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極陰初醒

第十二章 極陰初醒

作者:李楊

四更天,宮鍾未鳴,

幽寧宮深處,夜燈如豆,沉香繚繞。

仲秋初始,暑氣未散,微涼的露氣卻已悄然滲入硃紅宮牆。空氣中浮動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秋意,混合著沉香的甘冽,讓人心神微微沉靜。

寢殿內,一眾宮女早已悄然起身,步伐輕緩,動作無聲,在月影交錯的殿中穿梭忙碌。

紗帳外,一名容貌出眾、身姿婀娜的年輕侍女,正跪在香案前,輕手輕腳地添香理炭。她一身秋緋細紋常服,衣料輕薄而收斂,勾勒出纖細清雅的身形。

若仔細端詳,便會察覺她身上有一股與其他宮女截然不同的風骨——舉手投足間自有一份雅緻與冷靜,更勝尋常出身卑微的宮娥幾分。

她,便是昔日繡春樓頭牌——雨煙。

如今,匍匐於深宮之中。

紗帳微動,軟榻之上,

皇后緩緩睜開了眼。

她未發一語,僅微微抬了抬手指。

身側的侍女們便立刻如水波一般湧上,有人端溫水,有人提香露,有人捧淨面巾,沾溼拭面。

雨煙也緩步上前,跪身捧上晨起初醒之茶,動作沉穩嫻雅,眉目低垂,既不逾矩,也無懼色。

皇后手指微曲,接過茶盞,纖白指節映著青花茶紋,彷彿天工雕琢。

她輕輕啜了一口,

聲音溫緩而從容:

“今日,什麼日子了?”

一旁年長的掌事宮女恭謹回道:

“啟稟娘娘,今日八月初四。”

皇后聞言,輕輕一笑。

她眉目低垂,淡淡頷首,眸光在茶盞之中微微轉動,

光影交錯間,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深意。

宮女們繼續為她梳洗更衣。秋日宮服色調稍暗,選用沉穩的深青金繡雲紋廣袖袍裙,頭戴初秋儀制之鳳釵小冠,釵環叮咚作響,卻並不張揚。

一切禮制恭謹而有序,寢殿之中,除卻布帛拂動的微響,再無他聲。

而那名名為“雨煙”的侍女,依舊跪伏於殿角,低眉順眼,沒有半分多餘的舉動,卻在纖纖指尖間微不可察地收緊了力道。

她靜跪在殿角,身姿纖細而柔韌,一襲淺緋常服將曼妙身段勾勒得婀娜多姿。腰肢盈盈一握,肩頸柔和流暢,彷彿隨時可以在指尖輕柔折彎。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雙狹長微挑的丹鳳眼。

雨煙天生眉目帶情,不言不語時,已有勾魂攝魄之意;一顰一笑之間,彷彿能輕易撩動人的心魄。

即便此刻垂眸伏跪,眉眼間依舊帶著一股無可遮掩的媚意,像是春水初融,又似月下輕霧,朦朧勾魂,欲拒還迎。

然而,誰又能想到,這一位本出身賤籍,乃是昔年繡春樓的頭牌花魁。

幽寧五十三年,一位權貴出手,將她贖買洗籍,改良為清白戶籍,以"良家子女"之名,秘密送入宮中。

起初,她不過是宮內普通侍女之一。但憑著天生豔色與那雙似能勾魂攝魄的眼眸,在無聲無息間,便攀上了權勢巔峰。

僅一年時間,她便從無名宮女,成為皇后身邊貼身近侍,掌管寢殿香案與衣飾事宜,在內侍宮女之中,地位幾近獨步。

皇后素來對人苛刻冷淡,唯獨對她,格外寬容信任。

雨煙知道,自己能在這深宮密網中存活,靠的不是豔色,而是識時務、知進退的心機與忍耐。

低眉順眼,只是表象。真正藏在她骨子裡的,是潛伏與等待的本能。

早膳已備,掌事宮女恭敬地捧來鑲金細瓷小案,

案上鋪著雪白軟綢,精緻

小盞裡盛著清淡溫潤的秋膳——

花膠燕窩羹,桂花糯米藕,秋梨蜜湯,還有數道養氣養容的清粥小點。

皇后緩步移至軟塌前落座,纖指微微一抬,示意道:

“雨煙,隨本宮一同用膳。”

殿內眾宮女聞言,皆微微變色,連掌事尚宮都低頭掩住了訝異的神色。

皇后膳前不設旁人,素來嚴守尊卑之禮,今日竟破例讓一名侍女同席,已是幾近恩寵至極的待遇。

雨煙微微一怔,卻很快俯身應道:

“是。”

她輕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在偏案旁跪坐,動作得體而優雅,既不過分親暱,也不顯拘謹,舉止之間,自有一股隱隱的出塵雅緻。

皇后夾起一枚桂花糯米藕,細細咀嚼,神色懶散,眉眼低垂,似乎隨意提起一般:

“江湖大評,眼看就要開始了……”

她語氣溫柔,卻在無意間投來一瞥,眸光深處暗藏一絲意味不明的寒意。

“這些天,坊間傳言四起,都說守神霄大陣的那位老座首,該換人了。”

皇后輕輕一笑,筷尖點了點案上琥珀色的秋梨蜜湯,聲音懶散:

“桑若蘭,呼聲很高啊。怎麼——”

她挑眉,輕飄飄地問:

“這位‘鐵陰教主’,竟還一直窩在繡春樓裡,不肯出山?”

雨煙抬眸,眸光沉靜,她放下筷子,微微俯身行禮,聲音溫婉而恭敬:

“回娘娘的話。”

“桑教主素來低調,不喜參與江湖紛爭。她心底仁厚,疼惜受苦受難之女性,猶如娘娘心繫天下眾生一般。”

雨煙語氣清柔,

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地將桑若蘭的隱忍、善良與皇后的慈愛並提,既未逾越,又極盡捧奉之道。

皇后靜靜看著雨煙,手中筷尖在蜜湯中輕輕攪動,似笑非笑,未置可否。

皇后隨意地拿起一枚蜜漬秋梨,慢慢咀嚼著,語氣懶散又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調侃:

“要不,你去把你師父叫來吧。”

“本宮也好久未曾見她了。”

皇后抬眸,目光微微帶著幾分戲謔與感慨:

“這江湖啊,終歸是那幫男人們說了算。好不容易出了一個女子天極高手,怎的還學那大家閨秀似的,縮在繡春樓裡,不肯出來走走?”

她將茶盞輕輕放下,

指尖敲了敲案几,聲音溫軟中帶著一絲凌厲:

“叫她來,本宮勸勸她。”

殿中氣氛一緊。

雨煙眉眼低垂,神色恭敬,輕聲笑了笑,聲音軟糯而機巧地順著話頭應道:

“娘娘關心江湖,也是替朝廷選賢納士,為皇上分憂吶。”

她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淡淡揮了揮手。

“吃吧。”

寢殿中香菸嫋嫋,秋意沉沉,一切彷彿又歸於平靜。

寢殿後庭,桂樹成蔭,池水映月。

深秋的夜風微涼,卻驅不散池畔小閣中瀰漫的溫軟香氣。

閣內燈火溫柔,紗帳半卷,皇后身著秋色廣袖長裙,閒坐榻前,眉眼間滿是輕鬆自在的笑意。

而在殿門外,一抹曼妙人影緩緩步入,衣袂輕拂,氣質冷豔如霜,卻在這靜夜中,顯得異常溫順從容。

正是鐵陰教主——桑若蘭。

她身著素白雲紋窄袖長裙,未施濃妝,肌膚雪膩如玉,眉眼清冷。

一入門,便依禮跪拜叩首,行大禮。

皇后見狀,立刻一把起身,裙襬飛揚間,親自走到她面前,語氣中帶著久別重逢的歡喜與打趣:

“若蘭啊,趕緊起來!哎喲,想死我了——快讓我看看,哎呀呀,嘖嘖,你這皮膚怎

麼又嫩了啊?最近過得怎麼樣呀?”

她笑著扶起桑若蘭,纖指點了點她雪白如瓷的臉頰,眉眼裡滿是打趣和親暱。

桑若蘭垂眸微笑,聲音溫和:

“託娘娘洪福,近日氣色很好。”

皇后掩唇一笑,拉著桑若蘭坐到自己身旁,親暱得像極了多年未見的姐妹。

她一邊取過茶盞,一邊隨口道:

“好就好嘛——”

皇后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眼眸一亮,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狡黠地湊近桑若蘭耳邊:

“對了對了,你上次給我的那個小藥啊,吃著——嘖嘖,可真是妙極了。”

“太醫院那幫老朽,一點用都沒有,還不如你這小丸子頂用呢!”

“你不知道,最近皇上越來越喜歡本宮了呢~”

桑若蘭微微低頭,未作言語。

她一貫冷靜從容,此刻卻也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以一抹溫婉的笑容敷衍過去。

皇后側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訥訥,便哈哈笑了起來,語氣調侃又帶著幾分撒嬌:

“怎麼?害羞啦?”

她捏了捏桑若蘭的纖指,笑著嗔道:

“別悶著了,等本宮吃完了這一批,你記得再給我送些來啊!”

“那小藥丸……叫什麼名字來著?”

“回娘娘——那藥方,名為‘玉津丸’。”

皇后輕聲咀嚼著這個名字,笑意越發意味深長:

“‘玉津’……玉津……果然好聽,入口溫潤,滋養通體……”

皇后輕輕擺了擺手,身邊伺候的宮女們立刻低頭退下,步履無聲,像風吹落葉般消失在庭廊盡頭。

小亭中,只剩下她與桑若蘭兩人。

桂香浮動,四下寂靜無聲。

皇后湊近了些,眸中帶著一絲狡黠,低聲附在桑若蘭耳邊,像個調皮的少女似的輕輕呢喃:

“要不要你再教我幾招?之前那幾式……感覺還遠遠不夠用呢~”

溫熱的吐息拂過耳側,桑若蘭喉頭一緊,微微後仰,臉色斂起幾分慎重。

她聲音低柔,帶著一絲勸誡:

“皇后娘娘,這……不好吧。”

“您母儀天下,應走陽光正氣之道,而我這鐵陰之術,畢竟偏門異法,強身健體尚可,若學多了,只怕——”

話未說盡,皇后已經神色微沉,一把扯住了桑若蘭的衣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不悅:

“就怎麼了?!”

她冷笑一聲,語氣裡透出幾分自嘲與不甘:

“別跟我提什麼母儀天下了……皇上最近又新招了幾個小賤人,本宮壓力大得很呢!”

桑若蘭默然片刻,終究還是低聲安撫:

“皇后娘娘,您天生鳳儀,姿色天下無雙,那幾個新人,不足為懼。”

皇后聽了這話,神色微緩,輕哼一聲,眉梢眼角都帶了點傲然得意。

她又側過頭來,目光灼灼盯著桑若蘭,語氣忽然認真起來:

“你就告訴我——”

“怎麼才能像你一樣,身上總是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氣。”

她微微皺了皺鼻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滿和渴望:

“不是那種俗氣胭脂味,是……體香。”

皇后語氣低柔,像是撒嬌,又像是低語,似乎這一刻,她不再是萬人之上的母儀天下,而只是一個妄想留住芳華與寵愛的女子。

亭中月影微動,桂香更濃,而桑若蘭,沉默著,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淡淡的憂色。

桑若蘭靜靜看著皇后那雙焦急催促的眸子,終於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悠遠而帶著一絲無奈:

“那得……開竅。”

皇后眨了眨眼,

皺著鼻尖,懶洋洋地追問:

“開竅?什麼意思?”

桑若蘭微微低頭,眉目之間掠過一絲複雜之色,語氣緩慢而溫和:

“極陰之體,需五竅具通,方可真正引動體香、攝魂之意。”

她抬眸,目光沉靜地落在皇后身上:

“娘娘您的根骨,乃是極為難得的五竅具通之體,開竅,對您而言,並不算難。”

皇后聽得興致盎然,眸光熠熠發亮,急急催促:

“那就開啊!開了竅,我是不是就能像你一樣,身上自帶香氣?”

桑若蘭微微頓住,輕輕抿唇,緩緩補了一句:

“只怕……開了竅之後——”

皇后立刻追問,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

“怎麼了?快說呀!”

桑若蘭垂下眼睫,聲音更低了幾分:

“娘娘,這竅……還是不開為好吧。”

亭中沉默了一瞬。

皇后臉色微變,抬手在桌案上一敲,眉眼間隱隱透出一絲惱怒:

“你賣什麼關子啊!”

“話說一半不說了,你是要氣死本宮啊?”

她語氣嬌嗔中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纖指微緊,眼中浮起一絲不容抗拒的凌厲。

桑若蘭心中一顫,連忙屈膝下跪,衣袂鋪展在沉冷的石磚上,聲音柔軟而壓抑:

“娘娘貴為母儀天下,是九五之尊之正配,而我桑若蘭,不過是一個修習邪門採補之術的下賤之徒……”

“我所習不過是些滋補調理之方,偶有小術,得娘娘垂青,已是我桑若蘭三生有幸。”

她頓了頓,額頭幾乎貼到冰冷的石面上,聲音微微顫著:

“只是……這竅,萬萬不可輕開啊!”

皇后靜靜聽著,沒有出聲,只是斂眸注視著桑若蘭跪伏的身影。

良久,她輕輕一笑,卻笑得森冷如刀。

“我懂了。”

裙裾在石板上摩挲出細碎的聲響,一步步走到桑若蘭身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皇后微微低頭,聲音柔軟,卻每一個字都像寒冰刺骨:

“你是怕開了竅之後,就壓不住……採補之慾了吧?”

“會掘了龍根?”

桑若蘭心頭微顫,卻咬牙低頭,不敢應聲。

皇后的笑意陡然斂去,目光驟冷,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但是我告訴你——”

“桑若蘭,我既然踏上了你這條賊船,就不會想下去了。”

她俯下身,手指挑起桑若蘭的一縷青絲,動作溫柔得近乎親暱,語氣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冷酷:

“這術,你必須教。”

“我已經是皇后了,我不會,也不能,有一日落到被廢、被棄,被扔到冷宮孤獨終老的下場。”

皇后輕輕捻著那縷青絲,緩慢而陰冷地低語:

“今天,這竅——你開也得開,不開……也得開。”

“否則——”

“我便把你送進宮來的那些小丫頭,一併發配到北境邊疆。”

“苦寒之地,不也都是極陰之體麼?想必……到了那等冰冷之地,活下去也不是什麼問題吧~”

亭中死寂。

桂花的香氣,也彷彿在這一刻凝固成了冰。

桑若蘭跪在地上,纖細的肩膀微微顫抖,指尖死死攥著地面,青筋繃起,卻終究,一言不發。

夜色深沉。

雨煙靜靜立在寢宮外值守,身姿挺拔,氣息綿長,一切如常。

宮燈搖曳,微風拂動,檀香繚繞,溫溫吞吞。

就在這尋常的一刻,寢宮深處,忽然有一道極細的銀光,無聲無息地透過門縫,像是一道冰冷的細針,扎破了四周的空氣。

空氣,驟然一滯。

雨煙幾乎是本能地繃緊了身體。

四周的一切——風聲、香氣、燭火——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連她的呼吸,也變得遲緩而艱難。

她下意識抬眸。

只見寢宮朱門微闔,銀光流轉,那銀光極淡,極冷,彷彿要凍結視線,凍結世界。

這一瞬間,雨煙清晰地意識到。

——寢宮裡的人,已經變了。

那裡,有什麼東西,在悄然醒來。雨煙垂下眼眸,沉默著,一動不動地立在夜色之中。像一枚釘子,死死釘在這突如其來的幽寒之間。

秋風微動,山門古鐘悠悠迴響。

萬法道宗主殿之中,燭火靜靜燃燒,映照著殿中兩道身影。

一人灰衣鶴骨,眉目沉靜,正是宗門掌門,無塵子。

一人青袍端立,神色恭謹,乃是二掌門,荀真和。

片刻沉默之後,荀真和終於低聲開口:

“掌門,莫非您……真的要卸下武林盟主之位?”

無塵子垂眸望著案上未動的茶盞,聲音溫和而平靜:

“我已年近六旬,人老,不以筋骨為能。”

他輕嘆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疲憊:

“神境之路,我走不到了。”

“江湖亂世太多,新血將起,而我……已無心再管。”

他微微一笑,笑意中卻透著淡淡自嘲:

“一個好好地盟主,換來的,也不過是一身罵名罷了。”

荀真和連忙上前一步,拱手勸慰:

“掌門萬不可自責。”

“江湖人心雖多變,但這二十年來,

若非您主持盟務,武林早亂作一鍋粥了。”

他聲音懇切:“掌門在位二十載,江湖諸門派大多安穩,中原武林也少有大規模生亂。”

“太平麼?”他低聲喃喃,語氣裡帶著難掩的蒼涼:“我的首席女弟子,凌雪瀟,失蹤五年了。”

他轉頭看著荀真和,目光冷靜而深遠:

“你知道她去了哪裡麼?”

“根本沒人知道。”

無塵子輕輕一笑,笑容中卻盡是無力:

“這江湖,根本不太平啊。”

荀真和一怔,旋即苦笑著安慰:

“掌門太過自謙了。”

“那凌雪瀟……畢竟年輕,又是女修,擅自下山,行蹤無常。”

“這荒郊野嶺的,少一個女修,並不算太稀奇。”

荀真和微微躬身,語氣堅定:

“掌門不必掛懷。總體而言,在您的掌控之下,江湖仍是安穩的。”

無塵子聞言,只是輕輕擺了擺手。

他望著遠處的暮色山川,聲音低沉如風中落葉:

“老了……老了啊……”

殿外有侍從快步而來,在門前俯身稟報道:“掌門,神霄教二當家陸清霜求見。”

荀真和聽罷,微微挑眉,嘴角帶起幾分笑意,低聲說道:

“呦呵?神霄教的陸二掌門竟親自上門了?我說啊,肯定是聽聞您要卸下盟主之位,各家才坐不住了,都來打聽您要讓給誰。”

無塵子只是淡淡一笑,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聲音溫和:“讓她進來吧。”

話音落下不久,殿門輕啟,一抹素白人影款款步入。陸清霜一身月華白衣,腰繫銀紋廣帶,衣袂微動間自帶一股出塵之氣。她容顏清冷,眉目如刀削雪雕,舉止從容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壓迫感。即便步伐溫柔,氣息卻彷彿能在無聲中震懾周圍空氣。

行至殿中,她停下腳步,雙手作揖,聲音清雅而溫潤:“陸清霜,見過武林盟主。”

無塵子含笑抬手示意,不緊不慢道:“都要退了,不必如此客氣。今日

二掌門大駕光臨,想必,也不是閒來無事吧?”

陸清霜聽得眉眼一彎,唇角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柔意,溫聲道:

“盟主多心了。我不過許久未曾登山,今日得閒,便來走動走動,敘敘舊,難道也成了罪過?”

話雖輕鬆,聲音中卻藏著一股淡淡的寒意,如秋水覆霜,細微卻讓人心頭髮緊。

荀真和見狀,心下微動,輕輕朝無塵子使了個眼色。無塵子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荀真和便心領神會,朝兩人一拱手,悄然退出大殿,只留燭火搖曳,紗帳微動。

殿中,只餘無塵子與陸清霜相對而坐。沉香瀰漫,氣氛無聲中微微繃緊。兩道身影一靜一動,彷彿風雲在無形中悄然交錯,山雨欲來而氣未發。

陸清霜步前兩步,神態溫和,輕聲道:

“老前輩,最近身子可還安好?”

無塵子淡淡一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隨意道:

“託你們這些後輩的福,尚能撐一口氣。”

二人你來我往,寒暄了幾句。

無塵子忽而收斂了笑意,語氣微微一轉:

“你們神霄教在京城腳下,離我這萬法山可不近。陸當家遠道而來,恐怕不僅僅是為了問聲好吧?”

陸清霜微微一笑,也不再繞圈,俏生生地立著,坦然說道:

“老前輩果然睿智,晚輩也不賣關子了。近日北方韃子作亂,我家賀掌門正忙於調訓新軍,分身乏術,特命我前來問候盟主大人,怕您心裡不痛快,特意來走動一番,希望您不要見外。”

無塵子聞言,略一抬眉,淡淡笑道:

“我這把老骨頭,能被賀掌門記掛,已是三生有幸。賀掌門能為朝廷辦事,戍守一方,忠義為國,我自愧不如啊。”

陸清霜垂眸,神色柔順而真誠:

“老前輩這些年來,為武林之事嘔心瀝血,天下皆知。若非您高坐盟主之位,調和百派,只怕這江湖早已血流成河了。”

她微微一頓,聲音溫柔得幾乎帶著點哀惜:

“如今江湖傳言,老前輩有意歸隱,晚輩心中也是萬分不捨。此次特來,不為他事,只為表明一件事——無論前輩留與不留,神霄教,始終尊重您的決斷,永遠站在盟主大人這一邊。”

無塵子微眯著眼,盯著眼前這位素衣女子,片刻後,淡淡笑了:

“陸當家的,真是會說話啊。不過——”他放下茶盞,慢悠悠地道,“你今日走這一趟,恐怕也不只是為了說這幾句好聽話吧?”

陸清霜聽到這話,唇角微勾,笑意淺淺,卻不遮掩眼底的鋒芒。

她柔聲說道:“當然了。”

聲音輕輕,卻帶著一股從容而不容拒絕的篤定:

“兩門相交二十載,情同盟友。若您真有意卸下盟主之位,推舉一位德高望重、武功蓋世之人繼任……晚輩斗膽一提,賀掌門,或許正是順理成章的人選呢。”

她話語溫和,笑容溫婉,彷彿只是閒庭信步地談及一件極自然的小事。

無塵子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陸清霜眉眼之間,聲音溫和中帶著幾分打趣:

“我就說嘛,陸當家的不會隨便走這一趟。原來,是為了盟主之位而來啊。”

陸清霜含笑不辯,只是輕輕屈身,端莊大方地接過了話頭:

“老前輩已有退意,而我們神霄教與貴宗交情深厚,推舉我們上來,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她語氣柔和,但言辭堅定,眸光如秋水般沉靜:“而且我們保證,未來江湖中,該佔的地

盤是誰的,就是誰的。恩怨分明,規矩不亂。我們兩家,依舊是盟友。至於那些雜門雜派,不入流的江湖小輩,不足為慮,也不會有異議。”

“如今江湖上的天極高手,不過寥寥五位。封千嶽雖然桀驁,但與老前輩您有舊恩,自不會搶奪;桑若蘭,不過是個深居繡樓的女子,她那種性子,豈會願意拋頭露面攪動風雲?至於夜後——哼,不過是個瘋瘋癲癲的老妖婆子,她更不可能會來爭。”

陸清霜笑意盈盈,語氣篤定:

“算來算去,真正能承此重任的,唯有我家賀掌門最為合適。前輩,您說呢?”

無塵子斂眸輕笑,指尖輕釦茶蓋,發出細微的清脆聲響。他不急著回答,目光深遠而含笑,似看穿了一切。

良久,他才慢悠悠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冷意:

“你的意思是——”

“今年的大評,不會出現新的天極高手?”

“這盟主之位,便無人與你們爭了?”

無塵子抬眸,目光落在陸清霜身上,淡淡的笑意中,彷彿藏著千山萬水的靜默。

殿中香菸嫋嫋,空氣彷彿在這一瞬,凝滯了下來。

陸清霜微微一笑,神色篤定,語氣溫和而自信地道:

“自二十年前,桑若蘭破神霄大陣,踏入天極之境後,江湖之中,再無一人能登天極關。”

她輕輕捻著衣袖,聲音緩緩流淌,卻字字鏗鏘:

“今年江湖局勢,我神霄教早有耳目打探。大抵情形,不出所料。”

“嵩山門雖有楊三郎嶄露頭角,勉強算是後起之秀,但修為尚在合道境,雖有望衝擊地極,可距離天極,尚早得很。”

“少林、武當,雖為傳統強門,底蘊深厚,可這十餘年來,門中年輕弟子多修佛理、求心境,武學上卻平平無奇。少林的慧空、武當的遊徹,雖有潛質,但觀其氣機,短期內怕也難破地極之限。”

陸清霜頓了頓,輕輕一笑,接著淡然道:

“至於江湖中稍有名聲的新秀,不過如此。”

“東海天音閣出了個琴修‘任歸鴻’,擅以音律攝神,但底子偏弱,殺伐不足,難以涉足頂尖之列。”

“關西玄武宗有一少年‘石破山’,肉身強悍,力敵千斤,可性情魯莽,悟性淺薄,只適合做武夫,不足登堂入室。”

“南嶺丹霞派近年新收了個天資不錯的小女修‘柳飛絮’,但她不過剛入地極之門,距離天極遙遙無期。”

陸清霜說到這裡,語氣更見從容,眸中隱隱帶著幾分篤定與自負:

“天下江湖,如今真正有望問鼎天極之人,除五大高手外,再無他選。”

“而賀掌門,修為早已穩居天極中期,德望功績俱全,承接盟主之位,可謂眾望所歸。”

說罷,她靜靜望著無塵子,微笑不語,彷彿一切都已是板上釘釘之事。

無塵子端著茶盞,聽到陸清霜隨口提到“柳飛絮”,神色忽然一滯,微微皺眉,放下茶盞,緩緩說道:

“等等,你剛才說什麼?那個柳飛絮是怎麼回事?”

陸清霜微微一愣,疑惑地重複道:

“南嶺丹霞派新收了個小女修,柳飛絮,剛剛突破六階合道境,入了七階地極境。”

無塵子指尖輕叩案几,眼中露出一絲深思,喃喃道:“又是一個女子,突破六階……這可真是怪事了。”

陸清霜笑著搖頭,半帶打趣道:“怎麼怪了?如今世道艱難,人才凋敝,偶有突破,男女又有

何分別?”

無塵子眯了眯眼,目光深邃:

“陸當家,不覺得奇怪麼?這幾年來,你可曾聽聞,有哪個男子破了六階,邁入地極?”

陸清霜稍一思索,沉吟片刻,卻發現一時竟無言以對。

無塵子聲音低沉而悠遠,緩緩道:“連地極境的男子都少得可憐了……反而,女子屢屢破關。如今又出了個柳飛絮……”

他微微一笑,笑意卻帶著說不出的涼意。

陸清霜輕咳一聲,掩去一絲不安,笑著反問:“老前輩,您為何說‘又’呢?”

無塵子沒有立刻回答,指尖緩緩敲擊茶盞,思緒翻湧。片刻,他忽然似笑非笑地問了一句:

“我倒是想問——你們神霄教,除了賀掌門之外,六階合道境以上的高手……是不是,早已寥寥無幾了?”

陸清霜神色一變,心頭微微一緊,卻仍強作鎮定,淡淡答道:

“教主天極坐鎮,自是無憂。教中弟子多為國效力,戍守京都,不專注修行亦屬情理之中。以破元境修為,已足夠應付凡塵之變。”

她聲音溫柔而堅定,似是再自然不過的回答,然而語氣中的一絲勉強,卻被無塵子輕易捕捉到了。

無塵子輕輕一笑,像是並不打算繼續追問。他端起茶盞,語氣悠然而平靜:

“也罷。”

“我也不瞞著你。”

他抬眼看向陸清霜,目光中透著一絲淡淡的蒼涼:

“若真要推舉接任盟主,貴教的賀掌門自然是我心中首選。”

“不過——”

無塵子聲音微頓,茶盞在指間微微轉動,發出輕輕的摩擦聲:

“賀掌門能不能震得住這個江湖……那就不是我能操心的事了。”

他微微一笑,笑意中卻透著一種無比決絕的灑脫:

“我老了,也累了。”

“江湖的興衰沉浮,就讓你們這些年輕人自己去掙扎吧。”

陸清霜微微前傾,眼中掠過一絲難掩的急切之色,聲音略微拔高了一些:

“無老前輩,難道您真捨得不助我們賀掌門一臂之力麼?我們兩家的友誼,難道還支撐不了您這一次讓位的決斷?”

無塵子靜靜地低頭,指尖緩緩摩挲著茶盞,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

“朝廷那邊來信了。”

他抬起眼簾,眼中似有一抹難言的複雜光芒閃過。

“今年,鎮守神霄大陣陣眼的人,換成了——桑若蘭。”

陸清霜聞言,微微一怔,旋即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脫口而出:

“啊?那個女人竟然要出山?”

她皺眉連連,顯然難以接受:

“桑若蘭不是一向不涉足江湖紛爭的麼?想當初,您以盟主之名三次邀請她出席大評評委,她都拒絕了。現如今,她竟要以肉身鎮守神霄大陣?與各路俊傑爭鋒?”

陸清霜連連搖頭,聲音裡滿是不信:

“不可能啊!她不過是個窩在繡樓裡的女人,怎會忽然現世?!”

無塵子微微嘆息,緩緩搖頭,神色中帶著一絲罕見的無奈與蒼涼:

“我這把老骨頭啊,怕是想退,也退不了啊。”

陸清霜見無塵子神色凝重,不由連忙勸慰,語氣急促:

“老前輩!即便桑若蘭出山,她也素來不爭權奪利。她管著青樓教門,和我們這些江湖門派又無利益衝突。您何必如此不安?”

無塵子聞言,只是淡淡一笑,目光中卻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輕輕晃了晃茶盞,聲音輕鬆得近乎自嘲:

“哎,也許是我這年紀大

了,精神頭跟不上了,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他頓了頓,擺擺手道:

“沒事!沒事!”

“我答應你,大評之時,我會當眾宣佈讓位,推舉你們賀掌門接任武林盟主。”

他低頭輕笑,語氣溫和而透著一絲疲憊:

“只求……別再把我這把老骨頭,活活折騰死了。”

燭光微微跳動,殿中香菸繚繞,氣氛一片靜默。但在這看似輕鬆的笑聲之下,暗流,早已悄然生起。

“唔——唔——”

麻袋悶熱,呼吸艱難。

阿瑤蜷縮著身子,被扔在馬車的角落,隨著車轍的顛簸一晃一晃,五臟六腑彷彿都要震散了。

她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多久,只覺得車輪輾過石子、泥濘、又顛過一道又一道的土坡,

一路向著茫然無盡的遠方而去。

耳邊只有風聲和馬鞭拍打空氣的抽響,偶爾隱約傳來趕車人粗獷的咒罵聲,聽不真切,卻叫人心中發寒。

不知道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在一聲刺耳的吆喝中嘎然停下。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粗暴地扛了起來,肩膀撞在男人硬邦邦的膝蓋上,疼得她幾乎叫出聲。

頭上的麻袋被扯開,一股刺鼻的灰土氣息撲面而來。

阿瑤眯起被光刺痛的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見自己被扛進了一個院子——

院牆是用黃土夯成的,斑駁開裂,屋頂上的瓦片歪歪斜斜,顯得破敗不堪,但院內掃得乾乾淨淨,皮革掛在一角的架子上晾曬,一旁堆著打磨過的馬鞍、皮靴,井然有序。

空氣中混雜著皮革曬制的腥羶氣味,帶著一股熟悉卻又讓人本能厭惡的潮溼悶熱。

扛著她的人氣喘吁吁地把她往院子中一丟,搓著手喘著粗氣,滿臉喜色地咧嘴笑了。

那是個四十多歲的矮壯漢子,穿著沾滿油汙的短褂,

一雙滿是老繭和石灰斑點的大手,像鐵鉗一樣粗糙。

“嘿,還別說——”

他咧嘴咧得更大了,齜出一口黃牙,滿意地咂了咂嘴:

“五十兩銀子買來的大閨女,真是好看啊!”

說著,他還拍了拍阿瑤瘦小的肩膀,粗聲大氣地喊道:

“六兒!六兒你小子快給老子滾出來!”

“爹給你買了媳婦啦!”

屋裡傳來一陣噠噠噠的急促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十六七歲的瘦高少年衝了出來。

他皮膚黑黝,頭髮亂糟糟的,一張臉倒是憨厚有餘,靈氣不足,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短衣,腳上沾著乾裂的泥塊。

少年一看到院子中央蜷縮著的阿瑤,眼睛頓時睜大了,臉上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

撓了撓腦袋,憨聲憨氣地叫了一句:

“真的啊?爹……這……這就是我媳婦啊?”

陳皮匠哈哈一笑,揪著少年的耳朵往前一推:

“傻小子,還不趕緊看看!”

“這可是爹花了五十兩銀子,砸鍋賣鐵給你買來的!

趕明兒長大了,就是你媳婦了!”

院子裡瀰漫著刺鼻的皮革腥味。

阿瑤怔怔地蜷縮在地上,小小的身子在微微顫抖。

她抬起頭,眼中浮起一層水霧,忽然帶著幾乎是哭喊的聲音開口:

“桑媽媽呢?我要找桑媽媽!”

陳皮匠一愣,隨即咧嘴笑了,拍了拍自己粗糙的手掌,聲音粗聲粗氣地勸道:

“哪兒來的什麼桑媽媽?孩子啊,到了這兒,就別想什麼媽媽了。”

他蹲下身子,用滿是老繭的大手拍了拍阿瑤單薄的肩膀,語氣帶著自以為的溫情:

“從今天起,

我就是你爹了。”

“你爹會對你好。等我把村東頭的大瓦房收拾好,你跟我家六兒一起住進去,吃香喝辣的!”

他笑得得意,咧開嘴,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嘴裡還絮絮叨叨:

“嘖,這姑娘長得真俊……要不是我下手快,早叫青樓那幫老鴇子給搶走了。”

阿瑤的眼神忽然凌厲了一瞬,小小的嘴巴倔強地抿著,倏然冒出一句:

“我要去青樓,那是我的家!”

陳皮匠聽得一愣,旋即咂舌,滿臉震驚地瞪著她:

“嚯,你這小丫頭,咋還生來就是個……天生騷貨?”

他嘖嘖連聲,半是鄙夷半是惋惜地搖頭嘆氣:

“青樓是啥好地方?那是丟人現眼的地兒!你這丫頭年紀小,嘴裡別胡咧咧了。看你小身板,還個處兒呢,乾乾淨淨的,正經該學納鞋底,縫被子,做個本本分分的大閨女!”

可阿瑤沒有理會他的話,她雙眼通紅,倔強得像一頭孤立無援的小獸,聲音啞啞地反駁:

“不——”

“我要練武,我要成為……桑媽媽那樣的人!”

院子裡一陣尷尬的沉默。風吹得晾曬的皮革獵獵作響,腥氣混著灰塵在空中打著旋兒。

陳皮匠摸了摸後腦勺,咧了咧嘴,滿臉無奈地咕噥了一句:

“唉……怕是那些柺子下藥下多了,把這丫頭的腦子給燒傻了。”

他嘆了口氣,也不再多說,趕緊起身朝屋裡走去,邊走邊喊:

“六兒!燒水去!”

“給你媳婦打點熱水,趕緊洗個澡,換身乾淨衣裳,收拾收拾,以後好好當個本分人家姑娘!”

院子裡,阿瑤抱膝坐在地上,細細的身影在夕陽下被拉得細長而孤單。

遠處傳來陳六笨拙地燒水的劈啪聲,火光映紅了半邊破舊的院牆。

而阿瑤,只是低頭,死死攥緊了自己的衣角。

她心裡默默唸著:

“桑媽媽,我一定會回來。”

陳皮匠拿著破布抹了抹手上的灰,嘴裡嘟囔著:“哎,得趕工了。”

他一邊朝屋角堆著半成品馬鞍的地方走去,一邊咧著嘴抱怨:

“最近官府那邊催得緊,攤派下來,要收三十副新制馬鞍。”

“這幾天可得拼了命地幹啊!”

院子裡火堆噼啪作響,皮革的腥羶味在空氣中發酵著。

阿瑤抬起頭,眨了眨微紅的眼睛,聲音軟軟地問了一句:

“怎麼了?要打仗了嗎?”

“怎麼一下子要這麼多馬具?”

陳皮匠一怔,忍不住回頭打量了阿瑤一眼,眼中掠過一絲意外。

他撓了撓後腦勺,咧嘴笑道:

“嘿,還別說,你這小丫頭,懂得倒不少呢。”

“不是打仗。”

他揮了揮手中的皮鞭胎料,笑著解釋:

“是五年一次的江湖大評要開始了。”

“到時候,各門各派、各路英雄好漢,都要進京趕考,連咱這幫打皮匠活兒的,也得給官府趕製新馬具。”

“得給皇上和百官們露露臉,擺出點新氣象!”

陳皮匠抹了把臉上的汗,半是苦笑半是自豪地補充:

“每次到了這時候,最忙的就是咱這幫手藝人了。”

“要是真打仗——”他嘆了口氣,苦笑道,

“你爸爸我怕是就得上前線了。”

火光映著阿瑤的小臉,她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忽然又抬起頭,輕聲問道:

“那……江湖大評,是不是好多好多厲害的人都會去?”

陳皮匠咧咧嘴,笑著道:

“那是自然。”

“中原門派,江南四會,北地三

莊,還有各路獨行高人,全都會去。”

“熱鬧得很,一年也沒幾回能見到這麼多高手扎堆的。”

阿瑤眼中閃過一絲亮光,壓著聲音問:

“那……你能帶我去看看麼?”

陳皮匠被她突如其來的請求逗笑了,

直搖頭:

“去京城啊?得走上大半個月,等咱們到了,大評都散了!”

他笑著搖了搖頭,像在安撫一個天真的小娃娃:

“別想了,老老實實待在家裡,給你六哥縫鞋納襪,這才是你的正經事兒。”

阿瑤撅了撅嘴,又軟軟地問:

“那這裡……是哪裡呀?”

“離京城遠不遠?”

陳皮匠一邊擺弄皮胚,一邊隨口答道:

“這裡啊,是淮安縣。”

他想了想,比了比手指:

“離京城啊,少說得有個……幾百裡地吧。”

阿瑤怔住了,小嘴微張,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啊?!”

幾百裡……遠得像是隔著整整一個世界。

鄉下的規矩簡單粗野,童養媳雖未及笄,但既然被買來,自是早晚要行夫妻之禮的。陳六年方十六,血氣方剛,起初還羞羞答答,不敢輕舉妄動。可挨著阿瑤纖細溫軟的身體一同入睡,少年人的本能,終究壓抑不住。

夜深人靜,陳六悄悄地側過身子,試圖抱住阿瑤,動作笨拙又急切。阿瑤一開始並不懂,只覺得胸口悶熱,呼吸紊亂,條件反射般地一掙,竟是輕輕一扭,便把比她高出一頭的陳六直接給掙脫了出去。

陳六跌跌撞撞地撞在炕頭上,悶哼一聲,心頭又羞又氣,額角沁出了冷汗。再試幾次,不論是強行壓住,還是從後抱住,阿瑤總能像條滑不留手的小蛇般一掙脫,還順手一推,推得他雙臂發麻,胸口發悶。

陳六越是急切,心頭越是發癢,越是按捺不住,可每每到關鍵時刻,便如同撞在一堵綿中帶剛、柔中藏勁的無形壁障上,半點施展不開。他瞪著炕角那道纖細的身影,呼吸粗重,心裡癢得快要發瘋,卻又無能為力,只能在黑暗中翻來覆去,煩躁難安。

阿瑤卻似乎渾然不覺,只是每次掙脫後,靜靜地縮在一角,抱著被子,呼吸平穩得出奇,宛若一隻沉睡的小獸,警覺而冷靜。

陳六心裡直打鼓,小聲咕噥著:“娘咧……這小丫頭到底練過啥功夫啊……”

屋裡炕火溫暖,卻無法安撫一個少年壓抑洶湧的心潮。

阿瑤靜靜地蜷縮在炕角,薄薄的粗布被子裹著瘦小的身體,鼻尖嗅著屋中混雜的味道,只覺心頭髮悶。她從小長在繡春樓,習慣了香粉盈鼻、薰香裊繞的環境,如今這粗糲的鄉間氣息,令人作嘔。但她只是輕輕咬了咬唇,強忍著那股不適感,像一隻沉默的小獸,悄無聲息地蜷縮著,從不發出半點怨言。

這就是阿瑤的倔強——哪怕身處汙泥,也絕不流露軟弱。

然而,在這逼仄的屋子裡,她身上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幽香,卻成了另一種致命的折磨。

那香氣並非脂粉脂膩之味,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體香,輕柔、溫潤,又帶著一絲詭異的攝魂氣息。瀰漫在炕頭之上,如無形的細絲,勾得人心神浮動。

陳六早已被這股香氣燻得心猿意馬。少年血氣方剛,本就難以自持,如今鼻端纏繞著那若有似無的甜香,只覺得喉頭髮癢,渾身燥熱。黑暗中,他悄悄地挪動身體,目光賊兮兮地盯著炕角裹著小被子的阿瑤,心中癢得快要炸開。

阿瑤細瘦的腳裸從粗布被角下微微露出一截。她的腳小巧而玲瓏,肌膚白淨細膩,彷彿不該屬於這個粗鄙的鄉村。哪怕是在這煙熏火燎、泥土瀰漫的小屋裡,那雙腳依舊像是被上天格外眷顧過一般,纖弱、乾淨,骨骼纖細玲瓏,趾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像一枚枚白瓷小貝殼。

而更致命的是,阿瑤身上若有若無散發著一種淡淡的幽香,溫軟、綿長,如晨霧中微燻的花氣,裹挾著炕頭的暖氣,纏繞在陳六的鼻息之間,讓他心頭躁得發燙。

他喉嚨微微滾動,視線死死盯著那從被角中滑出來的一截雪白小腳,腦子裡一片混沌。少年人的血氣翻湧,理智早已被拋在腦後。他嚥了咽口水,心中怦怦直跳,心道:“摸一摸,摸一摸……小腳丫而已,不會有什麼的……”

於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打算去摸一摸那隻藏在被角里、白白嫩嫩的小腳丫。

然而,下一瞬——

陳六屏住呼吸,悄悄地伸出手,手心微微發汗,指尖幾乎觸到那軟嫩的足背。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將擦到那片溫潤之際——

“砰!”

阿瑤猛地一腳踹出,乾脆利落,毫無半分猶豫。

陳六連反應都來不及,被這一腳踹得直接飛了出去,狠狠撞在炕頭,悶哼一聲,抱著胳膊哀哼不止。

他疼得齜牙咧嘴,一邊翻滾一邊低聲咒罵,摸摸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狼狽不堪。

而阿瑤仍舊靜靜地縮在一角,小小的身子在被子裡窩成一團,呼吸平穩,眼睛半睜不睜,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一般,冷冷地守著自己的孤獨與警惕。

陳六坐在炕角,滿臉尷尬,心中又是羞憤又是無奈。明明年紀比她大,按理說力氣也應該比她足,可每次靠近,就會被揣回,根本沾不到半點便宜。

他抱著被踹疼的膝蓋,嘀咕著:“娘咧,這小丫頭到底是不是人啊……怎麼力氣比牛還大,還帶一身香味,勾死人不償命!”

“嗷……”他低聲嚎了一嗓子,抱著胳膊直打滾。

阿瑤仍舊抱著被子,眉也不皺一下,只是微微側了側身子,重新安靜下來。

他委屈地嘟囔著,又不敢再輕舉妄動,只得躺回自己那一角,抱著破被子,滿腹鬱悶地翻來覆去,久久難以入眠。

屋外寒風捲起夜色,吹得紙糊窗戶沙沙作響。炕上,一小一大的身影,相隔不過數尺,卻似隔著一道深深的鴻溝。

這一夜,陳六抱著一肚子火氣,在阿瑤的香氣與踹擊中,度過了一個又羞又痛的長夜。

第二天一早,陳六一瘸一拐地下了炕,揉著腰腿,臉色疲憊得像熬了一夜的雞湯渣。

陳皮匠正蹲在院子裡擦馬鞍,一看見他那副蔫蔫的模樣,便笑著罵道:“你小子這是咋啦?頭一晚就被媳婦整廢了啊?”

陳六咧咧嘴,低聲道:“爹,那姑娘……不對勁啊。”

“怎麼不對勁?”陳皮匠頭也不抬,一邊抹著牛皮,一邊隨口問。

“她……她也太香了吧。”陳六蹲下去,壓著嗓子說,“不是那種胭脂水粉的香,是那種……從身上發出來的,淡淡的,軟乎乎的,一聞就直往心頭鑽。你說,這姑娘胳膊細、腿細,摸著軟得像豆腐,可力氣比我還大,我真想不明白……這種人,咱家也買得著?”

陳皮匠這才抬起頭,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你爹我可花了大價錢,五十兩銀子,撿漏了。這

年頭柺子多,不問來歷,那姑娘模樣又俊,哪怕是仙女下凡,來了咱家,就是你的人了。”

“過幾天我去村裡一趟,給她在李里正那邊報個戶口,名冊一填,她就是你老婆,跑都跑不了。”他邊說邊咂著嘴,“可話說回來——你昨晚不是跟她睡一炕了嗎?你小子怎麼的?連摸都沒摸上?”

陳六頓時漲紅了臉:“不是啊……她不讓我上啊……”

“哼,鄉下姑娘都這樣,剛來不熟,矜持唄。”陳皮匠嗤了一聲,拿破布擦了擦手,“你別總精蟲上腦,等她過幾天認熟了,自然就讓你摸了。”

“不是那回事……”陳六低著頭,聲音裡透著委屈,“她太香了,我……我忍不住啊。可我一碰她,她就一腳踹過來,把我踹炕角去了,我都被踹青了三塊……我昨晚只能自己來了,射了好多次,今天腿都軟了……”

陳皮匠“撲哧”一下笑出了聲,又咂了咂嘴,沉吟了一會兒,臉上也露出一絲奇異的神情。

“嘖……”他摸了摸下巴,“你這麼一說,倒確實有點怪。這丫頭身上香得跟不點香一樣,一身氣還透得冷,那腳下功夫也不一般。我尋思著,咱不會真買了個……仙女下凡吧?”

“仙女下凡還踹人呢?”陳六撇嘴。

陳皮匠嘿嘿一笑,拍拍兒子的後腦勺:“要是真是仙女,那你就得多修點福,別急著摟人上炕。你小子要是被仙氣反噬了,到時候別怪爹沒提醒你!”

陳六哼了一聲,站起來走了幾步,捂著腰咬牙嘟囔:“仙女?她踢得我跟撞驢車一樣……娘咧,這是祖上積德了,讓我買了個仙女?”

屋外晨光熹微,風裡還帶著未散盡的露氣。

阿瑤坐在屋裡,低頭縫著一雙破布鞋,耳朵卻悄悄支起來,聽得外頭父子倆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離譜。直到陳六那句“腿都軟了”,她嘴角一抽,冷哼一聲,心裡默默咬牙:“再敢偷襲我,腿給你踹斷。”

她將針線穩穩一收,把那雙還未縫完的鞋扔到一旁,從牆角取了根劈柴的舊木棍,抬腿就出了門。

院中陽光剛剛照進來,塵土飛揚,雞犬相聞。

阿瑤站在院中央,紮了個低馬步,兩腳踏實,呼吸沉穩。只見她忽地抬手一棍橫掃,動作雖然略顯稚嫩,但一招一勢卻有板有眼,起落分明,棍影帶風,腳步沉穩,竟有幾分江湖中人點到即止、意守丹田的氣勢。

她棍法不雜,卻極穩,出手不快,卻有力。幾記橫掃、上挑、旋轉、回砸,動作雖然簡單,卻打得陳皮匠父子看得目瞪口呆。

“爹……”陳六湊過去,低聲道:“我就說吧,這姑娘真的練過功!你買的時候是不是被誰坑了?這要是大戶人家的小姐,你要是買錯人,咱家可吃不了兜著走!”

陳皮匠嘴角抽了抽,有點慌了。他盯著院子中央那道瘦弱卻堅硬如釘的身影,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半信半疑道:“不至於吧……做這買賣的哪敢拐大戶人家的閨女?這丫頭確實有點邪性,我去問問她。”

他小心翼翼走過去,剛一靠近,就被阿瑤棍風帶起的氣流逼得縮了縮脖子。

“哎喲!”陳皮匠連忙舉手,“別打別打,自己人自己人!我說,阿瑤啊,你這棍子打得挺有模樣的,是誰教你的啊?”

阿瑤收了棍,單手杵地,抬眼淡淡地道:“我自學的,怎麼了?”

“自學?”陳皮匠瞪大了眼

,“這玩意兒還能自學?你別騙我啊,這一招一式的,步子沉,手勢穩,還帶著氣——不是我說,就跟武行子弟出身一樣!你看我做皮貨,也算有眼力,這樣的功架,村裡可沒人能有。”

阿瑤沒回話,低頭拍了拍手上的塵土。

“哎哎哎,”陳皮匠在旁邊不依不饒,“你說你沒爹沒孃,那你喊的那‘桑媽媽’是幹啥的?不是你娘麼?”

阿瑤頓了頓,搖搖頭:“她不是我親孃……但勝似我娘。”

陳皮匠被這話說得一噎,撓了撓後腦勺,索性搬了個矮凳坐下,一屁股落在院中土地上,神情帶了幾分好奇:“成,那你跟我嘮嘮,這個桑媽媽是誰啊?是不是她教你練功的?她什麼人?”

阿瑤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走向院牆邊的水缸,舀了一瓢水洗了洗手,背影孤瘦,卻沉穩如山。

她抬起頭,望著遠方沉沉霧氣下的天光,語氣低緩:“她是我活下來的原因。”

陳皮匠怔住了,正想再問些什麼,卻見阿瑤走回屋裡,門簾一掀,帶起一縷香風,又將所有疑問隔絕門外。

夜裡,風從山口灌進村子,颳得屋瓦嘩嘩作響,狗吠斷續不止。

陳皮匠披著件舊棉襖,在屋裡來回踱步,眼神時不時朝屋外瞟。他湊到屋角悄聲嘀咕:“你說……咱是不是買了個殺星迴來?”

他老婆原本坐在炕上縫補衣服,一聽這話,抬頭就瞪了他一眼:“你這死老頭,晚上別說這種話。啥殺星殺星的,你自己花五十兩買來的,還怨人家?”

“不是我神經過敏!”陳皮匠壓低嗓音,咕噥道,“你沒看那丫頭,白天耍棍子的樣子?招招紮實,腳下生風,那哪是山野村女能練出來的路數?這姑娘要真有事兒,咱家扛得住麼?”

正說著,他猛地往窗外一瞥,忽然怔住,湊近紙窗揉了揉眼睛:“哎哎哎……你過來看看!”

他老婆不耐煩地放下針線:“你又咋啦?”

“你快看外頭院子——那丫頭蹲地上幹啥呢?”陳皮匠壓著嗓子,睜大眼睛,“不是……我沒看錯吧,她那姿勢像是在練功,可那……裙子下面吊著……一塊磚?”

他老婆湊上來,透過窗紙縫一看,呼吸也頓住了。

月光下,阿瑤身穿一襲舊灰衣,扎著短髮,背對他們站在院中。她下身微微蹲起,雙膝夾緊,一根細麻繩從裙襬下垂出,盡頭竟赫然綁著一塊黝黑的青磚,微微離地,像是被她身體陰處生生提起,在空中輕輕晃盪。

“娘咧……”他老婆倒吸一口涼氣,整張臉都變了,“你說……這丫頭不是在用……下陰,把磚頭吊起來吧?!”

陳皮匠喉頭一緊,滿臉驚駭地盯著那塊輕輕搖晃的磚,半晌才吐出一句:

“不是吧……那玩意還能提重物的?這……這要不是妖法,我是真想不出道理了。”

“她該不會是修邪功的吧?咱真買回來個——女採陰的仙妖啊?”他老婆聲音發顫,“老頭子……你要是看錯了,咱們這小命怕是要沒了,等她再長大幾年,那豈不是……”

陳皮匠盯著院中的少女,卻沒有回答。他看著那細小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蹲起提磚的動作,雙眼清冷,神色肅然,沒有半點猙獰、戾氣或怨毒,反倒有種異樣的寧靜與執拗。

他緩緩搖頭,聲音低沉:“不像啊。”

“她沒惡意,也沒戾氣。”

“你看她練功的樣子……

不是妖,也不是賊……是個有執念的孩子。”

“這姑娘……有故事。可能是個仙種,只是被我們這些村裡人……困住了罷。”

屋裡一陣沉默。

窗外,阿瑤仍在默默地練著那怪異的功法,身影筆直,氣息沉穩,一身舊衣被夜風吹得微微飄動,彷彿披著一層淡淡的霧氣,香意隨風若有若無。

陳皮匠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吹滅了油燈,屋裡陷入昏黑。

“行了,睡覺睡覺。那姑娘,隨她練去吧。就她這身功夫,不用咱們操心——她一個能打仨。嘖,真是怪事……會這本事,怎麼還能被牙婆給綁了賣了?”

他喃喃著翻了個身,不一會兒便鼾聲漸起。

而院子裡,阿瑤仍在默默苦練。

她的汗珠一顆顆滾落,沾在肩頭、頸窩、鎖骨,散發出淡淡幽香。那不是脂粉香,也不是體熱發出的臭汗味,而是某種說不出的、來自骨血的香意,混著夜風,輕輕纏繞著整片院牆。

她動作沉穩,一遍又一遍地提氣、收肛、蹲起、閉息。

腿間的青磚搖晃著,像某種古老的儀式在悄然進行。

每一次起落,她都感覺下腹微脹、氣息歸於丹田,寒意與熱意在骨髓中交織。

然而,她並不知道,那香氣,早已不止傳入了陳家人的鼻端。

就在這院落屋頂,一道黑影靜靜地伏著,

那是一名衣衫油亮、手腳靈活的黑衣男子,嘴角掛著一絲餓狼般的笑意,眼睛在黑暗中泛著綠光。

“孃的……找了一天,總算找著你了。香得不像話……原來香味就在這小破村。”

他嚥了口口水,眼神死死盯著院中那個練功的小女孩。

“哇……小姑娘啊,什麼時候來的?

這皮膚白得跟鵝蛋似的,

哎喲哎喲,比王寡婦那老騷貨強太多了……

這香味兒……呦,太饞人了……這要是抱回去,嘖嘖,晚上能榨三回都不嫌膩。”

男人越看越興奮,渾身燥熱,下體悄然起了反應,他的手不由自主的向褲襠的惡臭隆起探去。“啊——爽,這小姑娘太香了,我今晚肯定要爽到死!”

他悄悄摸出一隻短錘,眼神陰冷而淫邪:“就一下,砸後頸,她昏了,我一背就走。”

他屏住呼吸,緩緩蓄力,蹲伏在屋脊上,身子如貓般貼地。

“小寶貝……我來嘍。”

他一躍而下,黑影在夜中劃出一道弧線,瞄準的,正是那女孩白皙修長的脖頸。

“砰”的一聲悶響。

阿瑤身子一震,整個人如斷線木偶般倒在了地上,長髮灑開,細長的脖頸白得刺眼。她的呼吸倏地變緩,香氣卻更濃了,像春夜綻放的毒花,在夜風中靜靜擴散。

黑衣人輕輕落地,穩穩站定,眼神興奮得發紅,嘴角忍不住流下幾滴口水。他輕輕踢了踢女孩的手臂,見她毫無反應,頓時色心大動,咧嘴笑了:

“嘿,這小身子,白得跟剝殼雞蛋似的……香得邪門,哎喲我去,這腳,這腿,這腰——嘖嘖嘖,不是極品是啥?老子得慢慢享——”

他蹲下身,正準備伸手去抱,突然——

“砰!”

一塊青磚不知從何而來,狠狠砸在他胸口!

黑衣人猝不及防,撲通一聲栽倒在地,翻滾著摔出好幾尺。他驚愕地轉身看去,只見那本應昏死過去的小姑娘,竟然迷迷糊糊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阿瑤揉著脖子,一臉懵懂地嘟囔:“誰啊……剛才捶我一下?吃飽了撐的吧……”

黑衣人

瞪大了眼,不可思議地望著她站起的身影,腦子還沒反應過來,下一刻,他的目光驟然下移,定在了那女孩裙襬下方。

——一根細麻繩仍然掛在她雙腿之間,末端綁著那塊剛才飛出來砸他的青磚,正輕輕在夜風中晃著,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呀”聲。

黑衣人的心跳頓時亂了:“什……什麼玩意兒?!她裙下吊的不是……她這是掛著磚練功?!練到能甩出來砸人的程度?!這娘們是妖怪吧?!”

他額角冷汗直冒,寒意從脊背竄起,幾乎想轉身就跑。

但下一刻,他咬了咬牙,強壓住驚悸。

“冷靜……冷靜,她只是個小丫頭,最多十二三歲,撐死練了點歪門功夫,能嚇住我?我可是練過的,我他麼能被一個還沒長開的臭丫頭嚇跑?”

黑衣人手腕一翻,短錘重新上手,目光寒光畢露。

但這時,阿瑤也終於看清了他的身影。她半眯著眼,站得歪歪斜斜,眼神卻突然變得凌厲:

“……外人?”

她聲音帶著一絲警覺,鼻翼微動,輕輕嗅了一下空氣,冷冷一哼。

“半夜闖民房?……非奸即盜。”

她眸中寒意驟現,呼吸沉凝,丹田微震,整個人氣息突然變得異常冰冷、沉靜。

那塊青磚,依舊掛在她雙腿之間,隨著她的動作緩緩晃動,彷彿下一秒又要飛出去,砸碎某人的骨頭。

夜風嗚咽,院落寂靜,只有那塊懸在裙下的青磚在半空中輕輕搖擺,發出“吱呀吱呀”的細響,像鬼屋裡半開的門板,令人寒毛直豎。

黑衣人死死盯著那塊磚,喉嚨微微蠕動,氣息已有些不穩。他心知這女孩被這一錘能站起來,絕非一般人物,不能拖,否則真要栽在這“妖丫頭”手上。咬牙一沉氣,手中短錘猛然飛擲,直奔阿瑤胸口。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阿瑤雙腿一繃,身體微旋,掛在裙下的青磚倏然甩出。

“砰!”

磚角正撞在那柄短錘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撞擊金鳴。

火星四濺,錘頭竟被擊偏,斜飛到一旁,扎進土裡半尺!

黑衣人面色劇變,還未退步,下一輪攻勢已至。阿瑤步伐怪異,腳下無章法可言,卻踏得地面塵土翻飛。那磚頭隨她跨步甩擺,彷彿不是吊著,而是生長在她體內的某種器官,能隨意調轉角度、加力、抽擊、勾打,詭異得令人心悸。

黑衣人左右閃避,臉上已現驚恐之色。他幾次試圖突進接近,卻總被那如鞭似錘的磚頭打得步步退縮,衣襬撕裂,臂上青腫,狼狽不堪。

“這不是武功!”

他心裡狂吼,冷汗直冒,“這他孃的是……邪術!!!”

可他還沒來得及回頭逃跑,阿瑤突然身形一頓,雙腿猛地一絞,磚頭以一種詭異的反向力道,從下至上猛然抽起,像一條從地底騰起的毒龍。

“砰!!”

磚頭結結實實砸在黑衣人的後腦,力透千鈞!

沒有慘叫,也沒有掙扎。

黑衣人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整個人像一袋沉沙般直直倒下,連眼珠都沒來得及轉動一下。

他死前最後的畫面,是那塊隨著少女轉身而輕輕晃動的青磚,在夜色中盪出一道冰冷的弧線,帶著香氣、血氣與一種說不清的——恐懼之美。

阿瑤站在原地,沉沉喘息了一口氣。

她低頭看著那具毫無生氣的屍體,眉頭微蹙,呼吸尚未平穩。香汗從鬢角滑下,沾溼了脖頸與胸襟,白衣貼體,呼之

欲出。

她緩緩低頭,喃喃自語:“偷襲我?……你活該!”

腳邊的磚頭“啪”地落地,濺起一片塵灰。

她閉了閉眼,又深吸了一口氣,彷彿把那份殺意、香意、恐懼與力量,一起吞入體內。

阿瑤站在屍體旁,低頭看了他許久。夜風吹過,她的鬢髮被香汗貼在頸邊,身上的白衣溼了一片,沾著汗,也沾著血。

她微微低頭,看向自己裙襬下垂吊著的那塊青磚。

那塊磚還在輕輕晃著,麻繩勒進她大腿根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意。但她卻並不覺得疼,反而下意識地提了提腿,繃了一下身體——

咯噔。

磚頭如同受她心念所控,隨著她肌肉微收而抽緊,再一轉腿,竟繞出一個輕巧的弧線。

她怔了一下。

再試一次。

膝內一收、腹氣一提,磚頭立刻抬起,動作竟如臂使指。那種感覺,就像身體裡某個從未打開的機關,忽然被這場夜戰活生生“撞”開了。

阿瑤的心跳彷彿慢了半拍,她垂著眼睫,慢慢蹲下,把那根麻繩的末端從陰處取下來,抱著磚頭在手裡掂了掂,眼神沉靜而空曠。

這個男人,是她親手打死的。

而她,不過十二歲,一個賣給皮匠家的童養媳,一個從繡春樓裡撿來的“小雜女”。

可她剛才——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靠下陰吊著的磚頭,一招砸死了一個成年男子。

那不是巧合,也不是僥倖。

她確實……很厲害。

她從桑若蘭那邊學了一些基本功,這收陰的功夫還沒開始學,但她的身體,彷彿天生就知道該怎麼動、怎麼提、怎麼收、怎麼打。那磚頭似乎不是工具,而是她身體的一部分,陰竅深處生出的某種本能。

她坐在屍體旁,悄無聲息地盯著男人已經瞪圓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還有死前一刻的驚駭,像是看見了某種根本無法理解的異物——或者說,怪物。

“……我這麼厲害麼?”

阿瑤低低地說了一句,聲音裡沒有得意,沒有歡喜,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命運按上印記後的平靜。

她輕輕拎起那塊血跡斑斑的磚頭,重新綁好,末端繩結塞回陰穴。沉甸甸的重量從雙腿間垂下,她卻感到安心。那種安心,不是來自保護,而是來自掌控。

她站起身,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鼻腔裡還有血的味道,還有香汗蒸發出的微熱氣息。

“可這屍體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