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入龍潭尋密信 血濺婚堂誅惡雷》

《影入龍潭尋密信 血濺婚堂誅惡雷》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豔陽高照,驅散了冬日的寒意,也將整個趙府映襯得如同一團燃燒的烈火。大紅的燈籠高高掛起,連綿的紅綢如同天邊的雲霞落入了凡間,將每一處廊柱、每一扇窗欞都裝點得喜氣洋洋。

涿州城今日可謂是萬人空巷,街頭巷尾議論的皆是趙家大少爺趙雲瀾的大婚之喜。趙員外樂善好施的名聲在外,今日更是大開流水席,就連路邊平日裡遭人白眼的乞兒,只要湊上前去道一聲吉利話,也能領到一份熱騰騰的飯菜和幾個用紅紙包著的銅板。那一聲聲“早生貴子”、“百年好合”的祝福聲,匯聚成一股喧囂而溫暖的洪流,幾乎要將趙府的圍牆都給沖垮了。

陸懷舟身處這熱鬧的中心,卻彷彿是個局外人。他身著一襲洗得乾乾淨淨的青衫,雖無錦衣華服那般耀眼,卻自有一股子清雋出塵的書卷氣,在這滿堂賓客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引人注目。

他身旁站著的,是今日特意盛裝打扮過的趙靈珠。少女一身鵝黃色的羅裙,外罩一層薄如蟬翼的紅紗,腰間束著流雲紋的錦帶,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纖腰。髮髻上插著赤金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流蘇掃過那白皙如玉的脖頸,端的是明豔動人。只是這平日裡驕縱慣了的大小姐,此刻卻有些心不在焉,那一雙往日裡總是帶著幾分傲氣的丹鳳眼,此刻卻時不時地偷瞄向身邊的書生,欲言又止,指尖無意識地絞著手中的絲帕,將那上好的蘇繡都絞得變了形。

前庭喧鬧,鞭炮聲震耳欲聾。趙雲瀾一身大紅喜服,更是襯得他英姿勃發,滿面春風。這位平日裡只知道舞槍弄棒的豪爽漢子,今日也沒了往日的粗枝大葉,面對前來道賀的賓客,竟也學會了那些文縐縐的客套話,雖然說得有些磕磕絆絆,但那眉眼間溢出來的幸福卻是做不得假的。

看著趙雲瀾那發自內心的笑容,陸懷舟的心頭忽然湧上一股莫名的情緒。那是羨慕,是苦澀,更是一種深深的迷茫。

曾幾何時,他也曾幻想過這樣的場景。在那漏雨的茅屋裡,在那破舊的書桌前,每當讀到“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詩句時,他的腦海中總會浮現出一張模糊的臉龐,曾經或許更接近林婉兒,如今再次回憶,他卻已經有些分不清楚那究竟是誰了。

可如今,功名未成,自己更是身負血海深仇,前路一片迷茫。這一身的紅塵煙火氣,終究是離他太遠太遠了。

“陸公子……”身側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喚,若非陸懷舟耳力過人,怕是都要被這喧囂聲給淹沒了。

陸懷舟側首,正對上趙靈珠那雙波光瀲灩的眸子。

“你在想什麼?”趙靈珠咬了咬下唇,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怎麼……看起來不太高興的樣子?”

陸懷舟微微一怔,隨即溫潤一笑,掩去了眼底的落寞:“沒什麼,只是看到趙兄如此幸福,心中感慨罷了。趙小姐今日……很美。”

這原本只是一句客套的讚美,卻讓趙靈珠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朵紅雲,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她慌亂地低下頭,視線落在那隻差一點就要碰到陸懷舟衣袖的繡鞋尖上,那鞋面上繡著的鴛鴦戲水圖此刻看起來竟是如此諷刺。她心中暗惱:這呆子,難道就只會說這些場面話嗎?

陸懷舟看著她這般嬌羞的小女兒情態,心

中微微一蕩。不得不說,這趙家大小姐雖性子驕縱了些,但這皮囊確實是生得極好。

就在這份喜慶與旖旎交織的氛圍中,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馬蹄聲,緊接著是一聲極其刺耳的破鑼嗓子:

“雷爺到——!”

這一聲吆喝,如同在沸騰的油鍋裡潑了一瓢冷水,原本喧鬧的前庭瞬間靜了一瞬。

只見大門外湧進來一幫黑衣勁裝的漢子,個個腰懸利刃,滿臉橫肉,分明就是一群亡命之徒。為首一人,身如鐵塔,虎背熊腰,穿著一身紫金蟒袍,脖子上掛著一串龍眼大的金珠,滿臉橫肉隨著走動一顫一顫的,正是那令人聞風喪膽的“雷老虎”雷震山。

雷震山大搖大擺地走進院子,那一雙倒三角眼肆無忌憚地在人群中掃視著,目光所過之處,賓客們紛紛避讓,生怕惹惱了這個煞星。

“哈哈哈哈!趙員外,趙大公子,恭喜恭喜啊!”雷震山大笑著拱了拱手,那聲音震得人耳膜生疼,哪有半點道喜的誠意,分明就是來示威的,“聽說趙大公子今日大婚,雷某特意帶了兄弟們來討杯喜酒喝,怎麼?不歡迎?”

趙文昌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雖然心中厭惡至極,但面上卻是不動聲色,連忙笑著迎了上去:“雷大當家大駕光臨,趙府蓬蓽生輝!快,裡面請!來人,給雷大當家看座!”

雷震山也不客氣,大馬金刀地在一張主桌旁坐下,那是留給城中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的位置,如今被他這麼一坐,那幾位老者只能敢怒不敢言地退到一旁。

“趙老哥,不是我說你,這麼大的喜事也不給兄弟發張帖子,是不是看不起我這粗人?”雷震山一邊抓起桌上的豬蹄啃了一口,滿嘴油光。

趙文昌陪著笑臉道:“雷大當家說笑了,聽聞您生意繁忙,才未敢打擾。”

陸懷舟站在角落裡,冷眼看著這一幕。他注意到雷震山的目光在掃過趙雲瀾時,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狠戾,而在看向趙靈珠時,那種赤裸裸的淫邪與貪婪更是毫不掩飾,令人作嘔。

酒過三巡,日頭漸高,正午的宴席正式開始。這是今日最為隆重的正席,所有的賓客都被趙家父子引到了正廳,推杯換盞,觥籌交錯,場面更是熱鬧非凡。

也就是在這最混亂、最喧囂的時刻,陸懷舟悄無聲息地退出了人群。

他向趙靈珠遞了個眼色,示意自己去去就回,然後藉著更衣的由頭,從側門溜了出去。

一出趙府,陸懷舟便收斂了全身的氣息,腳下運起從全真教偷學來的輕功步法,身形如同一隻靈巧的狸貓,在巷弄間穿梭。

雷府位於城西,佔地極廣,平日裡戒備森嚴。但今日正如趙員外所料,雷震山為了在趙府面前擺排場、顯威風,將府中的精銳護院幾乎都帶走了,只留下一些老弱殘兵看守門戶。

陸懷舟按照之前趙員外偷偷塞給他的那張草圖,繞過了正門,來到了雷府後巷的一處圍牆下。這裡有一棵老槐樹,枝葉繁茂,剛好伸展到了圍牆之內。

他深吸一口氣,提氣縱身,腳尖在樹幹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同一片落葉般飄過了高牆,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院內的草叢中。

此時的雷府一片死寂,與趙府那邊的喧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偶爾有幾個巡邏的家丁走過,也是無精打采,顯然也沒料到會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闖入雷老虎的老巢。

陸懷舟屏息凝神,藉助花木的掩護,避開了幾撥巡邏,很快便找到了位於後院正中的那座書房。

書房門口倒是站著兩個守衛,但兩人正靠在柱子上打盹,口水流得老長。

陸懷舟沒有驚動他們,而是繞到了書房後窗的位置。他伸出手指,運起那一絲陰柔的內力,輕輕一點窗欞的插銷。

“咔噠”一聲輕響,微不可聞。

窗戶應聲而開。陸懷舟身形一閃,便鑽了進去,隨手又將窗戶掩好。

書房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卻也掩蓋不住那股子揮之不去的土匪氣。牆上掛著的不是什麼名家字畫,而是一把把寒光閃閃的刀劍,還有幾張完整的虎皮豹皮。

陸懷舟不敢耽擱,立刻開始搜尋。

書架上的書大多是擺設,有的上面甚至落了一層灰,顯然主人很少翻閱。陸懷舟沒有放過任何一個角落,手指在書架的隔板、花瓶的底部一一摸索過去。

就在他觸碰到書架最底層一個並不起眼的硯臺時,手指忽然感覺到底座有些鬆動。

他心中一動,試著將那硯臺向左旋轉了三圈,又向右迴轉了一圈。

“軋軋軋……”

一陣極其細微的機括聲響起,書架背後竟然緩緩移開,露出一個暗格來。

陸懷舟眼中精光一閃,迅速從暗格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鐵盒。那鐵盒上並沒有上鎖,他打開一看,裡面並非金銀財寶,而是厚厚的一疊書信。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開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那信紙的落款處,赫然蓋著一個鮮紅的私印——“禮部侍郎魏洵”。

“雷震山這廝,竟然是魏洵的一條狗!”

陸懷舟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他強忍著心中的怒火,一目十行地讀了下去。

原來,魏洵早就盯上了涿州,並非為了別的,正是為了尋找二十年前那一對俠侶——陸長風與沈夢儀的後人,以及那把據說藏著驚天秘密的“莫邪劍”。

信中詳細記載了雷震山是如何奉命在涿州城附近排查,如何通過一些蛛絲馬跡鎖定了陸家村,又是如何確認了陸懷舟便是那“孽種”。

當看到關於林婉兒的那一部分時,陸懷舟只覺得眼前一黑,胸口彷彿被重錘狠狠擊中,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陸家餘孽陸懷舟已尋得,屬下設計令林氏欠債,強納其女林婉兒。原欲將其作為誘餌,未曾想那林氏女竟是個烈性子,幾欲自盡。為免壞了大人大計,屬下已將其連夜送往京城東廠提刑司,交由大人親自發落……”

“東廠……提刑司……”

陸懷舟死死地攥著那張信紙,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滲出了絲絲血跡。

婉兒……她竟然被送去了東廠!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人間地獄!

他原本以為婉兒只是被困在雷府,受些皮肉之苦,只要自己今日能救她出去,便能護她周全。可如今……京城距此千里之遙,且不說自己能否闖得進那防守森嚴的東廠,光是這一路上的變數,便足以讓人絕望。

“魏洵!雷震山!我不殺你們,誓不為人!”

兩行清淚順著陸懷舟的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眼中佈滿了血絲,滔天的恨意與悔恨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吞噬。

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崩潰的時候。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翻看下面的信件。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更是讓他心驚

肉跳。

在最新的一封密信中,雷震山詳細彙報了陸懷舟近日在涿州現身,並與趙家關係匪淺的情報。更可怕的是,信中還附帶了一份詳細的作戰計劃。

“……那陸懷舟既現身,必會在趙雲瀾大婚之日露面。屬下已聯絡了黑風寨、盤龍嶺的幾股響馬,共有一百餘人,定於今日午夜子時,趁趙家酒醉人疲之際,裡應外合,血洗趙府!屆時,男丁一個不留,女眷盡數充為營妓,那陸懷舟便是插翅也難飛……”

“嘶——”

陸懷舟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手腳冰涼。

原來,今日雷震山的到來,不僅僅是示威,更是為了踩點,為了麻痺趙家人!那一臉的橫肉背後,藏著的是如此歹毒的殺心!

三百響馬,加上雷府的死士,一旦在深夜突襲,毫無防備的趙家必然是一場滅頂之災!趙伯父、趙雲瀾、還有……靈珠,趙府上下百餘口人命,今夜便要化作黃泉路上的冤魂!

“不行!必須立刻回去告訴他們!”

陸懷舟迅速將信件塞回鐵盒,又將幾封至關重要的密信揣入懷中作為證據。他正準備關上暗格,從原路撤離。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陸懷舟頭皮一炸,那是他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練出來的直覺。他幾乎是本能地向旁邊一側身,同時手中的內力灌注於掌心,猛地向後拍出一掌。

“咄!”

一柄閃爍著藍汪汪光芒的飛鏢,擦著他的鼻尖飛過,狠狠地釘在了他剛才站立位置的書架立柱上。入木三分,尾羽還在嗡嗡顫動。

那黑影見一擊未中,似也有些訝異,但他並未貪功冒進,身形如狸貓般在屋脊上一晃,轉瞬間便消失在了重重疊疊的飛簷斗拱之後。

陸懷舟緊貼著牆壁,屏息凝神聽了片刻,確認四周再無異動,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此時若追出去,不僅未必能追上這地頭蛇,反倒容易打草驚蛇,壞了全盤大計。他將那幾封足以抄家滅門的密信貼身收好,又迅速將暗格復原,抹去自己來過的痕跡,隨後便如一隻輕靈的燕子,悄無聲息地翻出了雷府的高牆。

回到趙府時,宴席正值高潮。划拳聲、拼酒聲此起彼伏,雷震山那獨有的大嗓門混雜其中,聽起來格外刺耳。陸懷舟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亂的衣襟,面上重新掛起那副溫潤如玉的書生笑意,不疾不徐地回到了席間。

趙靈珠見他回來,眼中閃過一絲喜色,正要開口詢問,卻見陸懷舟神色雖如常,但眼底卻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凝重,甚至在她斟酒時,藉著衣袖遮掩,輕輕在桌案上敲了三下——那是他們之前約定的暗號,意為“有變”。

少女心頭一跳,卻極聰明地沒有聲張,只是那原本飛揚的神采收斂了幾分,默默地替他又添了一杯酒。

這一場喜宴,對於滿座賓客是歡宴,對於陸懷舟而言,卻是一場漫長的煎熬。直到日影西斜,賓客盡散,那滿臉橫肉的雷震山帶著手下,打著飽嗝,一臉假笑地告辭離去,陸懷舟這才隨著趙家父子入了內堂書房。

房門剛一關上,陸懷舟便不再掩飾,從懷中掏出那幾封尚帶體溫的密信,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之上。

“趙伯父,趙兄,大禍臨頭了。”

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待趙文昌顫抖著手看完那幾封信,這位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儒商,此刻臉色已是煞白一

片,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摔得粉碎。

“狼子野心!當真是狼子野心!”趙文昌氣得鬍鬚亂顫,“老夫平日裡雖知他在生意場上手段不乾淨,卻沒想到他竟是個勾結閹黨、殘害忠良的畜生!還要滅我滿門!”

相比父親的震驚,趙雲瀾看完信後,更多的是憤怒與戰意。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實木的桌角竟被他生生拍下一塊:“好個雷老虎!竟然算計到我趙家頭上了!既然他不仁,就休怪我不義!爹,陸兄,咱們這就點齊家丁,趁夜殺過去,先下手為強!”

“不可。”陸懷舟冷靜地按住了趙雲瀾的手臂,“雷震山既然敢在大婚之日動手,必然早有準備。信中所言,他勾結了黑風寨和盤龍嶺的響馬,人數足有上百。若是硬拼,趙家雖然有些看家護院的好手,並非廝殺戰陣的死士,且府中女眷眾多,一旦亂起來,後果不堪設想。”

趙雲瀾到底也是習武之人,聽聞此言,眼中的怒火稍退,取而代之的是凝重:“陸兄言之有理。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陸懷舟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了牆上掛著的一幅涿州地圖上:“當務之急,是要有人去搬救兵。趙兄,你師門神槍門距此不過百里,若你快馬加鞭,此時出發,午夜之前定能趕個來回。”

“那你呢?”趙雲瀾皺眉道,“我走了,這府中誰來主持大局?”

“我來。”陸懷舟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我會留在此地,協助伯父佈防。趙府雖然牆高院深,但若是正面硬抗悍匪必敗無疑。唯有利用地形,設下陷阱機關,拖延時間,直到趙兄帶回強援,方有一線生機。”

趙雲瀾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文弱的書生,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敬意。他深知此留守之責是何等兇險,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他重重地抱拳,虎目含淚:“陸兄,大恩不言謝!若我趙家能渡過此劫,今後你便是我趙雲瀾的親兄弟!倘若……倘若真的守不住,還請陸兄務必帶靈珠走,那是家父唯一的血脈!”

趙文昌亦是老淚縱橫,卻也知道此刻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當即從懷中掏出一枚令牌交給兒子:“這是庫房鑰匙,你需要什麼儘管拿!一定要快!”

夜幕降臨,往日裡燈火通明的趙府,今夜顯得格外安靜。只有大門口還掛著兩盞紅燈籠,隨風搖曳,彷彿還在回味白日的喜慶。

然而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府內卻是殺機暗伏。

陸懷舟指揮著趙家的家丁護衛,將庫房裡囤積的桐油、烈酒一罈罈搬出,灑在必經的迴廊與前庭;又讓人拆了門板,釘上倒刺,埋在花壇草叢之中;甚至連廚房裡的麵粉、石灰都被利用起來,製成了簡易的迷眼煙塵袋。

趙靈珠換下了一身繁瑣的嫁衣,穿上了一身利落的勁裝,雖從未習武,卻也拿著一把短劍,緊緊跟在陸懷舟身後。她看著那個在庭院中忙碌指揮的身影,心中既有恐懼,更多的卻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只要有他在,彷彿天塌下來也不怕。

子時三刻,月黑風高。

遠處忽然傳來幾聲淒厲的夜梟啼鳴,緊接著,地面開始微微震動。

“來了。”陸懷舟站在高高的望樓之上,目光如電,緊緊盯著府門外的黑暗。

只見黑壓壓的一片人影,如同潮水般湧來,沒有喊殺聲,只有令人窒息的腳步聲和刀劍出鞘的摩擦聲。為

首的一人騎著高頭大馬,手提九環大刀,正是雷震山。

“給我衝!雞犬不留!”雷震山一聲令下,身後的匪徒們如同餓狼般撲向趙府大門。

“放!”

陸懷舟一聲冷喝。

早已埋伏在牆頭的家丁們紛紛將手中的火把扔下。

“轟——!”

早已浸透了桐油的地面瞬間騰起數丈高的火牆,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個匪徒瞬間變成了火人,慘叫聲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有埋伏!”匪徒們大亂,想要後退,卻被後面的人潮擠壓,一時間亂作一團。

“不要慌!那是虛火!隨我殺進去!”雷震山畢竟是悍匪出身,經驗豐富,他揮刀砍翻兩個退縮的手下,一馬當先衝過了火牆,手中的大刀舞得密不透風,竟將迎面射來的幾支冷箭盡數磕飛。

趙家的大門轟然倒塌,三百匪徒如決堤的洪水般湧入。

然而等待他們的,並非待宰的羔羊,而是層出不窮的陷阱。

“啊!我的腳!”

“這是什麼鬼東西!我的眼睛!”

絆馬索、陷坑、石灰粉……趙家府邸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修羅場。陸懷舟並沒有直接參與廝殺,他站在高處,冷靜地調動著每一分力量,哪裡有缺口,哪裡便會有早已準備好的拒馬和長槍隊補上。

他那一身從全真教學來的內功雖然尚未大成,但眼力與感知卻遠超常人。每每有悍匪想要突破防線,總會被他不經意間擲出的一枚石子、一塊碎瓦擊中關節要害,雖不致命,卻讓人瞬間失去戰力。

然而,敵人實在太多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趙家的護衛開始出現傷亡,防線一步步後退,最終被逼到了內院的二門處。

“哈哈哈!趙文昌老兒,還不出來受死!”雷震山此刻渾身浴血,宛如一尊殺神。他一眼便看到了站在臺階上的陸懷舟,眼中兇光大盛,“原來是你這小子在搗鬼!既然你自己送上門來,倒省得老子再去抓你!納命來!”

話音未落,雷震山身形暴起,手中的九環大刀挾著開山裂石之勢,朝著陸懷舟當頭劈下!這一刀勢大力沉,連空氣都被撕裂發出尖銳的嘯聲。

陸懷舟不敢硬接,腳下步伐一錯,身形如柳絮般向後飄出三丈。

“轟!”

他原本站立的石階被這一刀劈得粉碎,碎石飛濺。

“想跑?”雷震山獰笑一聲,如附骨之疽般緊追不捨,刀刀不離陸懷舟要害。

陸懷舟此時手中無兵刃,只能施展通背拳與之周旋。這通背拳講究大開大合,原本並不適合在這種狹窄地形應對重兵器,他也只能運用內力融入拳法與之抗衡。

只見他身形遊走,避實擊虛,每每在刀鋒臨體的一剎那側身閃過,同時一掌拍向雷震山的手腕或肘關節。

然而雷震山內力深厚,一身橫練功夫更是刀槍不入,陸懷舟的內力打在他身上,雖讓他感到陣陣疼痛,卻始終無法造成實質性的傷害。反倒是陸懷舟,在對方狂風暴雨般的攻勢下,險象環生。

“小子,你的拳頭可不夠硬。”雷震山一刀逼退陸懷舟,譏諷道,“就這點本事,也想救人?告訴你,那林家小娘皮此時怕是已經在東廠的刑房裡,被剝得乾乾淨淨了!哈哈哈!”

這句話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進了陸懷舟的心窩。他心神一震,腳下步伐頓時慢了半拍。

“死吧!”

雷震山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變劈為削,橫掃向陸懷舟的腰腹。這一

刀若是掃中,陸懷舟必被腰斬!

千鈞一髮之際,陸懷舟只能拼盡全力向後仰倒,堪堪避過刀鋒,但那凌厲的刀氣依然劃破了他的衣衫,在他胸口留下了一道血痕。

雷震山得勢不饒人,反手又是一刀撩起,直取陸懷舟咽喉。此時陸懷舟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眼看便要命喪黃泉!

“當——!”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聲驟然響起,火星四濺。

一杆銀槍如蛟龍出海,從斜刺裡殺出,精準無比地挑飛了雷震山的大刀。

“敢動我兄弟,問過我手中的槍沒有!”

伴隨著一聲怒喝,趙雲瀾策馬躍入戰圈,手中的銀槍抖出萬點寒星,逼得雷震山不得不連連後退。

“殺——!”

在趙雲瀾身後,數十名身著黑衣、揹負長槍的神槍門高手如猛虎下山般衝入戰局。這些人都是神槍門的精銳,又是在以逸待勞之下,那些早已疲憊不堪的土匪哪裡是對手?

戰局瞬間逆轉。

在神槍門高手的絞殺下,匪徒們死的死,降的降。雷震山見大勢已去,想要突圍逃走,卻被趙雲瀾一槍挑斷了手筋,又被隨後趕來的陸懷舟一腳踹翻在地。

庭院中,血腥氣瀰漫。

陸懷舟緩緩走到被五花大綁跪在地上的雷震山面前。他的衣衫破碎,胸口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他的眼神卻冷得嚇人,彷彿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婉兒……在哪裡?”陸懷舟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雷震山抬頭看著他,雖然身陷囹圄,但他眼中的兇殘卻未減分毫,反而透著一股瘋狂:“嘿嘿……咳咳……想知道?做夢去吧!你以為你贏了?魏大人……魏大人不會放過你們的!至於那個小娘們……嘖嘖,細皮嫩肉的,送去東廠那種地方,還能有什麼好下場?說不定這會兒,正被那幫太監……”

“住口!”

陸懷舟只覺腦中“嗡”的一聲,一股無法遏制的暴戾之氣瞬間衝破了理智的堤壩。那是他苦苦壓抑的悔恨,是對自己無能的痛恨,更是對婉兒遭受苦難的絕望。

他再也不顧什麼儒家風度,什麼不殺之戒,猛地跨前一步,全身內力瘋狂運轉,那融合了全真內功與殘卷心法的霸道內力盡數匯聚於右拳之上。

“我讓你住口!”

“砰!”

這一拳,結結實實地轟在了雷震山的太陽穴上。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雷震山的狂笑聲戛然而止,他的眼球突兀地暴起,充滿了血絲,臉上還凝固著那個嘲諷的表情,但生命的光芒卻在瞬間熄滅。

他的身體僵硬地倒了下去,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這位橫行涿州多年的梟雄,就這樣死在了一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書生手中。

周圍一片死寂。無論是趙家的護衛,還是神槍門的弟子,都被陸懷舟這含怒一擊的威勢所震懾。

陸懷舟保持著出拳的姿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拳頭上沾滿了鮮血,那是敵人的血,也是他自己的血。

看著地上那具漸漸冰冷的屍體,那種大仇得報的快感並未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邊無際的空虛與迷茫。

人死了,線索斷了。

雷震山死了,可魏洵還在,東廠還在,那個龐大的、令人窒息的黑暗還在籠罩著一切。

而婉兒……

陸懷舟只覺得眼前一陣模糊,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那一抹刺眼的血紅。

“陸兄……”趙雲瀾有些擔心地上前一

步,想要拍拍他的肩膀。

陸懷舟卻像是觸電般顫抖了一下,猛地後退了一步。他抬起頭,那雙平日裡清澈的眸子此刻佈滿了血絲,眼神空洞得讓人心驚。

“別……別過來。”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是在夢囈,“血……好多血……髒……”

他踉蹌著轉身,推開了想要上來攙扶的趙靈珠,甚至不敢去看少女那擔憂含淚的眼眸。

他覺得自己此刻滿身汙穢,不配站在這些光明磊落的人身邊。他是一個殺人犯,是一個連自己心愛之人都保護不了的廢物。

“陸公子!”趙靈珠淒厲地喊了一聲。

但那個青色的身影卻並未回頭。

陸懷舟跌跌撞撞地衝出了趙府的大門,衝進了那無邊無際的夜色之中。

狂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枯葉,如同一隻只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

沒有人知道他要去哪裡,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拼命地跑,拼命地想要逃離這滿地的血腥,逃離這殘酷的現實,直到筋疲力盡,直到黑暗徹底將他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