道她贏了。
只有沒人知道。
她
到底去哪了。
我站在海報下面很久。
岑叔在前面叫我。
“走吧。”
我沒動。
“陸崢。”
我抬頭。
“下一屆什麼時候?”
他沉默了一下。
“五年。”
“我二十五。”
“嗯。”
“五年夠嗎?”
“什麼?”
我轉頭看向遠處。
主競技場從這裡已經看不清了。
可我腦子裡卻能看得很清楚。
那扇門。
兜帽。
披風。
還有那雙踩在場地上的赤足。
看起來那麼普通。
甚至漂亮得不像用來戰鬥的腳。
可其中任何一次踢擊落在我身上。
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重新站起來。
一分五十六秒。
這就是岑音和她的差距。
而我。
剛剛才輸給岑音。
這中間到底隔著多少。
我甚至算不出來。
岑叔顯然知道我在想什麼。
“別犯傻。”
“我沒犯傻。”
“你看見了。”
“對。”
“那不是你現在能碰的東西。”
“我知道。”
“知道還問?”
我從包裡拿出那本已經被翻得皺巴巴的《太極》。
十塊錢買來的破書。
封皮已經卷邊。
裡面那些我最開始看著只覺得可笑的話。
現在再看。
感覺已經完全不一樣。
力來不拒。
力去不留。
彼進我退。
彼退我隨。
我翻到最後。
又看了一遍那幾個畫得亂七八糟的圓。
“岑音用了十四年讓我打不過她。”
我說。
“這一屆我已經差一點了。”
岑叔沒說話。
“那個兜帽的用了不到兩分鐘打贏岑音。”
“所以呢?”
我把書合上。
“五年。”
“我把這兩段差距一起追回來。”
岑叔皺眉。
“就為了贏?”
我抬頭看岑音的海報。
“不止。”
過去十一天。
我每天都在想。
如果岑音正常回來。
哪怕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再把我踩地上笑一頓。
我都認。
可她沒有。
她進了最高挑戰。
輸了。
然後這個世界突然不讓我再見她。
甚至不願意告訴我她在哪。
沈昭也是。
過去那些冠軍也可能都是。
我不知道這背後是什麼。
但有一點已經確定。
想知道答案。
普通選手沒資格。
亞軍沒資格。
甚至冠軍在走進最高挑戰以前可能都沒資格。
那我就走進去。
親自站到那個兜帽人面前。
我看著海報。
“五年以後。”
“我再來。”
“先拿冠軍。”
“然後呢?”
我想起那雙赤足。
想起她壓住岑音肩膀時幾乎沒有用力的樣子。
最後想起那扇門。
“然後親手打贏她。”
列車進站。
巨大的風從站臺方向灌出來。
岑音的冠軍海報被吹得輕輕震動。
我最後看了一眼。
然後轉身。
那一年我二十歲。
第一次參加冠武祭。
贏了上屆冠軍。
輸給岑音。
岑音成為新冠軍。
又在一分五十六秒以後輸掉最高挑戰。
然後消失。
而我第一次真正有了一個需要五年才能完成的目標。
下一屆。
冠軍。
最高挑戰。
還有那個從始至終沒有露過臉的人。
第五十六章 再戰
岑音站在我對面。
隔著十幾米。
冠武祭決賽的擂臺。
全場幾萬人。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誰都沒有先說話。
五年沒見。
我設想過很多次重逢。
甚至早就想過今天。
因為沈昭就是這樣。
拿到冠軍。
消失五年。
然後在下一屆冠武祭重新出現。
所以從五年
前岑音消失的那一天開始,我就在想。
如果她和沈昭經歷的是同一件事。
那第二十八屆冠武祭。
她很可能會回來。
也正因為如此。
我從報名第一天就在看參賽名單。
岑音的名字出現時,我並沒有太意外。
真正讓我意外的是現在。
是她終於站到我面前以後。
我差點沒認出來。
她回來了。
可又不像真的回來了。
五年前的岑音不是這樣的。
她今天穿著冠武祭最常見的輕型競技服。
上身是一件黑色無袖貼身背心,肩背大面積露在外面,背後只有兩條交叉固定帶。
下面是剛過大腿根部不遠的競技短褲。
這種衣服原本就是為了不影響關節活動。
放在她身上,卻像是故意把這五年發生過的事情全部擺到燈光下面。
她瘦了。
不是競技者控制體脂以後那種乾淨利落的瘦。
而是明顯的營養不良。
臉頰凹下去。
肩膀窄了一圈。
原本結實的手臂現在細得讓我有些陌生。
背心領口下面,兩側鎖骨清清楚楚地凸出來。
最明顯的是傷。
一道。
兩道。
十幾道。
左肩外側有一道已經發白的長疤。
右臂靠近肘部的位置交錯著幾道顏色深淺不一的痕跡。
鎖骨下面還有兩處近乎圓形的舊傷。
最誇張的是右肩。
一道寬得不正常的疤從肩頭斜著向後延伸。
因為背心後背幾乎完全敞開,我甚至能看見它一直越過肩胛,消失在另一側布料下面。
再往下。
競技短褲露出的兩條腿上也有。
左大腿外側兩道。
右腿靠近膝蓋上方一大片顏色不均的舊痕。
有些已經發白。
有些還泛著暗紅。
甚至有一處看起來像才癒合不久。
比五年前我在沈昭身上看到的還多。
我站在那裡。
盯著她看了很久。
最後還是開口。
“你去哪了?”
岑音沒回答。
只是抬起手。
擺好了架勢。
我皺眉。
“這五年你到底在哪?”
她還是不說話。
腳下向前挪了半步。
“這些傷怎麼回事?”
又半步。
“是不是最高挑戰以後——”
她動了。
毫無預兆。
人已經衝到我面前。
拳頭直取面門。
我抬手格開。
岑音沒有停。
第二拳。
低掃。
轉身。
動作一口氣壓過來。
我連退兩步。
“岑音!”
她像沒聽見。
繼續進。
我擋開她的手。
“我問你話。”
一拳又來了。
我側頭。
擦過去。
“沈昭是不是也和你一樣?”
岑音眼神明顯變了一下。
僅僅一下。
下一記攻擊反而更快。
我終於確定。
她不是沒聽見。
她是不想回答。
甚至連一句敷衍都不願意給。
我退開。
她跟上。
“那個兜帽的人到底是誰?”
砰。
拳頭打在我抬起的小臂上。
“你們冠軍消失以後到底去了哪裡?”
又一下。
“為什麼五年都聯繫不上?”
岑音咬著牙。
什麼都不說。
只有攻擊。
一下接一下。
像只要比賽不停。
我就永遠問不出答案。
裁判甚至還沒正式宣佈開始。
場邊已經有人喊停。
岑音這才退回原位。
胸口輕輕起伏。
我盯著她。
“你在躲什麼?”
她抬眼。
看了我兩秒。
然後重新擺好架勢。
還是沒有回答。
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
這五年不只是把她身體變成了這樣。
還有什麼東西。
是她連提都不願意提
的。
主持人的聲音從上方傳下來。
“第二十八屆冠武祭決賽。”
“陸崢。”
觀眾席響起歡呼。
“岑音。”
聲音更大。
五年前的冠軍重新出現。
光這一件事,就足夠讓整個首都瘋掉。
大屏幕上放著我們五年前決賽的畫面。
那時候她狀態很好。
站在那裡。
肩背結實。
眼睛發亮。
最後把我放倒以後還笑得特別欠揍。
我看了一眼屏幕。
再看面前的人。
差得太多。
岑音也抬頭看了一眼。
很快就收回視線。
沒有笑。
也沒有像以前那樣說什麼欠揍的話。
只是等。
等裁判宣佈開始。
我本來還有很多問題。
現在卻知道問也沒用。
至少現在沒用。
裁判走到中央。
確認雙方狀態。
輪到岑音的時候,他明顯多問了一句。
“確定可以繼續比賽?”
岑音點頭。
“可以。”
“身體狀態——”
她抬眼。
“可以。”
還是隻有兩個字。
裁判看了她兩秒。
最後退開。
我盯著她。
“你真準備一句都不說?”
岑音沒有回答。
只是腳下一沉。
重心壓低。
我一下明白。
她的答案就是打。
裁判抬手。
“準備。”
十九年。
從六歲第一次打架開始。
我不知道輸了多少次。
二十歲那年。
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有機會。
還是輸了。
現在二十五。
終於又站到她面前。
可我一點都沒有想象中的興奮。
“開始!”
岑音第一個衝了上來。
我心裡也在那一刻徹底沉下去。
太慢。
第一步就慢。
不是別人眼裡的慢。
觀眾席甚至已經因為她的起速響起歡呼。
可我知道五年前真正的岑音有多快。
她衝進來的時候,我以前必須提前判斷。
現在。
我甚至等她真正進入距離以後才抬手。
右拳。
我側。
手掌貼上前臂。
帶。
岑音的力量直接從旁邊過去。
她立刻收。
左腿跟上。
還是以前最熟悉的銜接。
我向後只退了半步。
腿從面前掃空。
手已經搭到她肩上。
岑音反應過來。
想轉。
晚了。
我只是順著她原來的方向送了一下。
她整個人踉蹌出去。
連續三步才站穩。
觀眾席的聲音一下小了很多。
岑音自己也愣了一瞬。
我沒追。
只是看著她。
“右肩怎麼傷的?”
岑音重新衝上來。
回答我的依舊是拳頭。
這一次比剛才快。
拳。
肘。
膝。
連續變換。
五年前這些東西會讓我喘不過氣。
現在卻像被拆開了一樣。
第一下。
讓。
第二下。
帶。
第三下我甚至沒有接。
只是提前移動。
岑音直接從我面前衝過去。
轉身的時候。
呼吸已經明顯重了。
比賽才開始十幾秒。
我皺眉。
“你這五年是不是一直在受傷?”
她又來。
“誰弄的?”
攻擊更重。
“那個兜帽的?”
她突然一記高掃。
我後撤。
腳從鼻尖前掠過去。
我看見她落地時右腿明顯抖了一下。
她自己也感覺到了。
可還是立刻重新進攻。
我開始煩了。
“你能不能先停一下?”
她根本不理。
我讓開一拳。
“岑音。”
下一拳。
“你這樣打下去有什麼意義?”
她咬緊牙。
依舊往前。
我終於不再只是退。
拳進來的瞬間。
直接切進去。
壓住前臂。
轉。
另一隻手貼上肩
。
藉著她自己的前衝往側面一引。
岑音腳下立刻亂了。
我鬆手。
她還是摔了出去。
砰。
背落地。
全場爆出巨大聲音。
我站著沒動。
岑音撐地。
起來。
第一次沒站穩。
身體晃了一下。
我下意識伸手。
啪。
她直接把我的手拍開。
“別碰我。”
終於說話了。
我盯著她。
“那你回答我。”
岑音低著頭。
撐著膝蓋站直。
“回答什麼?”
“所有。”
她抬頭。
看了我一秒。
然後重新抬手。
我差點氣笑。
“又來?”
她已經衝過來了。
還是不回答。
我只能繼續打。
這一次甚至更輕鬆。
岑音的身體明顯撐不住連續高強度對抗。
動作依舊正確。
判斷依舊快。
甚至很多習慣比五年前更成熟。
可力量。
速度。
體力。
全部掉得太多。
最可怕的不是她不會打了。
而是我能清楚看出來。
這五年她可能一直都在打。
所以技巧還在。
甚至比以前更好。
可身體卻像被反覆耗壞了。
我又一次讓開她的拳。
手掌搭上她肘部。
順勢往外一送。
岑音自己失去平衡。
踉蹌兩步。
我沒有追。
“你到底在怕什麼?”
她站穩。
沒回答。
“連我都不能說?”
她眼神終於變了一下。
不是憤怒。
更像某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可下一秒就沒了。
她再次衝過來。
這次比前面更兇。
像我剛才那句話真正碰到了什麼。
我只能接。
可差距已經擺在那裡。
她越急。
漏洞越大。
第一拳讓我帶開。
第二拳被我貼住。
第三次換位的時候,她腿突然一軟。
我甚至沒有發力。
只是順著她倒下的方向託了一下。
岑音還是摔在地上。
這一次兩秒都沒動。
我站在旁邊。
胸口那股火已經完全變成另一種東西。
“夠了。”
岑音撐地。
“沒夠。”
“你到底想幹什麼?”
她沒有回答。
繼續起身。
第一次失敗。
第二次才站起來。
然後又擺架勢。
還是這一個動作。
還是不說。
我忽然懂了。
她不是想贏。
至少不只是想贏。
她只是根本不想停下來。
因為一旦停。
我就會繼續問。
而那些問題。
她不想碰。
“行。”
我看著她。
“你不想說就不說。”
岑音眼神動了一下。
“但這場我不會陪你拖。”
她衝過來。
我迎上去。
這一次沒有再讓她完整出招。
她肩膀剛動。
我已經貼上。
她想換方向。
我跟。
她退。
我隨。
彼進我退。
彼退我隨。
五年前我只是剛剛理解這句話。
現在已經不需要想。
岑音連續變了三個方向。
一個都沒甩開。
第四次換步。
我提前佔住位置。
她身體一下被自己的力量帶偏。
我只在她肩後推了一下。
岑音直接倒地。
我立刻退開。
沒有補任何攻擊。
裁判開始數。
“一。”
她撐地。
“二。”
第一次沒起來。
“三。”
又撐。
“四。”
半跪。
然後停住。
我看著她。
“起來。”
她抬頭。
沒說話。
“五。”
“岑音。”
她還是看著我。
“六。”
我突然意識到。
她不準備起來了。
不是因為完全起不來。
而是這場已經沒有繼續的必要。
她知道。
我也知道。
差距太大。
“七。”
岑
音突然笑了一下。
很淡。
我愣住。
她終於開口。
“你贏了。”
我喉嚨堵了一下。
“八。”
十九年。
這是我第一次從她嘴裡聽見這句話。
可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九。”
“別說了。”
岑音沒再說。
只是坐在地上。
看著我。
“十!”
鐘聲響起。
比賽結束。
我等了十九年。
從六歲到二十五歲。
第一次真正擊敗岑音。
沒費多少力氣。
甚至整個決賽都沒有真正陷入危險。
裁判走過來。
準備舉起我的手。
我卻沒有看他。
一直看著地上的岑音。
她躺下了。
可能是真的累了。
手臂搭在額頭上。
胸口起伏。
大屏幕已經切換。
第二十八屆冠武祭冠軍——陸崢。
整個競技場都在喊我的名字。
五年前。
這裡喊的是岑音。
而我躺在她腳下。
現在終於反過來了。
我站著。
她倒著。
可我心裡連一點報復成功的感覺都沒有。
只有一個念頭。
五年前那場最高挑戰之後。
到底有人對她做了什麼?
我走過去。
蹲在她旁邊。
“現在比賽結束了。”
岑音閉著眼。
像沒聽見。
“這五年你去哪了?”
不回答。
“為什麼聯繫不上?”
還是不回答。
“這些傷怎麼來的?”
沉默。
“沈昭是不是也和你一樣?”
她終於睜眼。
可還是沒說話。
我盯著她。
“那個兜帽的到底是誰?”
岑音看了我很久。
然後把臉轉向另一邊。
還是不回答。
我一下明白。
跟比賽沒有關係。
她從一開始就沒準備告訴我。
工作人員已經進場。
有人準備扶她。
我沒攔。
只是站起來。
“你不說是吧?”
岑音被扶著坐起來。
沒有看我。
我順著她視線看過去。
競技場另一頭。
那扇門。
五年前我坐在觀眾席上看著它打開。
現在它還關著。
我忽然笑了一下。
“行。”
岑音終於轉頭。
我看著那扇門。
“那我自己問。”
她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很輕。
但我看見了。
“陸崢。”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動叫我名字。
我轉頭。
“怎麼?”
岑音盯著我。
像是想說什麼。
最後卻只剩一句。
“別大意。”
我沒回答。
她也沒再說。
工作人員扶著她往通道走。
我看著她背影。
很瘦。
肩背那些疤在燈下面格外清楚。
五年前。
我參加冠武祭是為了贏她。
五年後。
我終於贏了。
卻發現這件事已經一點都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東西還在後面。
等冠軍儀式結束。
等直播關閉。
等所有終端再次失去錄像功能。
等這幾萬人的歡呼安靜下來。
然後。
等那扇門開啟。
五年前。
那個披著兜帽的女人從裡面赤足走出來。
用一分五十六秒打敗岑音。
這一次。
站在場中央等她的人。
是我。
第五十七章 赫西婭
冠軍儀式結束以後。
燈滅了一半。
直播中斷。
所有攝像設備同時鎖死。
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我一個人站在場中央。
等。
沒過多久。
那扇門開了。
黑暗後面傳來腳步聲。
很輕。
五年前我坐在場邊聽過一次。
現在站在這裡再聽。
感覺完全不同。
一下。
一下。
最後。
那個人走了出來。
深色兜帽。
長披風。
赤足。
五年過去。
一點都沒變。
甚至連披風垂下來的位置都和記憶裡差不多。
我盯著她。
她也在看我。
一直走到場中央。
停下。
五米。
我沒有先擺架勢。
而是問:“岑音這五年在哪?”
兜帽下面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傳來那個我記了五年的聲音。
“你是來問人的?”
“也是來打你的。”
“那先打。”
“打贏了你就告訴我?”
她似乎笑了一下。
“打贏再說。”
又是這句話。
我今天已經聽第二遍了。
我看著她。
“你們都挺喜歡這麼說。”
“她也這麼跟你說?”
我眼神一下變了。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當然。”
“她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陸崢。”
她第一次叫出我的名字。
我頓了一下。
兜帽人抬起一隻手。
“你等了五年。”
“不是為了站在這裡問問題的吧?”
主持人的聲音從高處響起。
“最高挑戰。”
“開始。”
我沒有像岑音五年前那樣先衝。
她也沒動。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
我看她的肩。
腰。
腳。
五年前我只能看見快。
快得岑音所有攻擊都碰不到她。
這五年裡,我不知道把那場一分五十六秒的比賽在腦子裡重新打了多少次。
我記得她每一次移動。
每一次出腳。
甚至記得岑音在哪一步開始徹底跟不上。
現在。
終於輪到我自己。
兜帽人先往前邁了一步。
我沒動。
第二步。
還是沒動。
第三步剛落。
她人已經到了。
還是這麼快。
一腳。
直取胸口。
五年前岑音就是從這裡開始崩的。
我抬手。
不是擋。
貼。
轉。
力來不拒。
腳掌碰上前臂的一瞬間,我整條手臂順著那股力量往外帶。
身體同時轉開。
我以為我能化掉。
下一瞬。
砰。
整個人還是被震得橫移出去。
腳底在地面擦出一長段聲音。
我連續退了四步。
才停住。
前臂已經麻了。
兜帽人站在原地。
“嗯?”
就一個聲音。
我卻聽得出來。
她有點意外。
我甩了一下手。
心裡反而定了。
五年前如果正面吃這一腳。
我大概已經飛出去了。
現在。
至少還站著。
她第二次進來。
拳。
我讓。
腳跟著過來。
我又帶。
第三下。
第四下。
沒有一次正面硬接。
可問題很快出來了。
太重。
哪怕方向已經被我帶偏。
只要碰上。
身體還是會被殘餘力量震開。
普通人的力量像水。
我能順。
能引。
能把它送去別的地方。
她不一樣。
更像一整條河忽然撞過來。
方向可以變。
可水還是那麼多。
第五下。
我手剛貼上她小腿。
虎口就一陣劇痛。
身體又退。
兜帽人沒有追。
站在那裡看我。
“這就是你這五年練的東西?”
“這才開始。”
“那繼續。”
她話音落下。
人已經到了。
我甚至沒看到起步。
右側。
我本能地讓。
錯了。
是假動作。
真正的攻擊從左邊進來。
砰。
肋下中了一下。
我整個人直接滑出去。
胸口一悶。
喉嚨裡立刻有血腥味。
還沒站穩。
她第二腳已經來了。
我向後仰。
腳掌從臉前掠過去。
披風跟著掃過視野。
我抓到了。
不是人。
是披風。
手指扣住邊緣。
我幾乎沒有猶豫。
藉著她轉身的方向猛地
一帶。
刺啦。
布料撕開的聲音。
兜帽一歪。
她伸手去壓。
第一次。
我看見她的動作裡出現了一個不是為了攻擊我的選擇。
就是這一瞬。
我進。
手掌貼住她手腕。
往外帶。
另一隻手已經到了她肩前。
她立刻後撤。
我跟。
彼退我隨。
她又退一步。
我繼續壓。
第三步。
她終於抬手擋我。
我順著那個力往下一沉。
另一隻手突然上挑。
指尖勾住兜帽邊緣。
扯。
整塊兜帽從她頭上滑了下來。
長髮散開。
全場。
突然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我也停住了。
面前是一張很年輕的臉。
最多二十出頭。
甚至可能比岑音看起來還小一點。
皮膚白得幾乎不像長期在戶外活動的人。
沒有疤。
沒有任何歲月留下來的痕跡。
最奇怪的是眼睛。
不是驚訝。
也不是生氣。
她只是看著我。
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兜帽。
“啊。”
像是有點遺憾。
我還沒反應過來。
場邊忽然傳來一聲。
“赫西婭閣下!”
聲音發顫。
是主持人。
下一秒。
場邊所有工作人員同時低頭。
有人直接單膝跪下。
觀眾席前排也開始有人起身。
然後越來越多。
像一道波一樣擴出去。
我站在原地。
沒有動。
腦子裡只剩那個名字。
赫西婭。
我當然聽過。
不是競技者。
不是哪個隱世高手。
是神。
真正意義上的神。
最初那一批上層人之一。
名字在歷史書裡出現過不知道多少次。
我盯著她。
“你……”
赫西婭把披風解開。
隨手扔到一邊。
裡面甚至比我想象中還簡單。
一件沒有任何標誌的深色短衣。
短褲。
赤足。
手臂和腿依然看不出多少肌肉。
她活動了一下脖子。
“現在舒服多了。”
我腦子還沒完全轉過來。
“最高挑戰一直是你?”
“嗯。”
“歷屆都是?”
“基本。”
“冠武祭——”
“我辦的。”
她回答得非常自然。
我看著她。
“為什麼?”
赫西婭想了一下。
“好玩。”
“……”
“每五年看一次。”
“總有人能打得比上一批有意思一點。”
我忽然想起沈昭。
岑音。
還有過去那些冠軍。
“這片地方呢?”
赫西婭看我一眼。
“也是我的。”
我一下沒說話。
原來不是這裡恰好有一個冠武祭。
也不是某個政府允許這種特殊制度存在。
整個地區。
這座競技場。
冠武祭。
最高挑戰。
從一開始。
就是她的東西。
赫西婭抬手指了指周圍跪下去的人。
“別管她們。”
然後重新看我。
“我們還沒打完。”
我回過神。
“岑音呢?”
她沒回答。
我臉色沉下去。
“她這五年在你那裡?”
“先打贏我。”
赫西婭又把這句話還給我。
我咬了一下牙。
重新抬手。
“行。”
“那繼續。”
她笑了。
“這才對。”
主持人已經完全不敢說話。
根本沒人再喊開始。
赫西婭自己往前邁了一步。
下一秒。
我幾乎本能地向左。
砰。
還是中。
肩膀被她一掌掃到。
身體瞬間偏出去。
她跟上。
一腳。
我不接。
直接退。
她落地。
第二腳已經到了。
我繼續讓。
第三下。
再退。
太快。
五年前我用了整整五年去想怎麼對付
這種速度。
真正站在面前才發現。
想和做到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每一步都比我預計得再早一點。
力量也比記憶裡更誇張。
五年前她打岑音。
根本沒認真。
這個念頭一出來。
我後背一下發涼。
因為現在。
她還是沒有認真。
赫西婭甚至還有空說話。
“你一直在等我的力。”
我沒回答。
她一拳。
我化開。
“等我出來。”
一腳。
我帶偏。
“再借。”
掌。
我退。
“對普通人很好用。”
下一瞬。
她突然加速。
我只來得及看見肩膀動了一點。
胸口就捱了一下。
砰。
整個人飛出去。
我在地上翻了一圈。
手撐地。
立刻起來。
赫西婭站在那裡。
“對我太慢。”
我喘著氣。
沒有反駁。
她說得對。
力來不拒。
問題是力已經來了。
等我接觸到它。
很多時候已經晚了。
化得掉方向。
化不掉速度。
更化不掉她那種完全不講道理的力量。
赫西婭再次靠近。
我盯著她的腳。
不是腳本身。
是之前。
腳落下以前。
腿要動。
腿動以前。
胯要轉。
胯轉以前。
重心要先過去。
拳也一樣。
拳出來以前。
肩。
背。
腰。
腳下。
我腦子裡突然有東西連起來。
以前我等的是力。
力到了。
我化。
對岑音夠了。
對沈昭夠了。
對絕大多數人都夠。
可面對赫西婭。
不能等它來。
要在它還沒成為“力”以前。
就碰它。
赫西婭右腳微微轉了一點。
就是現在。
我主動進。
第一次。
不是退。
她明顯頓了一下。
肩膀剛準備送出去。
我的手已經貼上她前臂。
不是去擋拳。
因為拳還沒出來。
只是把她手臂往內側壓了半寸。
半寸。
足夠了。
她原本完整的一拳沒有形成。
力量鏈斷了。
赫西婭眼神第一次真正變了一下。
我沒停。
她要換腿。
重心剛轉。
我腳已經踩進她準備移動的位置。
不是踢。
只佔。
赫西婭第一次被迫停下。
我肩膀撞進去。
砰。
她退了一步。
全場徹底安靜。
我自己甚至都有點不敢信。
五年前。
岑音拼了一分五十六秒。
沒有讓她真正退過一步。
現在。
她退了。
赫西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然後抬頭。
“這個不是剛才那個。”
我喘著氣。
“我也是剛想到。”
“叫什麼?”
“不知道。”
她笑了。
“那就邊打邊想。”
話音剛落。
她第一次主動抬起雙手。
不再垂著。
架勢變了。
我心裡一下緊起來。
她認真了。
下一秒。
快。
比剛才還快。
我不等。
肩動。
截。
她換。
我跟。
腰轉。
截。
腳步變。
我提前佔。
第一次。
我真正跟上了她一小段。
不是因為我比她快。
我還是沒她快。
是因為我根本不等她的動作完成。
她剛起。
我已經碰。
她剛變。
我已經佔。
像把一條本來能奔起來的河。
在源頭就挖開一道口。
水還在。
但衝不起來。
赫西婭連續變了四次。
第五次。
我終於慢了。
砰。
腹部中拳。
我身體彎下去。
她膝蓋已經抬起來。
我看見了。
硬往旁邊一讓。
還是擦到。
整個人倒出去。
可這次我在落地以前抓住她手腕。
不是硬拉。
順
著她向前追的方向一帶。
赫西婭腳下一錯。
我滾身起來。
她也已經轉回來。
兩個人幾乎同時站穩。
她笑得更明顯了。
“有意思。”
“你五年前打岑音的時候也這麼說?”
笑沒了。
只是一瞬。
我看見了。
“她到底怎麼回事?”
赫西婭重新進攻。
還是不回答。
我終於知道岑音剛才為什麼一味出招。
某種程度上。
這兩個人還真像。
我不再問。
打。
十秒。
二十秒。
一分鐘。
最高挑戰第一次沒有在兩分鐘附近結束。
場上的計時繼續往上走。
02:17。
02:43。
03:06。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中了多少下。
嘴裡都是血。
左肩快抬不起來。
右腿也在抖。
赫西婭身上卻幾乎看不出受傷。
可她呼吸變了。
第一次。
真的變快了一點。
她不是累。
至少遠沒到累。
而是終於需要認真處理我。
我甚至碰到了她。
第一次是一掌。
擦中肩膀。
第二次。
拳頭碰到肋側。
不重。
卻實實在在打中了。
那一刻全場甚至沒人出聲。
所有人像都忘了應該有什麼反應。
因為從他們記得最高挑戰開始。
可能就沒見過這種場面。
赫西婭自己低頭看了一眼被我碰到的位置。
然後抬頭。
“你比她強。”
我知道她說的是岑音。
“現在的她?”
“不。”
她停了一下。
“五年前。”
我心裡那股東西一下定住。
五年。
至少沒有白練。
我抬手。
“再來。”
赫西婭沒有笑。
這次真的來了。
接下來的幾十秒我幾乎沒有完整思考。
全是本能。
起。
截。
變。
跟。
退。
引。
她的力量依舊比我大得離譜。
速度依舊比我快。
可只要不是完整地讓她發出來。
差距就第一次變成了能處理的東西。
我不需要比神強。
我只需要讓她每一次都沒辦法把“強”完整用出來。
肩膀。
腰。
腳。
重心。
一處。
又一處。
赫西婭第一次被我逼得連續退了兩步。
第三步。
她準備強行站住。
我沒給。
手貼上她肘部。
往外。
她反向發力。
正中我等的方向。
引。
整個人的重心被我帶出半步。
就是半步。
我已經切進去了。
拳。
第一次真正朝她臉上打。
赫西婭偏頭。
擦過。
我第二拳接上。
她抬臂。
我不和她撞。
手腕一轉。
讓開。
第三下。
掌。
她退。
我跟。
彼退我隨。
赫西婭連續三次換位。
我全部黏住。
她眼神越來越亮。
不是生氣。
反而像終於碰到了什麼真正好玩的東西。
第四次。
她想靠純力量把我震開。
我提前碰到她肩。
截斷。
她力量沒完全起來。
我已經到了內側。
右手抬起。
拳頭直衝她面門。
太近。
這一次。
沒有空間讓。
沒有時間退。
她的左手在外。
右手剛被我帶偏。
腳下重心也還沒回來。
我看得很清楚。
她躲不開。
真的躲不開。
五年前。
我坐在場邊。
覺得這個人根本不可能被碰到。
五年後。
我的拳頭離她的臉只剩不到十釐米。
八釐米。
五釐米。
赫西婭的眼睛第一次微微睜大。
然後。
我的身體停了。
不是我停。
是整個身體。
肩。
肘。
手腕。
腿。
甚至呼吸。
一瞬間全部不聽使喚。
意識是清醒的。
我知道自己該繼續往前。
甚至知道只要再往前一點。
拳就會打中。
可身體像突然不再屬於我。
那種感覺只有不到一秒。
甚至更短。
可對赫西婭來說。
夠了。
她側頭。
讓開拳頭。
然後低頭看著我。
眼神裡的興奮消失了一點。
像突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下一秒。
她身體一轉。
那隻赤裸的腳直接從側面掄了過來。
太近。
我看見了。
卻動不了。
甚至連閉眼都做不到。
砰。
腳掌正正踢在我臉上。
整個世界像被人一下砸碎。
燈光。
觀眾席。
赫西婭的臉。
全部在視野裡猛地晃了一下。
然後什麼都沒了。
我失去了意識。
第五十八章 獵場
我醒過來的時候。
最先看見的是一片白。
很亮。
隔著半透明的倉蓋。
什麼東西都像蒙著一層霧。
腦子也沒完全醒。
耳邊卻已經有人說話。
“這個就是這周的?”
“嗯。”
“新鮮的?”
“剛送上來。”
“赫西婭帶回來的那個。”
外面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笑。
“哦。”
“這個啊。”
我想睜眼。
眼皮卻很重。
只能模模糊糊看見幾道人影站在醫療倉旁邊。
都是女人。
聲音很年輕。
“聽說差點碰到她?”
“不是差點。”
“赫西婭用了權能。”
“真的假的?”
“她自己說的。”
“那這個挺好玩。”
“這周別跟我搶。”
“憑什麼?”
“新獵物當然誰抓到算誰的。”
獵物。
我腦子裡那點混沌突然散了一些。
想動。
身體卻還沒恢復控制。
倉裡全是溫熱液體。
胸口。
肩膀。
臉。
居然都不疼。
最後的記憶一點點回來。
拳頭。
赫西婭。
身體突然停住。
然後那隻腳。
正中臉。
後面什麼都沒了。
“醒了。”
有人說。
下一秒。
倉蓋打開。
液體迅速退下去。
空氣一下湧進來。
我猛地吸了一口。
坐起來。
面前站著五個人。
全是女人。
看起來最大的也不過二十多歲。
年輕得離譜。
也漂亮得離譜。
其中一個還穿著很普通的白色短裙。
如果是在下面遇見。
我大概只會以為是哪家的學生。
可剩下幾個看她的時候。
明顯不是普通人的態度。
神。
不止一個。
其中一個低頭看我。
“恢復得不錯。”
我摸了一下臉。
沒腫。
鼻樑也沒斷。
甚至連嘴裡的傷都沒了。
“我昏了多久?”
沒人回答。
另一個女人正在看終端。
“骨損傷修復完成。”
“神經震盪修復完成。”
“軟組織恢復完成。”
“能用了。”
能用了。
這三個字讓我抬起頭。
“什麼意思?”
她關掉終端。
“下來。”
“這是哪?”
“白環。”
我動作停了一下。
白環。
我真的上來了。
還沒等我繼續問。
旁邊已經有人敲了敲醫療倉。
“快點。”
“這一批要入場了。”
我從倉裡下來。
腳剛踩地。
腿還有一點發軟。
但很快就恢復。
這裡的醫療技術比我想象中還誇張。
昨天——或者幾個小時前。
我明明還被赫西婭一腳踢到失去意識。
現在身體幾乎像沒受過傷。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
“別摸了。”
“以後用得到的次數多著呢。”
我轉頭
。
她已經走了。
我被兩個人帶出醫療區。
通道很長。
一路都是門。
有些開著。
裡面同樣擺著醫療倉。
不止一個。
有的空著。
有的裡面躺著人。
經過其中一間的時候。
我甚至看見有人半邊身體都纏著修復膜。
旁邊的人卻只是看了一眼。
繼續往前。
像很正常。
走到盡頭。
門打開。
風撲進來。
我第一眼看見的不是森林。
是人。
很多人。
幾百個。
全都站在一大片金屬圍欄後面。
有人很高。
有人很壯。
有人身上全是舊傷。
還有幾個年紀明顯已經不小了。
可最奇怪的是。
幾乎每一個人的眼神都讓我很熟悉。
那是競技者的眼神。
不是普通人。
我停下來。
“這些是什麼人?”
沒人回答。
我又看了一會兒。
突然明白了。
“冠軍?”
帶我的女人看了我一眼。
“總算反應過來了。”
我站在那裡。
腦子一下空了。
幾百個。
怎麼可能。
我們那裡五年才一個。
除非——我還沒想完。
前面已經有人催。
“走。”
我被推著往前。
忽然感覺頭頂有什麼東西在動。
抬頭。
才發現入口區上面還有一層。
整層懸在我們頭頂。
地板居然是透明的。
像一整塊巨大的玻璃。
從下面抬頭。
裡面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片休息區。
比下面寬敞得多。
沙發。
長桌。
躺椅。
飲料臺。
還有大片觀景區。
不少神已經在那裡了。
有人靠在沙發裡聊天。
有人在透明地板邊緣往下看。
像在提前挑今天想追誰。
可我真正看清以後。
腳步慢了下來。
那些傢俱。
很多根本不是傢俱。
一張長沙發下面。
幾個人保持著固定跪姿,撐起整個坐面。
一個穿淺色裙子的神橫躺在上面。
腦袋枕著一個人的背。
腳則隨意搭在另一個人的肩上。
旁邊的矮桌更直接。
四個人跪伏在四角。
背上託著透明桌板。
上面擺著酒杯和水果。
另一個神正低頭和朋友說話。
手裡的杯子喝完。
隨手放到其中一個人的背上。
再往裡面。
有人坐著一把很奇怪的椅子。
椅背。
扶手。
甚至腳凳。
全都能看見人的輪廓。
最靠近透明地板的位置。
還有一個神坐在高椅上。
腳下沒有普通踏板。
一個人跪在那裡。
她的雙腳就踩在那個人背上。
偶爾調整一下姿勢。
下面的人也只能跟著重新穩住。
我仰著頭。
一時間甚至忘了繼續走。
因為從這裡看過去。
那些神就在我們正上方。
她們坐著。
躺著。
喝東西。
聊天。
腳下就是準備被放進森林裡的幾百個冠軍。
其中一個趴在透明地板邊緣的女人忽然發現我在看。
她低頭。
隔著地板和我對上視線。
然後笑了一下。
拍了拍旁邊的人。
兩個人一起低頭看我。
像在看籠子裡的新動物。
我收回視線。
胸口發悶。
帶我的人卻像什麼都沒發生。
繼續往前。
然後我在人群裡看見了赫西婭。
她已經換了衣服。
沒有披風。
也沒有兜帽。
一身很貼身的深色獵裝。
長髮紮起來。
手裡什麼都沒拿。
赤著腳。
正和旁邊一個女人說話。
她看見我。
停了一下。
我也停下。
赫西婭從上到下打量我一遍。
像是在確認
醫療倉有沒有把東西修好。
然後笑了。
“恢復得挺快。”
我盯著她。
“岑音在哪?”
她沒回答。
反而朝前面那幾百個人看了一眼。
“先顧好你自己。”
我皺眉。
赫西婭又看回來。
語氣很輕。
像是在提醒一個馬上出去玩的熟人。
“可別被別人抓住哦。”
我心裡猛地一沉。
“什麼意思?”
她已經轉回去繼續和旁邊的人說話。
帶我的人從後面推了一把。
“走。”
我被推進圍欄。
鐵門在身後關上。
咔。
我回頭。
赫西婭連看都沒再看我。
裡面的人卻已經有不少轉頭打量我。
一個臉上有道長疤的男人看了我幾秒。
“第一次?”
我沒回答。
他笑了一下。
“看得出來。”
“哪座城的?”
“你問這個幹什麼?”
“不幹什麼。”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
“每週都有新的。”
我一下抓住了這句話。
“每週?”
男人看我。
“你不知道?”
我沒說話。
他也沒繼續解釋。
前面突然響起廣播。
整個圍欄區慢慢安靜。
一個女人站在高臺上。
“這一輪。”
“總人數四百一十三。”
我掃了一眼四周。
四百多人。
“規則不變。”
她抬手。
前方巨大的金屬門緩緩打開。
門後。
是一整片森林。
不是公園。
也不是人工綠地。
是真正看不到盡頭的林海。
山。
谷。
河流。
大片大片的樹冠一直鋪到視野盡頭。
這裡明明是白環。
可眼前看起來甚至比我小時候見過的任何自然保護區都大。
廣播繼續。
“獵物先行。”
“自由時間一小時。”
“一小時後獵殺正式開始。”
“總時限一天。”
“日落結束。”
“獵殺手段不限。”
“允許結伴。”
“允許分散。”
“允許反擊。”
“所有獵手擁有定位權限。”
“遠距離只顯示大致區域。”
“進入有效範圍以後。”
“會顯示具體方向。”
我聽到旁邊有人罵了一句。
高臺上的女人像沒聽見。
繼續說:“最後。”
“被抓到以後發生什麼。”
“老獵物都知道。”
“新人。”
“以後自己會知道。”
神那邊傳來笑聲。
我轉頭。
赫西婭也在笑。
她沒有看我。
正在和旁邊的人說什麼。
頭頂透明休息區裡。
還有更多神靠在那些古怪的“傢俱”上往下看。
有人端著酒杯。
有人已經開始下注。
我忽然明白。
這一小時不只是給我們逃的。
也是給她們休息。
聊天。
挑人。
看著我們往森林裡鑽。
等時間一到。
再下場。
有人已經開始檢查槍。
有人拔刀。
另外一個騎著人的女人低頭拍了拍身下人的肩。
那個人立刻加快速度。
像是在熱身。
我終於明白。
所謂冠軍。
在這裡沒有任何意義。
四百一十三個人。
每一個。
可能都曾經站在某座首都最大的競技場裡。
被無數人喊過名字。
被當成當地最強的人。
到了這裡。
統統只有一個身份。
獵物。
前面的門已經完全打開。
一個倒計時出現在高處。
01:00:00。
“準備。”
圍欄裡幾百個人同時動了。
有人壓低身體。
有人已經盯準森林方向。
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忽然對我說:“新人。”
“進去以後別跟著人跑。”
我看他。
“為什麼?”
他已經轉過頭。
“死得快。”
下一秒。
鎖響。
最前面的門全部打開。
幾百個人瞬間衝出去。
我也跟著踏出圍欄。
前面。
就是白環的森林。
我跑出去幾十米。
才第一次真正抬頭。
然後腳步都慢了一瞬。
天空不對。
準確地說。
這裡根本沒有我熟悉的天空。
頭頂佔據大半視野的。
是地球。
大得不像一顆星球。
更像整個世界倒懸在天上。
藍色的海洋。
大片白色雲層。
還有被陽光照亮的大陸邊緣。
近得讓我產生一種錯覺。
像只要一直往上走。
就能重新掉回那裡。
我在那裡出生。
長大。
打了二十五年的架。
現在卻只能抬頭看著它。
森林上方沒有云。
所以地球的輪廓清楚得可怕。
它緩慢佔據天穹。
安靜得和腳下即將開始的獵殺毫無關係。
我又往遠處看。
林海盡頭。
並不是真正的地平線。
一條白色的巨大結構從森林後方升起來。
很遠。
又一直向左右延伸。
開始我還以為那是山。
看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那是白環本身。
我們腳下這片大陸並不是平的。
它沿著一個巨大到幾乎無法理解的弧度向遠方延伸。
森林。
山脈。
建築。
全部貼在那條弧線上。
再遠一點。
白色結構越來越高。
最後像一道橫貫天邊的牆。
一直延伸到視野兩端。
我第一次真正看見。
白環為什麼叫白環。
在地面上。
它只是夜空裡一道永遠不動的白色細線。
到了這裡。
那道細線變成了大地。
而大地的盡頭。
又重新彎進天空。
頭頂是地球。
天邊是白環。
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算站在哪裡。
像整個世界都被翻了過來。
身邊的人卻沒有一個停下。
顯然他們早就看膩了。
有人從我旁邊衝過去。
肩膀狠狠撞了我一下。
“發什麼呆!”
我一下回神。
身後。
倒計時已經開始。
00:59:47。
00:59:46。
00:59:45。
頭頂那片透明休息區已經越來越遠。
可我還能看見那裡的人影。
她們站在高處。
隔著透明地板看著我們散進森林。
像在看一場才剛剛開始的遊戲。
我最後抬頭看了一眼地球。
然後轉身。
衝進林子。
一個小時以後。
她們就會進來。
第五十九章 獅子搏兔
一個小時。
比我想象中過得快。
進林子以後。
我沒往最深處跑。
反而繞了一個很大的圈。
最後停在距離入口不算太遠的一片山坡下面。
老獵物說過。
別跟著人跑。
我聽了。
但我也沒準備一直跑。
這裡的人都是冠軍。
四百多個冠軍。
如果光靠跑能活一天。
那這個獵場早就沒意思了。
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赫西婭。
五年前。
我看她打岑音。
幾乎像在逗小孩。
幾個小時前。
我又親自跟她打了一場。
最後如果不是權能。
那一拳至少能碰到她。
現在進了獵場。
她卻特意對我說。
可別被別人抓住哦。
這句話越想越不對。
我趴在一塊岩石後面。
看著入口方向。
頭頂。
地球依舊大得嚇人。
再遠一點。
白環沿著天邊向上彎曲。
整個世界安靜得不像馬上要死人。
然後。
遠處傳來一聲巨響。
不是廣播。
像炮。
緊接著
。
更遠的林子裡驚起一大片鳥。
開始了。
我看了一眼時間。
一個小時正好結束。
沒過多久。
森林裡開始出現聲音。
槍聲。
爆炸。
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喊聲。
越來越亂。
第一個找到我的。
是個拿短刀的女人。
二十出頭。
黑色長髮。
身上穿著很薄的護甲。
她從樹後走出來的時候。
甚至還在笑。
“新來的?”
我沒回答。
她從上到下看了我一遍。
“看著像。”
然後就動了。
沒有提醒。
沒有廢話。
短刀直接從右側切過來。
快。
非常快。
比我這屆冠武祭碰到的大多數人都快。
可不是赫西婭。
差得遠。
我側開。
刀刃擦過去。
她立刻轉腕。
第二下。
我沒退。
直接貼進去。
手碰到她手腕以前。
她肩膀剛剛發力。
截。
力量沒完全出來。
刀已經偏了。
我另一隻手順著她肘部往上一帶。
她整條手臂被自己帶開。
眼神終於變了。
“你——”
我已經貼到她身前。
這一次。
沒有留手。
這裡不是競技場。
也沒有裁判。
她進來是為了殺我。
那我也沒理由讓她活著繼續追。
手肘頂進去。
她身體一僵。
我抓住她手腕。
轉。
短刀換到我手裡。
女人剛想退。
已經晚了。
我把刀送進去。
她動作停住。
低頭看了一眼。
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真正相信。
一個下層人敢殺神。
我鬆手。
她倒下。
我站在那裡。
心跳快得厲害。
第一次。
一個神死在我面前。
還是我殺的。
沒有雷。
沒有警報。
森林也沒有停。
遠處依然有槍聲。
我拔出刀。
正準備走。
頭頂突然傳來很輕的機械聲。
我抬頭。
三架黑色飛行器從樹冠上方掠下來。
沒有獵場標誌。
也沒有武器。
艙門打開。
幾個人直接索降。
全是灰白色制服。
動作非常快。
其中一個蹲到那個女人旁邊。
手指在她頸側停了一秒。
“循環停止。”
“腦灌注還有。”
“可以回收。”
另外兩個人已經展開一副封閉擔架。
我握緊刀。
“你們幹什麼?”
沒人理我。
他們像根本不在乎旁邊還站著一個獵物。
迅速把女人固定進去。
透明艙蓋合上。
裡面立刻灌入淺藍色液體。
我看著已經明顯沒了呼吸的人被抬起來。
“她死了。”
終於有人看了我一眼。
“暫時。”
我愣住。
“什麼意思?”
“創傷回收。”
“讓開。”
我沒動。
那個人也懶得解釋。
擔架被掛上飛行器。
幾秒以後。
整支小組直接升空。
從出現到離開。
不到一分鐘。
地上只剩一點血。
我站在那裡。
突然明白為什麼這裡連神都敢真的下場。
對她們來說。
死亡可能都沒有我想象中那麼嚴重。
第二個出現在半小時後。
這次是個拿槍的。
我根本沒準備和她正面打。
聽見聲音以後就繞。
等她過去。
從後面靠近。
她反應快得離譜。
我才踩斷一根樹枝。
槍口已經轉過來。
砰。
子彈擦著樹幹過去。
木屑炸開。
我直接撲進距離。
第二槍沒來得及開。
她抬槍托砸我。
我貼住。
帶開。
手腕轉。
槍離手。
她比前一個強很多。
沒武器以後居然還能和我打了十幾秒。
可她從來沒見過太極
。
第三次想硬搶中線的時候。
我借她的力把人整個帶出去。
後背撞樹。
她剛要起。
槍已經到了我手裡。
砰。
她沒再起來。
我甚至沒有停。
能源匣還有一半。
直接帶走。
身後。
不到兩分鐘。
又傳來飛行器接近的聲音。
我沒回頭。
已經知道是誰。
創傷小組。
第三個。
第四個。
到後來。
我已經知道問題在哪了。
神確實強。
非常強。
速度。
力量。
反應。
全部超過正常人。
但不是每個神都會打。
她們活得太久。
身體又太好。
很多時候根本不需要技術。
普通人一拳打過去。
她們比你快。
比你力氣大。
甚至硬吃一下都沒什麼。
久而久之。
有些人的戰鬥方式簡單得離譜。
快。
更快。
重。
更重。
碰上普通冠軍。
當然夠了。
碰上我。
反而有問題。
因為她們越依賴身體。
發力路線越清楚。
越容易截。
到下午。
已經有四個神倒在我手裡。
兩個近身。
一個死在自己帶進來的槍下。
最後一個拿長刀。
刀最後也到了我手裡。
每次戰鬥結束沒多久。
創傷小組都會出現。
沒有人追究。
沒有人阻止。
他們只負責把人帶走。
有一次我甚至聽見兩名工作人員在擔架旁邊聊天。
語氣平淡得像在修設備。
我終於確定。
只要不是腦組織被徹底毀掉。
對神來說。
所謂屍體。
很多時候只是一種暫時狀態。
她們進獵場。
是真的會死。
但也是真的能回來。
難怪沒人害怕。
我靠在一棵樹後喘氣。
第一次覺得今天也許真的能撐過去。
然後。
前面傳來掌聲。
啪。
啪。
啪。
很慢。
我身體一下繃緊。
從樹後走出來的人。
我認識。
赫西婭。
她和早上完全不一樣。
早上還是那身很輕便的獵裝。
現在已經換了裝備。
黑色戰鬥服緊緊貼著身體。
從肩膀一直覆蓋到腿。
表面沒有明顯裝甲板。
可隨著動作。
能看見極細的紋路在材料裡面亮起。
腳上也不再赤著。
是一雙黑色戰鬥靴。
靴底很薄。
腳踝完全固定。
小腿外側有一層貼合的強化結構。
她手裡沒有槍。
沒有刀。
什麼都沒有。
赫西婭走過來的時候。
先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
一個。
兩個。
更遠處。
創傷小組剛剛抬走第三個。
她居然笑了。
“你們幾個不太行啊。”
“這麼點實力。”
“還想著抓他。”
像是在跟死人說話。
我握緊手裡的刀。
“你不生氣?”
“為什麼要生氣?”
“我殺了她們。”
赫西婭往遠處看了一眼。
剛好一架創傷回收飛行器升上樹冠。
“過幾個小時又活了。”
她說。
“最多換點東西。”
我盯著她。
“所以這裡連神都可以殺?”
“當然。”
我忽然想起上午那個女人。
“還有一件事。”
“嗯?”
“這裡為什麼她們不用權能?”
赫西婭笑了一下。
“你發現了?”
“廢話。”
“因為這裡本來就禁了。”
“誰禁的?”
“我設計獵場的時候。”
“為什麼?”
赫西婭想都沒想。
“沒有真正的危險。”
“就不夠刺激。”
我看著她。
“所以連你們自己都可能死?”
“對。”
“就為了好玩?”
“對啊。”
回答得理所當然。
她繼續往前走。
“權能一開。”
“你們連跑都不用跑。”
“一個念頭全趴下。”
“那還獵什麼?”
她停了一下。
“所以這一整塊區域。”
“權能通道都是封掉的。”
“進來以後。”
“只能靠身體。”
她想了想。
又補了一句。
“當然。”
“武器隨便。”
我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戰鬥服。
“這也算公平?”
赫西婭笑得更明顯。
“誰跟你說這是為了公平?”
我沒說話。
她繼續走。
一步。
“上次你能把我逼到那一步。”
第二步。
“不是因為我們差不多。”
第三步。
“是因為我大意了。”
我重心已經壓下去。
赫西婭停在十米外。
雙手抬起來。
第一次。
我看見她在開打以前認真擺好了架勢。
“你們下面不是有句話嗎?”
“獅子搏兔。”
她想了一下。
“亦須全力。”
下一瞬間。
人沒了。
不是看不清。
是真的從我的判斷裡消失了。
等我意識到她在哪裡的時候。
黑色戰鬥靴已經到了面前。
我抬手。
想化。
根本來不及。
砰。
整條手臂像被鐵柱撞了一下。
我橫著飛出去。
撞在樹上。
肺裡的氣一下全沒了。
我還沒落穩。
赫西婭已經在面前。
拳。
我看見肩膀動。
截。
手剛抬起來。
她動作突然停了一半。
直接換。
膝蓋。
我轉身。
又錯。
真正的攻擊從另一邊進來。
砰。
肋下。
我整個人重新砸出去。
落地。
翻。
站。
她已經等在那裡。
沒有追擊。
像故意讓我起來。
我喘著氣。
腦子裡只有一個感覺。
不對。
完全不對。
這和幾個小時前競技場裡的赫西婭根本不是一個人。
不。
應該說。
那時候的她。
根本沒有這樣打過。
我重新進。
這次主動。
肩。
假。
換步。
掌。
赫西婭只抬了一隻手。
啪。
我的手腕被拍開。
我立刻轉。
她比我更早。
戰鬥靴已經踩住我準備移動的位置。
我重心被封死。
下一拳。
我只能擋。
砰。
兩條手臂一起發麻。
整個人後退。
她跟。
第一次。
是她在用我的東西。
彼退我隨。
我退一步。
她進半步。
我想轉。
位置已經沒了。
我想截。
她根本不給我形成接觸的機會。
啪。
肩膀中了一下。
身體偏。
下一腳已經到了。
砰。
我滾出去。
完全沒有還手。
甚至連完整的一次反擊都沒有。
赫西婭站在原地。
“現在明白了?”
我撐起來。
“什麼?”
“你之前是不是一直覺得。”
她看著我。
“我們只是比你們力氣大一點。”
我沒回答。
赫西婭抬起一隻手。
五指慢慢握緊。
“你們下面不是一直有種說法。”
“人類只能用自己百分之幾十的肌肉?”
我皺眉。
“難道不是?”
“不是那麼算的。”
赫西婭笑了一下。
“你們人類。”
“如果只測一塊肌肉。”
“讓你躺在那裡。”
“固定姿勢。”
“只做一次最大收縮。”
“頂尖的人能到九成多。”
“有些肌群甚至可以非常接近全部。”
她抬眼看我。
“所以不是你們只有百分之六十。”
“我們有百分之一百。”
“真正的問題在別的地方。”
她點了點自己腳下。
“你現在在打架。”
“不是做實驗。”
“從腳底。”
“小腿。”
“大腿。”
“臀。”
“腰。”
“背。”
“肩。”
“手臂。”
“一條完整的動力鏈。”
“幾十塊肌肉。”
“同時收縮。”
“同時放鬆。”
“還要控制重心。”
“維持關節穩定。”
“避免把自己的肌腱撕掉。”
她指了指我。
“你這種水平的人。”
“實戰裡讓整條動力鏈長期保持七八成有效輸出。”
“已經很厲害了。”
“極短的爆發。”
“可以更高。”
“八成多。”
“九成。”
“甚至某些關鍵肌群瞬間逼到九成五以上。”
她停了一下。
“但你不能每一下都這麼幹。”
“肌肉會疲勞。”
“神經會降輸出。”
“肌腱會受不了。”
“關節也會壞。”
我看著她。
“你可以?”
“可以。”
“多久?”
赫西婭像沒聽懂這個問題。
“多久都可以。”
我沒說話。
她繼續。
“需要哪一塊。”
“我就讓哪一塊完全參與。”
“需要多少。”
“就輸出多少。”
“該松的時候馬上松。”
“該收的時候馬上收。”
“沒有多餘對抗。”
“也沒有你們那種保護性限制。”
她抬起腿。
黑色戰鬥靴很輕地踩了一下地面。
只是一下。
腳下的土卻明顯沉下去一塊。
“你們偶爾能逼出來一次的東西。”
她說。
“我可以每一下都這麼做。”
我盯著那塊地。
“就算這樣。”
“七八成和百分之百。”
“也不至於差成這樣。”
“當然。”
赫西婭笑了。
“所以那只是第一層。”
她拍了拍自己大腿。
戰鬥服下面。
依舊看不出多誇張的肌肉。
“真正大的差距。”
“是我們的肌肉本身。”
“同樣橫截面積。”
“我們的肌纖維能產生的力量。”
“大概是你們頂尖人類的兩到三倍。”
我眼神變了。
赫西婭繼續道:“然後再加上。”
“更快的收縮速度。”
“更高的功率。”
“更強的肌腱。”
“更高的骨骼承載。”
“還有接近完整的神經控制。”
“這樣算。”
“才是你剛才挨的那一下。”
我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
如果我這種水平。
實戰裡整條發力鏈長期有效輸出按七成五到八成算。
赫西婭可以長期接近完整輸出。
光這一項。
就已經是一點二五到一點三倍。
再乘她肌纖維本身兩到三倍的單位力量。
已經到了兩倍半到接近四倍。
還沒算她更快的收縮。
更高的功率。
也沒算她可以連續這麼做。
一拳。
兩拳。
十拳。
每一下都接近同樣的水平。
而我。
第一下還能拼。
第二下會掉。
第三下更低。
越打差距越大。
我終於明白。
為什麼她明明看起來沒有多少肌肉。
卻能一腳把我踢飛。
也終於明白。
為什麼剛才那幾個神。
明明身體條件遠超普通人。
卻還是能暫時死在我手裡。
身體是一回事。
會不會用。
又是另一回事。
而赫西婭。
兩樣都有。
我重新站直。
“所以競技場那次。”
“嗯?”
“你根本沒用全力。”
赫西婭笑了。
“廢話。”
“最高挑戰又不是處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