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備考
作者:陳默
在之後的日子裡,隨著高考時間的接近,我們的小遊戲時間也變得緊張。
五月下旬的南城熱得像一隻倒扣的蒸籠。梧桐葉子被太陽曬得捲了邊,蟬鳴從早轟到晚,空氣黏在皮膚上,走兩步路就出一後背的汗。倒計時日曆上的紅色數字一天比一天小,從兩位數變成一位數的速度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她書桌上那疊真題卷越堆越高,草稿紙用完一本又換一本。有時候我推門進去,看到她埋在試卷堆裡的背影,恍惚間覺得那個在椅背上用筆自慰被我發現的大黃丫頭像是另一個人。
但另一個人還是在的。只不過是換了種方式存在。
開始我還偶爾帶小玩具來逗一逗她。跳蛋是保留項目——有時候塞在襪子裡讓她做題時憋笑,有時候貼在內褲邊緣調節氣氛,有時候就放在桌角當個擺設,她看到了會紅著耳朵瞪我一眼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繼續做題。假陽具收起來了,高考前不打算再用——倒不是什麼道德考量,純粹是怕她腿軟坐不住影響做題效率。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溫和的、能讓她在刷題間隙喘口氣的小節目。
有一次我帶了一套體操服過去。
白色的短袖連身體操服,料子是彈力棉的,摸上去滑滑涼涼的。領口開得不算低但剪裁特別貼身,穿上之後身體的每一道曲線都被勾勒得清清楚楚。下身配套的是一條深藍色的三角運動短褲,褲邊在胯骨兩側往上收了收,腿根那截白皙的絕對領域被無限延伸。我還特地囑她穿上白絲——不是過膝襪,是連褲的白絲襪,從腳尖一直裹到腰際的那種。襪料薄得透肉,在光線下泛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絲光。
她拿著這套衣服從衛生間換好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不太對勁了。體操服太貼身了,把她胸部和腰肢的曲線全部收進了彈力面料裡。胸前的弧度不算大,但在緊身體操服的勾勒下顯得格外挺翹。白絲襪裹著兩條腿,絲料在膝蓋和腳踝的骨節處被撐出細微的透肉感,往上是緊貼著大腿弧度的絲面。她站在門口,臉側到一邊不看我,耳朵尖紅得像被燙過。
「看什麼看。」她兇了一句,但語氣裡的底氣不足。
「好看。」我沒客氣,直接說實話。
我把她拉到書桌前讓她坐下。然後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她對面,把她穿著白絲的腳從拖鞋裡拿出來放到了我的膝蓋上。她大概以為我要用她最喜歡的戀足環節開場,腳在我膝蓋上沒馬上抽走,腳趾在白絲裡輕輕蜷了蜷。
然後我開始撓她。
當我的手指隔著白絲襪觸到她的腳底那一瞬間,她的瞳孔就放大了。白絲襪那層薄得透光的絲料不僅沒有起到任何緩衝作用,反而因為絲料太滑,指甲刮在腳底上的觸感被無限放大。我的右手握住她的右腳腳踝,左手的手指從她後腳底跟開始,沿著足弓往腳趾方向慢慢刮過去。指甲隔著絲襪擦過她腳底敏感皮膚的時候,她的腳在我掌心裡猛地彈了一下。
「哈哈——你——不行——」她整個人往椅背上一縮,上半身往後退,但腳踝被我抓住抽不走。
「什麼不行。上次誰說下次課聽我的。這次照樣是我說了算。」
「上次明明說的是一——哈哈——一次——啊啊啊——放開——」
我放開她腳踝的時間大概只夠她喘一口氣。然後就換成了兩隻手同時上——一手握一
只,五指隔著絲襪在她左右腳底同時撓了起來。我的十根手指在她腳底遊走,從足弓到前腳掌,從腳趾根部到腳跟,到處刮撓。白絲襪被她腳底出的汗潤溼了一點點,在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絲光。那些原本排列整齊的絲線在她的掙扎中被拉扯出極細微的形變,覆著腳底的絲襪跟著她的腳趾一起蜷縮又伸開蜷縮又伸開——十根腳趾頭隔著一層薄薄的白絲在我眼下跳著完全不受控制的舞。
「哈哈哈——我——我錯——了——哈哈——老師——老師——哈哈——求你——哈哈——」
她笑得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去了半截。穿著體操服的身體在椅背上滾來滾去,馬尾散了一半,幾縷頭髮貼在笑得通紅的臉上。體操服的白色彈力面料隨著她身體扭動微微拉伸,在胸口和腰側堆出幾道細細的褶皺。短褲底下那截被白絲裹著的大腿根部從體操服下沿露出來,絲襪襪口在胯骨兩側微微勒出兩道很淺的界限。她開始在椅子上掙扎得厲害,但她越掙扎我越撓——腳趾縫之間的位置、腳底湧泉穴的位置——這些最敏感的點一個都沒放過。最後她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用僅剩的力氣一腳跺在椅面上把腳從我手裡抽走。
「你——你——變態。」她捂著笑疼了的肚子從椅背上癱下來,臉還在紅,但那雙已經染著薄薄水光的眼睛卻亮得很好看。
「嗯,我變態。」我伸手把她散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回耳後,「這下精神頭是不是好點了。剛才刷題刷的那道解析幾何再來做一遍,做完再說別的。」
她白了我一眼。但做完那道解析幾何題後她的正確率達到極其少有的高,比前兩次同一類型題做得好得多——我竊自不信邪檢查了我教學和小遊戲之間的可能聯繫,不過最後什麼也沒說。
另一次課,我讓她把一雙白色過膝襪穿了好幾天不要換。
她聽到這個要求的時候用一種「你還真是越來越變態了」的表情看了我大概十秒鐘。然後她什麼也沒說,把頭轉回去繼續做題。等我下次來的時候——隔了大概四天——她腳上穿的還是那雙白色過膝襪。襪子在腳底的位置已經明顯有些發黃了,足尖的布料被腳趾磨出了幾個很淺的深色痕跡。襪口在大腿中段勒出的那兩條鬆緊印還在,但原本蓬鬆的襪料被汗水和皮脂醃得稍微塌了一些,貼在小腿上的襯著更清楚地映出小腿弧線。
「你要的。」她坐在椅子上把腳抬起來,鞋底對著我的臉,表情裡全是「這是你自己要求的,噁心我也得陪著你」的無奈和隱約的恥意。
我把臉埋進那雙穿了四天的襪底。那股味道比剛打完球的微鹹味要濃得多——積累了四天皮脂、腳汗、棉纖維和空氣隔絕之後發酵出的酸鹹味直接從襪底灌進鼻腔,帶著一種能把人腦子瞬間清空的霸道衝擊力。它不算是臭,它的鹹酸裡還裹著一層洗不掉也踢不散的少女體息的基底。但我聞著那股被大家避而遠之的味道,她就這樣居高臨下地由著我——腳在我掌心裡微微抖著,但她沒抽回去。
之後她一言不發地給我足交了一次——那雙髒了的襪子沒脫,我的雞巴插在襪子的足弓處被她用兩隻腳夾著,隔著一層被穿髒的棉襪料上下摩擦。那次我射完之後她用小指挑起射滿了精液的過膝襪襪邊,用一種驕傲且不齒的語氣
說「下次這種事不要找本小姐」,然後把襪子扔進垃圾桶最底層,用紙巾蓋了又蓋,生怕週末她媽來收垃圾翻開。
後來有一次她換上死庫水給我乳交。是我從網上買的一件深藍色校園泳裝,布料光滑緊緻,彈力極強。她換上之後整件泳裝把她從鎖骨到胯骨的每一道線條都裹出了纖細又有胸有腰的弧線。深藍色在光中泛著微微金屬光澤,恰到好處地映著她白皙得有些過分的皮膚。她拉下泳裝肩帶的時候雪白的胸從深藍色彈力布料裡彈跳出來,胸前肌膚因為一直在泳裝裡的輕度壓迫而留下些許淡紅印痕。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這對不太大的胸,又看了看我躺在床沿等著的那根雞巴,嘆了口氣。然後她俯下身,兩隻手托住自己的乳房,從兩側夾住我的柱身。乳溝不算深,但死庫水緊繃之後的餘熱和皮膚被彈力布料壓出的溫度加在一起,那雙不是很飽滿的柔軟乳肉夾著陰莖上下滑動已經足夠讓人發瘋。她還伸出舌尖在我龜頭從她乳溝冒出來的那一刻輕輕舔一下——每一下都精準地落在尿道口上——然後又縮回去。那表情不像在取悅我,像在完成一項精確科學實驗。我心裡想,這種事要是寫進高考實驗題她肯定是滿分。
到了五月下旬,有一次我讓她坐在桌子上,小穴對著我,用跳蛋自慰。
那天窗外下著很小很小的雨,雨絲細得幾乎聽不見聲音,只在玻璃上留下一道一道歪歪扭扭的水痕。房間裡的光線暗了一些,檯燈被她調成了暖黃色的檔位。她搬開書桌前的椅子,坐在桌子邊緣。深藍色的百褶裙被推到腰際,白色過膝襪的雙腿分開垂在桌沿兩邊,襪口在大腿中段勒出的那兩道淺痕和裙子中間那一小片沒有布料覆蓋的絕對領域在昏暗光線下格外顯眼。她把跳蛋捻在右手指間,左手輕輕撥開白色棉質內褲的邊緣,貼著自己早已溼潤的陰蒂按下開關。
跳蛋的嗡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她閉著眼睛在桌沿上手勁漸急,身體輕輕往後仰了仰,另一隻手撐住桌沿,嘴唇間漏出壓抑的呻吟。但這次她的眼睛沒過多久就睜開了——她用那雙含著水光的琥珀色瞳孔看著我,然後嘴角微微上揚。不是情慾衝昏了的迷離,而是那個我已經開始熟悉的、故意使壞的弧度。
她像是故意一樣——手裡跳蛋的頻率沒被我手機控制,她早就換成手動最高檔了。她一邊看著我的臉一邊在自己的敏感部位高速振動,然後在最頂點的時候對準我的方向——
來了次潮吹,給我洗了把臉。
溫熱透明的液體再次濺了我一臉。從額頭到下巴,從鏡子邊框到她桌前的練習題。空氣裡全是那股微微鹹腥的少女荷爾蒙特有的潮溼味。我已經是第二次被這丫頭這樣洗臉了,竟然都有些熟練了——我嘆了口氣,摘下了眼鏡開始找紙巾。
她靠在桌沿上大口喘著氣,裙襬散了一桌面,過膝襪的腳跟無力地垂在桌邊。但她看著我擦臉的樣子,用僅剩的氣力露出了一個狡黠至極的笑容。
「……下次你考試肯定也這樣。」我說。
「你咒我。」
「不是,是祝願。」
有時候她也主動給我口交或者足交之類的。不像是之前那種被調教之後的配合,而是她自己會有忽然想動手的衝動。有一次我正講著立體幾何的輔助線——她在草稿紙
上算了一半,忽然把筆一丟,從椅子上滑下來直接坐在我腿上。然後解我皮帶。我說你等等這道題你還沒講完——她說等什麼等做完了再講也一樣。結果證明不是一樣的——她那天做完之後整個人軟得不行,那節課最後十分鐘我們倆誰也沒講任何題,她癱在沙發椅上懶懶地讓我摸著頭,像只午後曬太陽的貓。
還有些時候我借放松的藉口撓一撓她的腳心。她的腳心越來越敏感還是我的手法越來越刁鑽,我已經分不清了。我只知道每次我撓她的時候她笑的聲音和最開始那幾次完全不同——不再是驚叫和求饒,是那種把臉埋在枕頭裡悶悶的笑聲,笑著笑著會忽然把枕頭扔了反手來撓我。我被她反攻過一次——那一次我全程沒有佔到任何便宜,她的手指比我靈活太多了。最後我們兩個人笑到岔氣躺在她房間地板上,我轉頭看著她,她側臉貼著地板也轉頭看著我,鼻尖上還掛著剛才笑出來的汗珠。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近距離裡沒有任何防備,像兩池被攪亂的春水。
「老師。」
「嗯。」
「高考完我要補回所有你欠我的。」
「我欠你什麼了。」
「你說呢。」她白了我一眼,然後翻了身對著天花板說了一大串我欠她的賬——每一次不讓高潮都得加倍還,每一次調跳蛋的隨機檔都得用等價交換,所有那些讓她憋著的小懲罰都得一個一個補回來。她數的時候一直用那種裝出來的又兇又委屈的口吻,但數著數著自己都笑了,最後側過頭來看我,眼睛裡全是明晃晃的得意。
「聽到了沒。」
「聽到了。」我說。
六月來了。高考倒計時撕到了最後一頁。
再到後面一點她也變得緊張焦慮起來。她不是那種會把緊張寫在試卷上的女生——她做題的時候依然很穩,格式依然規範,步步驟一個不落。但做完題之後,她會一個人發呆。對著窗外的梔子花看上很久,手裡的筆停在草稿紙上方一動不動。梔子花開到最盛的時候已經過了,花瓣從邊緣開始發黃然後一片一片掉到後院的草坪上。她看著那些花掉的樣子,眼神空空的。有時候她會忽然翻出一張之前做過的舊卷子來來回回看幾遍,然後問我:「老師,你覺得我真的能考上嗎。」
我說能。她說你不要只說能,你說實話。我說我說的就是實話。
她不信,但每次聽到還是會嘴硬著哼一聲然後繼續做題。
這時候她就喜歡整個人埋進我的懷裡。把額頭抵在我胸口,雙手縮在胸前攥著我襯衫肚子兩側的衣襬。不說話,也不哭,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靠著我。有時候她把耳朵貼在我的心臟位置聽我的心跳,聽了一會兒會抬頭看我一眼,好像在確認這個心跳還在不在。那一眼很輕很短暫,然後就重新埋回去。我能感覺到她攥著我衣服的手也慢慢由松變緊——從最開始放鬆地扯著我的衣襬到後來指節都攥白了——那兩隻手像攥著什麼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東西。我低頭看著懷裡這顆扎著馬尾的腦袋,聞著她頭髮上那從來不變的草莓洗髮水香氣,把手放上去輕輕地、慢慢地順著髮絲梳著。
「沒事的。」我說。
她沒回話,只是在我懷裡又蹭了蹭。
有一次她靠在我懷裡的時候,我們也在互相撓癢癢——從腳心開始的互相攻擊一路升級到倒數第三節課之後兩個人又
喘又笑地倒在她房間地板上。那一次她翻身把臉埋進我肩膀裡,呼吸還帶著剛才笑出的熱氣。笑聲停下來之後她忽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悶悶地說了句:「你別走。」
我說我不走。
「考完之後也別走。」
「考完之後也不走。」
她這才鬆開攥著我衣襬的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地板上的地毯裡。耳朵尖紅紅的。
當然壓力大的同時,她的進步也同樣巨大。
五月底的最後一次校內模擬,數學已經能穩定在135以上。那張卷子她拿回來給我看的時候,選擇題全對,填空題錯了一道——粗心,還是粗心——大題只有解析幾何最後一問和導數壓軸第三問扣了分。135,一個幾個月前連78分都考不到的女生,現在能穩在135以上。偶爾也能上個140——有一次她做了一套我淘來的外省名校押題卷,除了導數壓軸題最後一個小問沒推完之外全對,140分整。她在微信上發成績給我看的那個晚上發了一連串眼眶溼潤小貓的表情包,然後跟一句「老師你看到了嗎」。我說看到了。她又發一條「那獎勵呢」。我說等你考完一起算。她說「切——還要等,小氣」,後面跟了五個豎中指的表情。
理綜也考的相當不錯。物理的電磁場和力學她本來就有底子,化學的有機推斷偶爾會翻車但無機部分基本不扣分。生物的遺傳題她有一段時間很煩悶——帶顯隱性遺傳圖譜的大題她老是畫錯孟德爾比——我雖然不是理科綜合家教,但高中的底子還在,陪著她把歷年高考生物遺傳大題刷了一遍,後來也穩下來了。至於語文英語,她原本也不差——第一次月考總分五百來分,數學只考78分都能總分五百多,語文英語本來就在一百二往上。現在數學翻了近一倍,理綜又提了二三十分,年級排名從幾百名開外一路推進到前五十。
她媽媽在微信上給我發消息的時候語氣越來越熱情。從最開始的「小希就麻煩你了」變成「小希最近學習狀態好多了我們家都在說你這個家教實在太厲害了」。有一次上完課出來她媽媽在客廳等我,茶几上擺了一大盤水果和一封紅包。我說阿姨這個不用——她說拿著拿著你別客氣你這孩子太實在了。我推辭了三次最後還是被她塞進了包裡。出來之後我站在別墅門口打開紅包看了看,裡面是兩千塊現金。一節課的工資另算,這是額外給的感謝費。我把紅包收好,心裡想的倒不是那兩千塊錢——是她媽媽那句「小希最近開朗多了,以前放學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現在會主動和我聊天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六月初,梔子花徹底謝了。後院的草坪上散了一層黃色的花瓣,被園丁每天清晨清理掉。梧桐的葉子綠到了最濃最濃的那個飽和度,再往後就要開始慢慢往墨綠裡沉澱。蟬叫到了最兇的時候,走在山路上得提高嗓門才能在電話裡聽清對方說話。
高考前最後一次課,我沒有帶任何東西。沒有跳蛋,沒有練習題,沒有道具。只帶了一支筆和一張白紙。她坐在書桌前看著我,穿著第一次課時那套藍白色JK制服和白色過膝襪——這套衣服現在看起來已經和第一次時完全不一樣了。第一次看到她穿這套時她是害怕的、警惕的、剛被我抓了把柄還在逞強的小女生。現在的她
安安靜靜地坐在我對面,腳放在椅子下面的橫樑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等著我說話。
我把白紙放在她面前。上面手寫了接下來兩天每科考前半個小時要再過一遍的知識點清單——都是一些最容易在考場上犯的低級錯誤,選擇題排除法、立體幾何建系三要素、解析幾何消參時注意分母不為零、導數證明先看定義域。她低頭看著那張紙,看得很慢很仔細。檯燈的光照在紙上把她側臉的輪廓映得清晰分明,挺直的鼻樑,微抿的嘴唇,長長的睫毛。
「老師。」她抬起頭看我。
「嗯。」
「我會考好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猶豫,沒有「大概」,沒有「希望」。是陳述句。
「我知道。」我說。
然後她站起來給我了一個擁抱。不是那種用盡全力的緊抱——是很輕很輕的,雙手搭在我後背上,額頭抵著我鎖骨的位置,呼出的熱氣隔著襯衫布料溫溫地噴在我鎖骨窩上。抱了一會兒她就鬆開了,退後一步抬起頭看著我,那雙眼睛亮亮的,不全是眼淚,更多是定了心的平靜。
「考完我給你發消息。」
「好。」
我走出別墅大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下——她站在二樓窗戶前,窗簾拉開了,隔著玻璃對我揮揮手。我也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走進初夏的暮色裡。
她高考那天,我正值期末周。
六月的南城熱得不講道理。陽光白花花地砸在地上,柏油路面被烤得發軟,腳踩上去能感覺到輕微的下陷。梧桐葉子被曬到了最深最老的顏色,蟬叫得像在開葬禮。我在學校教學樓六樓的教室裡寫著金融數學的期末試卷,筆尖在答題紙上寫下一個個公式推演的同時,腦子裡卻不停地飄到另外一邊的考場——她坐在哪個考位上?考場有沒有空調?監考老師嚴不嚴?髮捲子的時候她有沒有深呼吸三口?語文作文題目別太偏別太怪,她最擅長的議論文結構應該能應付;數學第一道選擇別掉鏈子,立體幾何證明跳直線前想想輔助線選哪個思路最省時間。
同桌的室友推了推我的胳膊,小聲問我:「你這題做完了沒,做到哪了。」我低頭一看,發現自己已經做了大半面了,但完全沒印象剛才寫的是什麼。然後繼續往下寫,把剛才走神時的空白重新填滿。
兩天的高考也一下就過了。
考完那天傍晚,我一個人在宿舍收拾東西。室友去網吧開黑慶祝期末考結束,宿舍空蕩蕩的只剩風扇搖頭的聲音。窗外的蟬還在叫,但聲音比前幾個星期弱了一些,大概是也累了。我坐在床沿上把金融數學的複習資料塞進書架裡層,想了想,拿出手機,打開微信。
我問她:「考的怎麼樣?」
過了大概半小時她回了。一個表情包——是那個流汗的熊貓頭,滿頭大汗臉上全是黑線,下面一行字:「考完啦……已虛脫……」汗顏的表情。
然後跟著又發了一張照片。是張從裙底視角拍的——手機從下面往上對著,畫面中心是她那條熟悉的白色棉質內褲,內褲中央有半支黑色的簽字筆從布料邊緣伸了出來。沒有往深處塞,只是很隨意地夾在內褲和皮膚之間。那支筆我太熟了——不是新的,筆身上的磨砂螺紋已經有些被磨光滑的痕跡,是第一次課和她自慰時用的同一支。半支筆從內褲裡伸出,像是某種完成了終極任務之後的交還
儀式。旁邊她還用手比了個剪刀手,手指修長白皙。
「艹。你考場上也這樣嗎。」我回了一行文字。
「考場上不讓帶手機。」她秒回。然後跟了一個翻白眼的小貓。
「所以考得到底怎麼樣。」
「不告訴你。出分再說。」
「行吧。」
「騙你的。感覺還行。數學最後一道導數第三問沒做出來,其他的都能算完。理綜物理最後一道實驗題有點奇怪但我按你說的把公式全寫上了至少能混幾分。」
「那就好。」
我看著屏幕上她發的這段話。不是「數學完了」「理綜崩了」「我要復讀了」,而是每一道做不出來的題都在後面跟了一句她的應對策略——導數第三問沒做完但前兩問保住了;物理實驗題不確定但公式寫上去了。這些話不是幾個月前的她能說出來的。以前那個說出「大概這就是最後一課了」時還會流眼淚的女生,現在已經學會了在考場上和自己的每道錯題談判。
「等出分我請你吃飯。」我打字。
「你請?上次不是說我請嗎。」
「你考太好了就我請,考不好就你請。」
「那鐵定你請啊。準備好錢包吧老師。」
後面又跟了一個戴著墨鏡叼著煙的小貓。我不知道她在哪弄來這麼多貓的表情包。
出分那天是六月二十四號,一個週六。
南城又下了一場雨。不是暴雨,是小雨,細密而均勻的那種。雨聲沙沙的,打在窗外梧桐葉上,洗掉了葉片上積了好幾周的灰塵。蟬不叫了——大概被雨淋得沒力氣叫了。空氣終於涼下來了一些,不像前幾個月那樣黏糊糊地糊在皮膚上,而是被雨絲沖刷出久違的清冽感。
我的心簡直比她還緊張。
從早上八點開始,我就坐在宿舍床上盯著手機屏幕。室友回家過暑假了,整間宿舍就我一個人。風扇在頭頂轉著,床單被冷氣吹得微微鼓起來。我一會兒把手機屏幕按亮看一下有沒有新消息,一會兒關了又馬上按亮,來來回回幾十次。手心全是汗,擦了又溼擦了又溼。金融數學的期末成績前天出來了——85分,不算高但夠用了——但我看到那成績時毫無波動。手機屏幕上微信那個叫「袁小希」的聊天框被我置頂在最上面,她的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今早八點零三分發的:「查到了。等等我先看看。」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從八點零三分到十點整,她一條消息沒發。我中途去倒了三次水,上了兩次廁所,翻了五分鐘的書一個字沒看進去,然後重新坐回床上開始新一輪刷新。
十點零三分。手機終於響了。
不是文字。是一張截圖。查分短信的截圖。
我點開的時候手指有些發抖。屏幕上那張截圖從上往下依次列出:語文128、數學142、英語131、理綜257——總分658。
658。
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大概有半分鐘。窗外的雨聲沙沙的,風扇在頭頂嗡嗡轉著,室友桌上那盆仙人掌在光線裡泛著微微的綠色。宿舍很安靜,整棟樓都很安靜,安靜到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從急速跳成一團漿糊然後慢慢、慢慢地平穩下來。
658分。數學142分。那個幾個月前考78分哭著說「我對自己沒有信心」的深閨大小姐,那個第一次見面時在椅背上用黑色簽字筆自慰被我撞見的大黃丫頭,那個在我懷裡攥著我衣襬流眼淚說「這大概就是
最後一節課了」的女孩——考了658分。數學142分。
我的心比任何時候都平靜。不是不激動——我的手還在抖,眼眶也有些發酸。但那種從五月初聽到她說「大概最後一節課」時就一直吊著的一口氣,在這一刻終於呼出來了。那根緊繃了好幾個月的弦,在「658」這個數字面前緩緩鬆下來,沒有斷,只是終於可以鬆開了。
我回了她一條:「袁小希。」
她秒回:「幹嘛。」
「你牛逼。」
她沒回文字。發了一個表情包——一隻白貓高高舉著一面旗幟,上面寫著「謝謝老師」四個字。然後又發了一個豎中指的。然後又發了一個愛心。然後又撤回了那個愛心。然後又發了一個豎中指的。
我盯著屏幕笑出了聲。笑完之後揉了揉眼睛。靠,怎麼還有點溼。
那天晚上,她偷偷溜了出來。
我收到她消息的時候正打算去樓下便利店買泡麵——下午一直在翻志願填報的資料,忘了吃晚飯。手機震了一下,是她的語音:「你在學校嗎。出來。」
我走出校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雨停了,地面還是溼的,路燈的光在積水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的橙色光斑。梧桐葉子被雨洗得發亮,空氣裡全是雨後清新的青草和泥土味道。她站在校門口旁邊的路燈下面,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和一雙帆布鞋,頭髮披散著沒有像平時那樣紮起來而是鬆散地披在肩上,幾縷碎髮貼在臉頰旁邊因為空氣溼度還有些溼潤。看到我就從路燈下跑過來,帆布鞋踩在溼地上濺起細細的水花。
「你——你偷跑出來的?」
「對啊。」她理直氣壯。「我媽以為我在閨蜜家。閨蜜會幫我擋槍。」
「所以你現在是——」
「慶祝出分啊。」她仰起頭看著我,眼裡全是藏不住的興奮和得意,「658,不慶祝一下你對得起我還是對得起你自己。」然後她停了停,臉上浮現出一抹不太好意思的壞笑。「那個——出分第一件事——我定了酒店。」
這大黃丫頭,出分第一件事竟然是定酒店。她說的時候把手機掏出來給我看訂單頁面——短信預訂成功的截圖——眼梢裡全是小魔女式的狡黠。路燈的光把她的側臉照得亮亮的,那雙琥珀色瞳孔裡映著遠處城市星星點點的燈火。
「什麼酒店。」我問。
「情侶酒店。」她很乾脆。「教室主題的。」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三秒鐘。她仰著頭看我,眼睛一眨不眨,嘴邊的壞笑弧度不變。那雙帆布鞋在地面水跡上踩了一小步往前更貼近我一點。連衣裙的裙襬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著。她的頭髮還是那種草莓洗髮水的熟悉甜香,在雨後溼潤的夜風裡一陣一陣飄進鼻腔。
「你——」
「你什麼你。走不走。」
她轉身就往前走,帆布鞋踩過地面溼漉漉的地磚發出輕微的水聲。夜風把她的長髮吹起來,白色連衣裙的裙襬也吹起來了一角。我沒說完的話噎在喉嚨裡——大概是些「你這個小妖精」「你是真的膽子大」「你是不是提前計劃很久了」之類的東西——全部嚥了下去。然後我邁開步子跟上去,走到她旁邊。
她側頭看了我一眼,眼角彎彎的,然後把手伸過來——很自然地挽住了我的手臂。隔著襯衫袖子她的手指有些涼,大概是剛才在路燈下站了一會兒被夜風吹的。但她挽得很穩。
「老
師。」
「嗯。」
「今晚聽我的。」
「……臺詞是不是反了。」
「沒反。」她說。「一直都是你在教我。那些題,那些公式,那些解題思路。但你教不了你自己。今晚——我來。」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前方路燈亮起的方向。夜風把她的髮梢吹到我的手臂上,癢癢的。遠處城市的燈火在雨後的空氣裡化成一整幅沒有邊界的橙色畫卷,而我和她正往那幅畫最亮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