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線之上
“我要是每次都這麼打。”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戰鬥靴。
“你五年前就看不到岑音站起來第
三次了。”
我眼神一下冷下來。
“別提她。”
“為什麼?”
“再來。”
赫西婭挑了一下眉。
然後真的來了。
這一次。
我不再等。
她腳下剛動。
我主動切進去。
截。
和競技場一樣。
我去碰她發力以前的位置。
可手還沒到。
赫西婭已經變了。
不是身體跟不上。
是她知道我要截。
第一次交手。
她不知道太極。
不知道我會把力化掉。
不知道我會順著她的重心追。
更不知道我最後會在她真正發力以前截斷。
所以我能一次一次逼她犯錯。
現在。
她全知道了。
獅子已經認真看過兔子會往哪跑。
同樣的辦法。
第二次就沒那麼好用了。
我截她肩。
她肩不發。
我佔她腳。
她直接換重心。
我引。
她不跟。
我退。
她也不急。
等我自己重新找位置。
然後。
突然進。
砰。
我擋了一下。
整個上半身都被震開。
下一腳。
黑色戰鬥靴直接掃中側腰。
我飛出去。
撞斷一根細樹。
落地以後半天沒起來。
赫西婭慢慢走過來。
沒有權能。
沒有槍。
沒有刀。
甚至沒有什麼誇張的動作。
只是走。
我撐著地。
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一個很難接受的事實。
競技場裡。
我確實逼她用了權能。
那不是假的。
可那場比賽證明的不是。
我已經和神站在同一個高度。
而是。
一個神因為太久沒有認真對待人類。
差點被一個人類抓住一次。
現在。
她不會再犯第二次。
赫西婭停在我前面。
低頭看我。
“還能起來嗎?”
我咬牙。
站。
腿剛撐直。
她笑了。
“很好。”
然後後退兩步。
重新擺好架勢。
“繼續。”
我看著她。
“你不是來抓我的嗎?”
“對啊。”
“那你還等什麼?”
赫西婭眨了一下眼。
“抓你很容易。”
她朝剛才創傷小組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你今天讓四個神都進了一次醫療倉。”
我沒說話。
她重新看我。
笑得很開心。
“所以我想看看。”
“認真一點以後。”
“你還能撐多久。”
我慢慢抬起手。
腳下重新站穩。
沒有權能。
沒有藉口。
這一次。
她是真的準備靠自己的身體。
正面把我抓回去。
而我第一次覺得。
這可能比她用權能更糟。
第六十章 新馬
我再次醒過來的時候。
已經不在獵場。
天花板很高。
白色。
安靜。
身體下面還是醫療倉。
我睜開眼幾秒。
第一反應就是動手。
結果剛撐起來。
肋下就傳來一點殘留的痠痛。
不過也只剩這一點。
獵場裡被赫西婭打出來的傷。
基本全沒了。
倉蓋打開。
我坐起來。
外面沒有赫西婭。
只有兩個工作人員。
“下來。”
“赫西婭呢?”
沒人回答。
我從倉裡出來。
“岑音呢?”
還是沒人回答。
其中一個人只往門口指了一下。
“出去。”
我走出去。
外面是一條很長的走廊。
不是獵場。
窗外有大片草地。
更遠處是樹林。
建築之間隔得很遠。
再往天上看。
地球依舊懸在那裡。
我終於確定。
這裡還在白環。
但已經不是剛才那片獵場。
這是私人區域。
赫西婭的地方。
走廊盡頭有人。
我只看了一眼。
腳步就停了。
岑
音。
她背對著我。
跪在地上。
聽見腳步以後。
她回過頭。
五年。
我找了她五年。
比賽的時候見到。
可那根本算不上重逢。
現在終於沒有觀眾。
沒有裁判。
也沒有赫西婭站在擂臺另一邊。
我張了張嘴。
“岑音。”
她看著我。
“嗯。”
就一個字。
我往前走。
然後看見了她脖子上的東西。
一個黑色項圈。
很窄。
側面連著一截細鏈。
鏈子的另一頭放在地上。
我停住。
“這是什麼?”
岑音沒回答。
我蹲下來。
手剛碰到項圈。
她立刻偏了一下頭。
“別動。”
“為什麼?”
“沒用。”
“我問你這是什麼。”
她看了我一會兒。
“你看不出來?”
我當然看得出來。
就是因為看得出來。
才不想承認。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
“醒得挺快。”
我回頭。
赫西婭走過來。
已經換掉獵場裡的戰鬥服。
頭髮也重新披下來。
看起來和幾個小時前那個差點把我打散架的人完全不像同一個。
她手裡還拿著什麼。
走近以後。
我看清了。
一套鞍具。
不是給動物用的。
尺寸明顯按人做過修改。
我臉色一下變了。
赫西婭看看我。
又看看岑音。
“正好。”
“都醒了。”
我盯著她手裡的東西。
“你要幹什麼?”
“出去走走。”
她說得特別自然。
“跟我有什麼關係?”
赫西婭把鞍具遞給旁邊的人。
“當然有。”
然後指了指我。
“新的馬。”
我一時間甚至沒反應過來。
“什麼?”
她又指了一下岑音。
“以前是她。”
我猛地看向岑音。
岑音沒抬頭。
我終於明白。
她肩上的舊傷。
背上的磨痕。
還有那些我在決賽時怎麼都想不明白的痕跡。
其中一部分到底是怎麼來的。
“你讓她——”
赫西婭打斷。
“用了五年。”
“挺好用的。”
我拳頭一下攥緊。
“你他媽——”
身體剛動。
赫西婭已經看了我一眼。
這裡只是莊園。
不是獵場。
權能回來了。
下一秒。
我的身體停住。
拳頭還保持著攥緊的姿勢。
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赫西婭走到我面前。
“獵場結束了。”
“別忘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
“這裡我可以用。”
我只能瞪著她。
赫西婭卻沒再管。
轉頭看向工作人員。
“裝上。”
兩個人過來的時候,陸崢還跪著。鞍具不是給馬的尺寸。是按他肩寬、腰長改過的一副,皮墊很窄,只蓋住後腰到臀上那一截。有人按住他的背,把他壓成趴跪。手撐地,膝分開,腰被按低,臀因此抬起來。皮帶從腹下繞過去,勒進腿根,再扣死。另一條壓上他的後頸,把肩固定在同一個高度。
他這才看清旁邊那副被卸下來的。
岑音的。尺寸更小。工作人員把那副挪開,把新的這副往他身上裝。收緊的時候皮帶陷進肉裡,鞍扣卡在他腰眼上,試了試,不滑。有人把韁從頸側的環裡穿過去,牽到前面,讓他含住。皮革抵開齒,壓著舌面。他想偏頭,頸上那條帶子已經扣好了。
陸崢的膝在地上動了一下。動不了多遠。鞍已經固定完,他維持著高度,背被按平,等著人坐上來。皮墊貼著他的腰,涼的。腿根被皮帶勒得發緊。嘴裡的韁有一股別人用過的味道。
控制重新鬆開。
背上的裝具牢牢固定。
我抬頭。
赫西婭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似乎很滿意。
然後她走向岑音。
彎腰。
撿起地上的牽引鏈。
咔。
鏈子扣上。
岑音沒有反抗。
這反而比反抗更讓我難受。
“她呢?”
我問。
“她?”
赫西婭看了一眼手裡的鏈子。
“退休了。”
“退休?”
“嗯。”
“你來了以後。”
她笑了一下。
“總不能還讓舊的繼續幹活吧。”
我看著岑音。
“那你為什麼還拴著她?”
赫西婭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
“馬不用了。”
“可以當寵物啊。”
岑音閉了一下眼。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五年前。
第二百二十七屆冠軍。
我輸給她。
整個競技場都在喊她的名字。
五年後。
她站在我對面。
成了第二百二十八屆決賽裡那個滿身舊傷的人。
而現在。
赫西婭只用了一句話。
就把這五年的答案全說完了。
馬。
然後寵物。
赫西婭走回我旁邊。
看了陸崢一眼,就跨了上去。
鞍已經在他腰上。她一手拉著韁,一手按住他的肩,重量直接坐實。皮墊陷下去,陸崢的背被壓得一沉,胳膊撐了一下,才沒趴倒。嘴裡的韁被帶緊,頭被迫抬起來。
“起來。”
他沒有動。
赫西婭用鞋跟在他腰側點了一下。不重。可皮帶勒著腿根,這一點就夠他肩發抖。陸崢的手攥緊地面,指節發白,從牙縫裡擠出一聲。怒的。不是疼。他側過臉,想看她,韁又被拉回去,只能看見她的鞋尖。
岑音跪在旁邊。
連眼睛都沒多給。她看過這套鞍怎麼扣,也知道人坐上去以後該怎麼走。陸崢還在掙扎的時候,她已經把目光挪開。
赫西婭坐穩了。
腿夾著他的腰,鞋跟抵在他肋側,韁松一寸,又收一寸。陸崢被帶著往前挪了半步。膝磨過地面,背脊繃直,託著她。每一步,鞍扣都在他腰眼上碾一下。他的呼吸又重又亂,手還是攥著,卻已經在她腿間走了。
我全身一下繃緊。
赫西婭低頭。
“別這麼僵硬。”
“走起來很顛。”
我咬著牙。
沒動。
她等了幾秒。
“陸崢。”
“我說。”
“走。”
身體先於意識動了。
我往前。
一步。
又一步。
身後傳來很輕的金屬聲。
岑音也跟上來了。
我回頭。
她脖子上的鏈子一直延伸到赫西婭手裡。
於是整條路上。
我在最前面。
赫西婭在我之上。
岑音在最後。
一前一後。
兩個冠軍。
我忽然覺得荒唐得想笑。
五年前我輸給岑音。
五年後我贏了她。
我曾經真的很在乎這件事。
誰更強。
誰才是冠軍。
誰能站到最後。
現在看來。
赫西婭大概從來沒在乎過。
因為在她這裡。
第二百二十七屆冠軍。
第二百二十八屆冠軍。
最後得到的身份。
不過是新舊之分。
走了一段。
赫西婭忽然問:“岑音。”
“嗯。”
“新的怎麼樣?”
岑音沉默幾秒。
“比我強。”
赫西婭笑了。
“我也這麼覺得。”
我回頭。
“你少說兩句會死?”
岑音終於抬眼看我。
那一瞬間。
我居然從她臉上看見了一點五年前熟悉的東西。
“那你倒是別走這麼慢。”
我愣了一下。
“你——”
赫西婭直接笑出了聲。
“還是你瞭解他。
”
我差點罵出來。
然後。
赫西婭手裡多了一根細長的鞭子。
我看到的時候。
背後一涼。
岑音也看到了。
可她只是把視線移開。
赫西婭輕輕晃了一下。
“這個你應該也見過。”
我看向岑音。
她沒回答。
我卻已經知道答案。
赫西婭的鞭子第一下抽在陸崢腰側,鞍扣下面那一截。皮聲很短。他肩猛地一沉,膝往前衝了半步,背上的人卻坐得很穩。第二下落得更低,抽過臀上緣,一道白印立刻浮起來,再慢慢轉紅。他從牙縫裡吸氣,韁還含著,罵不出來。
“快。”
第三下疊在第二道上。皮開了一點,血滲出來,順著腿根往下走。陸崢的背繃直,還是把步子加快了。每一下,鞍都在他腰眼上碾。他能感覺到赫西婭的鞋跟抵著他肋側,不急,只是等他慢下來再抽。
第四下的時候,他偏過頭。
岑音就爬在後面。衣服被汗貼住的地方,肩上有一道舊的,顏色已經淡了,形狀卻跟他腰上這道一樣。再往下,腰側還有兩道,疊著,邊緣發白。她看見他在看,沒有躲,也沒有解釋。
鞭子又落下來。
這次打在他肩胛下面。肉跳了一下,印子立刻腫起來,血珠沿著那道紅往下滾。陸崢的膝一軟,又被韁拉起來。他這才明白她肩上那些不是訓練留下的。落點和背上這個人一樣。輕重一樣。連等他慢下來才抽的間隔都一樣。
岑音移開目光。
像那些痕已經不值得再看。
赫西婭又抽了一下。陸崢背上已經有四道,最新的那道還在滲。他沒有再停。步子比剛才快,呼吸亂著,腰上的鞍隨著她的重量一下一下碾過剛裂開的口。
我終於忍不住回頭。
“她身上那些也是你乾的?”
赫西婭沒有否認。
反而看向岑音。
“哪些?”
“背上。”
“腿上。”
“還有肩膀。”
赫西婭想了一會兒。
“有些是。”
“有些不是。”
我咬牙。
“你們不是能修嗎?”
“當然能。”
“那為什麼還在?”
赫西婭低頭看我。
語氣很平常。
“因為那幾條是我的。”
我沒聽懂。
她又說了一遍。
“我讓醫療倉留下來的。”
“為什麼?”
赫西婭笑了一下。
“我要留下我的痕跡。”
我沉默了。
身後也沒有聲音。
只有岑音項圈上的鏈子。
隨著動作。
偶爾發出一聲輕響。
赫西婭卻已經不再聊這個。
她看向前面的樹林。
“左邊。”
身體立刻照做。
道路拐過去。
前面是一大片湖。
水面上倒映著地球。
白環則從更遠的天邊升起。
景色漂亮得不像真的。
赫西婭顯然心情不錯。
她坐在那裡。
一隻手拿著岑音的牽引鏈。
另一隻手隨意握著鞭子。
像真的只是出來散步。
我忽然問:“這一週結束以後呢?”
赫西婭低頭。
“什麼?”
“獵場。”
“你抓到我了。”
“然後呢?”
“下週繼續。”
“我呢?”
“回去。”
“繼續當獵物?”
“對。”
“岑音也是?”
赫西婭點頭。
“當然。”
我看向後面。
岑音依舊跟著。
我終於明白。
她為什麼會消失五年。
不是某一次服役。
不是某一種懲罰。
而是一個循環。
獵場。
被抓。
帶走。
一週。
再回獵場。
一次又一次。
直到下一批冠軍不斷進來。
而她
只是一直沒有離開。
赫西婭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麼。
忽然拍了一下我的肩。
“別想那麼遠。”
“你才第一天。”
她笑了。
“慢慢習慣。”
我沒有回答。
只是繼續往前。
身後。
岑音也繼續跟著。
頭頂的地球仍然安靜地懸在那裡。
遠處的白環一路彎向天空。
景色漂亮得讓人幾乎忘了。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第六十一章 冠武祭
湖邊沒有停多久。
赫西婭忽然像想起什麼。
“對了。”
她低頭看我。
“帶你去見個人。”
我沒理她。
繼續往前。
身後的鏈子輕輕響。
岑音跟著。
赫西婭也沒解釋。
只是在岔路口拉了一下韁。
“右邊。”
身體立刻轉過去。
這條路和剛才不一樣。
樹越來越少。
前面開始出現建築。
很大。
整片建築幾乎都是透明和白色結構。
幾層平臺錯開。
外面還有露臺。
遠遠就能聽見說話聲。
很多女人。
我抬頭。
“去哪?”
“朋友家。”
“你的朋友?”
“嗯。”
“我認識?”
赫西婭笑了一下。
“你見過。”
我皺眉。
直到進了庭院。
我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
一個女人坐在露臺上。
黑色長髮。
二十出頭。
腿搭在前面的矮臺上。
正在喝東西。
我停了一瞬。
她也看見了我。
兩個人對視。
我認出來了。
獵場裡第一個找到我的那個神。
那個拿短刀的女人。
也是第一個被我殺掉的神。
可現在。
她身上連傷都看不出來。
胸口沒有刀傷。
臉色正常。
手裡甚至還端著杯子。
她看了我幾秒。
低頭看看自己。
又抬頭。
“哦。”
“這個。”
赫西婭一下笑了。
“恢復得挺快嘛。”
女人放下杯子。
“比預計晚醒了二十分鐘。”
“胸腔重新做了一部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
語氣就像昨天換了件衣服。
我盯著她。
“你……”
女人笑起來。
“是不是覺得我應該還躺著?”
我沒說話。
她站起來。
在我面前轉了一圈。
“修好了。”
“怎麼樣?”
我第一次不知道該回什麼。
幾個小時前。
我親手把刀送進她身體。
我看著她倒下。
看著她停止呼吸。
現在她就站在這裡。
甚至心情不錯。
赫西婭拍了拍我。
“就是他。”
女人挑眉。
“我當然知道。”
“你殺我的時候下手挺快。”
“第一次?”
我沉默一下。
“第一次殺神。”
“難怪。”
“手還挺抖。”
我臉色沉下來。
赫西婭卻像聽見什麼很好笑的事情。
“我跟你說了吧。”
“這周這個很好玩。”
“確實。”
女人走近。
看了一眼我背上的鞍。
又看見後面的岑音。
“你把舊的也帶來了?”
“寵物為什麼不能帶?”
“也是。”
兩個人說得自然得讓我噁心。
我終於忍不住。
“你們兩個是不是有病?”
女人一點沒生氣。
反而看赫西婭。
“脾氣也比以前那個大。”
“所以才有意思。”
赫西婭說。
庭院裡還有其他神。
剛才只是沒注意我們。
現在已經陸續有人往這裡看。
“那個就是新冠軍?”
“赫西婭抓的?”
“聽說今天弄死了四個。”
“就是他?”
“有一個不是直接死的。”
“都一樣。”
“這個就是差點逼赫西
婭用權能那個?”
“競技場她真的用了?”
“她自己承認的。”
說話的人越來越多。
沒有人在意我聽沒聽見。
我忽然明白赫西婭為什麼帶我來。
她就是故意的。
不是來賠罪。
不是來讓我見那個被我殺過的人。
她是在炫耀。
像誰剛得到了一件很少見的東西。
所以帶來給朋友看。
赫西婭從我背上下來。
“爬進來來。”
我身體立即照做。
她又拉了一下岑音的鏈子。
岑音也跟過來。
進入室內以後。
我才發現這裡和獵場入口的休息區很像。
正常的傢俱當然有。
但很多東西不是正常傢俱。
靠牆的位置擺著一排櫃子。
我起初以為只是裝飾。
走近以後才發現裡面有人。
另一邊的幾張椅子也是。
從外形到用途。
都明顯不是給普通傢俱設計的。
可在場的神沒有一個覺得奇怪。
有人坐著聊天。
有人換鞋。
有人把東西隨手交給旁邊的人。
一切自然得像下面任何一個普通客廳。
陸崢停在第一張椅子前面。
下面的人是跪坐著的。雙手掌心向上,托住坐著的那個神的鞋底,胳膊繃直,才不會讓鞋滑下去。真正的椅面是她的臉。神坐下去的時候,臀直接壓上鼻樑和嘴唇,重量全在那一張臉上。鼻樑被壓偏,唇被臀肉堵住,呼吸只能從鼻翼兩側漏一點,又很快被坐實。她的手還託著鞋,微微顫抖著。上面的人還在說話,換了個姿勢,臀在她臉上碾了碾。
再旁邊是鞋櫃。一個女人跪坐在地,雙手綁在身後,背挺直。第一隻襪子已經塞進嘴裡,布料把頰頂起來。鞋跟著送進去,鞋尖抵開唇,含到鞋頭沒入,只留鞋身在外面。她用舌面託著那隻鞋,不能吐。換鞋的神把另一隻髒鞋遞過來,旁邊的人就膝行半步,先把襪子塞進下一個張開的嘴裡,再把鞋尖推進去。沒有人下命令。塞好,含住,跟把鞋放進格子裡一樣。
高跟鞋不在這排。靠牆根另有幾個女人。倒立著,肩和後腦抵著墊,雙手雙腿都被固定,腿分開綁高,門戶大開。鞋跟從上面插進穴裡,鞋身朝外放著,鞋口向上。穴口夾著那截跟,隨著呼吸輕輕晃動。一名紅衣侍女走來,抽走一隻,跟從體內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點溼。她看也沒看將根放在女人嘴上,女人含住鞋跟,吸掉上面殘留的淫水。隨後紅衣侍女慢慢的把跟抽出,跪在地上雙手把鞋子為旁邊坐著聊天的神穿好。
陸崢看著那張被坐住的臉。眼睛還睜著,視線從臀和腿的縫裡漏出來。手託著鞋底,指節發白。呼吸被壓得很淺,一下一下,誰都沒有讓她起來。旁邊聊天的聲音沒有斷。有人笑了一下,又往下坐了坐,像只是把椅子坐舒服一點。
他這才真正看見。
這些不是被臨時按住的人。臉上的紅,嘴角被鞋撐過的印,腿間含過鞋跟的腫,都是舊的。他們就是椅面,就是櫃格。神坐上去的時候不會看,取鞋的時候也不會看。人被壓著,踩著,插著,還要維持那個形狀,好讓上面的生活繼續像客廳。
赫西婭已經找了個位置坐下。
那個被我殺過的神坐在旁邊。
兩個人繼續聊天。
談的甚至不是獵場。
而是什麼新開的餐廳。
哪個地方的景色好。
還有下週誰準備去獵場。
我和岑音就在旁邊。
像根本不屬於談話的一部分
。
過了一會兒。
女人忽然看我。
“所以他歸你一週?”
“嗯。”
“借我玩一會兒?”
我猛地抬頭。
赫西婭居然真的想了一下。
然後笑。
“可以。”
我罵了一句。
身體卻已經不聽我的了。
赫西婭顯然早就等著這個反應。
“別急。”
“就是給她看看。”
“畢竟你今天殺過她一次。”
那個女人也笑起來。
“對。”
“總得讓我把面子找回來一點吧。”
我盯著她。
“有本事回獵場。”
“再來一次。”
她愣了半秒。
隨後笑得更厲害。
“我現在有點喜歡他了。”
赫西婭立刻道:“不行。”
“這個我的。”
“我又沒說要搶。”
“那最好。”
她們說這些的時候。
甚至還在笑。
我忽然覺得。
這比恨我更糟。
如果她恨我。
至少說明獵場裡那場戰鬥對她很重要。
可她沒有。
她只是覺得好玩。
因為死亡已經可以修復。
所以連殺死她這件事。
都只剩下娛樂價值。
赫西婭站起來。
走到我旁邊。
低頭看了一會兒。
“剛才不是很厲害嗎?”
“再兇一個。”
我抬頭看她。
沒說話。
她轉頭對那個女人笑。
“你看。”
“獵場裡殺你的時候可不是這樣。”
“現在知道怕了?”
“不是怕。”
我說。
“是噁心。”
赫西婭一點沒生氣。
反而伸手拍了拍我的頭。
“嘴還是這麼硬。”
赫西婭沒有再跟他爭。她跟已經修復好的那個神對坐著,鞋都脫掉了。兩個人還在笑剛才的事,話沒有斷。
那個神把鞋底先伸到陸崢臉前。
“你今天很強呢,把我的鞋子都弄髒了,麻煩這位冠軍選手自己幫我清理乾淨咯。”
陸崢盯著那隻鞋。沒有動。但下一瞬,身體卻不是他的了。肩自己沉下去,臉貼上鞋底,舌頭伸出來,從鞋跟刮到鞋尖。灰和細沙被捲進嘴裡。他眼神裡還是拒絕的,手還緊緊攥著,舌頭卻不停。鞋底舔完以後,另一隻腳直接放上來。腳心軟,趾縫裡還留著鞋裡的熱。他的舌尖一根一根舔開,沙土還在,被舌頭捲進去,喉結自己動了一下。
另一邊,赫西婭把腳伸到岑音面前。
沒有多餘的話。岑音看了陸崢一眼。他也正趴在腳心裡。她低下頭,舌頭貼上赫西婭的腳心。從足弓舔到趾縫,一下一下,很輕。赫西婭的腳趾夾了夾她的舌尖,人還在跟旁邊說話,笑了一聲。
兩個神就這麼坐著。
杯子碰著,聊著天。一個把腳在陸崢舌面上碾了碾,一個用趾尖點著岑音的唇,讓她換一邊。誰都沒有看他們。陸崢想停,身體不停。沙,腳汗,鞋底上幹了的那層澀,都從兩張嘴裡進去。上面的笑聲沒有斷。
結束以後。
我跪在地上。
嘴裡全是鐵鏽一樣的味道。
不是血。
只是咬牙太久。
那個女人心情顯然好了很多。
“現在扯平了。”
我抬頭。
“獵場再見。”
她停了一下。
“還想殺我?”
“嗯。”
“行。”
她竟然點頭。
“下週我還找你。”
赫西婭在旁邊道:“排隊。”
女人翻了個白眼。
“你怎麼這麼小氣。”
我聽著她們爭。
遠處有個神忽然走過來拿起那根鞭子。
我看見的時候。
身體本能地繃緊。
她注意到了。
“這麼快就認識了?”
我沒有回答。
她繞到我身後。
鞭子沒有先落下來。她把韁往上一提,讓我的背整個露在在座的幾個神面前。
有人笑了一聲。
“新冠軍就是他啊?”
“跪著倒是看不出來有那麼厲害。”
第一下落在肩胛下面。皮聲很短。背猛地一沉,我牙關咬住,還是漏出一點氣。白印立刻浮起來,再轉紅,火一樣地燙。第二下疊在同一處,皮開了一點,血珠沿著那道紅往下滾。手攥緊地面,指節發白。膝卻被權能壓著,起不來。
第三下更低,抽過腰側。肉跳了一下,印子腫起來,滲出的血順著皮帶邊緣走。肩抖得厲害,呼吸又重又亂。我還睜著眼,只能盯著地面。她不急。等我那口氣緩過來,才又抽一下。第四道斜著切過前三道,舊印裂開,新的血蓋上去。
鞭梢在已經腫起來的那道上點了點。腰眼一縮,沒能躲開。血沾上鞭梢,她也沒擦。岑音跪在側面,我看不見她的臉,只知道她在。落點和以前的一樣沉。每一道都是當著這些人抽的,好讓他們看清這具身體。
第五下抽在臀上緣。整個人往前衝了半步,又被韁勒回來。背上已經五道,最新的那道還在滲,汗混著血,把鞍下的皮墊浸深一塊。周圍的神還在看,像在看一件剛帶回來的東西耐不耐打。
她像是盡興了,收了鞭。
有人舉了舉杯。
我跪著,背弓著,血還在往下走。沒有出聲。
周圍有人笑。
有人評價。
甚至有人開始跟赫西婭討論我能撐多少下。
像在討論一件器材。
我沒有數。
只是看著前面的岑音。
她一直跪在那裡。
脖子上的鏈子垂在地面。
沒有抬頭。
我忽然明白。
這種場景。
她大概已經看過很多次。
甚至經歷過很多次。
五年前。
她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
可能和我現在一樣。
會罵。
會掙。
會盯著每一個神。
會覺得下一次一定能贏。
現在。
她只是安靜地等。
赫西婭終於停下來。
重新坐回去。
像什麼都沒發生。
“好了。”
她伸手。
岑音脖子上的鏈子重新落進她掌心。
然後又看向我。
“過來。”
我的身體往前。
她拍拍旁邊。
“趴好。”
我沒有選擇。
赫西婭重新坐上來的時候,鞍還在我腰上。韁含進嘴裡,頭被帶起來。權能壓著膝,我想停,腿還是往前走。背上的重量很穩,鞋跟抵著我肋側,一下一下,提醒步子不要慢。
岑音被牽在後面。
一條短繩,從她頸側連到我鞍後的環上。她跪著爬,距離被控制在半步之內。兩個冠軍,一前一後。我揹著人,她跟著我。在座的神讓出一條路,看的就是這個。
那個女人端起杯子。
看著我們。
忽然說:“說真的。”
“這個比上一個好玩。”
赫西婭低頭看我。
又回頭看岑音。
“我也覺得。”
岑音終於抬了一下眼。
只是一瞬。
然後重新低下去。
赫西婭說:“走了。”
“這麼快?”
“帶新的熟悉莊園。”
女人笑。
“別玩壞了。”
赫西婭牽起韁。
“壞了就修。”
她又像忽然想起什麼。
回頭。
“下週獵場見。”
女人擺擺手。
“我這次帶槍。”
我看著她。
“最好帶多點。”
她笑了。
“行。”
“我喜歡這個。”
赫西婭拉了一下韁。
身體重新動起來。
我轉身。
岑音跟在後面。
鏈子
拖過地面。
發出細碎的聲音。
身後。
那些神已經重新聊起別的事情。
沒人再看我們。
剛才發生的一切。
對她們來說。
大概只是來赫西婭這裡消遣時,一個還算有趣的小插曲。
我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太陽已經開始往白環另一側偏。
頭頂的地球依舊很大。
藍色海洋上覆蓋著大片雲。
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走了很久。
岑音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
“下面現在應該還在慶祝吧。”
我動作頓了一下。
赫西婭沒有阻止我們說話。
我問:“慶祝什麼?”
岑音看著前面。
“你。”
我沒說話。
“第二百二十八屆冠軍。”
她說。
我這才想起來。
就在不到一天以前。
那座競技場裡還有幾萬人站起來喊我的名字。
城市的屏幕上應該還有決賽結果。
可能有人正在一遍一遍重放我最後贏下岑音的畫面。
會有人討論我的打法。
討論太極。
討論我是不是這幾十年來最強的冠軍。
還會有十八歲的孩子看見以後。
覺得自己下一屆也可以。
只要打進六十四人的正賽。
就不用上白環服役五年。
如果再拿冠軍。
就能成為整個首都都記得的人。
他們不會知道冠軍去了哪裡。
我以前也不知道。
五年前。
岑音贏我的那天。
我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個。
我看著她走進最高挑戰。
看著轉播切斷。
然後等她回來。
一天。
一個月。
一年。
五年。
我一直覺得只要找到她。
就能知道答案。
現在找到了。
答案就在我身後。
一根鏈子。
拖在地上。
一下。
一下。
很輕。
我問:“你家裡呢?”
岑音沉默。
過了很久。
“應該還在等。”
我的手停了一下。
她卻笑了一聲。
特別輕。
“最開始我也這麼想。”
“後來就不想了。”
“為什麼?”
“想了也沒用。”
我沒有再問。
因為我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再往前。
能看見赫西婭莊園的主宅了。
燈已經亮起來。
漂亮得像畫。
白環從它後面一直升進天空。
赫西婭忽然低頭問我:“你們那裡下一屆什麼時候?”
我沒回答。
岑音替我說了。
“五年以後。”
“嗯。”
赫西婭應了一聲。
“二百六十週。”
我抬頭看她。
她低頭看我。
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還沒想明白那四百多個人是哪來的?”
我沒說話。
“什麼意思?”
“你們那個國家五年一屆。”
“沒錯。”
“但那只是一個。”
她伸出一根手指。
然後隨口說:“我下面一共放了二百六十個。”
我動作一下慢了。
“什麼?”
“國家。”
赫西婭說。
“二百六十個。”
風從湖面吹過來。
身後的鏈子仍然在響。
我卻覺得周圍一下安靜了。
“你說什麼?”
“二百六十個小國。”
她重複。
“都不大。”
“一個首都。”
“幾座衛星城。”
“再加一些外圍聚居區。”
“差不多就是一個。”
我盯著她。
“我為什麼從來沒聽說過?”
“因為你們碰不到。”
赫西婭說。
“跨境交通沒有。”
“普通人的信息網絡也不互通。”
“地圖能看見的範圍就是你們自己的地方。”
“對你們來說。”
“外面本來就沒什麼需要知道的。”
她停了一下。
“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冠武祭。”
我盯著她。
“都是你辦的?”
“對啊。”
赫西婭回答得沒有任何猶豫。
“全都是我的。”
我沒有說話。
她似乎終於發現我沒聽懂。
於是又解釋了一句。
“這裡是我的自留地。”
“下面那二百六十個小國也是。”
我怔住。
“你的?”
“嗯。”
“全部?”
“全部。”
她語氣很平常。
像有人問她院子裡的湖是不是她的。
我忽然想起競技場裡。
她摘下兜帽以後說過的那句話。
冠武祭——我辦的。
我那時候以為。
她說的是我們的冠武祭。
至少只是我們那個國家。
現在才知道。
她說的就是字面意思。
二百六十個小國。
二百六十套冠武祭。
全是她的。
“為什麼要二百六十個?”
我問。
赫西婭想了一下。
“方便。”
“什麼方便?”
“每個二百六十週一屆。”
她說。
“我把時間錯開。”
“第一週一個。”
“第二週一個。”
“第三週再一個。”
她一邊說。
一邊用手指很隨意地數了三下。
“等二百六十個全部輪完。”
“正好又回到第一個。”
我的手指一點點蜷起來。
根本不用她繼續說。
我已經算出來了。
二百六十個小國。
每個二百六十週一次。
全部錯開。
所以從赫西婭這裡看。
根本沒有所謂五年一屆。
只有——每週一屆。
赫西婭低頭看著我。
“明白了?”
我沒回答。
她替我說了。
“每個星期。”
“都會有一個新的冠軍。”
“這周是你。”
“下週換另一個小國。”
“再下一週再換。”
她笑了一下。
“從來不斷。”
我腦子裡忽然閃過獵場入口。
四百一十三個人。
那些陌生的口音。
陌生的衣服。
陌生的臉。
還有那個男人問我的那句話。
哪座城的?
我當時以為。
他只是問我來自哪座城市。
現在才知道。
他真正問的是。
我從赫西婭那二百六十個小國裡的哪一個來。
“那其他神呢?”
我問。
“什麼?”
“她們也有自己的?”
赫西婭愣了一下。
隨即笑了。
“沒有。”
“這裡是我的。”
她抬了抬手。
像是在指腳下整片土地。
“獵場也是我的。”
“她們只是過來玩。”
這句話說得太輕了。
我卻突然覺得比剛才那二百六十個國家更荒唐。
獵場入口那些神。
拿槍的。
拿刀的。
穿戰鬥服的。
坐著轎子的。
把人當坐騎的。
我原本以為這是她們共同維持的某種制度。
不是。
她們只是客人。
有人聽說赫西婭這裡每週都有新的獵物。
所以來了。
有人覺得有意思。
所以留下幾天。
有人下週還想玩。
所以約一句“獵場見”。
就這麼簡單。
下面二百六十個小國持續了兩百多屆的傳統。
無數人一輩子最重要的比賽。
十八歲的人為了避開五年白環勞役拼命擠進六十四人的正賽。
冠軍被整個首都記住。
最高挑戰被當成榮耀的終點。
這一切。
不是二百六十個國家自己發展出來的文化。
是赫西婭一個人的安排。
她甚至不是為了統治得更有效率。
也不是為了戰爭。
只是因為她喜歡看。
喜歡最強的人。
喜歡讓他們互相打。
喜歡最後把冠軍送到自己的獵場裡
。
再叫其他神過來一起玩。
我問:“所以冠武祭從一開始……”
“就是為了選人?”
“也不全是。”
赫西婭說。
“比賽本身也挺好看的。”
我一下沒說話。
她卻繼續。
“而且你們很喜歡。”
“不是嗎?”
我沒法反駁。
因為她說得對。
下面的人確實喜歡。
每五年。
整個首都都會瘋。
衛星城的人往首都趕。
孩子提前幾年訓練。
十八歲的人拼命衝預選。
只要進入六十四人的正賽。
就能永久免掉那五年白環服役。
如果拿到冠軍。
名字會被整個國家記住。
赫西婭甚至不需要逼任何人參加。
我們自己會來。
自己報名。
自己訓練。
自己淘汰掉成千上萬的人。
自己從裡面挑出最強的六十四個。
再從六十四個裡。
替她選出最後一個。
冠軍。
我忽然明白赫西婭為什麼把正賽資格和免役綁在一起。
那不是獎勵。
至少不只是獎勵。
那是在保證。
每五年。
最有天賦。
最年輕。
最不想浪費五年人生的那批人。
都會主動站上擂臺。
她根本不需要到下面去找。
我們會自己走進去。
我低聲說:“你拿五年勞役逼他們參加。”
赫西婭糾正我。
“不是逼。”
“可以不參加啊。”
“那就上環五年。”
她說完甚至笑了一下。
我忽然一句話都不想說了。
因為這就是她的邏輯。
選擇一直都在那裡。
只是每一條路。
都在她的地盤上。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二百六十個小國之間不能自由往來。
不是因為中間真的隔著什麼牆。
而是航線沒有。
跨境許可沒有。
信息網絡也被切開。
一個普通人一輩子。
最多就在自己的首都、衛星城和外圍聚居區之間移動。
對我們來說。
那已經足夠像一個完整的世界。
所以根本沒人會問。
外面是不是還有第二個。
第三個。
第一百個。
第二百六十個。
只要其中幾個真正連起來。
就會有人發現。
自己的冠武祭二百六十週一次。
別的地方也是。
卻偏偏一個接一個錯開。
再把冠軍消失的時間排在一起。
答案太明顯了。
所以不需要牆。
只需要讓每一個小國。
永遠只看見自己。
而赫西婭站在白環上。
看見的是完整的二百六十格。
第一格結束。
第二格開始。
第二格結束。
第三格開始。
一格一格。
永遠不會空。
我忽然覺得那座籠子又出現在眼前。
四百一十三個人。
以前我只覺得多。
現在才知道。
那不是四百一十三個偶然被抓來的人。
那是過去幾百周。
從赫西婭自己的二百六十個小國裡。
一週一個。
一點點積下來的冠軍。
每一個人。
都曾經站在自己那個小國最大的競技場裡。
每一個人。
都被整座首都喊過名字。
每一個人。
都以為自己走到了最高處。
其實他們只是完成了篩選。
我忽然問:“你辦多久了?”
赫西婭想了一下。
“很久。”
“多久?”
“你們那邊都第二百二十八屆了。”
她反問。
“你自己算。”
我沒算。
也不想算。
因為單是我們一個國家。
二百二十八屆。
每屆二百六十週。
就已經長得讓我不願意往下想。
而我們只是二百六十分之一。
這套東西。
在我出生以前存
在。
在我父母出生以前存在。
在他們的父母出生以前也存在。
久到下面的人甚至已經忘了。
冠武祭本來可以不存在。
我們把它當傳統。
赫西婭把它當自己的東西。
我小時候覺得冠軍是最厲害的人。
二十歲的時候。
我輸給岑音。
用了五年。
就為了贏回來。
後來我真的贏了。
可到了這裡才知道。
我奮鬥五年的終點。
只是赫西婭排好的第二百二十八號結果。
這一週。
輪到我們國家。
這一屆。
輪到我。
下星期。
她的另一個小國會替她選出另一個。
我忽然問:“岑音。”
“嗯。”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身後的鏈子停了一瞬。
“第二年來的時候。”
“怎麼知道的?”
“聽她們聊。”
我沉默了一會兒。
“為什麼沒告訴我?”
話剛出口。
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岑音也沒笑。
只是說:“怎麼告訴?”
我沒有回答。
是啊。
怎麼告訴。
她回不了地球。
我們的國家也收不到這裡的信息。
甚至另外二百五十九個小國。
對我們而言原本就不存在。
她知道了整個答案。
可那個答案被鎖在白環上。
和她一起。
我又問:“你後悔參加冠武祭嗎?”
鏈子輕輕響了一聲。
岑音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
“以前不後悔。”
“現在呢?”
“現在也沒用了。”
我沒有再問。
赫西婭似乎也沒興趣繼續解釋自己的東西。
她只是偶爾拉一下韁。
讓我別走偏。
主宅越來越近。
可我腦子裡只剩下一個數字。
二百六十。
二百六十個小國。
二百六十週。
一週一個冠軍。
我抬頭看向地球。
那裡有我的國家。
我的首都。
我的衛星城。
我的家。
可從這裡看。
什麼都分不出來。
海洋還是那片海洋。
雲還是那些雲。
那些小國到底在哪裡。
從白環上根本看不見。
我卻第一次知道。
下面還有二百五十九個和我們差不多大的地方。
每一個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一座首都。
幾座衛星城。
外圍的聚居區。
自己的歷史。
自己的冠軍。
自己的年輕人。
他們不知道另外二百五十九個。
更不知道。
那些以為屬於自己的東西。
從地圖。
到賽制。
到五年一次的節日。
甚至他們為了逃離白環勞役而爭奪的六十四個正賽席位。
全都只是赫西婭這片自留地裡的一部分。
遠處。
地球懸在天空。
也許此刻。
我的國家還在慶祝。
城市屏幕上寫著:第二百二十八屆冠武祭冠軍——陸崢。
而另外某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小國。
它的冠武祭已經走到了最後幾天。
也許今晚就是半決賽。
也許明天就是決賽。
那裡也有一個人。
已經打進正賽。
正在為自己終於不用再上白環服役而高興。
也有兩個人。
正在為了最後那個冠軍拼命。
他們不會知道我。
我也不知道他們。
但是其中一個。
下星期會來。
會先被整座首都歡呼。
會走進最高挑戰。
會從自己的世界裡消失。
然後睜開眼。
看到天上的地球。
看到天邊彎起來的白環。
看到獵場入口那幾百個冠軍。
然後問出我問過的問題。
這些是什麼人?
沒人需要回答。
因為過不了多久。
他自己就會知道。
我
忽然明白。
真正可怕的甚至不是每週都會有一個新人。
而是下週的那個新人。
現在還不知道自己是新人。
他也許正在接受採訪。
也許正在和家裡吃飯。
也許有人在給他準備決賽的衣服。
也許他的父母正在告訴別人。
自己的孩子已經進入正賽。
這輩子不用再服那五年白環勞役了。
再過幾天。
整座首都會喊他的名字。
然後。
他就會來到這裡。
成為赫西婭下一週的冠軍。
而赫西婭甚至不需要去接。
整套制度會自己把他送上來。
二百六十個小國。
像一個巨大的輪盤。
每週轉一格。
每轉一格。
就掉下來一個人。
其他神偶爾過來。
拿槍。
拿刀。
換身衣服。
在赫西婭的獵場裡玩一天。
玩完了就走。
下週想來。
再來。
對她們來說。
只是消遣。
對赫西婭來說。
這是她的地方。
她的二百六十個小國。
她的比賽。
她的獵場。
她甚至親自坐在這裡。
看著這架機器轉了兩百多屆。
而對下面那些人來說。
其中任何一個小國。
都已經足夠被他們當成整個世界。
主宅已經到了。
門就在前面。
我以為赫西婭不會再說話。
她卻忽然低下頭。
“不過。”
我沒反應。
“什麼?”
“辦了這麼久。”
“見過那麼多冠軍。”
“你還是第一個。”
“第一個什麼?”
她沒有立刻回答。
像是在回憶競技場裡那一拳。
過了幾秒。
“第一個讓我用權能的。”
我沉默了。
那句話聽起來像誇獎。
可從她嘴裡說出來。
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赫西婭伸手。
輕輕扯了一下韁。
“所以啊。”
“下週進獵場以後。”
“最好跑遠一點。”
我盯著她。
“為什麼?”
“因為我還會去抓你。”
回答得特別自然。
像這件事已經決定好了。
“不是還有新的冠軍?”
“有啊。”
“你不抓他?”
赫西婭想了一下。
“不一定。”
然後低頭看我。
“新的每週都有。”
她笑了。
“你目前只有一個。”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
又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
“而且這一週太短了。”
“我還沒用夠。”
我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你想都別想。”
“那你下週別被我抓到。”
“我會殺了你。”
赫西婭反而笑出了聲。
“可以啊。”
“獵場裡隨便你。”
她俯下身。
聲音離得近了一點。
“但我要是又把你抓回來。”
“下週這一整週。”
“你還是我的。”
她頓了一下。
像真的開始考慮下週怎麼安排。
“這次剛帶回來。”
“好多東西都沒試。”
“下次時間夠的話。”
“好好用。”
我攥緊手。
她卻已經重新坐直。
心情很好。
像只是提前訂好了下週的活動。
我忽然回頭看岑音。
岑音沒有看我。
可我突然明白。
五年前。
赫西婭大概也對她說過類似的話。
下週。
再下週。
下一次。
再下一次。
直到所謂一次。
變成一年。
兩年。
五年。
直到岑音不再問什麼時候結束。
而現在。
輪到我了。
主宅門打開。
燈光從裡面鋪出來。
赫西婭輕輕拉了一下韁。
“進去。”
身體照做。
我跨過門檻。
岑音跟在後面。
門在我們身
後慢慢合上。
最後一條縫裡。
我還能看見天上的地球。
藍色的。
明亮的。
從這裡根本看不出那二百六十個小國分別在哪裡。
可我已經知道。
它們都在下面。
彼此不知道彼此。
一座首都。
幾座衛星城。
一點點外圍聚居區。
每一個都小得有限。
卻足夠讓裡面的人以為那就是全部。
門縫越來越窄。
最後。
咔。
什麼都看不見了。
我曾經用了五年。
想找到岑音。
現在終於找到了。
也終於知道了我們活著的地方究竟是什麼。
赫西婭自留地裡的二百六十分之一。
僅此而已。
起源篇第一章末日“我再說一遍。”
我把桌上的同意書推回去。
“我不裝。”
貴賓候梯室裡安靜了幾秒。
桌對面的三個人都沒動。
其中一個穿灰色制服的女人低頭看了一眼終端,又抬頭。
“抱歉,先生,這是強制要求。”
“誰的要求?”
“公司臨時避難條例。”
“誰籤的?”
她停了一下。
“董事長。”
我盯著她。
“把她叫來。”
“董事長現在不在地面。”
“那就讓她下來。”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指了指身後的玻璃。
玻璃外就是太空電梯的地面站。
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黑色纜索筆直刺進雲層。
下面廣場上擠滿了人。
安檢線從大廳一直排到外面。
廣播反覆播放著同一句話。
第七批軌道避難人員請攜帶身份憑證進入指定區域。
緊跟著又是一遍提醒。
避難席位按登記順序開放,不設付費優先。所有登梯人員須在登梯前完成勞役登記及神經接口植入,拒絕者視為主動放棄避難資格。
遠處還能聽見警報。
很遠。
但已經響了一整個上午。
我重新看向工作人員。
“我持有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我知道。”
“這座電梯有三成是我的。”
“是。”
“上面的站也有三成是我的。”
“按照目前股權結構,是。”
“那你現在告訴我,我想坐自己的電梯,還得先往腦子裡塞你們的東西?”
女人沉默了一下。
“所有人都一樣。”
“下面排隊的那些人,先到的先登記。”
“有錢不會多一個席位。”
“沒錢也不會少一個席位。”
她看著我。
“但不接受接口,誰都不能上。”
我笑了一下。
“包括我?”
“包括您。”
“很好。”
“把董事長叫來。”
女人低聲道:“這是董事長本人的意思。”
“所以我才要見她。”
“先生——”
“視頻也行。”
她終於沒再說。
轉頭和旁邊的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不到半分鐘。
桌上的屏幕亮了。
畫面抖了一下。
然後出現一張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
她應該剛從某個會議裡出來。
頭髮束在後面。
身上還是那套黑色制服。
背景不是辦公室。
是軌道站。
窗外能看見地球。
她看見我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怎麼還沒上來?”
我指了指桌上的盒子。
“這是什麼?”
她看了一眼。
“接口。”
“我知道它叫接口。”
“那你問什麼?”
“為什麼給我裝?”
她明顯有點不耐煩。
“現在地面什麼情況你看不見?”
“跟這個有什麼關係?”
“你的生命體徵會接入軌道醫療系統。”
她說。
“以後心率、血氧、神經活動、輻射劑量
出了問題,上面第一時間就能知道。”
“就這些?”
“還要什麼?”
我盯著屏幕裡的她。
她也看著我。
我伸手拿起桌上那個透明盒子。
裡面是一枚很小的東西。
銀白色。
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
後面拖著幾根極細的導線。
“你當我是第一次看這個項目?”
她沒說話。
我繼續道:“神經信號雙向。”
“運動皮層接入。”
“脊髓運動指令覆蓋。”
“緊急狀態下可以繞過本人意識,直接控制肌肉。”
工作人員的臉色已經有點不自然。
屏幕裡的女人依舊沒說話。
我把盒子扔回桌上。
“監測生命體徵?”
“你怎麼不乾脆說這是個健康手環?”
她臉色終於變了。
“那是緊急功能。”
“誰定義緊急?”
“系統。”
“誰控制系統?”
她沒回答。
房間徹底安靜。
外面的廣播還在響。
軌道容量有限,請所有已獲得避難資格人員服從現場調度。
我靠進椅背。
“所以。”
“重新說一遍。”
“為什麼我要裝?”
她看著我。
幾秒以後。
她明顯懶得再裝了。
“因為所有上來的人都要裝。”
“我不是‘所有人’。”
“你就是。”
我皺眉。
她繼續道:“沒有完成重構的人,全都要接入統一控制系統。”
“下面有十億身家的人,排到他就裝。”
“身上一分錢沒有的,排到他也裝。”
“錢在這裡沒用。”
“接口不裝,就不上。”
“我有百分之三十——”
“我知道你有百分之三十。”
她直接打斷我。
“你一天已經說八百遍了。”
“那你還讓他們給我裝這個?”
“股份能替你抗輻射嗎?”
“不能。”
“能讓你在減壓事故里不昏迷嗎?”
“不能。”
“能讓你在軌道艙失火的時候失去意識以後自己爬出去嗎?”
“不能。”
“那不就完了?”
我看著她。
“你們六個為什麼不用?”
這次她沒立刻回答。
我當然知道答案。
她們不需要。
那六個人已經不是原來的身體了。
全身重構計劃真正成功以後,第一批穩定個體只有六個。
全是女人。
男性組早就停了。
不是因為沒人試過。
是因為試得夠多。
長期輻射條件下,XY版本的遺傳糾錯系統根本撐不住。
最開始只是幾個不起眼的突變。
然後是免疫紊亂。
組織異常。
神經系統錯誤。
時間越長,問題越多。
最後項目組乾脆把男性長期重構方案全部砍掉。
所以我們七個人一起創辦公司。
最後有六個人走進那套設施。
而我留在外面。
屏幕裡的她看著我。
大概也知道我在想什麼。
語氣稍微軟了一點。
“你跟我們不一樣。”
我臉色沉下去。
“這句話你最近越來越愛說了。”
她沉默了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會受傷。”
“我會受傷,所以你就要控制我?”
“沒人要控制你。”
我直接笑了。
她皺起眉。
“你笑什麼?”
“一個能接管別人運動神經的接口。”
“然後你跟我說沒人要控制我。”
“我說了,那是緊急權限。”
“我不同意。”
“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
“那什麼時候討論?”
“等你上來以後。”
“上去以後你給我拆?”
她頓了一下。
“等地面情況穩定。”
我看著她。
“你這句話我記住了。”
她顯然已經徹底沒耐心。
“隨你。”
“那我現在不裝。”
“……”
“你讓他們放我進去。”
她盯著我。
我也盯著她。
十幾秒。
最後她吸了一口氣。
“我真是懶得跟你廢話。”
然後視線越過攝像頭。
看向旁邊幾個工作人員。
“給他裝。”
我猛地坐直。
“你敢——”
屏幕黑了。
電話斷了。
我盯著已經熄滅的畫面。
幾秒鐘以後才抬頭。
“誰敢碰我?”
沒人回答。
兩個原本站在門邊的安保人員走了過來。
我看著他們。
又看向桌對面的女人。
“你們知道我是誰吧?”
“知道。”
“那還過來?”
她聲音很低。
“這是董事長的直接命令。”
我站起來。
下一秒。
肩膀已經被按住。
“鬆手!”
沒人松。
我掙了一下。
居然沒掙開。
“你們——”
冰冷的固定架扣上後頸。
我聽見設備啟動的聲音。
直到這一刻,我才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一件以前從沒想過的事。
我有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我的名字寫在公司成立文件第一行。
太空電梯項目最初的融資方案,是我和她一起在凌晨三點改出來的。
地面站腳下這片土地,有一部分甚至還是我親自談下來的。
可現在。
三個拿公司工資的人。
正在按照我未婚妻的命令。
把公司的東西。
裝進我的腦子。
針頭刺進去的時候並不怎麼疼。
只是後頸一涼。
然後是很奇怪的麻。
像一根細線沿著脊柱往下鑽。
我死死盯著桌面。
沒有說話。
幾分鐘後。
設備響了一聲。
接入完成。
工作人員把固定架打開。
“先生。”
“可以登梯了。”
我站起來。
後頸還有一點異物感。
我摸了一下。
什麼都摸不到。
“什麼時候拆?”
女人停了一下。
“董事長應該已經和您說過。”
“我問你。”
“地表環境恢復以後。”
我看著她。
“最好是。”
軌道電梯啟動。
地面漸漸遠去。
我坐在最前面的獨立艙室。
原本這裡可以坐十二個人。
現在只有我一個。
隔壁普通艙卻擠得滿滿當當。
艙壁隔音並不好。
有人在哭。
有人在吵。
還有小孩一直問:“媽媽,我想回家。”
沒人回答他。
我靠在窗邊。
地面正在一點點遠離。
城市還亮著燈。
至少這一片還亮著。
高速公路上全是車。
更遠的地方。
已經看不清了。
空氣裡有一層灰。
電梯繼續向上。
幾分鐘以後。
地平線開始出現弧度。
我第一次不是通過屏幕看到這個景象。
本來應該很好看。
然後。
天邊亮了一下。
很遠。
先是一點白。
接著越來越亮。
雲層下面升起一個巨大的東西。
筆直往上。
然後向四周鋪開。
隔壁艙忽然安靜了。
連那個一直哭的孩子都不哭了。
所有人都貼在窗邊。
有人很輕地說了一句:“又一個。”
蘑菇雲慢慢升到雲層上方。
像一棵巨大的樹。
沒有聲音。
這裡聽不到。
只能看見。
過了幾秒。
另一個方向也亮了。
有人開始祈禱。
還有人在終端上瘋狂刷新消息。
“哪兒?”
“不知道。”
“剛才說南部防線失守了。”
“機器人已經打進去了
?”
“不是說停火了嗎?”
“誰跟你說停火?”
“第五集團那邊的無人軍團已經失控了。”
“不是失控,是換了指令。”
“哪家的機器?”
“還能哪家。”
說話的人聲音突然低下來。
然後沒人繼續。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我們公司的。
戰爭打到現在,地面上活躍的戰鬥機器人裡,超過一半都能追溯到我們的生產線。
有些直接賣給政府。
有些賣給承包商。
有些經過三四層公司轉手。
標誌早就換了。
但底層結構我認識。
因為最早那套通用戰鬥平臺。
我參與過設計。
那時候我們討論的是:減少士兵傷亡。
讓戰爭變得精準。
讓機器去做最危險的事。
沒人討論過。
當全球一半的戰爭機器都出自同一家公司的工廠以後。
戰爭會變成什麼。
電梯繼續上升。
下面越來越小。
蘑菇雲反而越來越清楚。
一朵。
兩朵。
三朵。
地球像在很遠的地方無聲燃燒。
隔壁有人低聲說:“上面真的安全嗎?”
另一個人回答:“公司說安全。”
“公司還說什麼時候能下來嗎?”
“核塵降下去。”
“多久?”
“幾年吧。”
“幾年?”
“也可能十幾年。”
一個女人忽然哭起來。
“我媽還在下面。”
沒人接話。
過了一會兒。
有人說:“能上來就不錯了。”
“至少活著。”
又有人道:“聽說上去以後要服勞役。”
“廢話,不幹活吃什麼?”
旁邊有人吸了口氣。
“你們後頸還疼嗎?”
“疼。”
“我剛裝完的時候半邊肩膀都是麻的。”
“我也是。”
“聽說下去以後會拆。”
“協議上是這麼寫的。”
“真的會拆?”
沒人馬上回答。
過了幾秒。
才有人說:“都回地面了,還留這個幹什麼。”
我閉上眼。
後頸的位置又開始發麻。
下去的時候會拆。
半小時前。
她也是這麼跟我說的。
而這一整艙的人。
在跨進登梯通道以前。
都已經裝好了。
不管有錢沒錢。
不管原來住在哪裡。
不管之前是什麼身份。
能不能上去只看兩件事。
你有沒有排到這個位置。
以及。
你願不願意接受公司的條件。
有人帶著全部家當來。
有人賬戶裡還有足夠買下一棟樓的錢。
這些在入口都沒什麼區別。
輪到你。
籤勞役協議。
裝接口。
然後上去。
不籤。
後面還有不知道多少人在等。
電梯繼續向上。
雲層已經在腳下。
再往上。
天空一點點黑下來。
地球的弧線越來越完整。
而在我們頭頂。
那座原本只為了貨運、科研和軌道工業建造的同步軌道站。
正在繼續吞進第七批避難者。
接下來還會有第八批。
第九批。
更多。
那時候沒有人知道。
幾年之後。
那裡會住下幾千萬。
再後來。
兩個億。
他們會在那裡種糧食。
造工廠。
鋪設新的居住區。
把一座軌道站一點一點向兩側延伸。
最後建成一條環繞整個地球的巨大結構。
更沒有人知道。
等他們終於能夠重新回到地面時。
他們曾經生活的土地、企業、銀行、道路和城市。
絕大多數已經換了主人。
至於坐在軌道站最上層的那六個女人。
那時候。
還沒有人叫她們神。
起源篇第二篇罷工罷工持續到第三十七
分鐘。
沒有人復工。
外部鋪設線全部停著。
已經運到軌道站外面的結構模塊一塊接一塊懸在黑暗裡。
工程機器人還在按照程序維持姿態。
可沒有人進入氣閘。
我站在最前面。
身後是幾千個已經穿好宇航服的人。
再往後的幾個待命區。
還有更多。
有人已經把頭盔摘了。
有人直接坐在地上。
廣播每隔一分鐘重複一次。
請外勤人員立即恢復工作。
沒人動。
我低頭看了眼時間。
然後抬頭。
“繼續等。”
旁邊的人問我:“董事長還是不談?”
“不談。”
“那怎麼辦?”
“她會談。”
我說。
“擴建線停一天,她比我們急。”
其實我自己都不知道這句話還有多少底氣。
兩個月前。
我第一次要求召開臨時股東會。
葉汐只回了兩個字。
不開。
我又申請一次。
還是不開。
我去找她。
見不到。
我給她發消息。
十條裡回一條都算不錯。
可我手裡明明還有公司百分之三十。
每一份登記都有效。
我的董事席位也沒人取消。
只是沒人再問我意見。
身後突然有人喊:“來了。”
我抬頭。
遠處的通道門打開。
沒有安保機器人。
也沒有大批武裝人員。
只有一個女人走進來。
赫西婭。
我認識她當然不是從今天開始。
公司創辦的第一年她就在。
七個人一起開過不知道多少次會。
一起吵過架。
一起喝過酒。
只是現在再看她。
很多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她是六個完成全身重構的人之一。
也正因為如此。
她沒穿宇航服。
沒戴任何防護設備。
甚至連武器都沒帶。
只是很普通地走過來。
周圍逐漸安靜。
赫西婭停在距離我不到十米的地方。
先看我。
再看我身後的人。
最後又重新看向我。
忽然笑了。
“喲。”
“這不是周老闆嗎?”
我臉色沉下來。
“少陰陽怪氣。”
赫西婭像沒聽見。
視線掃過周圍停擺的氣閘、散在地上的工具,還有坐滿待命區的人。
“以前開董事會的時候。”
“你不是最愛跟我們講效率、紀律、合同嗎?”
她重新看向我。
“怎麼現在自己跑來堵生產線了?”
嘴角往上一挑。
“大老闆什麼時候改行當無賴了?”
身後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很快又憋回去。
我盯著她。
“這是罷工。”
“哦。”
赫西婭點點頭。
“換個好聽的名字就不是無賴了?”
“這是勞役條件問題。”
“跟我有什麼關係?”
“讓葉汐來。”
“她沒空。”
“那就讓她騰出空。”
赫西婭嘖了一聲。
“你還是這麼煩。”
“我有公司的百分之三十。”
“知道。”
“那我要開股東會。”
“她不是拒絕了嗎?”
“她憑什麼拒絕?”
赫西婭聳了一下肩。
“這你問她啊。”
我火氣一下上來。
“那你來幹什麼?”
赫西婭笑意沒了多少。
只剩下一點掛在嘴角。
“來處理你這個無賴。”
她抬起手。
在腕上的終端點了一下。
我心裡猛地一沉。
“赫西婭。”
她抬頭。
“嗯?”
“你敢!”
她又笑了一下。
然後說:“所有人。”
聲音不大。
“放下手裡的東西。”
下一秒。
我聽見一片金屬落地的聲音。
扳手。
固定槍。
便攜切割設備。
甚至幾把不知道誰從工程區帶來的防衛武器。
一件接一件掉在地上。
我自己的手也鬆開了。
終端從掌心滑出去。
砸在腳邊。
我想彎腰去撿。
身體沒動。
赫西婭繼續道:“跪下。”
整個待命區像突然矮了一截。
幾千個人同時屈膝。
膝蓋撞上地板。
聲音連成一片。
我也在裡面。
我意識完全清醒。
甚至能感覺到膝蓋撞下去的疼。
可那兩條腿已經不歸我了。
周圍有人罵。
有人掙扎。
有人臉色一下白了。
赫西婭像沒聽見。
“手放到頭後面。”
我的兩隻手自己抬起來。
十指交叉。
扣在後腦。
身邊的人也是。
幾千個人。
跪著。
雙手抱頭。
剛才扔下來的工具和武器散得到處都是。
赫西婭站在我們前面。
從頭到尾甚至沒有提高過聲音。
她低頭看了一圈。
“這樣不就安靜了。”
我盯著她。
“把控制關了。”
“你先別吵。”
“赫西婭。”
“嗯。”
“我也是股東。”
她歪了歪頭。
“你去跟葉汐說。”
“我正要去。”
“那正好。”
她看了一眼我。
終端又動了一下。
只有我的身體恢復了一部分。
至少能站起來。
其他人還跪著。
我剛站穩。
赫西婭轉身。
“跟我走。”
我沒動。
下一秒。
右腿已經自己邁出去。
我咬緊牙。
“我自己會走。”
“那你就自己走。”
身體控制鬆開。
我停了一瞬。
回頭。
剛才和我一起組織罷工的人還跪在地上。
遠處已經有安保機器人進來了。
一個一個識別身份。
核心組織者被拉起來。
送往另一條通道。
“他們去哪?”
“拘留區。”
赫西婭說。
“多久?”
“不知道。”
“把他們放了。”
“不歸我管。”
“這場罷工是我組織的。”
“知道。”
“那為什麼不抓我?”
赫西婭這次真的笑了。
她回頭看我。
“周老闆當然不一樣。”
她故意把“老闆”兩個字說得特別清楚。
“葉汐點名要你。”
“你這種大人物。”
“哪能跟他們一起坐牢。”
我臉色更難看。
她心情倒是明顯好了。
轉身繼續往前。
我站在原地幾秒。
最後還是跟了過去。
沿途所有施工區已經開始恢復。
剛才參加罷工但沒有被認定為組織者的人,在控制解除以後陸續站起來。
重新拿起地上的工具。
重新排隊。
重新進入氣閘。
像三十七分鐘前什麼都沒有發生。
只有被押走的那些人不見了。
我一直跟著赫西婭往上層走。
越往上。
人越少。
臨時隔板沒有了。
睡在走廊裡的難民沒有了。
空氣裡的汗味和消毒水味也沒有了。
最後連施工聲都聽不見。
赫西婭在一扇門前停下。
門自己打開。
“進去。”
我沒有動。
她回頭。
“怎麼?”
“剛才帶幾千人耍無賴的時候不是挺橫嗎?”
她笑了一下。
“見未婚妻還要我送進去?”
我瞪她一眼。
走了進去。
辦公室很大。
比我兩個月以來住的整間集體艙都大。
一整面牆都是透明的。
地球掛在窗外。
葉汐坐在裡面。
桌上放著杯東西。
看起來甚至不像剛剛鎮壓完一場罷工。
她看見我。
第一句話就是:“你挺能折騰。”
我往前走。
“把人放了。”
“哪些
?”
“你少跟我裝。”
“組織罷工的?”
“對。”
“不放。”
“葉汐。”
她抬起眼。
“嗯。”
“我是公司創始人。”
“我知道。”
“我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我也知道。”
“這家公司不是你一個人的。”
葉汐看了我幾秒。
忽然靠進椅背。
“你這兩個月說得最多的就是這個。”
“因為這是事實。”
“對。”
“那你憑什麼讓赫西婭控制我?”
“因為你在帶人停工。”
“我要求開會你不見。”
“我沒空。”
“你有空讓人把我們按在地上。”
“那隻要幾秒。”
我一下被堵住。
火氣反而更大。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現在跟所有人都不一樣了?”
葉汐看著我。
沒說話。
我繼續道:“就因為你做了基因重構?”
“就因為你現在不用穿防輻射服?”
“就因為那個接口控制不了你?”
她還是沒說話。
我指著自己。
“我跟你一起創的公司。”
“你現在拿公司的系統控制我?”
葉汐聽完。
反而笑了一下。
“行。”
我皺眉。
“什麼?”
她放下杯子。
“你不是一直覺得自己不一樣嗎?”
“你是創始人。”
“你有百分之三十。”
“你不是那些普通避難人員。”
她一個字一個字說。
“行。”
“那就讓你不一樣。”
我忽然有種不好的感覺。
“什麼意思?”
葉汐沒有解釋。
只是按了一下桌面。
門重新打開。
四個工作人員推著一個東西進來。
最開始我以為是什麼運輸箱。
等他們推近。
我才看清。
鐵的。
一隻籠子。
長大概兩米。
寬不到兩米。
高度甚至不到一米。
四面都是很粗的金屬柵格。
“你什麼意思?”
葉汐抬了抬下巴。
“給你的。”
“你有病?”
“別人罷工,進拘留區。”
“你不是說你不一樣嗎?”
她看著我。
“所以你不進拘留區。”
我盯著那隻籠子。
然後又看向她。
“葉汐。”
“嗯。”
“你敢。”
她笑了。
“進去。”
身體動了。
我拼命想停。
沒用。
一步。
兩步。
走到鐵籠前。
工作人員已經把門打開。
我抓不住門框。
甚至連停一下都做不到。
只能低下身體。
爬進去。
門在身後合上。
咔。
鎖死。
控制消失。
我立刻轉身。
後腦卻直接撞上頂部。
砰。
我疼得縮了一下。
這才發現裡面連坐直都做不到。
只能弓著背。
或者趴著。
“把我放出去。”
葉汐重新拿起杯子。
“不。”
“你他媽——”
“罵。”
她說。
“慢慢罵。”
“我今天還有很多事。”
我抓住鐵欄。
“你準備把我關多久?”
“看你表現。”
“這是非法拘禁。”
“那你起訴我。”
我一時間甚至不知道該說什麼。
葉汐已經重新打開面前的工作界面。
像剛才只是處理了一件很小的事情。
我彎著腰待在鐵籠裡。
連換個舒服一點的姿勢都很困難。
窗外。
地球安靜地懸在那裡。
而辦公室另一邊。
葉汐開始繼續處理下一批避難者的接收文件。
彷彿我根本不存在。
過了不知道多久。
她終於把一份文件關掉。
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還抓著欄杆。
“看什麼?”
她沒回答。
只是站起來。
走到籠子前
。
然後蹲下來。
隔著鐵欄看我。
那眼神讓我很不舒服。
不是在看未婚夫。
也不像在看一個剛跟她吵完架的股東。
更像是突然覺得籠子裡這個東西有點好玩。
她伸出一根手指。
在欄杆上輕輕敲了兩下。
“周衡。”
我冷著臉。
“滾。”
葉汐笑了。
又敲兩下。
“過來。”
“你有病?”
“過來一點。”
“做夢。”
她也不生氣。
就這麼蹲在外面看著我。
然後伸手勾了勾。
“來。”
那動作怎麼看都像在叫狗。
我火一下上來了。
“葉汐。”
“嗯?”
“你再這樣試試。”
她笑得更明顯。
“怎麼?”
“周老闆現在不光會罷工。”
“還會咬人?”
我抓著欄杆就想罵。
她卻已經站起來。
走到旁邊的儲物櫃前翻了一會兒。
很快拿出一個東西。
圓的。
鐵的。
我起初沒看明白。
直到她隨手往籠子裡一扔。
噹啷。
鐵盆在地上彈了一下。
轉了半圈。
最後停在我膝蓋旁邊。
我低頭看著它。
又抬頭看她。
“什麼意思?”
“給你的。”
“什麼給我的?”
“飯盆。”
我愣了兩秒。
“你他媽再說一遍?”
葉汐一本正經地看了眼那個鐵盆。
“挺合適的。”
“以後吃飯就用這個。”
我一把抓起鐵盆。
想從欄杆縫裡砸出去。
可籠子的格子比盆小。
砰的一聲。
鐵盆撞在欄杆上。
又掉回來。
葉汐沒忍住。
直接笑出了聲。
我臉徹底黑了。
“你笑夠沒有?”
“沒有。”
她重新蹲下來。
一隻手託著下巴。
饒有興趣地看著我。
“周衡。”
“滾。”
“叫兩聲。”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她嘴角翹起來。
故意放慢聲音。
“汪。”
“汪。”
她自己先學了兩聲。
然後指指我腳邊的鐵盆。
“再叫聲主人。”
“主人就給你好吃的。”
我盯著她。
足足幾秒沒有說話。
“葉汐。”
“嗯?”
“你是不是覺得這特別有意思?”
“那就是不要好吃的了?”
“你留著自己吃。”
葉汐笑得肩膀都輕輕抖了一下。
又用手指敲了敲欄杆。
“真不叫?”
“你做夢。”
“汪兩聲又不會少塊肉。”
“我他媽是你未婚夫。”
這句話一出來。
她反而笑得更厲害。
“我知道啊。”
“所以才好玩。”
我臉一下更黑。
葉汐還嫌不夠。
衝我勾了勾手指。
“來嘛。”
“汪汪。”
“主人。”
“然後主人給你加餐。”
“葉汐!”
她終於忍不住徹底笑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才擺擺手。
“行了行了。”
“不給你學。”
“這麼大個人。”
“逗兩下還急了。”
我死死盯著她。
她卻完全不當回事。
低頭看看那個鐵盆。
“不過盆留下。”
“以後真用這個吃。”
“你敢給我端進來,我直接扣你頭上。”
“那也得你出得來啊。”
她說完自己又笑了一下。
然後站起身。
“等會兒讓人送飯。”
“你要是突然改變主意。”
她走了兩步。
又回頭看我。
“記得叫大聲一點。”
“辦公室隔音好。”
我抓起鐵盆又砸了一次。
砰。
還是被欄杆彈回來。
葉汐笑著走回辦公桌。
“脾氣真大。”
“自己的飯盆都不要了?”
她重新坐下。
“慢
慢罵。”
“我工作了。”
終端頁面一個接一個重新展開。
我低頭看著腳邊那個鐵盆。
它剛才撞過欄杆。
邊緣還在輕輕晃。
發出很細的金屬聲。
我忽然覺得那聲音比她剛才所有的話都刺耳。
兩個月前。
我們還是一家公司的兩個創始人。
她還是我準備結婚的人。
現在。
她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放了一隻連坐都坐不直的籠子。
把我關在裡面。
又扔進來一個鐵盆。
笑著讓我汪兩聲。
叫她主人。
而最荒唐的是。
桌面上的股權登記如果現在打開。
上面依然會清清楚楚寫著:
周衡。
持股比例:30.0000%。
起源篇第三章董事會真正的董事會。
我等了兩年。
兩年以前。
我在鋪設區要求開會。
葉汐說不開。
我帶人罷工。
赫西婭讓幾千個人一起跪下。
然後我被帶進這間辦公室。
再然後。
我就沒出去過。
準確地說。
不是沒離開過籠子。
體檢。
清洗。
醫療維護。
偶爾還有葉汐覺得我在裡面蜷得太久,把我弄出來在她的辦公室裡活動一會兒。
但每一次。
身體都不是我的。
該出去的時候出去。
該回來時回來。
最後重新鑽進這個不到一米高的鐵籠。
咔。
鎖上。
兩年。
籠子後來被挪了位置。
不再擺在辦公室中央。
葉汐嫌礙事。
最後扔進了她辦公室附帶的衛生間。
靠牆。
旁邊就是洗手檯。
另一邊有個地漏。
我一開始罵她。
後來罵得少了。
不是認了。
是發現她根本不在乎。
每天早上。
我能聽見外面的門打開。
工作人員進來。
彙報。
送東西。
葉汐開會。
處理文件。
有時候赫西婭來。
有時候瑤華來。
還有另外三個。
六個人偶爾一起吃飯。
聊天。
討論軌道站到底還要往外鋪多少。
討論下面還有多少城市徹底失去聯繫。
討論哪幾條生產線該拆去做農業艙。
我隔著一道衛生間的門。
全聽得見。
她們沒避著我。
似乎也沒有避的必要。
兩年以後。
軌道站已經完全不是我上來時的樣子。
接收早就停止了。
最終登記人口。
一億八千四百多萬。
再往後。
就算有人抵達地面站。
太空電梯也不會再給他們開放避難批次。
不是因為上面不想救。
至少公告不是這麼寫的。
而是軌道生態容量已經到了極限。
可所謂極限也是會增長的。
兩年裡。
一億多人輪換著工作。
製造。
運輸。
鋪設。
把原來那座同步軌道站向兩邊不斷延伸。
一段接一段。
從最開始只有地圖上一個點。
變成弧。
變成長得看不到盡頭的軌道城市。
現在只剩最後幾個缺口。
再過不久。
兩端就會在地球背面接上。
真正繞成一整圈。
地球則已經看不見原來的樣子了。
從葉汐辦公室最大的那扇窗望出去。
下面永遠是一層厚厚的雲。
灰白。
發暗。
偶爾有些更深的區域緩慢移動。
城市燈光早都看不見了。
戰爭也早就沒什麼好打的。
不是誰贏了。
是能源系統一個個斷掉以後。
那些曾經鋪滿地面的戰鬥機器人。
也一批批停了。
我們的公司造過其中一半以上。
最後它們和別家的機器一起。
停在公路上。
停在戰場。
停在被雪蓋住的城市裡。
像不知道多少噸沒人收拾的廢鐵。
地表輻射讀數還在漲。
至少目前。
正常人根本沒辦法回去長期生活。
所以。
我一直以為董事會不會再開了。
直到今天。
衛生間的門開了。
我聽見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
一下。
一下。
停在籠子前。
我本來背對著外面。
聽見欄杆被敲了兩下。
當。
當。
我睜開眼。
沒動。
又兩下。
“周衡。”
我翻了個身。
轉身看了看籠子裡的鐵盆。
“飯呢?”
兩年下來。
飯都會倒進那個鐵盆。
罵也沒用。
不吃更沒用。
葉汐站在外面。
今天穿得比平時正式。
黑色長裙。
高跟鞋。
頭髮也重新盤了起來。
手裡也沒有飯。
只有一個東西。
我看了一眼。
黑色的。
圓環。
後面還連著一條細鏈。
我臉色慢慢變了。
“什麼東西?”
葉汐蹲下來。
把東西從欄杆縫裡扔進來。
啪。
落在我面前。
項圈。
鏈子從後面一直拖出去。
我抬頭看她。
“你又想幹什麼?”
葉汐笑了一下。
“自己戴上。”
“滾。”
“今天可不一樣。”
她在欄杆上又敲兩下。
“周老闆。”
“你翹首以待的董事會。”
她故意停了一下。
“要開始了。”
我愣住。
足足幾秒。
“什麼?”
“董事會。”
葉汐重複。
“之前不是吵著要開嗎?”
“今天開。”
我盯著她。
心裡第一反應竟然不是憤怒。
而是有那麼一瞬間。
覺得終於。
兩年。
我終於能坐回那張桌子。
然後葉汐低頭看看地上的項圈。
“董事會可不能少了你這個大股東。”
我臉上的那點東西一下沒了。
“把門打開。”
“先戴。”
“葉汐。”
“嗯?”
“我去開會。”
“對啊。”
“那你給我這個幹什麼?”
“方便帶你過去。”
她說得理所當然。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過了幾秒。
葉汐笑了。
“怎麼?”
“兩年沒開董事會。”
“不會連會議禮儀都忘了吧?”
我抓起項圈。
直接往她那邊砸。
鏈子被欄杆一卡。
項圈飛到一半。
又掉回來。
葉汐一點不意外。
“那我幫你?”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
雙手已經自己動了。
撿起項圈。
繞到脖子後面。
咔。
扣上。
鏈子瞬間繃直。
葉汐站起來。
“這不挺快的。”
鎖響了一聲。
籠門向外打開。
我本能地想站起來。
兩年沒真正站直。
腿剛伸出去。
身體卻沒有起來。
葉汐輕輕拉了一下鏈子。
“誰讓你站了?”
我動作停住。
她低頭看我。
“出來。”
我從籠子裡爬出去。
手掌落到衛生間冰涼的地面。
膝蓋跟著出來。
我咬著牙。
“我自己會走。”
“我知道。”
“那讓我起來。”
“不。”
“為什麼?”
葉汐想了一下。
“習慣了。”
就三個字。
她轉身。
鏈子向前一緊。
我的身體跟著動。
辦公室地面很乾淨。
爬起來甚至沒有多少灰。
這大概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好處。
出了辦公室。
走廊更亮。
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外面。
最開始甚至覺得燈有點刺眼。
葉汐就在前面。
我這個角度看不到她的臉。
只能看見從裙襬下面露出來的兩條腿。
還有高跟鞋。
鞋跟落地。
嗒。
嗒。
鏈子隨著她的步子輕輕晃。
我只能跟著。
再往前一點。
開始遇見人。
工作人員。
秘書。
安保。
還有幾個從其他區域過來彙報的負責人。
我本來以為至少會有人停一下。
哪怕只是看一眼。
畢竟兩年前。
這些人裡不少還叫我周總。
有些甚至親自給我遞過項目文件。
可沒有。
有人迎面過來。
看見葉汐。
“董事長。”
然後讓到一邊。
視線從我身上掃過去。
什麼都沒說。
有人甚至根本沒有低頭看。
像葉汐手裡牽著的不是一個人。
只是某件隨身帶著的東西。
我突然覺得這比嘲笑更難受。
如果有人笑。
至少說明這件事不正常。
可沒人笑。
沒人問。
沒人覺得奇怪。
兩年。
只有兩年。
我不知道到底是他們習慣得太快。
還是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
在葉汐面前。
最好不要表現出自己覺得哪裡不對。
我只能繼續往前爬。
視野裡始終是她的小腿。
高跟鞋。
地面。
偶爾還有從兩邊經過的鞋。
再往前。
一道我認識的門出現了。
董事會議室。
以前我進這扇門。
從來沒人敢讓我等。
葉汐推門進去。
鏈子一緊。
我跟著爬過門檻。
裡面已經有人。
三個。
林霽。
艾達·諾伊曼。
娜塔莉婭·沃爾科娃。
我當然認識她們。
別說年齡。
她們第一次來公司面試、第一次拿到董事席位、第一次一起喝醉是什麼時候。
我都記得。
林霽今年八十二。
艾達八十七。
娜塔莉婭八十四。
如果放在更早的時代。
這個年紀應該已經明顯老了。
可現在看過去。
三個人沒有一個像超過三十歲。
林霽甚至仍然是二十多歲的樣子。
淺灰色衣服。
頭髮隨意束著。
臉上連一點鬆弛都沒有。
艾達端著酒杯。
娜塔莉婭低頭翻著終端。
我自己其實也一樣。
八十五歲。
照鏡子的時候。
依然是二十多歲的臉。
皮膚。
肌肉。
骨骼。
器官狀態。
定期做細胞活性維護以後。
都可以一直保持。
所以單從外表。
我和她們之間甚至看不出那條真正的界線。
區別只是。
我每隔幾年都必須重新維護一次。
她們不用。
我這副二十多歲的身體。
是醫療系統替我維持的。
她們那副二十多歲的身體。
從完成重構以後。
就再也沒有繼續老過。
葉汐八十三。
赫西婭八十六。
瑤華八十八。
七個人裡。
沒有一個真正年輕。
只是這個時代。
“老”已經不能靠臉看出來了。
而她們身下。
已經沒有普通意義上的椅子了。
會議桌還在。桌腿不是。四個人跪在四角,背脊繃直,肩和後頸託著案面,頭被壓得低下,膝被環固定在槽裡。這是固定役的桌架,名牌釘在桌沿內側。
林霽坐在左側。椅子是三個人拼的。兩個並排跪伏,背當坐面。另一個跪直在後,胸挺著,給她當靠。她整個人陷進去,後背壓著那人胸口,乳肉從肩胛兩側擠出來。一隻腿搭著,鞋還沒脫,鞋底就直接踩在前面那隻腳凳上。腳凳是單獨跪著的一個,額頭抵地,背弓成弧。她的鞋跟碾在他後腰上。
艾達靠窗。她身下的那人跪坐著,雙手掌心向上,托住她的鞋底。真正的坐面是那張臉。艾達坐下去的時候,臀直接覆蓋住鼻和
嘴,重量全在臉上。鼻樑被壓扁,嘴唇被堵住,只能使勁吸氣來從屁股和臉的縫隙中獲得一絲空氣。那個人的手還託著鞋,指節發白,卻不敢亂動。艾達翻過一頁,換了個姿勢,臀在那張臉上晃了晃。身下的臉被壓低了一寸。
娜塔莉婭坐在主位側面。她身下四個人並排跪伏組成坐面。背後兩個直立的,胸並在一起,給她靠。她赤腳踩著榻前那具弓著的背,腳心壓著肩胛。另一隻腳伸在側邊一個人嘴裡,趾縫裡被一下一下吮吸。舔的人沒有抬頭。
會議桌側面還有幾人。也是跪好的。
三個人在聊天。工期,名單,下一週的分配。話從人體沙發上傳到人體桌架上,沒有誰因為身下人的顫抖停頓。那些人維持著椅面、腳凳、桌腿和鞋格。身上佈滿舊鞋印,膝上的繭是舊的,被坐著的背已經知道要上面的人最舒適的硬度。
我停在門口。
看了幾秒。
“這些是什麼人?”
葉汐腳步沒停。
“罪犯。”
我轉頭看她。
“罪犯?”
“嗯。”
她隨口應了一聲。
“軌道站一億多人。”
“你不會覺得一點犯罪都沒有吧?”
“偷配給的。”
“打架的。”
“破壞設備的。”
“拒絕勞役的。”
“還有組織非法停工的。”
最後幾個字。
她說得特別輕。
我一下沒說話。
視線重新掃向那些人。
有些低著頭。
有些因為固定姿勢根本沒辦法轉開臉。
我突然開始認真看他們。
一張。
又一張。
葉汐注意到了。
她停下來。
順著我的視線往會議室裡看了一圈。
然後笑了。
“怎麼?”
“找熟人?”
我沒回答。
她把鏈子在手裡輕輕繞了一圈。
“當年跟你一起罷工的那些人。”
“說不定就在這裡面呢。”
我猛地看向她。
葉汐笑得很輕。
“這麼多人。”
“我哪記得誰是誰。”
“你不是領頭的嗎?”
“你自己認認?”
我盯著她。
“他們只是罷工。”
“軌道條例裡叫非法停工。”
“是你們定的。”
“對啊。”
她一點沒有否認。
“後來還加了一條。”
“造成重大生產中斷的,可以判固定役。”
她說完又看了一眼會議室。
“挺實用的。”
我手指一下扣緊地面。
“你把他們當家具?”
葉汐低頭看我。
像是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奇怪。
“判了固定役。”
“總得有地方用吧。”
我一時間沒說出話。
葉汐卻已經重新邁步。
鏈子一緊。
“走了。”
“你不是等董事會等兩年了嗎?”
三個人這時候才一起看過來。
艾達第一個笑了。
“還真帶來了。”
娜塔莉婭也抬起眼。
“兩年了?”
“差不多。”
葉汐隨口回答。
林霽看了看我脖子上的鏈子。
“他還罵你嗎?”
“偶爾。”
“脾氣挺久。”
“是吧。”
她們聊得自然。
像剛才說的那些罪犯真的只是傢俱。
我又看了一眼離我最近的那個人。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總覺得那張臉有一點熟。
兩年前鋪設區裡到底有多少人。
我已經記不清了。
罷工那天被帶走的又有多少。
我也不知道。
可葉汐那句話已經進了腦子。
說不定就在這裡面。
而我甚至認不出來。
我看了一圈。
會議桌還是原來的那張。
六個位置也還在。
只有最裡面的主位
很奇怪。
空的。
不是沒人坐。
是那裡連椅子都沒有。
我看到的時候。
心裡已經知道不對。
葉汐拉著我往那邊走。
“你不會——”
“猜到了?”
她笑了一下。
“葉汐。”
“嗯。”
“你別太過分。”
她沒回答。
我的身體開始自己調整姿勢。
不是我在動。我跪坐下去,背挺直,雙手被帶到身前,掌心向上,停在膝側。頭再往後仰,仰到臉正對上方。頭仰起,視野中只剩會議室的天花板。這個角度一固定,我就知道她要坐哪裡。
葉汐從我身後走過來。
沒有再看我。裙子撩了一下,直接坐下。臀壓上我的臉,鼻樑被壓偏,嘴被堵住。氣一下子斷了。鼻翼兩側那點縫也被坐實,肺裡剩下的空氣一點很快用耗盡,胸口發緊,太陽穴一下一下跳動。她的鞋順勢踩在我的手上。
她往後靠了靠。臀挪開了半寸。新鮮空氣從鼻腔裡衝進來,涼的,只夠一口。我還沒嚥下去,她又坐了回去。那口空氣被堵在喉嚨裡。窒息感又回來了。彷彿有漫天繁星在眼前快速移動,再是耳鳴。她在上面說話,聲音沒有一絲停頓,像身下這個人還剩多少氣,不在她要考慮的事裡。
又挪了一下。只為了換個更舒服的位置。縫開了,我拼命吸進一口,沒等我再換一口氣,臀肉已經重新壓實。那一口卡在半路。她在上面偶爾調整一下姿勢。我的生命也跟著,在她臀下一鬆,一緊。
艾達笑了一聲。
“新椅子不便宜吧,葉姐。”
葉汐道:“免費的。”
我咬著牙。
我嘴被壓著發不出聲。
門再次打開。
腳步聲進來。
瑤華。
她八十八歲。
我第一次認識她的時候。
她還不到三十。
現在看過去。
還是差不多。
隨後是赫西婭。
八十六。
同樣沒有任何衰老痕跡。
赫西婭一進門就看到了主位。
腳步停了一下。
然後笑出了聲。
“周老闆。”
她走近。
“你心心念唸的董事會。”
我瞪她。
一個字說不出來。
“怎麼不發表意見?”
她故意問。
葉汐在上面笑了一聲。
六個人到齊。
會議室門關閉。
桌面亮起。
這是兩年以來。
第一次正式董事會。
也是我兩年以來第一次回到董事會議室。
只是我沒有座位。
我就是座位。
電子秘書的聲音響起。
董事會應到七席。
實到七席。
會議有效。
我聽見這句話。
差點笑出來。
七席。
她們居然真的還把我算在裡面。
隨後議程出現。
沒有軌道閉合。
沒有地表輻射。
沒有一億八千多萬避難者。
第一頁只有一項。
《關於創始股東周衡之連續性處置及創始股權轉移的特別決議》。
我腦子裡嗡了一下。
葉汐感覺到我的身體猛地動了一下。
晃了晃屁股,示意我別動。
秘書開始念。
依據《創始人連續性協議》第十七條:若創始股東連續七百三十日無法獨立支配本人身體、無法獨立履行董事職責,且該狀態經董事會認定具有持續性,則視為喪失獨立行動能力。
我的呼吸一下急了。
七百三十日。
兩年。
一日不少。
秘書繼續。
該狀態觸發創始股權連續性安排。其名下創始股應轉移至災難發生前登記之第一順位資產承繼人,以避免核心控制權長期處於不可執行狀態。
我已經知道
下一句是什麼。
可真正聽見的時候。
還是覺得荒唐。
周衡先生登記之第一順位承繼人:葉汐。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
我試圖強行晃頭。
當然沒有作用。
葉汐抿了一口酒。
“這條不是你自己參與寫的嗎?”
我一下卡住。
當然參與過。
很多年前。
我們還在地面。
太空業務剛剛擴大。
有一次一個外部股東在深海事故里昏迷了半年。
他的股份被凍結。
幾個重大項目全卡著。
後來我親自推動了創始人連續性協議。
當時我們討論的是。
昏迷。
腦死亡爭議。
深空失聯。
長期無法簽署文件。
沒人討論過。
一個人被自己的未婚妻關進籠子裡兩年。
然後因為不能獨立行動。
觸發這條規則。
娜塔莉婭抬眼。
“條款只判斷事實狀態。”
“形成原因不影響觸發。”
赫西婭笑了一聲。
我看不到她。
“急什麼。”
她靠進身後的人體座椅裡。
“周老闆不是最講契約精神嗎?”
“今天大家陪你講。”
葉汐坐在我身上。
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
“繼續。”
秘書開始宣讀目前股權。
周衡:30%。
赫西婭:12%。
瑤華:11%。
林霽:10%。
艾達·諾伊曼:10%。
娜塔莉婭·沃爾科娃:9%。
葉汐:8%。
公開市場流通股:10%。
七個人加公眾。
正好百分之百。
我忽然意識到。
過去兩年裡。
除了我。
其他那些早期機構、管理層、私人投資者的股份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們一點點吃完了。
現在外面真正還能交易的。
只剩10%。
而公司真正的控制權。
只剩這張桌上的人。
包括我。
至少現在還包括。
秘書說道:
本次特別決議若通過,周衡先生名下30%創始股將完整轉移至葉汐女士名下。
轉移後股權結構如下:
葉汐:38%。
赫西婭:12%。
瑤華:11%。
林霽:10%。
艾達·諾伊曼:10%。
娜塔莉婭·沃爾科娃:9%。
公開市場流通股:10%。
我聽著38這個數字。
忽然明白她為什麼今天終於願意召開董事會。
不是因為我等到了。
是因為她終於等滿了七百三十天。
突然,葉汐的屁股抬起了一條縫,我含糊不清的說。
“你把我關兩年。”
“就是為了這個?”
葉汐頓了一下。
“最開始沒有。”
她回答得居然很坦然。
“後來發現正好能用。”
我不知道為什麼。
這句話比“從一開始就是計劃好的”還讓我噁心。
她甚至沒謀劃兩年。
只是有一天發現。
關著關著。
合同條件滿足了。
於是順手拿走。
“我要反對。”
“等投票。”
葉汐說。
她似乎一點不在乎。
秘書已經進入表決。
董事林霽。
“同意。”
董事艾達·諾伊曼。
“同意。”
董事娜塔莉婭·沃爾科娃。
“同意。”
董事瑤華。
“同意。”
董事赫西婭。
赫西婭看向我。
故意等了兩秒。
“同意。”
她還衝我笑了一下。
董事葉汐。
“同意。”
六票。
最後。
秘書說道:
董事周衡。
我幾乎立刻開口。
“反——”
聲音沒出來。
不是嗓子啞。
是葉汐直接坐了回來。
同時連我的右手也完全失去控制。
甚至聽見她輕輕笑
了一聲。
“怎麼了?”
“不是一直等著董事會嗎?”
我拼命想動。
沒用。
“現在輪到大股東投票了。”
葉汐慢悠悠地說。
“怎麼不投?”
我恨不得把她從身上掀下去。
身體卻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她又笑。
“哦。”
“忘了。”
“你現在沒有獨立行動能力。”
桌邊有人笑了一聲。
我不知道是誰。
秘書等待數秒。
然後自動判定。
董事周衡:未形成有效表決。
表決結果:六票同意,零票反對,一票棄權。
議案通過。
那一瞬間。
會議室特別安靜。
沒有掌聲。
沒有慶祝。
甚至沒有誰覺得這是什麼大事。
桌面上的股權數字自己刷新。
周衡。
30.0000%。
數字閃了一下。
變成:0.0000%。
葉汐。
8.0000%。
閃了一下。
38.0000%。
就這麼快。
我幾十年努力創辦的公司。
沒了。
沒有轉賬動畫。
沒有簽字。
甚至不需要我的確認。
因為這套規則本來就是我們自己設計的。
葉汐低頭。
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只聽見她說:“好了。”
“現在不用天天說你有百分之三十了。”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是因為接口。
是腦子裡突然什麼都空了。
赫西婭在旁邊笑。
“周老闆。”
“哦不對。”
她故意停頓。
“現在是不是不能叫老闆了?”
像是在調整一個更舒服的位置。
臀離開我的臉只有很短的一寸。新鮮空氣從鼻腔湧進來,涼的,只夠一口。我還沒有把這一口送進肺底,她已經重新坐實。嘴唇被臀肉堵住,鼻樑又偏到一邊。她的鞋底仍踩在我攤開的掌心上,腳掌換了個角度,壓得我指節更白。這個姿勢不是我維持的。接口讓頭仰著,讓手託著,讓膝跪著,好讓她可以安安穩穩地坐在我臉上。
會議還沒結束。
居然真的繼續開了。
下一個議題。
環形主結構最終閉合工程。
瑤華開始彙報。
“剩餘缺口一千七百二十公里。”
“按照現在的鋪設速度。”
“最快四十一天。”
艾達問:“材料呢?”
“夠。”
“能源?”
“夠到閉合。”
“地面機器人回收還能繼續嗎?”
娜塔莉婭搖頭。
“大部分已經失聯。”
“能源節點也沒了。”
赫西婭問:“下面還有活人嗎?”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林霽調出一組數據。
“有。”
“多少?”
“不知道。”
“無線信號基本沒了。”
“但紅外和軌道觀測還能看到零散活動。”
葉汐問:“輻射?”
“遠超長期居住閾值。”
“病毒情況?”
“還在分析。”
我跪在她身下。
聽著她們討論地球。
討論一億八千多萬人。
討論軌道閉合。
討論以後什麼時候能回去。
像剛才那30%股份從來沒有存在過。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公司剛成立的時候。
七個人擠在第一間辦公室。
桌子是租的。
椅子也不夠。
葉汐坐我桌角。
赫西婭天天遲到。
瑤華嫌我們的財務模型做得爛。
我們那時候算過。
如果項目成功中標。
公司會值多少錢。
我開玩笑說。
“再怎麼說我也有三成。”
葉汐當時還笑。
“知道了。”
“三成老闆。”
現在。
我真的等到了兩年以來第一次董事會。
七個人一個不少。
甚至我的名字仍然出現在出席名單裡。
只是會議開始的時候。
我是公司最大的個人股東。
會議結束的時候。
我什麼都沒有了。
而把那30%拿走的人。
還是我的未婚妻。
準確一點。
我不知道她現在還算不算。
葉汐低頭。
像忽然想起我還在。
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周衡。”
我沒有回答。
“怎麼了?”
“董事會不是開了嗎?”
她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笑。
“等了兩年。”
“滿意了嗎?”
我閉上眼。
窗外。
那條還沒有完全閉合的軌道結構已經繞過了地球的大半。
再過四十一天。
它會真正成為一個環。
起源篇第四章清洗二十年以後。
地球終於重新從雲下面露了出來。
不是一下子。
最開始只是偶爾。
某些低緯度地區的雲層會在軌道觀測圖上裂開幾小時。
後來裂口越來越大。
氣溶膠濃度下降。
地表平均溫度緩慢回升。
核輻射逐漸散去。
已經不是二十年前那種正常人下去幾天都撐不住的程度。
第一批無人機重新穿過大氣層的時候。
葉汐正在工作。
我在她身下。
二十年前那場董事會結束以後。
她沒有再把我送回衛生間裡的籠子。
理由很簡單。
她覺得我當椅子比那個籠子有用。
最開始只是開會。
後來是下午。
再後來是整天。
最後她乾脆讓人把辦公桌後面的椅子撤了。
從那以後。
我就是。
醫療維護照常。
幾年一次。
所以我已經一百零五歲。
臉還是二十多歲的樣子。
身體也沒有真正衰老。
只是我已經很久沒自己決定這具身體要擺成什麼姿勢。
葉汐八十三歲的時候拿走了我的股份。
現在她一百零三。
看起來和那天也沒有任何區別。
這一點我們表面上倒越來越像。
如果只看臉。
沒人能看出誰是人。
誰又是後來所謂的那種東西。
真正的區別在別處。
她想站就站。
想走就走。
而我什麼時候可以呼吸。
取決於她什麼時候起身。
今天辦公室裡還有兩個人。
林霽。
艾達。
林霽坐在窗邊。
艾達靠著另一側的長沙發。
那套傢俱二十年前就已經不是普通傢俱。
現在更不是。
固定役早已經變成軌道社會最常見的刑罰之一。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在董事會議室裡看到那些人的時候。
還覺得荒唐。
現在辦公室裡有人承擔坐具、腳凳、桌架。
工作人員進來彙報的時候連眼神都不會多停一下。
好像這一切本來就該這樣。
門開了。
一個環境恢復部門的人抱著終端進來。
“董事長。”
葉汐沒有抬頭。
“說。”
“第三輪地表勘測完成了。”
終端頁面展開。
我這個角度看不到完整屏幕。
只能從桌面反光裡看到大片綠色和灰色交錯的地圖。
“結果呢?”
“比模型預測好。”
“北半球中緯度大部分區域仍然不適合直接恢復大規模農業。”
“但赤道帶、南半球部分地區,以及幾個沿海區域已經達到長期駐留標準。”
林霽問:“輻射?”
“平均值已經降到可管理範圍。”
“熱點還很多。”
“避開就行。”
艾達問:“病毒呢?”
工作人員頓了一下。
“這是今天最重要的部分。”
葉汐終於停下手。
“說。”
“還在。
”
辦公室安靜了一點。
“二十年前檢測到的幾個主要毒株都沒有完全消失。”
“但發生了大量分化。”
“無人機採集到的動物樣本和環境樣本里都能找到。”
“對於軌道人口,我們現有的廣譜疫苗方案應該可以覆蓋絕大部分。”
葉汐問:“應該?”
“還需要人體數據。”
“地面沒有人體數據?”
工作人員沒立刻回答。
我聽到這裡。
不知道為什麼。
心裡突然動了一下。
葉汐也聽出來了。
“什麼意思?”
工作人員把另一份頁面調出來。
“有。”
林霽轉頭。
“有?”
“地表還有人類。”
辦公室一下安靜了。
不是震驚到沒人說話。
更像是所有人都需要一兩秒確認自己沒聽錯。
艾達先坐直了一點。
“多少?”
“無法統計。”
“偵察無人機目前確認了四百七十二處持續人類活動痕跡。”
“其中絕大部分只是幾個人或者十幾個人。”
“但有三十九處已經形成穩定聚居點。”
“最大的……”
工作人員低頭看了一眼。
“估算人口超過一萬二千。”
我身體一下繃緊。
葉汐感覺到了。
手指輕輕在桌面敲了一下。
接口立刻把我的肌肉重新鎖穩。
沒人理我。
屏幕上開始播放無人機畫面。
我只能從玻璃反射裡看。
很模糊。
但還是看得出來。
雪已經化了不少。
城市只剩大片灰色殘骸。
一些樓沒有頂。
道路被植物和泥土吃掉。
然後。
人。
真的有人。
有人在舊樓之間搭了棚。
有人種東西。
有人推著手推車。
小孩在跑。
另一個畫面裡。
幾百間低矮建築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小城。
外圍甚至有圍牆。
還有人在修。
他們沒有軌道站。
沒有細胞維護中心。
沒有完整醫療系統。
沒有我們這二十年擁有的任何東西。
但他們活下來了。
工作人員繼續彙報。
“從遠距離採樣和遺留物DNA分析來看。”
“幾乎所有地表倖存者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遺傳偏移。”
“包括輻射損傷。”
“也包括長期病毒感染留下的適應性變化。”
林霽看著屏幕。
過了幾秒。
忽然笑了一下。
“人類真是比蟑螂還頑強。”
語氣很平。
像一句隨口評價。
艾達也笑。
她抬了抬杯子。
“那是時候用點殺蟲劑了。”
工作人員沒笑。
只站在那裡。
我猛地掙了一下。
身體依舊動不了。
“葉汐。”
我能說話。
聲音從她下面傳出來。
三個人都低頭看了一眼。
葉汐沒有動。
“嗯?”
“她們在說什麼?”
葉汐低頭看不到我的臉。
也沒必要。
“你沒聽懂?”
“那些是人。”
“我知道。”
“他們活下來了。”
“嗯。”
“那你們——”
葉汐重新坐了回來。
我的聲音停了。
她重新抬頭。
“繼續。”
工作人員像什麼也沒發生。
“還有一點。”
“地表倖存人口沒有統一的醫療記錄。”
“病毒攜帶情況未知。”
“其中一些聚居點已經出現明顯的穩定遺傳變異。”
“如果軌道人口大規模返回。”
“存在交叉感染和未知病原重新進入人口體系的風險。”
林霽問:“隔離呢?”
“理論上可以。”
“全部篩查呢?”
“成本非常高。”
“而且地表倖存者分散。”
“部
分聚居點已經擁有武器。”
“接觸過程中可能出現抵抗。”
艾達撐著下巴。
“那還討論什麼。”
葉汐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報告從頭翻了一遍。
然後打開會議終端。
“把她們三個接進來。”
幾秒後。
瑤華。
赫西婭。
娜塔莉婭。
三個人的影像先後出現在辦公室中央。
赫西婭一接通就問:“什麼事?”
葉汐把報告共享過去。
“下面還有人。”
赫西婭低頭掃了幾眼。
“還真有。”
瑤華問得更快。
“數量?”
“至少幾萬。”
“實際可能幾十萬。”
“分散在全球。”
娜塔莉婭已經看到病毒報告。
“這些人的基因偏移不少。”
“嗯。”
“能不能納入返地人口?”
工作人員回答:“技術上能篩。”
“但沒人能保證所有變異都是安全的。”
“而且我們不知道他們攜帶的病毒經過二十年自然選擇以後,還有多少未識別分支。”
赫西婭靠在椅背上。
“所以清理掉最簡單。”
沒有誰糾正她。
我在葉汐身下。
腦子裡有那麼幾秒是空的。
二十年。
地面上那些人活過核交換。
活過核冬。
活過病毒。
活過能源斷絕。
活過所有機器停擺。
現在地球終於能住人了。
然後我們發現了他們。
赫西婭問:“機器人還能用多少?”
娜塔莉婭說:“軌道倉儲裡封存的有四百多萬臺。”
“多數本來就是戰前型號。”
“維護以後能用。”
那一瞬間。
我突然想起八十年前。
公司最早的戰鬥機器人平臺第一次通過測試。
我站在實驗場邊。
葉汐還沒完成基因重構。
赫西婭也只是個天天遲到的合夥人。
我們討論減少士兵傷亡。
討論自動識別。
討論模塊化武器。
討論這東西能給公司帶來多少合同。
現在。
那套東西要重新啟動。
去殺二十年以後還活著的人。
瑤華問:“接觸過嗎?”
“沒有。”
“那就不要接觸。”
“避免信息擴散。”
艾達把酒杯放下。
“清洗掉吧。”
“然後再開放返地。”
林霽點頭。
“我同意。”
赫西婭:“同意。”
娜塔莉婭沉默了一會兒。
“先保證機器人與軌道人員之間物理隔離。”
“清洗結束以後,所有參與設備做徹底滅活。”
葉汐道:“可以。”
瑤華最後說:“那就這樣。”
沒有長篇討論。
沒有爭吵。
甚至沒有正式董事會議程。
六個人。
幾句話。
地面上那批活了二十年的人。
命運就定了。
工作人員問:“行動名稱?”
艾達笑了一聲。
“就叫清洗。”
葉汐點頭。
“提交執行。”
屏幕上出現確認。
地表生物安全清洗計劃。
授權通過。
我盯著那幾個字。
幾秒以後。
我嘴巴上的壓力降低了一些。
我第一句話就是:“你們瘋了。”
沒人回答。
“那些是人。”
林霽低頭看了我一眼。
“那又怎麼樣?”
“你剛剛說他們是蟑螂。”
“比喻而已。”
“比喻?”
“周衡。”
葉汐終於開口。
“他們現在攜帶什麼,我們不知道。”
“他們會不會把新的病毒帶進一億多人口裡,我們也不知道。”
“可他們——”
“我們沒有必要賭。”
她說得很平靜。
“下面有幾十萬。”
“上面有一億八千萬。”
“選哪個?
”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是因為這個問題有多難。
而是因為我知道她們根本不準備給第三個選項。
葉汐又重新壓住我的聲音。
會議結束。
真正的清洗在九天以後開始。
第一批戰鬥機器人重新上線的時候。
整個軌道站沒有任何公開新聞。
普通避難者甚至不知道地面還有人。
他們收到的只是另一條公告。
地表迴歸前生物安全整備進入最終階段。
葉汐辦公室裡的屏幕卻一直開著。
她們有時候工作。
有時候吃飯。
有時候只是隨手把畫面調出來看一眼。
我沒有選擇。
她坐在我身上。
屏幕就在正前方。
我偶爾能看到。
第一處聚居點在一座舊城邊緣。
無人機先飛過。
隨後是機器人。
我認得它們。
太熟了。
黑色外殼。
低矮重心。
腿部關節結構還是我們幾十年前定的那一版。
幾臺進入街道。
有人跑出來。
最開始甚至不是逃。
是在看。
他們大概已經二十年沒見過還能正常運行的戰鬥機器人。
有人站在屋頂。
有人從門裡探出頭。
幾個孩子也跑到街口。
然後識別框出現。
目標類別:未登記地表人類。
處置等級:清洗。
下一秒。
槍口吐出火舌。
第一處聚居點。
十三分鐘。
生命信號歸零。
第二處。
二十一分鐘。
第三處規模更大。
他們反擊了。
舊槍。
自制爆炸物。
還有幾臺居然被重新修起來的戰前機器人。
堅持了四個小時。
最後還是沒了。
之後越來越快。
軌道系統重新接管還能使用的衛星。
無人機標記。
機器人進入。
清除。
確認生命信號。
離開。
像一種工業流程。
有些倖存者往山裡跑。
有些躲進地下設施。
有些沿舊地鐵移動。
於是清洗從幾個星期變成幾個月。
每天辦公室都能收到進度。
確認聚居點:472。
已清除:113。
後來。
已清除:289。
再後來。
。
最後一個大型定居點被發現的時候。
那裡的人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們沒有等機器人進城。
所有入口都堵死了。
舊城區裡掛著巨大的布。
無人機從上面飛過的時候。
能看見布上寫著字。
我們也是人。
我盯著那五個字。
葉汐正坐在旁邊沙發上看文件。
甚至沒有抬頭。
機器人從四個方向進入。
通訊頻道里有人一直嘗試呼叫。
“軌道。”
“軌道能聽見嗎?”
“我們沒有感染。”
“我們可以接受檢查。”
“這裡有孩子。”
“請回答。”
沒有人回答。
因為行動方案里根本沒有談判頻道。
六個月。
從第一臺機器人進入第一座聚居點。
到最後一處確認的人類活動信號消失。
整整六個月。
最終報告送進葉汐辦公室的時候。
工作人員只有一句話。
“地表清洗完成。”
林霽正在旁邊看另一個項目。
頭都沒抬。
“還有漏的嗎?”
“無人機繼續巡查。”
“目前沒有確認信號。”
艾達問:“返地計劃呢?”
“可以啟動。”
葉汐點頭。
“那就放人下去。”
當天晚上。
軌道站所有公共屏幕同時亮起。
我隔著辦公室的門。
聽見遠處走廊突然爆出一陣很大的聲音。
歡呼。
真的在歡呼。
二十年。
有人已經在這裡結婚。
有人孩子
都長大了。
還有人從第一天開始。
每天都在等這條消息。
廣播響徹整座環。
地表環境恢復評估已通過。
第一階段返地計劃正式啟動。
符合條件的居民可按照原籍、專業及重建需求分批申請返回地球。
外面有人哭。
有人喊。
有人抱在一起。
葉汐只是把辦公室的門關上了一點。
嫌吵。
六個月以前。
地表還有人。
他們也有房子。
有定居點。
有種下去的糧食。
有出生在核冬之後、從來沒見過舊世界的孩子。
現在。
沒有了。
第二天。
第一批返地名單公佈。
三萬人。
他們進入太空電梯以前要重新體檢。
消毒。
接種最新疫苗。
確認後頸的神經接口仍然在線。
有人在檢查區問:“這個接口什麼時候拆?”
工作人員回答:“地表生物安全觀察期結束以後。”
“多久?”
“暫時沒有確定時間。”
二十年前。
他們第一次上來的時候。
得到的也是這個答案。
第一批軌道電梯向地球下降。
公共屏幕上全程直播。
一億多人圍著看。
有人指著越來越大的大陸哭。
有人告訴身邊已經成年的孩子。
“那就是家。”
他們不知道。
就在六個月以前。
那裡真的還有另一群人。
另一群從來沒有上過軌道。
也沒有欠過公司一分錢。
沒有簽過勞役協議。
沒有在腦子裡裝接口。
甚至沒有承認過這座環對他們有任何權力的人。
他們靠自己活過了二十年。
然後。
在軌道居民回家以前。
被先一步清理乾淨了。
屏幕裡。
軌道電梯繼續下降。
雲層已經薄了很多。
大陸重新出現。
城市廢墟。
河流。
大片重新長出的綠色。
還有已經提前清理完畢的第一批重建區。
廣播裡重複:
歡迎回家。
我聽著那四個字。
忽然覺得特別奇怪。
他們確實是在回家。
只是這個家。
在他們回來以前。
已經有人替他們打掃過了。
起源篇尾聲白環臥室裡很安靜。
只有床尾偶爾傳來一點細碎的水聲。
窗簾沒有完全合上。
清晨的光從縫隙裡漏進來。
照在地板上。
也照在我的手腕上。
我的兩隻手分別固定在床尾兩側。
鎖釦已經用了很多年。
當然。
以現在的材料技術。
它不會生鏽。
我也不會因為長期這樣留下什麼治不好的傷。
葉汐不喜歡我身上留下她沒要求的痕跡。
所以醫療維護一直做。
細胞活性維護也一直做。
隔幾年一次。
一次不少。
我已經記不清自己現在究竟多少歲了。
一百五十?
一百六十?
可能更多。
身份證明裡當然有準確數字。
只是很久以前我就懶得看了。
反正鏡子裡還是二十多歲的臉。
身體也是。
葉汐說過。
她不喜歡我變老。
所以我就不會老。
至少在她不改變主意以前。
我跪在床尾。
上半身微微向前。
臉朝向床上。
肩自己低下去,嘴唇貼上她的腳背。
這個姿勢被固定在床尾,膝已經麻了,人卻直立不起來。
葉汐的一隻腳伸在我的臉前,腳心對著我。我的舌尖沿著足弓慢慢走,從腳跟到趾根,再一根一根把腳趾含進嘴裡。熱的,軟的,帶著她洗完澡以後還沒散的潮氣。
這些都不是我在做。我想停的時候,舌頭還在動。想把臉偏開,脖子也不聽
指揮。她的腳趾在我口腔裡蜷了一下,又鬆開。我用舌面託著,輕輕吮,把趾縫裡的水氣舔開。另一隻腳的腳掌踩著我的額頭,把這個高度固定住。舌頭只能貼著她允許的那一塊皮膚來回刷。
她安靜的睡著,呼吸平穩。多年以來都是這樣。她躺下,接口讓我從她閤眼侍奉到她睡熟。腳心貼著我的嘴唇。我的舌頭仍一下一下地舔,膝在地毯上跪出消不掉的印。
眼皮重。身體不讓我睡。口裡全是她的味道,鹹得很淡,卻因為不停地舔而越來越清楚。夜還長。她的睡意已經夠了,我的動作還被留在原處,好讓這隻腳一直保持溫暖。
葉汐已經睡著很久了。
她側身躺著。
一隻手墊在枕下。
另一隻手鬆松搭在被面上。
五指微微蜷著。
長髮從肩後散開。
有幾縷落在臉側。
黑得很深。
襯得皮膚幾乎透出一點冷白。
從床尾看過去。
只能看見她半張側臉。
卻已經足夠讓我認出那個我看了一百多年的輪廓。
眉骨很輕。
眉尾細而利落。
閉著眼的時候少了平時那種讓人不敢直視的神情。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很淡的影。
鼻樑從眉間一路落下來。
秀而直。
鼻尖很小。
唇色是睡熟以後才會有的淺紅。
唇角沒有笑。
於是整張臉安靜得甚至有些柔和。
下頜收得很乾淨。
從耳下到頸側只有一條流暢的弧線。
再往下。
是露在被子外的一截肩。
圓潤。
白淨。
沒有年齡留下的斑痕。
沒有鬆弛。
也沒有任何需要被歲月解釋的地方。
光落在她身上。
像落在一件剛剛完成不久的作品上。
一百多年過去。
她仍然漂亮得有些不真實。
甚至比我記憶裡第一次見她的時候更完整。
那時候她還會熬夜。
會因為連續幾天不睡而眼下發青。
會在公司沙發上蜷著睡半個小時。
醒來以後頭髮亂得不像樣。
現在不會了。
重構把那些細小的不完美也一起留在了過去。
她的身體已經不會自然走向衰敗。
不會出現細紋。
不會有疲憊留下的長期痕跡。
不會因為年齡改變骨相。
時間從她身上經過。
卻什麼也拿不走。
我認識她的時候。
世界上還沒有神。
那時候她也會累。
會熬夜以後趴在會議桌上睡著。
會因為公司賬上現金流只夠三個月而發火。
會在深夜給我發幾十條消息。
會跟我說。
等公司穩定一點。
我們就結婚。
後來公司穩定了。
穩定得不能再穩定。
我們的婚禮卻一直沒有發生。
“未婚夫”這個稱呼反而保存了下來。
保存得比舊世界的大多數國家都久。
被子只蓋到她大腿中段。
下面的腿就這樣伸在外面。
很長。
從膝蓋到腳踝幾乎沒有多餘的起伏。
小腿線條纖細而勻稱。
並不顯得瘦弱。
那是神體重構以後才有的比例。
肌肉和骨骼都被調整到一種近乎刻意的漂亮。
膝蓋很小。
腿肚的弧線柔和地收向腳踝。
腳踝又細了一截。
再往前。
就是她的腳。
我看得太久。
久到連細節都已經熟得沒有必要記。
足背很白。
在晨光下甚至比床單還亮一點。
薄薄的皮膚下面沒有明顯的青筋。
腳背的弧度從腳踝一路向前壓低。
腳趾自然放鬆著。
整齊。
圓潤。
指甲修得很短。
泛著一點健康的淡粉
。
睡著以後。
她偶爾會無意識地蜷一下腳趾。
或者把兩隻腳輕輕交疊。
動作很小。
和普通女孩睡覺時沒有任何區別。
如果只從床尾看她。
很難把眼前這個人和“創世神”三個字聯繫起來。
她只是一個長得很好看的年輕女人。
安安靜靜睡在自己的床上。
甚至因為側睡。
腰線顯得比平時更清楚。
肩。
腰。
臀。
再到兩條修長的腿。
整個人像被一筆很乾淨的線從頭畫到腳。
沒有哪裡突兀。
也沒有哪裡留下歲月。
而我很清楚。
這張看起來二十多歲的臉。
這副年輕得像時間從未經過的身體。
已經存在了一百多年。
床邊的終端還亮著。
昨晚她睡之前看了一半的全球資產報告停在那裡。
我已經很久不參與這些事。
可數字看得多了。
還是會記住。
公司現在擁有多少東西。
這個問題早就沒人能準確回答。
因為後來已經很難定義。
什麼叫“公司之外”。
第一批人從白環返回地球以後。
什麼都缺。
住房。
糧食。
能源。
通信。
交通。
藥物。
農業設備。
工程機器人。
淨水設備。
輻射處理設備。
城市重建材料。
恰好。
這些東西公司都有。
而且只有公司有能力大規模生產。
於是所有返地人口都開始購買公司的商品。
政府買。
城市買。
個人也買。
沒錢?
貸款。
沒有抵押物?
未來收入。
地方政府還不起?
土地。
礦權。
港口。
道路。
能源網絡。
幾十年前我就看過這種過程。
核冬剛開始的時候。
世界在賣。
公司在買。
只是那時候我還擁有公司百分之三十。
後來我沒有了。
返地後的第一批政府名義上仍然存在。
它們重新劃定行政區。
恢復法院。
警察。
學校。
醫院。
甚至重新發行過貨幣。
可是沒有持續多久。
因為法院用的是公司的網絡。
警察採購公司的機器人。
醫院購買公司的醫療技術。
學校租公司的教育系統。
貨幣通過公司的結算網絡運行。
城市的電來自公司。
糧食種子來自公司。
運輸來自公司。
甚至政府自己的辦公樓。
很多都是租的。
後來有人用過一個很準確的說法。
國上之國。
國家依然存在。
公司在國家之上。
再後來。
連這個說法都沒人用了。
因為一個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
已經不需要名字。
世界屬於誰。
所有人都清楚。
最初那10%的公眾流通股份後來也慢慢消失了。
回購。
破產收購。
債務置換。
繼承。
不知道經過多少次交易。
最後。
公司的最終所有權只剩那六個人。
嚴格來說。
以及她們製造出來的後代。
第一批新神就是在返地時代之後出生的。
“出生”這個詞其實不太準確。
她們沒有母親懷孕。
受精卵形成的第一天。
基因編輯就已經完成。
衰老機制。
DNA修復。
骨骼。
肌肉。
神經。
免疫。
所有已經成熟的神體模塊。
一項一項寫進去。
然後放進人工子宮。
幾個月後。
一個女孩從裡面出來。
天生就是她們。
不是我這種靠定期維護把年輕狀態勉強保存下來的人。
真正意義上的神體。
沒有“成為神”以前的人生。
我第一次看到新聞的時候
。
突然想起幾十年前那臺全身基因重構設備。
葉汐她們六個就是從那裡出來的。
她們至少曾經當過人。
後面的孩子不會。
她們睜開眼。
看到的第一個世界。
就已經有兩個物種一樣的階層。
神。
人。
沒人需要告訴她們這是後來形成的。
在她們看來。
世界本來如此。
等她們長大以後。
公司會給每個人分配一片區域。
不是房子。
不是幾公頃土地。
是一整個行政區。
有些甚至包含過去幾個國家的範圍。
她們擁有土地。
資源。
企業。
以及生活在上面的全部經濟體系。
後來的人把這種地方叫神域。
更早的公司文件裡。
它們只是資產管理區。
名字變了。
產權沒有。
六個最初的重構者也漸漸不再一起管理公司。
瑤華第一個說煩了。
她把日常權限交出去。
回地球挑了一片海岸。
後來把周圍幾百公里都並進自己的私人區域。
赫西婭更早就想走。
她一直嫌董事會無聊。
最後挑了一大片陸地做自己的地方。
森林。
山。
湖。
還有後來不斷擴大的私人獵場。
林霽也退出了日常管理。
她說幾十年的報表已經看夠。
於是六個最初的人裡。
最後只剩三個還長期處理董事會事務。
葉汐。
艾達。
娜塔莉婭。
三個人構成了公司最高的常務決策層。
事實上。
也就是整個世界最高的決策層。
她們決定貨幣。
決定區域劃分。
決定基礎技術開放到哪一級。
決定新神數量。
決定哪些產業允許地表人口經營。
也決定一件更細小的事。
一個孩子出生以後。
什麼時候打第一針疫苗。
返地以後出生的第一代孩子。
就已經使用新版疫苗。
宣傳資料寫得非常漂亮。
廣譜抗病毒。
輻射後遺傳損傷監測。
早期癌變清除。
神經發育檢測。
終身健康管理。
這些功能都是真的。
只是裡面還多了一樣。
納米機器人。
針打進去。
納米機器人進入血液。
隨著生長逐步完成部署。
最後在神經系統附近構建一個新的接口節點。
不需要手術。
沒有疤。
父母甚至不會知道它最終去了哪裡。
孩子當然更不會知道。
等那一代長大。
軌道時代遺留下來的老式腦機接口已經開始淘汰。
權能卻沒有消失。
反而變得更完整。
更穩定。
更隱蔽。
新生兒接種後來被寫進法律。
強制。
全球統一。
沒有例外。
幾乎同一時期。
另一條法律也正式通過。
白環役。
最初只是當年避難協議裡的勞役。
因為上來的人必須參與建設。
後來地球恢復了。
軌道上的人也都下去了。
照理說。
這東西應該結束。
結果沒有。
它被重新解釋成了:地表居民對軌道公共設施承擔的法定義務。
成年後。
每個人都必須在規定年齡完成白環服役。
幾年。
輪換。
建設。
維護。
服務。
後來又出現各種免役制度。
競賽。
科研。
特殊貢獻。
制度越來越複雜。
可根本的東西沒有變。
地面上的人天生就欠白環一段時間。
當年第一批避難者至少真的被白環救過。
幾百年以後。
一個剛出生的孩子什麼都沒得到。
賬卻已經先記上了。
沒有人覺得奇怪。
因為他的父母出生時就有。
祖父母
也有。
再往前。
已經沒人記得。
地球恢復以後。
白環也發生了另一個變化。
一億八千多萬人一點一點離開。
最開始每天幾十萬。
後來幾百萬。
太空電梯晝夜不停向下送人。
住宅區開始空。
學校空了。
商業區空了。
巨大的食堂關閉。
公共交通停掉一條又一條線路。
曾經擠得連走廊都睡滿人的地方。
突然安靜下來。
最後絕大多數普通居民都返回地球。
留下的除了維持最低系統運轉的侍從。
就是仍在執行固定役和其他長期刑罰的人。
還有神。
於是那些原本給一億八千萬人居住的空間。
第一次真正顯得大得沒有邊。
沒有必要的住宅被拆掉。
道路被重新規劃。
原本密集的生活模塊打通。
土壤鋪進去。
種樹。
種草。
建湖。
造山。
幾十年過去。
從地表抬頭看到的還是那條環。
可環裡面已經完全不是當年的避難城市。
大片區域變成森林。
花園。
湖泊。
私人莊園。
每一個神都可以分到巨大得過去無法想象的空間。
當年。
一億八千多萬人用手把它造出來。
後來。
那些人全部回到了地面。
於是幾百萬人生活過的區域。
可能只剩一個主人。
這座房子也是。
葉汐後來不再喜歡住軌道時代留下來的董事區。
她拆掉了周圍幾十公里原有建築。
種了一片森林。
建湖。
重新設計地形。
最後在中央蓋了這座房子。
面積大得我到現在也沒看全。
當然。
我也沒什麼機會看。
我主要待在臥室。
床尾。
兩隻手固定的位置甚至是建造時專門留好的。
換句話說。
這座房子設計的時候。
建築圖紙上可能就已經有我。
想到這一點以後。
我有很長時間都不知道該覺得荒唐還是好笑。
窗外開始亮起來。
太陽從地球邊緣升起。
白環上的清晨其實不完全按照太陽決定。
但葉汐喜歡模擬舊地球的晝夜。
於是臥室燈光跟著慢慢變亮。
她還在睡。
光從床尾漫上來的時候,我仍跪在原處。嘴唇貼著她的腳心,舌尖沿著那道軟軟的足弓來回遊走。一夜都是這個幅度。不快不慢,但也不會停止。她的腳趾偶爾在睡夢裡蜷一下,我就把那一根腳趾含進嘴裡,用舌面託著,輕輕吮吸趾縫。吮完再放回去,繼續舔腳心。
燈光已經能看清她的腳背。
皮膚被我舔得發亮,趾尖還是軟的。我的嘴唇麻了,舌根也酸,她的另一隻腳仍壓在我額頭上,腳掌溫熱。我只能從她允許的那一塊皮膚上呼吸。主人還在睡。所有物就得把這隻腳侍奉到她自己願意醒來的時候。
窗外的週期已經是早晨。
臥室裡的光也亮到了她設定的那個刻度。
葉汐的呼吸仍舊均勻,腳沒有收回去。我也沒有被允許把舌頭從她腳上拿開。
我一夜沒睡。
當然。
這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醫療系統能處理。
葉汐第二天要是覺得我狀態差。
補一輪恢復就行。
對她來說。
困不困只是一個可以修復的數據。
我看著床上的她。
有時候還是會想起第一次認識葉汐。
八十多年前?
一百多年前?
時間越來越難算。
她站在公司第一間辦公室裡。
衣服很普通。
頭髮扎著。
拿著我們的第一份融資協議。
問我。
“你真準備把全部錢都
投進去?”
我說。
“你不是也投了嗎?”
她笑。
後來我們有了一家公司。
有了太空電梯。
有了軌道站。
有了戰爭機器人。
有了六個重構者。
有了核冬。
有了一億八千多避難者。
有了白環。
有了神。
也有了現在這個世界。
而我還在她旁邊。
這大概是唯一沒有徹底改變的東西。
只不過位置變了。
床上傳來一點動靜。
葉汐醒了。
她沒有馬上睜眼。
先翻了一下身。
然後像以前一樣伸懶腰。
手臂往上。
背微微繃直。
兩條腿也一起伸開。
腳掌是順著這一下伸到床尾的。沒有看我,也沒有叫我。兩隻腳一起壓上我的臉,一隻蓋住眼睛和鼻樑,一隻踩住嘴唇和下巴。腳心貼著皮膚,腳趾張開,把我的臉向床外蹬去。她還在伸。背繃直的時候,腳上的重量就又多了一點。鼻樑被踩扁,嘴唇被腳掌堵住,一夜舔過的那點口水還留在她腳心上。
這不是懲罰。是伸懶腰的時候,床尾剛好有一個不會挪開的位置。她的腳趾在我頰上蜷了蜷,又鬆開,像只是把這處踩舒服。另一隻腳碾了半下,腳心從我嘴唇上擦過去,趾縫裡的軟肉貼著鼻尖。她打了個很輕的哈欠,手臂還舉著,腳沒有收回來。
躲不了。
兩隻手固定著。
幾秒以後。
壓力才鬆開。
葉汐終於睜開眼。
她低頭看向床尾。
剛睡醒。
聲音還有一點懶。
看見我的時候。
嘴角卻很快翹了起來。
和幾十年前一樣。
那種一準備逗我就會露出來的笑。
“早安啊。”
她頓了一下。
故意把後面幾個字說得特別清楚。
“我的未婚夫。”
我沒有說話。
葉汐側過身。
一隻手撐著臉。
笑眯眯地看著我。
“昨晚睡得好嗎?”
我盯著她。
她當然知道答案。
我一晚上都沒有睡。
她也知道為什麼。
葉汐等了幾秒。
見我不回答。
笑意反而更明顯了。
“怎麼不說話?”
我閉上眼。
很多年前。
她答應過我。
等地面穩定以後。
就把我腦後的接口拆掉。
後來地面穩定了。
人回去了。
城市重建了。
孩子出生了。
新的國家出現了。
公司擁有了那些國家。
白環變成了神的莊園。
神也有了下一代。
甚至連舊世界為什麼毀滅。
都已經開始變成教科書裡的幾頁歷史。
只有那個接口。
一直沒有拆。
葉汐伸手。
在床邊終端上輕輕點了一下。
我的眼睛重新睜開。
身體也重新調整到她想要的位置。
她滿意地看了一眼。
然後笑著說:“新的一天。”
窗外。
森林一直延伸到很遠。
更遠處。
白環沿著地平線向上彎曲。
最後消失在天空。
下面是地球。
那裡已經重新燈火通明。
幾十億人生活在城市裡。
工作。
消費。
結婚。
生孩子。
給孩子接種疫苗。
等他們成年。
再把他們送上白環服役。
沒有多少人知道。
這整個世界最開始。
只是一家公司。
也沒有多少人知道。
後來被稱作六位創世神的女人。
曾經只是在會議桌另一邊和我爭預算的六個合夥人。
更沒人知道。
歷史上其實還有第七個創始人。
他沒有成為神。
他的股份歸了葉汐。
名字從董事名單裡消失。
最後只留在她莊園臥室的床尾。
葉汐掀開被子。
準備起床。
臨走前又低頭看了我一眼,揉了揉我散開的頭髮。
“晚上見。”
她說。
然後笑了一下。
像很多很多年前。
我們還沒有神。
也還沒有白環的時候。
我曾經以為。
世界末日以後。
活下來的人就是贏家。
後來才知道。
活下來。
從來不是結局。
重要的是。
世界活下來以後。
它屬於誰。
讓AI自己分析了一下文章的寫作風格,他覺得加入一些細節描寫會更加舒服,之前的有點太直入主題了。不過對於小黃文來說直入主題也不見得是一件壞事。
下面這篇重構了第四十章的劇情部分(R18部分沒有修改)如果覺得這篇比較好就點❤,如果覺得之前直入主題版本更好就點更多里那個😭,投個票看看,如果有更具體的建議可以直接評論。
第四十章 下播(重製版)
直播結束後的第三十七分鐘,我發現自己的賬號只剩下了一張頭像。
那是四年前在北陸拍的照片。照片上的我穿著一件深紅色衝鋒衣,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身後是終年積雪的山脊。當時直播間只有幾百個人,我為了拍到日出,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山頂蹲了整整一夜,最後凍得連話都說不利索。那期視頻後來成了我第一個播放量破百萬的作品,我捨不得換頭像,就一直留到了現在。
現在頭像下面空空蕩蕩。
四年間上傳的一千七百多條視頻,所有直播回放、剪輯、收藏和評論,都在過去半個小時裡陸續消失。起初還有人給我發私信,問是不是賬號出了故障,後來連私信功能也被關閉了。
我翻了幾頁,最後只剩下一個灰色的系統提示。
該賬號因特殊原因受到永久限制。
連個申訴入口都沒有。
我把終端翻過來,又翻回去,像這樣就能讓它恢復正常似的。
“祁蘭女士。”
主位下面的談話仍在繼續。祁蘭正與瑤華商議信息封存的事情,七名來自白環中央的官員站成半圈,面前懸浮著大大小小的資料窗口。聽見我叫她,祁蘭略微側過臉。
“有什麼事?”
“你們是不是搞錯了?不是說只處理瀚海相關的視頻嗎?我以前拍的那些為什麼也沒了?”
祁蘭看了一眼旁邊負責技術的年輕女人。
“歷史內容需要統一核查。涉及瀚海的部分會永久封存,其餘內容經過審查後可以申請恢復。”
“那要多久?”
“目前無法確定。”
“一個月?半年?”
“暫時沒有時間表。”
我被她這套公事公辦的回答弄得心頭冒火,卻又知道繼續追問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她們連瑤華本人都不敢得罪,卻可以只用半個小時就讓我失去經營四年的事業。
瑤華倒是聽見了我們的話。
她斜倚在寬大的主位上,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臉頰旁。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淺青色的寬袖長衣,衣料柔軟,袖口繡著很淡的銀紋。她正低頭研究一枚從祁蘭那裡拿來的身份徽章,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似乎覺得這種現代工藝還挺有意思。
“舊的視頻也沒了?”她忽然問。
我委屈得差點想哭:“全沒了。”
“真可惜。”她說。
我剛想感動一下,就聽她繼續道:“我還想看看你以前去過的地方呢。”
“我自己還有備份。”
“那挺好。”
她笑了笑,又低下頭擺弄那枚徽章。
我愣了片刻,突
然覺得繼續待在這裡毫無意義。
既然視頻已經刪了,白環的事情也解決了,剩下的無非是我以後還能不能繼續當主播。至於瑤華,雖然她昨天說的話一直讓我有些不安,但直到此刻,我依然不願相信,她真的會因為這件事就把我留下。
“那我先走了。”
沒人回答。
我拿起終端,沿著主位前方的臺階往下走。兩旁的宮人仍然垂手站立,既沒有阻攔,也沒有詢問。經過殿門時,我回頭望了一眼,瑤華已經把徽章還給祁蘭,正笑著說起什麼,神情輕鬆得彷彿我只是出去散步。
我終於鬆了口氣。
畢竟她又沒生我的氣。
懸苑的傍晚漂亮得不可思議。
夕陽斜斜地照在層層疊疊的宮殿上,青白色的屋脊泛著溫潤的光。遠處瀑布傾瀉而下,在半空散成大片水霧,一道若隱若現的彩虹懸在迴廊之間。園中栽滿了我叫不上名字的奇花異樹,偶爾有宮人提著精緻的食盒從花木間走過,衣裙的顏色與花影交錯,像極了某種古典繪畫。
昨天來到這裡的時候,我幾乎每走幾步就要舉起終端拍照。
現在我只想快些出去。
從主宮往西南,穿過三重庭院,再沿著外苑的大道前行,就能抵達臨沙。我打開地圖確認了一遍路線,順便查了查城裡的旅館是否還在營業。我的車停在地下車庫,裡面有備用電源、換洗衣服和足夠支撐半個月旅行的物資。
只要能回到車上,我就可以離開瀚海。
下一站去哪兒呢?
原本計劃去北方看極光,但賬號出了這種事情,也許該先回外面找幾個認識的朋友,看看能不能打聽到恢復視頻的辦法。實在不行,大不了重新註冊一個賬號。
我已經不是四年前那個只有幾百粉絲的小主播了,總會有人記得我。
想到這裡,心情竟然好了不少。
直到我走到第一處岔路口。
“蘇姑娘,請留步。”
一名身穿月白色衣裙的宮人從廊柱旁走了出來。她年紀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眉目清秀,長髮梳成整齊的髮髻,見我停下,便向我輕輕行禮。
“怎麼了?”
“上主吩咐過,您暫時不能離開懸苑。”
“我不是離開懸苑,我是回臨沙。”
宮人抬頭看了我一眼,溫聲道:“臨沙在懸苑之外。”
“……我知道啊。”
“那便請您回去。”
我差點被她繞暈。
“你先等等。你是不是理解錯了?瑤華讓我別亂跑,我現在是要回自己的車上,又不是跑去什麼不該去的地方。”
“奴婢不敢揣測上主的意思。”
“那你能不能聯繫她一下?”
“上主正在會客。”
“我就是從她那裡出來的!”
宮人沒有再爭辯,只是重新低下頭,微微側身擋住了道路。
她的態度實在太客氣了,客氣到我連發火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索性繞過她,朝另一條路走去。
結果沒走多遠,又遇見了兩名宮人。
第三條路也一樣。
等我找到第四個出口時,那裡的宮人甚至提前替我端來了一杯茶,告訴我如果走累了,可以去旁邊的亭子休息。
“我不喝茶!”我終於忍不住了,“你們是不是有病啊?我是被邀請進來的客人,又不是犯人,為什麼連門都不讓我出?”
對方的笑容微微一僵,卻仍然保持著行禮的姿勢。
“蘇姑娘,您自然是上主的貴客。”
“貴客連回家的權利都沒有?”
這次沒人
回答。
我盯著她們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個很不好的念頭。
我此前一直覺得,瑤華讓人攔住我,是為了防止我把瀚海的秘密帶出去。可現在視頻沒了,資料也被封存了,我手裡甚至連一份能傳出去的原始記錄都沒有。
如果她仍舊不肯讓我離開……
我沒敢繼續想下去,轉身朝主宮快步走去。
重新回到大殿時,白環的特使們已經結束了談話。
宮人正在收拾桌上的茶具,祁蘭站在臺階下,正準備與瑤華告辭。瑤華坐在原來的位置,手中拿著一隻很小的青瓷茶盞,正向旁邊的宮人詢問今晚的膳食。
“瑤姐姐!”
我幾乎是衝進來的。
她抬頭看我,臉上露出一點意外。
“這麼快就回來了?外面不好玩嗎?”
“外面的人不讓我走!”
“我知道呀。”
“那你讓她們放我出去啊!”
瑤華放下茶盞,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似乎終於注意到我是真的生氣了。
“蘇嵐,你先別急。過來坐。”
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我哪裡還有心情坐,卻又不敢真的跟她發脾氣,只好硬著頭皮走過去。
瑤華示意宮人給我倒茶。
“剛才不是說好了嗎?你暫時留在我這裡。”
“什麼時候說好了?”
“方才呀。你說要回去,我說先別走。”
“那不是商量!”我急得聲音都變了,“我又沒有答應!”
瑤華端起茶盞的動作微微停頓,似乎對我的回答感到有些意外。
“原來你在意的是這個。”
“當然在意啊!”
她想了一會兒,把茶盞放回桌上。
“那我現在再告訴你一次。你留下來。”
我看著她,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不是……瑤姐姐,你不能這樣。”
“為什麼?”
“因為我有自己的生活啊。我來這裡就是旅遊,昨天你答應讓我進來,我才進來的。現在直播也關了,白環那邊的事情也處理完了,你憑什麼不讓我走?”
瑤華沒有立刻回答。
她望了望站在臺階下的祁蘭,隨後又看向我。
“昨天你來時,我確實說過可以隨你看、隨你拍。那時候我覺得挺有趣,也想看看外面的人如今是什麼樣子。後來她們來找我,我又覺得繼續播下去沒什麼意思,便讓你停了。至於讓你留下來,是剛才才決定的。”
她說到這裡,竟然有些歉意地笑了一下。
“我做事向來隨意,你別介意。”
那副態度讓我徹底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居然真的在向我解釋。
但解釋的內容根本沒有涉及我有沒有權利離開,而只是她自己什麼時候產生了什麼想法。
“可我不同意啊。”
“我知道。”她溫和地說,“你已經說過好幾次了。”
我張了張嘴,突然發現這個話題根本沒辦法繼續。
在我看來,我們正在爭論一件關係到我整個人生的大事。
在她看來,我們只是對同一個安排有不同意見。
而她顯然不覺得意見不同是什麼麻煩。
我只好換了個方向。
“瑤姐姐,我知道你不希望瀚海的事情傳出去。我保證不說,真的。我可以籤協議,也可以讓白環的人給我做記憶封存,甚至可以讓她們監管我的終端。你總不能因為我知道了這裡的事情,就讓我一輩子留在這兒吧?”
“我並不是怕你說出去。”瑤華答道,“如果真有必要,讓她們替你處理一下記憶就好了。”
她說得輕描淡
寫,我卻聽得背後一涼。
“那你為什麼……”
“我覺得你挺有意思的。”
瑤華微微一笑。
“昨天你帶著那個小東西,見什麼都要說上半天。旁人來我這裡,見了什麼都低著頭,你倒不一樣。問東問西的,連她們都不敢問的事情,你也敢問。”
她說著,指了指臺階下面那些還沒離開的官員。
“反正你以後也做不了原來的直播了,不如留在這裡。懸苑很大,夠你慢慢看的。”
我瞪大了眼睛。
“你想讓我留下來陪你聊天?”
“那倒不用。”她笑道,“我又不是每天都有空。”
“那你到底想怎麼樣?”
瑤華似乎被問住了。
她認真想了一會兒,最後卻只是說:“先留下來吧,具體的以後再說。”
我終於明白,自己無論提出多少條件,都改變不了她已經作出的決定。
臺階下,祁蘭正靜靜地看著我們。
我猛地轉向她。
“祁蘭女士,你們管不管?”
祁蘭的表情顯得有些為難。
“蘇嵐女士,這是瀚海內部事務。”
“什麼叫內部事務?我是白環公民!我有正式登記的身份,有合法財產,還有自己的住址!你們總不能看著她把我扣在這裡吧?”
祁蘭沉默片刻。
“你的公民身份並未被註銷。”
“那我是不是有自由遷徙的權利?”
“按照現行白環公民法,是的。”
“那不就完了!”我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我現在要求離開瀚海,你們帶我走!”
祁蘭卻沒有立即答應。
她望向瑤華,態度恭敬得近乎小心。
“閣下,蘇嵐的情況……”
“你們不是已經辦完事了嗎?”瑤華問。
“是。”
“那就回去吧。她留在我這裡。”
祁蘭停頓了兩秒,隨後微微低頭。
“明白。”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麼叫明白?你剛才不是說我有自由遷徙的權利嗎?”
祁蘭重新看向我。
“蘇嵐女士,白環公民法在瀚海不具有直接管轄效力。根據初代保留條款,瀚海的人事安排由瑤華閣下自行決定。”
“那我不是白環公民了嗎?”
“你的身份沒有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