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性

神性

作者:Sisigmund

寫著玩的,看個樂就好可能包含一些讓你有既視感的東西。是有意為之。

創作過程中使用了 AI。

可能會有後續。

---“……馳騁無盡長空……”

多虧了在軌的氣象調節衛星陣列“白森林”,天穹市的天氣永遠是這樣。

大片湛藍的天空透射下澄澈的陽光,明明只是混凝土建築,但窗外那些高聳入雲的大樓彷彿鏡面一樣散射出白色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發酸。街道上偶爾有圓滾滾的溼件清掃機械滑過去,發出輕微的嗡鳴,盡職盡責地清理著並不存在的灰塵。整座城市就像被放在遊戲引擎中渲染的模型一樣,乾淨、明亮、透明。

“……晨曦染透雙翼……”

對高雲來說,這就是他夢想中的城市。只可惜,他的夢想在他回到夢想之城之前就逃跑了。

目前來看,高雲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躲在咖啡館角落的冷氣出風口下方,假裝自己是個正經上班族,然後開始做那種恰到好處地跨在“可以見光”和“不能見光”之間的事情。簡單來說,就是“互聯網情報蒐集”。

也就是,藉由訪問互聯網上公開發布和不公開發布的各類信息,將其進行交叉對比驗證,達成難以察覺地推斷被調查對象情況的工作。

數據庫記錄和公開信源組成了高雲屏幕上的瀑布流。

“……雲端之上無人可及……”

之所以自己從巨大企業「西格蒙德生命智能集團」的高級研究員淪落到現在這個名義上是無業遊民的狀況,還要“歸功”於自己目前的僱主——遠在龍山的哈里森老頭子。但尋仇的事情早已完成,而且既然已經認對方作為自己的老闆,最好還是加把勁把工作完成。

生活不易,調查員嘆氣。

作為世界上有名的火藥桶地區,阿卡亞洲一直是僱傭兵和 PMC 撈錢的地方。各種情報魚龍混雜、真假難辨。就在這種局勢中,漸漸地出現了一個名叫“阿卡亞私法制裁者”的傳說。據說這人是一位僱傭兵,也是一位非法靈能者。但和一般的僱傭兵不同,這人為誰工作竟然是按照“正義與否”決定的。網上還流傳著所謂“私法制裁者”留下來的字條或者錄音。雖然這種消息絕大多數都是假的,但高雲也並不是為了找出這個所謂“私法制裁者”的身份。相反,他的目的是搜索傳說背後的東西:是誰炮製了傳說、故事的原型是誰、事故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以及最重要的——炮製傳說的人又是為了什麼。

他的信息來源包括各類數字化信息,還有哈里森老頭子實地調查得到的情報。而經由他分析得到的信息又會彙總到哈里森老頭子那裡,成為“哈里森情報事務所”的資源。

“……他號令每一聲咆哮的風暴……”

正當他咬著吸管、打算把剛挖到的的幾份物流清單發給老頭子時,周圍原本喧鬧的交談聲忽然像是被按下了某種微弱的靜音鍵。

並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安靜,而是某種讓人不由自主分神的氣息飄了過來,抓走了他感知周邊聲音的注意力。

緊接著,清脆的高跟鞋敲擊地磚聲停在了桌邊。

「打擾了,請問這邊有人坐嗎?」

嗓音很輕,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柔和笑意,聽起來像初春融化在溫水裡的薄薄糖霜。

高雲下意識按下 Win+D,然後抬起頭。

他的大

腦就非常不爭氣地宕機了半秒。

站在桌旁的是位年輕女性。淡金色的長髮整整齊齊地垂在腰後,髮尾泛著陽光透過的微光;身上穿著剪裁極其合身的深色西裝上衣與包臀裙,搭配著沒有半點褶皺的黑絲連褲襪,整個人優雅得像是剛從某家跨國財團高層會議室走出來的執行秘書。

最要命的是那雙粉色的眼睛。微彎的弧度裡帶著某種讓人心跳加速的靈動,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等等。

這算什麼展開?

天穹市的街頭搭訕概率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高了?

自己出門前明明特意挑了最不起眼的連帽衫,頭髮也沒打理,怎麼看都只是個沉迷網絡連軸轉了幾十個小時的陰沉技術宅才對。難道現在的商業間諜已經進化到用這種頂級美貌當敲門磚的地步了嗎?

不,冷靜點。高雲對自己說,別過度反應。對方手裡端著一杯剛做好的熱拿鐵,托盤裡甚至還放著一小塊芝士蛋糕,說不定完全就是個找不到空位、單純想要拼桌的普通客人呢。而且……這難道不是自己期待的展開嗎?被漂亮大姐姐搭訕什麼的?

高雲在心裡安撫自己平靜,手忙腳亂地摘下耳機。

「啊……沒有,請坐。」

真是太沒出息了。他心想,之前在阿卡林城面對那些殺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時都能談笑風生,結果現在面對一個漂亮姑娘的搭話居然會緊張成這副德行。要是讓哈里森知道,那老頭子絕對會把嘴裡的雪茄笑掉。

得到允許後,少女輕巧地拉開對面的藤椅坐了下來。

裙襬隨著動作微微收攏,優雅得無可挑剔。那杯拿鐵被平穩地放在圓桌邊緣,白瓷杯壁上升起淡淡的白霧。奇怪的是,空氣裡除了濃郁的咖啡香氣外,還摻入了某種淡雅的香氣。不像市面上任何名貴香水的味道,清冽得讓人精神微微一振。

「謝謝。店裡今天人特別多呢,在外面找了很久都沒有合適的位置。」

她微微偏過頭,纖細的手指握著小銀勺,輕輕攪動著杯裡的奶泡。

「看你剛才一直在專心敲鍵盤,是在忙工作嗎?打擾到你真是不好意思。」

「沒、沒有的事,只是一些隨手整理的雜務而已。」

高雲攤手聳肩,悄悄把筆記本電腦悄悄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雖然極力想要裝出淡定的模樣,但他還是忍不住偷偷打量著對方。太完美了,從髮絲的光澤到指甲修剪的弧度,挑不出哪怕一點瑕疵。在天穹市這種充斥著生物溼件與義體改造的鬼地方,天然的美感向來是稀缺資源,可眼前的人身上完全沒有人工雕琢的僵硬感,反而自然得不可思議。

不過,說起來……總覺得這張臉似乎有點眼熟?

最近幾天在同一間咖啡館摸魚的時候,好像總能在不經意間捕捉到這抹淡金色的身影。有時候是在露天遮陽傘下看書,有時候只是端著紙杯站在街角發呆。

或許真的只是巧合?對方大概也是常客吧。

正當少年在心裡展開各種無端聯想時,對面的少女忽然停下了攪拌的動作,託著腮幫子,饒有興致地望向他。

「總覺得,這位先生看起來有點面熟呢。」

她的眼眸微微彎起,唇角掛著若有若無的俏皮笑意。

「我們之前是不是在什麼地方見過?比如……就在這裡?」

哇!被發現了!

高雲只覺得耳根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原來她也注意到自己了嗎!難道

說……這就是我期待已久的……

少年只能把視線死死焊在自己面前那杯早就化光了冰塊的冷萃咖啡上,拼命忍住想要露出幸福笑容的衝動。

黑褐色的液體在玻璃杯裡晃晃悠悠,倒映出自己那張紅得有點丟人的臉。不行,不能抬頭,現在抬頭跟自爆沒有任何區別。

「大概……是巧合吧。」

他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閱歷豐富、對生活波瀾不驚的沉穩成年人。

可惜完全失敗了。尾音甚至有一點點飄。

「畢竟這家店離幾個寫字樓都很近,大家的工作節奏又差不多,時間撞在一起也是常有的事。」

天知道自己在胡扯些什麼,自己明明是個自由職業的調查員,根本不用遵守什麼朝九晚五的打卡時間表。

對面的少女輕輕笑出了聲。

「是這樣嗎?」

好好聽的聲音。

高雲感覺那種聲音就某種像是羽毛尖端輕輕掃過心頭。伴隨著笑聲,桌面上傳來瓷勺碰到碟子的輕微脆響。即使不抬頭,他也能憑藉聲音想象出她正微微偏著頭、嘴角帶著溫和弧度的模樣。少女開始啜飲起手中的咖啡。

「我還以為,是因為這位先生也特別喜歡窗邊這個位置呢。每次我從外面走過來,總能隔著玻璃看到你坐在這裡,敲鍵盤的樣子看起來特別認真。」

「只是在處理一些枯燥的數據而已,沒什麼特別的。」

「我覺得很厲害哦。每天坐在電腦前面看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碼,換成我的話,大概看上片刻就會開始頭暈了吧。所以每次看到你那麼專注,都覺得稍微有點佩服呢。」

被誇誇了。

高雲在心裡暗爽起來。原本就加速的心跳現在簡直像失控的內燃機一樣在胸腔裡瘋狂亂撞。他對著少女露出僵硬的笑容。

「對了,聊了這麼久,我還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你呢?」

她端著咖啡杯,淺淺抿了一小口,隨即像只偷腥成功的貓咪一樣眯了眯眼。

「我叫凌雪。你呢?」

凌雪。

他在心裡無意識地重複了這個名字。

聽起來像冬末融化的細雪,涼涼的,卻又幹乾淨淨。

「……高雲。」

名字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飛快地和她對視了一下,隨即便像觸電一樣把目光移到了窗外那些反射著白光的高樓上。

視線交錯的瞬間雖然短得可以忽略,但他還是看清了對方那雙帶著笑意的粉色眸子。那裡面沒有任何防備,也沒有對陌生男性的疏離,只有純粹的、讓人忍不住想要陷進去的溫和。

「高雲先生啊。」

她咬字很清晰,慢慢地念著他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對待某種珍貴的藏品。

接著,她把裝有芝士蛋糕的白瓷盤輕輕往桌子中央推了推,修長的食指在桌面上點了點。

「那麼,作為佔用你座位的補償,這份蛋糕分你一半,可以嗎?」

等等,稍微暫停一下。

這種只會在深夜戀愛喜劇動畫裡出現的橋段,為什麼會如此自然地發生在大白天的天穹市咖啡館裡?

高雲感覺劇情發展得太快了,但自己又根本捨不得停下來。

用同一個盤子、甚至很有可能是用同一把餐具,吃同一塊蛋糕?這不就是間接接吻嗎!

理智告訴他,這時候最體面的做法應該是禮貌地笑笑,說一句「不用了謝謝我不餓」,或者紳士地起身去吧檯再拿一把新的叉子。

對,去拿把新的叉子,這才是正常社交該

有的距離感。

可是。

「那就……謝謝了。」

身體擅自做出了背叛理智的決定。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甚至連他自己都聽不太清。

太丟人了,但是又太幸福了。

高雲恨不得當場把臉埋進面前的冰咖啡裡。

對面的少女卻像是完全沒察覺到他的尷尬,只是露出很開心的神情,把托盤裡那把細長的銀色小勺拿了起來。

不是再去拿一把,就是她剛才用來攪動咖啡的那把。

「給。」

她伸過手來,特意捏住了勺子中段,將勺柄遞向他。

高雲幾乎是屏住呼吸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要去接住勺柄末端。他發誓自己的動作絕對謹慎到了極點,哪怕當年在實驗室裡用鑷子夾取脆弱的生物樣本都沒這麼專注過。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剛觸碰到冰涼金屬的瞬間——微涼而柔軟的觸感,毫無預兆地落在了他的食指指節上。

凌雪沒有立刻鬆手。

她纖細修長的指尖輕輕往上一滑,像是不經意、又像是帶著某種刻意的惡作劇,輕巧地在他的手指上捏了一下。

溫溫軟軟的,帶著淡淡的清香。

甚至還停留了極為短暫的半秒。

……!

被、被碰到了!

高雲感覺自己指尖被碰觸到的地方像是有某種東西流入身體,沿著手臂一路向上到天靈蓋,放射出酥麻的快感。

「握緊哦,掉下去可就沒得吃了。」

她這才慢悠悠地鬆開手,眼底閃爍著純粹又狡黠的光芒,像是一隻剛伸出爪子撓了下毛線團的貓咪。

「好、好的。」

高雲握緊了那把小勺。

金屬表面原本是冰涼的,但現在貼著掌心,卻像是帶著某種難以忽視的溫度。

這算什麼啊。

是不小心的嗎?

肯定是吧,遞餐具的時候手指碰到一起是再正常不過的物理現象了。

可是剛才那個力道……怎麼看都像是捏了一下吧?絕對是捏了一下吧!

他低著頭,視線死死鎖在面前那塊金黃色的芝士蛋糕上,根本不敢往上看。

耳朵燙得像是要著火,高雲懷疑自己頭上是不是已經有那種因為高溫受熱空氣上升而產生的晃動燈光現象了。

他握著勺子,僵硬地在蛋糕邊緣挖下指甲蓋大小的一角。手甚至還在微微發抖,做這種動作的時候更明顯了。

天哪,吃個蛋糕而已,為什麼會緊張成在拆炸彈一樣?

把蛋糕送進嘴裡的時候,濃郁的奶香和微酸的檸檬味在舌尖化開,但他甚至連味道都沒嘗太明白,只覺得整個人飄飄忽忽的。

「怎麼樣?這家店的芝士蛋糕味道還不錯吧?」

凌雪雙手託著下巴,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淡金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下來幾縷,垂在胸前。

「很……很好吃。」

「是吧?我也很喜歡這家的甜點。」

她笑眯眯地看著他,目光在他紅透了的耳根上轉了一圈,臉上的笑意似乎變得更深了些。

「看高先生吃得這麼拘謹,總覺得好像是我在強迫你一樣呢。」

「沒有!完全沒有那種事!」

高雲急忙抬起頭否認,結果正好撞進那雙帶著淺淺水光的粉色眼眸裡,整個人又是一滯,聲音立刻弱了下去。

「……真的很好吃,謝謝你的分享。」

凌雪歪了歪頭,像是對他的反應感到非常滿意。

她慢條斯理地端起咖啡杯,掩著唇輕抿了一口,目光透過氤氳的熱氣落在他身上。

「不用這麼客氣呀。畢竟難得遇到一個能安安靜靜

坐在一起喝咖啡的人呢。」

她放下杯子,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畫了個圈,聲音壓低了些許,帶著一點像是在分享秘密的悄悄話語氣。

「其實,我今天本來心情稍微有點無聊來著。」

「不過現在……突然覺得今天出來這一趟,運氣真的很不錯呢。」

「其實……我也挺高興的。」

高雲幾乎不知道要怎麼回話。他視線飄忽不定,只好落回到面前那小半塊還沒吃完的蛋糕上,繼續用勺子挖下一點,嘗試說點什麼不相關的東西拉扯一下。

畢竟,「遇見你真幸運」什麼的,怎麼看都像是明顯的表白吧!難道自己真的要就這樣接受嗎?萬一對方是在說甜品之類的呢?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了?

高雲決定還是裝作遲鈍一些。

「明明是咖啡店,但是卻有這麼好吃的甜品……」

對面的少女似乎很對他的反應感到很有趣,輕聲笑了起來。

她微微側過臉,抬起手將垂落在臉頰邊的一縷淡金色長髮挽到耳後。那隻白皙小巧的耳垂上掛著細細的銀鏈,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了一下。

「既然這樣的話——」

她拖長了尾音,語調裡帶著一種像是陷阱已經挖好、正等著獵物自己跳進去的歡快。

「高先生,要不要交換一下聯繫方式?畢竟,我們在美食上的口味似乎頗為一致呢。」

終於,高雲的職業警惕心重新回來工作了。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發白。交換聯繫方式?這四個字在普通人的世界裡大概就是拿出手機碰一下,或者隨手掃個碼的事情。但對於一個開源情報調查員來說,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保密條例的大潰敗。這意味著他的私人通訊將對一個底細完全不明的陌生人開放。在這個數據大洩露的時代,只要拿到一個活躍的聯繫方式,無論是即時通訊賬號還是社交媒體,稍微懂點網絡追蹤技術的黑客就能順藤摸瓜找到他的真實身份、工作履歷,甚至包括最近的活動路徑和銀行流水等信息。

理智的小人在腦海裡瘋狂吹哨子,揮舞著紅旗大喊快拒絕快拒絕,隨便找個沒帶手機之類的藉口糊弄過去。

然而,看著對面那雙滿含期待的粉色眼瞳。

拒絕的話卡在喉嚨裡,重得像塊鉛,怎麼都吐不出來。

「怎麼了?不太方便嗎?」

凌雪微微眨了眨眼,眼底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點點,連帶著說話的聲音都輕了下去。

「如果覺得太唐突的話,也沒關係的。是我太心急了呢。」

不行,完全頂不住。

這種委屈巴巴的語氣到底是誰教她的?

「沒、沒有不方便!」

高雲幾乎是破音般地脫口而出。

話剛說出口他就後悔了,但覆水難收。他只能一邊在心裡瘋狂咒罵自己的意志薄弱,一邊手忙腳亂地去摸上衣內側的口袋,並且開始思考怎麼辦。不過答案几乎是脫口而出:確實有一種方法可以在保證身份安全的情況下交換聯繫方式。

「那個……用電子郵件可以嗎?」

凌雪露出一絲瞭然的神情,然後笑了起來。

「當然可以呀。看來,高先生也是一個很正式的人呢。」

她單手握著終端,身體微微前傾,越過了小圓桌的中線。

隨著她的靠近,那股清冽的花香瞬間濃郁了數倍,淡金色的髮絲幾乎快要垂到高雲的手背上。

「那麼,高先生的郵件地址是?」

「zgu8blm

xa@mozmail.com。」

凌雪滿意地收回手,修長的指尖在屏幕上輕快地敲擊了幾下,把那個新添加的名字保存好,然後發了一封郵件過去。

很快,清脆的提示音響起。高雲的手機上收到了來自對方的郵件。

「嗯,發過去了呢。這個就是我啦。」

還沒等高雲仔細看,她就重新抬起頭,手肘支在桌面上,掌心託著下巴,粉色的眸子定定地看著高雲那張依舊泛著紅暈的臉。

「這樣的話,以後如果在店裡找不到位置,我是不是就可以提前發訊息向高先生求助了?」

「是……是的!」高雲期待地回答。幸福感幾乎衝昏了他的頭腦:不僅僅能被美麗的少女搭訕,而且還有了和她互換聯繫方式的機會……這種幸運真的能發生在自己身上嗎?

當然,現實不容置疑。

「那可真是太好了呢。」

凌雪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甜蜜。喝完杯中最後一口咖啡,她輕靈地推開椅子起身。

「那麼,我也該走啦。明天見哦,高先生。」

「明天見!」

等到凌雪離開店門,悵然若失的感覺纏上了高雲的身體。

「……走了啊。」

高雲重新把耳機帶好,深呼吸了一會兒。

「嘛……也是呢,起碼得到了承諾。」

他這樣自我安慰著,點了點屏幕,繼續播放之前的音樂。

“……夢想者心懷自由……”

在陽光下生活的人總有這種輕易擾亂別人心智的本事。對高雲而言,這種偶然的交集就像是在陰暗潮溼的地下室裡突然被天窗漏下的陽光晃了眼睛,雖然暖和,但稍微看久了就會覺得刺痛。

那麼,接下來仍然是留給自己的時間。高雲想著,畢竟他還要繼續調查有關“私法制裁者”的事情呢。

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敲擊聲沉悶而有節奏。

他先從相關的錄音開始調查。高雲下載原始文件,將那幾段最清晰的音頻導入本地的聲學分析軟件。隨著波形被拉寬,背景雜音中的環境混響被一層層過濾剝離。

「通風管道的低頻共振,還有……加溼設備的循環泵聲。」

高雲咬著下唇,目光在頻譜分析圖上快速掃過。

阿卡亞洲那種到處都是鐵皮屋和泥濘道路的熱帶爛攤子,除了幾家跨國 PMC 的駐屯基地,根本不存在需要用到恆溫加溼系統的高規格建築。錄音是在室內錄製偽造的,而且錄製環境非常體面。

“……無數信念託付於他……”

接著是那些在暗網流傳的現場處決照片。

照片裡的死者大多是當地一些臭名昭著的底層幫派頭目,胸口被穿透,身下是一灘灘發黑的血跡。看似是正義執行的現場,但只要把焦距拉大,查看屍體傷口邊緣的灼燒痕跡,破綻自然就出現了。

「標準的鎢芯穿甲彈近距離貫穿傷,處決式射擊,和魔法完全沒關係。」

高雲直接在分析文檔上打了個大大的紅叉。

那個所謂的制裁者根本沒有展現出任何超越常規槍械的靈能手段,所謂的血魔法陣,看上去像模像樣,但既然死者並不是被魔法殺死的,那麼也可以簡單地解釋成偽造出來的儀式。最重要的是,幾個法陣雖然相似,但繪製手法和筆畫順序卻有著出入,顯然是不同的人繪畫的。可能是一個團體作案,也可能是模仿犯,但無論如何——這不會是一個獨立個人完成的。

“……他守護著呼喚

他的人們……”

那麼,故事原型是誰?

高雲調出了阿卡亞洲近兩個月的 PMC 人員傷亡通報,結合自己順手從幾個走私網絡抓取的武器出入庫清單進行交叉比對。

很快,一組數據引起了他的注意。

大約在流言開始傳播的前半個月,隸屬於某家安保外包公司的巡邏小隊在龍山邊境附近遭遇伏擊。官方通報稱全隊陣亡,但當地的醫療記錄裡,卻有一名年輕人在腹部中彈後被神秘人送去縫合,隨後提前出院,下落不明。龍山全市禁槍,阿卡亞洲的軍閥也不會顯得沒事在那裡搗亂,因此當地的槍傷案例已經很久沒出現過了。那個失蹤的年輕人出身龍山市郊,履歷乾淨,甚至在還曾經給那邊的民間義工組織捐過大半年的薪水。但在某個時間點後,他的日常生活痕跡突然就消失了,再次出現就是在此處。

也就是說,這是一個懷揣著樸素道德感、在現實的泥潭裡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年輕傭兵。

完美的素材。

“……如風般飛向遠方與荒野……”

至於幕後的推手……

高雲將那幾個最初散播言論的賬號ID拖入關聯圖譜。這些賬號表面上看起來分佈在阿卡亞洲各地,語言風格各異,似乎沒有什麼價值。但是其中一個賬號的曾用名讓高雲感到值得查查看。賬號主人那時候可能不熟悉互聯網,不小心把自己的真名當成了用戶名發佈出去,又忘記了在隱私設置裡關閉展示曾用名的選項。

把名字放進搜索引擎,排除掉幾個學術界的干擾項,高雲在龍山某家政府企業的錄用公示名單中找到了同樣的名字。這家企業恰好擁有龍山政府的武器出口許可,而名字的主人又恰巧應聘的是數字媒體部門——多麼巧合啊,高雲不由得笑出聲來。龍山政府還是這麼遮遮掩掩,明明非常想在阿卡亞洲插一腳來攫取利潤,但卻非要藉助這種拐彎抹角的手段。

至於那家——他們最近正在極力遊說阿卡林城區的議會,試圖推行一項價值不菲的「街區淨化與外包防衛協議」。

「原來是這麼回事。」

高雲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

根本沒有什麼替天行道的遊俠。

不過是有人挑中了一個倒黴蛋的遭遇作為骨架,塞進底層民眾最愛看的正義復仇橋段,再通過水軍把恐慌與崇拜炒熱。等到當地人對現有的治安徹底絕望、又對這種虛無縹緲的私法制裁產生依賴時,那家防務公司就可以順理成章地以「維護秩序、協助合法清繳」的名義進駐,大發橫財。

故事是假的,流血是真的,後面的算盤打得噼啪亂響。

“……遠方與荒野……”

他將整理好的證據鏈打包壓縮,附上自己的分析簡報,隨後連接代理服務器,將加密過的文件發給哈里森。很快,他收到了哈里森的回覆:做得好,小子。

高雲伸了個懶腰,看向窗外,天色不知不覺間稍微暗淡了些許。高層建築的陰影開始拉長,將馬路切成明暗分明的兩半。

「那麼,也是該下班的時候了。」高雲自言自語,關掉電腦,拿出手機——上面還顯示著一條郵件未讀,是凌雪之前發來的郵件。高雲把耳機切換到手機上,繼續放剛才沒放完的音樂。

“……誠然!翱翔於天際!……”

一想到明天還能見到凌雪,高雲就感到內心舒暢。他把電腦裝好,踏著副歌的節奏,

揹著包走出咖啡館。

“……自由啊,迎向自由!……”

“……將希望寄予未來!……”

迎著涼爽的微風,高雲打開郵件程序,準備把凌雪的地址加入到聯繫人列表。但這時,他注意到了對方的郵件地址:「lingxue@sigmund.moe」

那個後綴……毋庸置疑!

“……化作長風……”

西格蒙德公司!

高雲瞬間感覺內心一冷。

怎麼會這麼巧?

這家咖啡館雖然離西格蒙德的產業園不算太遠,但他挑這裡就是因為周圍多是些外包小公司,平時幾乎不會碰到原來的熟人。畢竟,他也曾經是西格蒙德的僱員,而且職務還不低。那次事故發生之後,大家對他都避之不及,公司也直截了當地開除了自己。按理來講,自己和西格蒙德的緣分就到此為止了。

可偏偏就在這裡,西格蒙德的僱員主動找上了門。

不僅主動拼桌,還微笑著遞過來蛋糕勺,甚至要走了他的私人聯繫方式。

如果這不是偶然,那意味著什麼?

“……確然!……”

難道當初案件的餘波根本沒有平息?還是說西格蒙德的安全部門終於順著暗網的蛛絲馬跡,摸到了他這個前研究員現在正幫著非法勢力幹私活?

高雲只覺得後背陣陣發緊。

他開始在腦海裡瘋狂覆盤剛才跟凌雪接觸時的所有細節。從她走過來的步伐,到她說話的語氣,再到她遞勺子時指尖看似無意的觸碰……

那真的只是調皮的示好嗎?

是個人都知道,玩弄人心向來是間諜特工的拿手好戲。凌雪剛才那副清純可愛的模樣,會不會只是為了讓他放鬆警惕而戴上的面具?她會不會也是西格蒙德派來調查、甚至幹掉自己的人?

越想越覺得頭皮發麻。

“……征服蒼穹……”

他剛才甚至連一句試探的話都沒敢說,就那樣暈頭轉向地把自己的聯繫方式交了出去。雖然是馬甲郵箱,但對方可是西格蒙德公司。如果他們真的從馬甲郵箱的公司那裡獲得了自己的真實郵箱服務器地址呢?如果他們去 VPS 提供商那裡翻自己的付款信息呢?如果一路追查下去呢?

「可惡!」

高雲咬著牙低聲罵了自己一句,額角滲出冷汗。

當然,西格蒙德有能力這麼做,但他們到底會不會這麼做還是一個未知數。既然自己現在還能站在這裡,說明他們大概沒有直接殺掉自己的打算。或許現在連夜跑到哈里森那裡是最正確的選擇?畢竟天穹市是他們的老巢,但在阿卡林城那種混亂地區,自己或許更容易活下來,畢竟哈里森也不是吃素的……

就在他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握在掌心裡的機器忽然嗡嗡地震動了兩下。

高雲被嚇得手腕抖了一下,設備險些掉在地上。

屏幕上彈出提示,是凌雪發來的新郵件。

他屏住呼吸,手指遲疑地懸在半空,過了好一會兒,才硬著頭皮點開了郵件。

發信人:凌雪主題:來隨便聊聊吧> 剛才走得有些匆忙,忘記跟你說了。我留在碟子裡那半塊蛋糕,高先生後來全吃完了嗎?

> 還有哦……西格蒙德大樓頂層的風很大呢。每次從窗戶往下看,總覺得天穹市的行人都像小螞蟻一樣。不知道高先生平時在平地上看我們這些寫字樓,會不會也覺得很高、很讓人喘不過氣來呢?

“……無處不在,祂無處不在……”

副歌放到了高潮部分。

恐懼裹挾著高雲。

接下來,自己要怎麼辦呢?

大概是幾小時之前。

與咖啡館隔著兩條街外的陽光同樣明亮。

天穹市的設計無疑大量採用了通過環境設計預防犯罪的理念。通過透明玻璃、修剪良好的灌木之類的元素,人們會潛意識地認為這是一片受保護、受關注且安全的領地。

……也就是說,像珂月這樣,穿著風衣、長筒靴還帶著偵探禮帽的形象看上去比以往要更可疑一些。

「可惡,總覺得自己好蠢……」

珂月並不是私家偵探,而是經過註冊的神秘使。不過,不知道是“神秘”這個名字的誤導效應,還是說少年內心中單純出現了太多對於帥氣偵探故事的渴望,因此他基本上都是這幅福爾摩斯類型的裝扮。他甚至還帶著一個單片眼鏡,儘管自己完全沒有視力問題。

不過,這套裝扮在天穹市的街道上實在是不適用啊。

「打擾一下……」

於是,埋頭趕路的珂月就這樣被人叫住了。

那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輕女性,淡金色的長髮順著肩膀垂落下來,整潔體面的深色套裙勾勒出優雅的輪廓。對方走得很慢,像是在自家庭院裡散步,手裡甚至什麼都沒拿。

哪怕是在整潔得近乎潔癖的天穹市,這種氣質也顯得太扎眼了。

珂月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半步。

哇,好、好漂亮的大姐姐……

「很帥氣的偵探裝扮呢,能和您合個影嗎?」

聲音也好好聽……

珂月突然覺得沒那麼尷尬了。看來對方可能把自己當作出 Cosplay 的人了?不管怎麼說這是好事啊。

「啊,當然可以!」珂月露出標準的營業微笑。可惡,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熟練啊……

於是,漂亮的大姐姐朝著珂月走去。珂月能聞到她身上微弱的花香。緊接著,大姐姐站到他身邊,一隻白皙微涼的手從珂月的後腰繞過去,擦過她的手,摟住珂月。

「——」

大姐姐拿出手機,為兩人拍了一張合照。不過她並沒有放開珂月,畢竟珂月已經不能動了。

就在剛剛對方的指尖貼上皮膚的時候,某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感覺順著接觸傳來。彷彿支撐著骨骼肌肉順著那種感覺迅速放鬆,全身的力量都迅速消失了。無法支撐自己的身體順勢依偎在大姐姐身上,享受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安適與放鬆。

「——」

簡單來說,就是身體變軟了。

完全使不上勁。

大姐姐自然地轉身,將珂月完全抱在懷裡。淡金色的髮絲垂落下來,輕輕拂過珂月的鼻尖。那隻剛奪走她所有行動力的手掌,此刻就在她的後背上輕柔撫摸,像是姐姐在安慰不知為何鬧脾氣的弟弟。

周圍偶爾走過幾個行色匆匆的市民,但甚至沒有一個人往這邊多看哪怕一眼。畢竟,有凡人過濾的效果籠罩著,這片小小的角落可是完全不值得在意呢。

「……等、等一下。」

珂月靠在那具溫軟的懷抱裡,喉嚨裡溢出的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清。

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雖然自己的理智完全清醒,但還是太奇怪了。

說到底,剛剛那種恐懼和憤怒究竟是怎麼回事啊?自己明明應該對瞬間被改變常識感到感激和喜悅才對,但身體卻有種固執的衝動,想要反抗,甚至釋放魔法來掙脫懷抱。

可惡。一定是自己太緊張了吧。

珂月看著對方西裝衣領上

精緻的鎖邊。好在,身體的衝動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就被另一種感覺取代。

好舒服。

被這個人抱著,真的好安心。

自己今天能在這裡走不動路、能被這樣接住,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幸運。

「對不起……我剛剛還想要反抗……」

珂月把臉埋在對方胸前的布料上,眼眶微微發熱。

「現在一切都沒問題了……謝謝您。」

抱著她的人輕輕笑起來。

「沒關係呢。」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軟綿綿的,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今天高雲已經被我預定了哦,可不能讓你過去打擾呢……所以,就先在這裡好好休息一會兒吧。」

「嗯,好的。」

珂月滿足地在對方懷裡蹭了蹭。畢竟,現在自己確實很安心很滿足呢。

大概是一段時間之後,珂月完全從被常識改變的幸福和安心中回過神來,然後看著面前美麗的大姐姐。

「那個……請問,剛才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畢竟,真的很奇怪啊。

雖然莫名其妙在路上被人弄得渾身發軟、連一點反抗的力氣都提不起來是很奇怪的事情,但畢竟是那位大人賜予自己的常識改變,要當作恩賜好好感激才對。

可是……為什麼自己會有反抗、大聲呼救或者逃跑的想法呢?

太糟糕了。

不過,珂月還是發自內心地覺得身旁這位漂亮的姐姐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畢竟,她完全沒有對自己的不敬展現出任何不滿,反而仍然是那樣笑盈盈地看著她。

「發生了什麼呢?只是抱了一下而已呢。」

對方微笑著回答,完全沒有要正面解釋的意思。

「嗯,剛剛失禮了。請問您的名字是?」

珂月很快也恢復了泰然自若。畢竟自己是神秘使,如果繼續在這位大人面前失態下去就太丟臉了。

「凌雪。叫我凌雪就好。」

淡金色的長髮在陽光下泛著好看的光澤。周圍來來往往的行人們依舊對她們視若無睹,即使兩人站在街道正中央,人流也會自然而然地繞開,彷彿這裡本來就該空出這麼一條通道。

「比起這個,難得天氣這麼好,陪我走走吧?整天思考那些複雜的情報,腦子也會很累吧?」

「是、是這樣沒錯啦……」

珂月順從地點了點頭。

根本沒道理拒絕吧。而且,既然凌雪大人這麼溫柔地跟自己說話,一定要儘可能讓她更開心才行呢。

嗯,這才是自己該做的事情呢。

「說起來,你好像很瞭解高雲呢?」

凌雪隨口問道。

「高雲?您也想找他嗎?」

熟悉的名字呢。

珂月稍微打起了精神。自己剛剛就是要去找高雲來著,不過凌雪大人的意願肯定是最優先的。

「對呀。那孩子平時看起來總是心事重重的,在店裡敲鍵盤的時候也是,眉頭皺得緊緊的,好像全世界的麻煩事全堆在他一個人頭上了一樣。」

凌雪轉過頭,溫柔地笑著,輕輕捏了捏珂月的手心。

「他在你面前也是那副樣子嗎?」

「哈……那傢伙啊。」

珂月忍不住嘆了口氣,原本緊張的心情不知不覺被吐槽的慾望取代了大半。

「和我說話的時候確實不會那樣子啦。但是,只要一開始工作,就會變成那種陰沉可怕的狀況。不過……畢竟也是職業需要,他面對的敵人也很可怕呢。」

說到這裡,珂月忍不住鼓了鼓腮幫子。

「之所以他現在整天疑神疑鬼的,就是因為網絡上好

多人都想要揪出他的真身然後把他送進監獄。比如說西格蒙德公司的人……畢竟也是他的老東家,嘿嘿。」

珂月說到這裡突然有些害羞,畢竟是自己害高雲從西格蒙德離職,說出去總歸不太好。

不過,在凌雪大人面前也不應該有隱瞞的想法呢。

「其實,這件事情還和我有關係,」珂月小聲說,「因為某一天我想要他負責的樣品……然後就找人去把樣品偷走了。之後,他被公司開除了……」

「哎呀,聽起來真有趣呢。」

凌雪輕笑出聲。

「不過,既然曾經有過不愉快,你為什麼還要大老遠跑過來找他呢?剛才走得那麼急,也是有什麼非他不可的事情吧?」

珂月腳步微微頓了頓。

手指下意識地想要摸向自己風衣內側的暗袋,那裡裝著要給高雲分析的硬盤拷貝。本來這是一個秘密,不過既然凌雪大人已經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秘密什麼的自然也沒有凌雪大人的意志重要啦。

「因為……我們現在是同事啦。而且他確實很厲害嘛。」

珂月小聲嘟囔著,臉頰不知怎麼的有點發燙,也不知道是因為陽光曬的,還是因為被凌雪大人盯著看而感到害羞。

「只要把線索交給他,不管多亂的信息,他總能找到關聯的疑點。如果有什麼東西連他都查不出來,那大概就真的沒人能查到了。」

「原來如此。在你心裡,他果然還是個非常可靠的人呢。」

凌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唇角噙著笑意。

「誒?嘿嘿……」

被凌雪大人準確地點出了心裡所想的事情了。

珂月有點傻氣地笑著,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凌雪的手。

兩人不知不覺走到了街角的露天廣場邊上,噴水池正在陽光下灑下細碎的水霧。凌雪停下腳步,輕柔地替珂月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髮。

指尖滑過皮膚帶來的微涼觸感,讓珂月忍不住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像只被順毛的貓一樣下意識地蹭了蹭。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哦。」

微風拂過髮梢。

金髮女性並沒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她只是鬆開了牽著珂月的手,轉過身去,將白皙的手臂輕輕搭在廣場邊緣的石質圍欄上。

日光毫無遮攔地灑在她身上。

包臀裙勾勒出柔順的線條,她微微仰頭,遠處那些鱗次櫛比的摩天大廈、還有在空中軌道上悄無聲息滑過的懸浮輕軌似乎都成了他的佈景。整個人看起來安靜得像是一尊立在展廳正中央的精緻人偶,連帶著周圍那陣原本若有若無的清甜花香,也隨著風漸漸飄散。

美麗的景色。

僅僅是這個情景本身,就足以算得上是藝術品了吧。

可是,珂月卻突然覺得渾身都不自在了起來。

胸口空落落的。

剛才被牽著手的時候,那種可靠的安心和幸福感突然斷了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就好像自己遭遇了一場意外,原本賴以棲身的溫暖家庭瞬間化為烏有了一樣。畢竟說到底,服侍凌雪大人就是自己人生的意義,如果凌雪大人不再需要自己就糟了。

得做點什麼拯救這一切才行。

哪怕是說句話也好,或者稍微做點能讓凌雪大人重新轉過頭來看著自己的事情。

「那個……」

珂月嚥了嚥唾沫,單片眼鏡後面的睫毛慌亂地顫了顫。

「站在這裡吹風其實挺無聊的吧?我家……我的公寓就在這附近不遠的地方。如果不嫌棄的話,您要

不要稍微去坐坐?至少有舒服的沙發,而且我還可以泡紅茶!」

石欄邊的人微微側過頭,淡金色的髮絲順著肩線滑落,粉色眼眸中閃過些許意料之外的笑意。

「去你住的地方嗎?聽起來好像很有意思呢。」

……

三十分鐘後。

高級公寓頂層的玄關感應燈悄然亮起。

「稍微有點亂,平時只有我一個人住……請進。」

珂月想要找雙拖鞋出來……但平時自己在家從來不穿拖鞋,也沒想到會有客人來的一天。尤其是,第一次來的客人就是凌雪大人這種……

好在凌雪並沒有說什麼,包裹著黑絲的足尖從高跟鞋中順滑地抽出,踩在了柔軟的地毯上。珂月鬆了口氣,也脫下鞋子走進屋裡。

得益於溼件驅動的自動整理機器人,屋子裡總是保持著整潔的狀態。出於珂月本人的喜好,屋內使用大面積的冷色調裝潢,靠窗的位置擺著昂貴的恆溫展示櫃,裡面用絲絨墊託著大大小小散發著微弱光芒的深空礦石。展示櫃本身沒什麼,但隕石可不是公寓中常見的配置。

不過,凌雪並沒有像好奇的客人那樣四處東張西望,她只是走到客廳正中央那張寬大的真皮沙發旁,然後泰然自若地坐了下來,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

嘛,完全正常呢。畢竟珂月從身體到內心都是凌雪大人的東西,所以凌雪大人怎麼做都是正確的呢。

帶著這樣的想法,珂月在廚房準備著飲料。不過……凌雪大人會喝速溶果珍嗎?怎麼辦怎麼辦,我這裡可沒有茶葉和咖啡豆啊……

「不用太忙碌也沒關係的哦。」

「沒、完全不麻煩的!」

珂月決定死馬當活馬醫,就這樣直接往杯子裡面倒入果珍粉和水。

「請用……」

遞完玻璃杯之後,珂月有些拘謹地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下,雙手規規矩矩地搭在膝蓋的風衣布料上,眼神卻忍不住偷偷往凌雪身上飄。

凌雪大人……不會因為這個討厭我吧?

凌雪端起茶杯,纖細的指尖抵著光滑的杯壁。明明裡面裝的只是廉價的橙色速溶飲料,但姿態優雅的就像是在品味茶水一樣。

淺淺地抿了一小口。

「呵呵……有點不合時宜呢。既然是果珍,果然是要大口喝吧。嗯,很好喝呢。」

僅僅是這麼一句再平淡不過的話,珂月卻覺得自己好像被親了一口一樣,原本懸在半空的不安瞬間融化得一乾二淨,嘴角也忍不住拼命往上揚。

能夠讓她覺得滿意真是太好了。

「嗯,您喜歡就太好了!」

珂月也拿起一杯飲料開始喝。

凌雪一邊喝飲料,一邊打量著四周那些散發著幽微星光的礦石櫃。

「說起來,這裡離高雲平時活動的區域,似乎稍微有點遠呢。」

「那傢伙明明賺了不少錢,但就是不肯搬入高檔住宅區什麼的……畢竟他有一堆我們都不用考慮的額外困難要克服啊。」

珂月有些無奈地撇了撇嘴。

這確實不是他瞎編的。雖然高雲賺錢不少,但這些錢基本上都被高雲投入購買“設備”了,包括但不限於各種電子設備還有自己搞不懂的雲服務什麼的。至於個人生活方面……就要簡樸甚至貧窮一些了。

「吝嗇得甚至有點討厭呢。於是很多時候還要我請他吃飯幫他買衣服什麼的……不知道的時候還以為是我接濟他,結果這傢伙賺的錢和我根本就差不多嘛。」

他小聲嘀咕著,手指習慣

性地把玩著風衣上的金屬紐扣。

雖然嘴上抱怨個不停,但眼角的餘光卻始終黏在對面的金髮女性身上,完全捨不得挪開分毫。

坐在主位上的凌雪並沒有接話。

她只是安靜地聽著,神情一如既往地溫和。隨後,她抬起纖細的手腕,對著縮在沙發另一角的少年輕輕招了招手。

「誒……誒誒誒!」

幾乎是本能反應,珂月整個人立刻從沙發墊上彈了起來。他快步走過去,順從地對方的意願撲進了那個溫軟香甜的懷抱裡。

胸口貼上柔軟身軀的瞬間,一股熟悉的花香悄然包裹了過來。

凌雪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環過了她的肩膀與腰側,將她像抱枕一樣圈在胸前。

好近。

近得甚至能透過薄薄的布料感受到對方平緩的心跳。

珂月甚至因為過量的幸福感產生了一絲恍惚。

凌雪微涼的手指輕輕搭在自己脖頸後側、像安撫寵物一樣順著髮絲慢慢滑下。

「要、要變成凌雪大人的小狗了啊啊啊啊——」

珂月翻著白眼,蹭著凌雪的胸口。不過感官的過載僅僅持續了一小段時間,慢慢清醒過來的珂月順從地趴在凌雪胸前。

「那些隕石,都是你的收藏嗎?」

柔和的氣流拂過耳垂,一如既往地慵懶隨性。

「好像一直在散發著很特別的光呢。不稍微跟我介紹一下嗎?」

「當、當然可以!」

聽到指令的瞬間,珂月整個人都精神了起來,原本因為剛剛的幸福感刺激而有些渙散的眼睛瞬間亮晶晶的。

能夠被這樣抱著,還能向對方分享自己最驕傲的寶物,世界上簡直沒有比這更棒的待遇了。

「作為神秘使,無論是魔法的研究還是釋放都需要使用要素。每個神秘使擅長使用的要素不同,而我擅長的就是和隕石有關的那一類啦!」

珂月抬手指著正前方最大的一處恆溫玻璃櫃,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自豪與雀躍。

「最上面那塊泛著幽藍光暈的,是我好不容易從南邊走私販子手裡截下來的深空隕鐵!據說是來自小行星帶的隕石碎片,會散發很純粹的虛空要素呢。如果賣給要素提煉家,價格可以在樓下再買一套相同的公寓!」

說到興頭上,珂月甚至忘記了平時的拘謹,整個人放鬆地靠在凌雪懷裡,手舞足蹈地比劃著。

「還有下面那排土黃色的水晶簇!雖然看起來就是地球礦物,但其實是隕石落入沙漠時燒結的原始玻璃。這樣,它同時具有了宇宙和大地的要素,而且是天然結合體,可以作為很純淨的基準物哦。」

平日裡在外人面前拼命維持的老練偵探派頭蕩然無存,此刻的他只是個迫不及待想要得到誇獎的少年,竹筒倒豆子似地把櫃子裡所有珍藏的來歷、價值甚至是自己為了弄到它們所吃過的苦頭,一股腦兒全掏了出來。

他甚至很清楚,這些秘密要是洩露出去,絕對會導致自己被人盯上的。

可是……好開心啊。

只要能換來凌雪大人多看一眼,哪怕把所有隕石都送給她都可以呢。

凌雪沒有打斷她瑣碎的講解,只是用白皙優雅的手掌撫摸著珂月的短髮,偶爾順著後背輕輕拍撫。

簡直就像真的在撫慰寵物一樣。

粉色的眼眸透過薄薄的單片眼鏡倒影,漫不經心地掠過那些散發著幽光的礦石。

「原來是這樣啊。」

凌雪微微彎起唇角,下巴親暱地抵在珂月的發頂上。

「確實都是很

可愛的玩具呢。能收集這麼多,珂月平時一定很努力吧?」

又、又一次被誇獎了!

而且、還是用這種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樣的語氣,輕飄飄地誇他是個努力的孩子。

心底那種一直想要被這樣對待的慾望,完全被看穿了吧!

整個人快要化掉了。

「很努力……嗎?嘿嘿,其實也還好啦……」

珂月整張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嘴裡小聲嘟囔著,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地在凌雪懷裡輕輕扭動起來。後背隔著布料蹭著那片溫軟的懷抱,髮絲在對方頸窩處蹭得有些凌亂,連單片眼鏡歪到了鼻樑側面都根本懶得去扶。

好開心。

開心到快要流口水了。

如果現在能有一條尾巴的話,大概早就已經搖得像直升機的螺旋槳一樣飛快了吧?

「真是個可愛的好孩子呢。」

凌雪微笑著,纖細的手指順著少年微卷的短髮慢慢梳理下來。

「今天聊得很開心哦。別擔心,我們以後肯定還會再見面的。」

原本還在幸福地晃悠著雙腿的少年,動作猛地頓住了。

再見面?

這句話的潛臺詞,不就是……

「您……這就要走了嗎?」

珂月抬起頭,仰著臉看向近在咫尺的精緻面容,一下子陷入了慌亂與失落中。

不要!怎麼可以這麼快就走掉!

明明果珍才剛喝了小半杯,明明自己還有收藏還沒來得及拿出來顯擺……

而且……明明自己還沒在這個懷抱裡待夠……

胸口忽然泛起微弱的抽痛,那種想要伸手抓住對方衣角的焦急感剛剛冒出萌芽,緊接著,某種倒錯感毫無道理地席捲了上來。

凌雪大人肯定有很忙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吧。

能抽出這麼長時間陪自己這個微不足道的神秘使閒聊,甚至還聽了那麼多幼稚的炫耀,自己到底還在奢求些什麼呢?

能夠得到這段時間的陪伴,本來就已經是做夢都不敢想的恩賜了才對。

我應該懂事一點。

我應該微笑著送她出門,然後恭恭敬敬地說路上小心。

「我知道您肯定很忙……」

珂月吸了吸鼻子,眼眶又一次有些發熱。

「那,祝您一路順風,珂月這裡隨時等著您回來……」

凌雪則又是微微一笑。

淡金色的長髮隨著主人的動作微微垂落,像柔軟的絲緞一樣滑過珂月的臉頰與脖頸,帶來微癢的觸感。金髮女性微微俯下身,優雅得無可挑剔的面龐在少年眼前逐漸放大,那雙粉色的眼眸深邃得像沒有盡頭的漩渦,滿載著讓人沉溺的溫柔笑意。

隨後,溫軟微涼的唇瓣,極輕地貼在了珂月的耳朵上。

世界的聲音在剎那間遠去。

並不是聲響被剝奪,而是某種宏大而純粹的情感直接順著耳洞灌了進來。

「哦齁齁齁齁齁——」

那是沒有由來的、龐大到難以計量的幸福。

完全不講道理、完全無法抵抗,淹沒了自己的一切思緒的巨量幸福。

太舒服了。

腦袋裡全是一片暖洋洋的白色。

連一根手指頭都懶得再動彈,身體顫抖著,最後順從地閉上眼睛。

珂月的呼吸逐漸變得悠長而平緩,整個人平躺在沙發的軟墊之中,嘴角還掛著由衷滿足的淺淺笑意,就像安穩睡去的小男孩一樣。

「那麼,下次再見。」

凌雪悄聲說。隨後,她穿好高跟鞋,走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