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人們在歌唱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作者:ロータス・イーター
我出身於藝術世家,小時候受長輩的影響練過演戲,也唱過歌,音樂劇和歌劇之類倒是涉及不多。不過後來經濟條件並不富裕的父母認為,我既然在演唱和演戲兩方面都有底子,直接去學音樂劇好了,這樣可以節省學習的費用,相比之下也沒有歌劇學起來那麼困難。
在加入劇團之前,我也對音樂劇有一些淺顯的瞭解,絕大多數來自於父母帶我去看過的一場《貓》。年幼的我簡直無法相信,那些在舞臺上跳著貓一般的舞步,甚至表演雙人大風車和24周單腿旋轉的“傑里科貓”,居然可以現場完美地演唱這些動聽的歌曲。
大概是看到我口中經常哼唱著《Skimbleshanks: The Railway Cat》,父親有意無意地向我傳授了很多有關於音樂劇的事情,比如我從小就很喜歡的《Do-Re-Mi》居然就是《音樂之聲》中瑪利亞老師教孩子們學音符的唱段,更不用說出自同一部音樂劇、一度被我當成搞笑歌曲的《The Lonely Goatherd》了。
劇團是住宿制的,老師是專業的音樂劇演員,而且比較年輕。劇團的條件不是很好,大部分學生的資質都相當普通,幾乎沒有能拿出手的演員。因此當我剛剛加入的時候,穿著家裡帶來的“刀疤”戲服給各位表演了一段《獅子王》中的插曲《Be Prepared》,結果唱完之後連掌聲都沒聽到——所有人,包括老師在內,全都被震住了。
當時的我在舞臺上霸氣地四處走著,想象自己就是那不可一世的梟雄刀疤,而臺下注視著我的一雙雙眼睛就是來自於那些飢餓的斑鬣狗。“I will be king!”當我猛地側過身,用這句話大聲回答著臺下演唱鬣狗部分的老師時,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一種君臨天下的豪氣。
Be king undisputed
Respected, saluted
And seen for the wonder I am
Yes, my teeth and ambitions are bared
Be prepared!
Yes, our teeth and ambitions are bared
Be prepared!
結尾部分完成得不是很好,前幾句話由於咬字不是很熟練,唱得沒什麼力度。好在後面的四句話在氣勢上挽回了之前的一些缺陷,我走回舞臺的C位,雙眼怒視著臺下,將右手舉過頭頂後有力地甩到身前指著觀眾席,“Be prepared!”隨後是一片寂靜,我正擔心是否是自己表現得不好,期待已久的掌聲姍姍來遲。
既然我很早就展現出了天賦,老師也就視我為高斯一般的重點栽培對象,把他畢生所學盡數傳授給我。過了幾年到12歲的時候,我已經成為了劇團的王牌。至此,我就開始接手一個額外的任務:去給經理當助手。
事實上我並不是很喜歡我們劇團的經理,他個子很高大,總帶著一副墨鏡,給人感覺很嚴肅。他有時會來看我們訓練,我們就不得不加倍認真地做著動作。我總覺得他看我們的表情有些奇怪,但也說不出什麼。
當老師認為一
些訓練我可以免於參加的時候,他就來負責劇團裡其他學生的訓練,我則去外面幫助經理完成諸如接待新生之類的工作。劇團裡男孩子的數量相對少很多,對此我們想了各種辦法招人——僅僅熱愛唱歌的,來自孤兒院的,甚至還有一些街頭流浪的小男孩,也包括一個同樣無依無靠的8歲小女孩。
那女孩子名叫黛比,父母早就過世了,我是在街上把她撿回來的。那天是盛夏裡的一個下午,我和老師正走在一條還算繁華的大街上。街道的兩邊大相徑庭,一邊鮮有人跡,另一邊卻人如潮湧,我們是在人少的那一邊。“威爾金森,天氣這麼熱,你渴不渴?老師去給你買瓶水去!”老師對我一向很親切友善,就像我是他的弟弟一樣。
街道對面一家新開的冷飲店正在開業酬賓,我想那也許就是街道那側會聚集了那麼多人的原因。老師大概也是看中了那家店的優惠,不惜排去了很長的隊伍。我就在原地無聊地來回走著,可是就如Tugger的個人秀上突然冒出來Grizabella一樣地意外,在附近的大垃圾箱旁,一個坐在地上的小女孩闖入了我的眼簾。
小女孩扎著一對小辮子,臉上一道黑、一道白、一道黃,看不出她原本的膚色,只有一雙水汪汪的藍眼睛彷彿一塵不染,但除了沒有塵埃,也同樣沒有神采。她穿著髒兮兮的連衣裙,雙臂和小腿都暴露在外,腳上穿著一雙嚴重破損的爛拖鞋,腳背有些發黑。
鬼使神差一般,我朝著那個小女孩緩緩挪了過去。她見我走過來,抬起頭怯怯地看著我,我想大概是因為她發現我手裡沒有拿著錢或食物吧。端詳著她一身Grizabella似的穿著和一雙Cassandra般的眼睛,我感覺到心臟開始在胸膛跳起了Jennyanydots的踢踏舞。“你好小妹妹,你在這裡做什麼呢?”我的聲音顫抖著。
她只是凝視著我,沒有出聲。可是在好奇與同情的雙重驅使下,我迫切地想聽到她的回答,因此俯下身來,伸手觸碰了一下她離我最近的腳背。她突然緊縮了一下,雙眼露出害怕的神情,這時她的肚子發出了一陣咕咕聲。
“我明白了,你餓壞了吧?”我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塊巧克力,把包裝撕開,微笑著遞到她面前。為了保護嗓子,平時這些送我的甜食我都很少吃,沒想到有一天會用來給這個飢餓的小妹妹果腹。她狐疑地看了我手中的巧克力幾秒鐘,又看看我露出兩排潔白牙齒的笑臉,終於是一把奪了過去,塞進嘴裡狼吞虎嚥。
她吃完之後,對著我幸福地笑了一下,小白牙上沾滿了棕色的巧克力。“來,我這裡還有不少呢。”她的笑讓我的心中蕩過一陣暖流,我把身上所有的零食都拿了出來,一共也只有不到十塊糖果,但這對她來說大概是久旱逢甘霖了吧。
我把這些糖果的外皮一一剝開,墊著糖紙放到她的裙子上。她一口一塊的樣子把我逗笑了,不由得再次把手搭在她的腳背上。她又縮了一下,不過看我應該沒有傷害她的惡意,就繼續專心地吃著糖果,只是象徵性地晃了晃小腳丫。
這兩條搖擺著的“小黑魚”讓我這隻Bustopher Jones心癢難耐,我一邊看著她的眼睛,一邊握著她的拖鞋一點點脫去,很快
一雙光腳丫就暴露在我面前了。發現她似乎在盯著我手的舉動,我連忙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你的家人呢?”舞臺上的經驗令我處理這種事得心應手。
“黛比。”我終於聽到了她的聲音,很細、很輕,透著一股悲哀,“我沒有家人。”她的話驗證了我的猜測,她果然是個孤獨的流浪兒,在劇團裡我見過不少這樣的男孩,但女孩還是第一次遇到。她的腳底板大概由於到處流浪而沾滿塵土,肌膚也沒有小女孩該有的那種嬌柔,只有粉粉的小腳心像果凍一樣軟軟的。
“我叫威爾金森,抱歉問了你這麼難過的事情。”我看她露出哀傷的神情,急忙想方設法安慰她,一邊溫柔地跟她說著話,一邊在她的腳心輕輕地撓了起來。黛比真的好怕癢,我不過是用指尖在她粉粉嫩嫩的小腳心上划著線,她就顫抖著身體,蜷曲著小腿,開始加速喘著氣。
“嘻嘻……威爾哥哥你幹嘛呀……癢死啦!”也許是營養不良的緣故,黛比的腳丫瘦小得可憐,摸起來沒有肉肉的豐腴感,但看來也是非常敏感的。在我十根手指全部衝出街壘,高唱著《Red And Black》湧入她的腳心撓起來之後,她的防線立刻被擊潰了,張開嘴爆發出了一連串的大笑。
黛比笑起來的樣子真是可愛至極,劇團裡有那麼多可愛漂亮的女孩子,我竟想不出誰擁有能與她媲美的笑容。她的聲音也像銀鈴一樣悅耳,如果教她唱歌的話說不定可以……這個念頭終於在我的心中堅定起來:我要把她帶進劇團裡去!
為了再多欣賞一會兒她的笑顏,我又撓了幾下才停下手指。“呼呼……”黛比帶著哭腔,髒汙的臉蛋浮出一片紅,“大哥哥你欺負我……好癢啊!”
“對不起啊,黛比,我只是覺得……你笑的樣子很可愛。”
“真的嗎?”黛比馬上就轉懼為喜,再次對我天真地微笑了一下。我想,大概是能夠這樣注意到她的人實在是微乎其微吧,這個猜測後來得到了證實。
不一會兒,老師叫我的聲音就從街上傳了過來,他拿著兩瓶飲料出現在我的面前。“老師……我們可以讓她也加入劇團嗎?”我從黛比面前移到老師身邊,用前所未有的懇求語氣詢問著他。極少見過我求人的老師很意外,不過跟我悄悄地商量了一段時間後,總算同意了我的請求。
“又來了一個女孩?”當我抱著黛比,跟老師回到劇團的時候,雖然還懷著一線希望,終究是迎來了經理的咆哮聲,“威爾金森,你應該知道這裡早已不缺女孩子了!而且劇團的經費也有限,不可能收留那麼多流浪孩子!”他立即就猜到了這是我的主意,因為老師應該是不會擅自決定這種事情的。
我一直盯著經理的臉不說話,因為我確實想不出什麼話來反駁他。我想把黛比帶回來,主要還是出於憐惜,但世界上像她這樣的孩子數不勝數,我不可能像冉阿讓一樣拯救所有的珂賽特。想到這裡,我有片刻的動搖,但我低下頭看到黛比那驚恐的眼神,一副就要哭出聲來的模樣,又想到她的笑臉,實在是狠不下心。
“經理先生,請您原諒我,既然都來了,就別再趕人出去了,這樣對劇團的名聲也不好吧。只要留下她,您指派她幹什麼都可以。”見我又一次低下頭
來懇求,老師也在一旁幫我說話,冷麵的經理總算被說服了:“既然如此,我就考慮給她找點零活幹。今天的盤子讓她去刷了,如果刷都刷不好,趕快走人!”
似乎是看到了一絲生機,黛比清澈的眼睛裡發出光來,我剛把她放在地上,她就連忙對經理深鞠了一躬,說了聲謝謝。經理讓人給她洗了個澡,又換了一身像樣點的衣服,就把她送到了廚房去。我有些不放心,隨後也趕到廚房,不過只在門外站著安靜觀察裡面的情景。
黛比被換上了一件灰色的無袖寬鬆背心和一條深藍色短褲,正跪在一張微微搖晃的舊凳子上,把小手伸進水池裡,一隻手拿著海綿,另一隻不斷地從堆滿了碗碟的池子裡拿出一件來洗刷。她的身體不住地顫抖著,不僅僅是因為池中水涼,更是因為她身上來了兩位不速之客。
劇院裡的兩隻三花貓——被命名為Mungojerrie和Rumpelteazer——正坐在她的大腿上,腳爪搭上她背心下襬和短褲之間露出的腰,毛茸茸的小腦袋在她裸露的腋窩上蹭來蹭去,甚至還不時伸出多刺的小舌頭舔一舔。黛比有多怕癢我是見識過的,但她還在堅持著洗刷碗碟,有好幾次盤子差點脫手。
她沒有注意到如同被嵌進門框的我,還在盡力忍受著癢感和笑意,但是我相信她遲早會忍不住的。我猜一定是剛才洗澡的時候,她身上被塗抹了什麼東西,這兩隻小貓才會戀戀不捨地品嚐她的腋窩。貓舌頭上佈滿的小倒刺一觸到乾淨腋窩裡的嫩肉,黛比的身體就會劇烈地顫抖一陣,連凳子都晃得吱吱作響。
“嘻嘻……好呵呵……好難受……呵呵……”黛比一直緊閉著嘴唇,但仍然有幾陣笑聲從口中逸出。身上的癢感令她一直縮著脖子,墊在身下的腳丫也蜷縮得佈滿了皺紋。
兩隻花貓並不想理會黛比的痛苦,他們只在乎讓自己的舌頭品嚐到美味佳餚,因此調皮的Rumpelteazer很快就趴在黛比右大腿上,將黃色的眼睛對上她可愛的小腳丫。可憐的黛比已經沒心思去關注貓兒們的動作了,她緊捏著盤子拿著海綿用力擦洗,只想快點除掉這些餐具上的油汙。
但是當小貓可怕的舌頭觸及她柔軟的腳心時,黛比終是沒能忍住,廚房裡充滿了她可愛的聲音。她雙手仍然緊抓著東西,手臂緊緊壓在水池的邊緣上,身體不住地顫抖起來,凳子的吱吱聲更加響亮了。我猜黛比早就發現這凳子不結實,如果她掙扎過於劇烈一定會散架,這樣的話先不說很可能會摔碎手中的盤子,就是把自己摔疼也夠難受的。
“啊哈哈哈……不……啊哈哈哈……”黛比的雙腳像脫了水的魚兒拼命跳動著,但被身體壓住的雙腿卻限制了它們的活動空間,而且頑皮的小貓已經把縮回了爪子的前掌按了上去,讓那嫩嫩的腳心在舌頭面前暴露無遺。小貓一下一下彷彿舔在了她的心尖,清洗過後的嫩肉上無數倒刺摩擦著,讓她撕心裂肺地笑著。
然而最恐怖的部分,莫過於貓舌頭插進了她的腳趾縫。儘管黛比的腳丫大體上都因長期的流浪生活而變得有些角質化,但腳趾縫雖然不大,卻能夠被保護得比腳底還嫩——這裡可不會時常跟鞋襪或別的什麼摩擦,換言之全都是癢癢肉。生滿倒刺的貓舌反覆刮
蹭這裡,那癢就變得鑽心了。她盡力把痛苦全都發洩到被她手臂壓著的洗碗池上,以此保持凳子的穩固。
為了能夠堅持把工作做完,黛比竟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左臂,然後右手拼命在左手拿著的餐具上飛快刷著。雖然不知道她的小乳牙到底有多大力氣,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牙齒已經陷進了她手臂上的肉裡。
“嗚嗚……嗚!嗚嗚嗚……”以這種極其痛苦的方式,她完成了工作量的一大半,期間還伴隨著不知多少陣連痛楚都無法掩蓋住的癢感引發的尖叫。她已經快到極限了,因此趴在水池邊想要休息一下,兩行清淚不住地從她的明眸中滴出,脖子和腳掌上變得溼漉漉的。幸運的是,小貓的行動暫時有所收斂,大概是因為他們不喜歡汗液吧。
看到這裡,我一分鐘也不能忍耐了,我好想衝進廚房去幫她把盤子都洗完。但是不經意間的抬頭卻讓我看到了掛在角落裡的監視器,也許這就是經理沒有派人看著她的原因,如果我就這麼闖進去的話,反而是害了她呢!可是再這樣下去,她一定會挺不住的,而且凳子還可能比她更早投降,這也不是我允許的結果!
正在猶豫之時,我看到了不遠處一把斜放在牆邊的黑傘,頓時靈光一現。黛比別怕,無與倫比的Mr. Mistoffelees會用魔術幫助你的!
I'm singin' in the rain, just singin' in the rain
What a glorious feelin', I'm happy again
I'm laughin' at clouds, so dark up above
The sun's in my heart and I'm ready for love
廚房門口傳來舒緩的歌聲和腳步敲擊地面的聲音,黛比可能是以為經理來了因此渾身一顫,她緊張地轉頭望向門口,卻看到一個人戴著黑色禮帽、拿著黑雨傘靠在門框上,正唱著一段美妙的旋律——《Singin' in the Rain》,而那個人自然就是我威爾金森,我要用音樂來讓她暫時忘記癢感。
我一邊甩著雨傘,一邊在原地大步流星地走著,不一會兒就跟那把雨傘跳起了踢踏舞。這裡不像在舞臺上唱這段的時候會有水淋下來,因此我的舞蹈更加熟練,優雅而滑稽的舞步和動人的歌聲成功轉移了黛比的注意力,她仰起小臉衝我開心地笑了起來,彷彿剛才不曾受過那樣的對待。
我動了動眉毛,示意她趕緊幹活,但歌聲和舞蹈卻沒有停下。《雨中曲》是劇團最近在排練的,下次有機會演出的話就會把這部劇搬上舞臺。我想象著自己站在偌大的舞臺中央,腳下踏出陣陣水花,迎接我的是臺下觀眾的歡笑和掌聲。看到這個辦法在黛比身上起了效,我表演得更加賣力了。我撐開雨傘,掄著它靈活地轉動身體好幾圈,這個動作我可練了很久。
就在我的表演即將到達尾聲的時候,一股清流突然澆到了我的身上,我摘下禮帽一看,黛比正端著一個溼碗,站在我面前捂著嘴大笑起來:“哈哈哈……這下真的在雨中唱歌跳舞啦!”看到是她,我就沒有生氣。她告訴我工作已經完成了,
那一刻我的心情是難以想象的——如果外面不是陽光明媚,我一定會衝出去在傾盆大雨裡邊唱歌邊跳起踢踏舞。
就這樣,黛比的考驗總算是有驚無險地通過了,經理檢查之後也沒有食言。當然,她這種零基礎的情況一時半會兒是沒機會登臺的,平時她就負責日常雜務,幫著買菜,清掃劇院,上課的時候她也照常來。之後的一段時間裡,我都沒再理會過她,因為劇團裡的事確實很多。
有一次,經理請一個劇場的老闆登門來看,不知道其他孩子是什麼心情反正我是挺緊張和激動的,暫不說這一場就能給劇團帶來巨大收入,我對一個能夠表演《雨中曲》的舞臺早已如飢似渴。為此我故意在老闆能看得到又不會受影響的地方跳起了劇中的舞步,果然不久老闆就衝著我讚許地笑了。在和經理洽談之後,他就跟我聊了起來,對我年紀輕輕卻有如此深厚的功底表示驚歎。
“小夥子,我很期待你的演出!”這是老闆臨走的時候,特意對我說的。我這麼一聽,看來是可以去表演了,我頓時興奮得像聽聞拉馬克將軍身亡之後的安灼拉。為了演好雨中舞蹈的部分,我更加拼命練習,甚至在晚上浴室空閒的時候到裡面淋著水跳舞。
然而,我這樣練習的弊端很快就顯露無疑。在距離演出只有一週的緊要時刻,我早上一起來就感覺嗓子又酸又痛,即使是嚥唾液都會帶來一陣難熬的痛楚。這一突發情況瞬間令我戰慄,我急忙測了測體溫,好在還不發燒。我趕快從桌子上拿起了一盒阿奇黴素片,服下了一粒,祈禱它儘快發揮藥效。
“威爾金森,你是怎麼搞的啊?”當我在課上滿懷不甘通知了所有人我的情況時,老師萬分驚異地查看著我的喉嚨,“嗓子這麼紅啊,這幾天千萬別再唱歌了!實在不行禁聲吧!”我知道老師是為了讓我的嗓子儘快恢復原狀,但不能歌唱這件事——哪怕只有短短几天,幾乎是我不能耐受得了的。
既然我這個男一號出了狀況,劇團不得不盡快考慮替補演員的事宜,幾個水平還不錯的男孩子被選了出來,一旦演出當天我還是沒能康復,臺上的唐就要從他們中間誕生了。這樣的消息彷彿是逼著我吞下了一塊巨石一般,我的身體剎那間僵硬在原地,“不……我可以出場的!還有一星期,我的嗓子一定能恢復!”
“老師也希望你能儘快痊癒,威爾金森,”老師和藹的語氣中透露著無奈,“但是你之前參加過那麼多次公演,也該知道每一場都要準備替補演員,萬一正式演員不能上臺,演出也是不能取消的對吧。”老師說的話我全明白,但是我仍然無法壓制內心對舞臺的渴望,因此我一度墮入了沉默的世界。
在演出正式開始之前幾天,我們就要到那邊的劇場去做更為正式的排練。準備上車的時候,我除了擔心嗓子之外什麼都沒想,直到我不經意間掃了一眼窗戶,卻看到那張幾乎已經陌生的臉——叫……黛比?她怎麼還在裡面?
“老師,等一下!”我轉身就朝樓內跑去,在二樓的窗邊找到了正靠著窗戶凝望樓下即將登上巴士的其他孩子們的黛比:“黛比,大家都要出發了,你怎麼還在這裡啊?快點和我走!”
“大哥哥?”她的手溼漉漉的,大概剛剛還是在幹活,“我真的一定要跟
著大家一起去嗎?我……什麼都做不了,還是留在這裡吧!”
我把她拉到跟前,給她擦把臉:“你在說什麼呢?這幾天我們全都不在,你就自己待在這兒怎麼行啊?”我環顧四周,從附近的桌子上拿起一個只演出用的化妝盒,在她臉上抹了兩筆,“而且哥哥要上臺表演《雨中曲》,你不想看嗎?”
“是……是那首歌嗎?”趁她猶豫不決的關頭,我把手伸進了她的胳肢窩,手指輕輕勾撓了幾下,她癢得渾身一縮。我一把把她抱起來,沿著樓梯奔下去,在隊伍的最後登上了巴士。
儘管我每天堅持吃藥和按時作息,可是這頑固的咽炎遲遲不從我身上離開,最終劇團做出了由替補出演男主角的決定。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在雨中歌舞的那段戲裡我還是上了臺,不過扮演的角色卻是那位一句臺詞都沒有的警察先生。候場時我站在後臺,“欣賞”著在積水成淵的臺上替補演員表演的踢踏舞,還是差強人意的,不過我多希望在水面上的起舞的人是我自己啊!
演出結束之後,我把自己藏在了劇團裡,沒有去跟任何人打招呼,我也不敢去看那位老闆的表情。“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我在心底責罵著自己,“如果有再多一天的休息時間,我就一定可以回到舞臺上了!”果不其然,在演出後的第二天,我的嗓子就可以正常歌唱了。
“對不起老師,這一次真是太讓大家失望了!”我紅著眼睛,找到老師道歉。
“你說你的舞臺經驗那麼豐富,怎麼還會犯這種錯誤呢?你嗓子這次發炎,就是因為之前你太興奮了!老師理解你渴望表演的心情,但是你看,這下連句臺詞都分不到了吧!”
老師的批評讓我倍感懊悔:“我明白了,今後我決不會再出這種意外!”
“只要你狀態沒問題,下次主角應該有很大把握還是你。去吧,下一個要表演的劇目是《日落大道》。”
有了《雨中曲》的教訓,我雖然在《日落大道》上投入的精力不少,但每當感覺自己的熱情快要過頭的時候,我都會刻意壓制自己不去做一些出格的事。而且這部劇的基調要比之前的都沉重很多,尤其是著名唱段《Sunset Boulevard》,其中那種野心勃勃、對現實不滿的激憤有些令我難以理解。
不過冥冥中,我腦海裡又浮現了那個女孩的模樣,她的命運該不會也和歌裡說的一樣,想要爭取出人頭地卻走在這殘酷無情的大道上一去不回吧?或者說,連我自己也可能是這樣的命運呢?我的王牌身份,放到這個世界上其他人的眼裡,又究竟有多少分量?
“好好演戲就行了,想這麼多幹嘛!”我自嘲著,用一盆冷水洗了洗臉。
Sunset boulevard
Ruthless boulevard
Destination for the stony-hearted
Sunset boulevard
Lethal boulevard
Everyone's forgotten how they started
Here on sunset boulevard!
不知等了多久,似乎有好幾個月,又像是隻有短短的幾小時,穿著浴袍戴著墨鏡的我終於出現在了那家劇院舞臺的
C位。我站在由道具擺成的“泳池”邊,邊演唱邊給自己倒著飲料,用充滿野心的歌聲講述著夢想中蟄伏的巨龍。這一次,我感覺自己的狀態前所未有地好,就連在坐上躺椅過程中,句末高音也未受影響。
到了尾聲,我被諾瑪幾槍擊出場去,幾個趔趄轉回後臺之後,我激動得幾乎歡呼雀躍,劇團裡的其他人也紛紛和我擊掌,那一刻我彷彿飛上了雲端。
可是,當我想要把喜悅分享給黛比的時候,卻沒有找到她。
Floating, falling, sweet intoxication
Touch me, trust me, savour each sensation
Let the dream begin
Let your darker side give in
To the power of the music that I write
The power of the music of the night
You alone can make my song take flight
Help me make the music of the night
這一次的我,右半邊臉上戴著面具,傾情演唱著《The Music Of The Night》,跟隨著在地下陌生的音樂世界徜徉的女主角克莉絲汀。我的歌聲是她在迷宮中的引導,她的容貌是我於黑夜中的曙光。我將熟睡的她抱起輕放在船上,為她蓋上黑色的斗篷。但是不久之後,她居然膽敢拒絕我,背叛我,讓另一個男人沉醉於她的天籟!伴著我的憤怒,舞臺上空的吊燈轟然墜下……
無數火花噼啪作響之後,《歌劇魅影》的演出迎來了中場休息。本以為《日落大道》會是我狀態的巔峰,出乎意料的是我竟然漸入佳境,每一次新的演出都能比前一次獲得更大的突破。不過我回到後臺第一件事,還是把這面具摘下來扔到桌子上——實在是太不舒服啦!
《歌劇魅影》中場的時間很長,我決定也到“迷宮”裡去轉轉——不過不在地下而是在樓上。劇院樓上的走廊錯綜複雜,我之前忙於排練,還沒有仔細地探索一番,這一次強烈的好奇心成功引領我走了上去。我不斷看著表,以免在下半場開場時不能及時趕回去。
似乎有一陣“嗚嗚”聲從前面的走廊裡傳來,雖然聲音很小,但我這雙對聲音極其敏感的耳朵仍然能夠捕捉到。那聲音聽上去像低沉的哀鳴,又似苦澀的笑聲,我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循聲奔過去,看到的一幕令我大腦當場宕機:幾個孩子正圍著一個倒在地上的小女孩,那架勢絕對不是什麼友好的行為!
You alone can make my song take flight
It's over now, the music of the night
魅影的聲音突然在迷宮般的走廊裡響起,那群孩子頓時一愣,緊接著他們就看到拐角處出現了一個西裝革履而面容猙獰的怪物——沒有面具,我臉上的“魅影”妝容顯露無疑。隨著恐懼的尖叫聲,他們四散奔逃,這裡又只剩下了我和那個小女孩。我看向她的臉
——居然是黛比!
黛比上半身平躺在地下,手腳被疊綁在一起,身體像不倒翁一般微微地搖擺,兩隻小腳丫高抬著,腳底上被寫了一堆亂七八糟的詞,同時兩支電動牙刷被膠帶固定在她的腳跟上,正在她的腳心裡一刻不停地刷著。黛比的表情是苦悶的笑臉,嘴巴極大地咧開著,急促地吸氣呼氣,儘可能地不發出一點笑聲。即便如此,牙刷的威力不是她能忍得住的。
我急忙用力將牙刷連膠帶一同扯了下來,跟腳丫上觸電一般的癢感相比,撕拉皮肉的痛楚已經不值一提了。她剛被鬆綁,就費力地穿起襪子鞋子,張著嘴大口喘著氣,糊滿臉的鼻涕都沒顧得上擦一下。
“黛比,你說,是他們欺負你吧?”我掏出手帕在她鼻子上擼了一把,她一臉的尷尬,似乎是這樣的窘態第一次被人注意到了。“乖,別怕,我來保護你。”我將她緊緊摟在懷裡,“佈滿”猙獰紋路的右臉頰貼著她滿是淚痕的臉,胸膛感受著她急促的心跳,手臂輕拍著她不停顫動的身體。
她在這邊的劇場裡同樣被安排打雜,誰都能欺負她一頓,在我們來這邊表演《雨中曲》和《日落大道》的時候,她幹活幹得慢了一點就會受到欺凌。也不知道是誰發現了她很怕癢這件事,那些同樣上不了臺卻不用幹活的孩子們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她的雙腳上,把她的鞋子脫了,用手指撓腳心,拿刷子刷腳心,在她腳底寫字,強迫她忍笑還美其名曰“不許打擾演出”。
我終於回想起了《日落大道》演出圓滿結束的當天,我曾在夜裡掃到黛比偷偷跑進浴室,她察覺到我就在不遠處的剎那,臉上登時一陣害臊。我沒有多理會,只以為她是晚上起來去衛生間,現在想來她大概是趁夜深人靜,想把佔據了她腳底的字洗掉。我不想知道她究竟經歷了什麼,也不想再看她這樣受罪了。
第二幕的時間快到了,我把她揹回了後臺交給工作人員照顧,重新拾起那副面具戴上。雖然臉上的妝有點被她的汗水弄髒了,不過現在已經沒時間補妝了,只要在露出真面目之前找機會就行。重回臺上之後,說來也怪,在和扮演女主角的朱莉演對手戲時,我腦海裡卻浮現了黛比的模樣,感情也更加充沛。在結尾面具被揭去,我只有目送心愛之人離去之時,我的情感險些失控,不過在觀眾當中倒是收穫了不小反響,一時間掌聲雷動,直到我把自己裹進斗篷,消失於椅子上。
劇團回去的路上,我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能讓黛比不再受欺負的辦法,就是讓她上臺去演戲,那麼我自己來教她好了!但我又能夠教她什麼呢?我自然是沒有老師那豐富的教學經驗,只能憑著自己感覺來,於是我瞬間產生的第一個想法,就是把她和我心目中的珂賽特畫了等號……
當天晚上,我把黛比叫到了自己的房間。黛比顯然很不適應,兩隻小手怯生生地不知道該怎麼擺放。“來,坐下吧,我們談談。”我拍了拍床,她才一點點地把小屁股挪了上去。我在床下放了一盆剛接的溫水和一小塊肥皂,抬起她的小腳踝準備把鞋襪脫去,她就渾身一顫。
“放鬆,別怕。”我把她五顏六色的小腳泡在溫水裡,用肥皂溫柔地揉搓著,看著那胡亂的字跡蒙上一層白沫,然後在我手指拂過之後變淺變淡。黛
比的小腳丫很快變得紅彤彤的,隨著我手指的按揉輕輕顫抖著,不時還像活潑的小青蛙蹦了幾下。
昏黃的燈光下,黛比一直低著頭,似乎是在盯著水中燈光的倒影。她任我手掌託著她渾圓的腳跟,我的大拇指在她腳底上撫摸,塗抹散發著香味的肥皂沫。我就像在清潔一件無比精美的工藝品一樣,在每個可能的縫隙中游走著,將任何藏匿著的汙垢或筆跡清除掉。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停下了為這雙披上白色婚紗的小腳丫點綴的行為,將它們捧到面前,鼻尖逐漸移向下嗅了嗅:“黛比的小腳香香的呢。”她還沒有抬起頭來,甚至用手捂住了臉,不過我倒是能發現那微微變得粉紅的小耳朵。我再次將兩隻玲瓏的尤物放回水中,她的腳丫在肥皂的作用下變得很光滑,手感好極了。
我正細心地把滑溜溜的泡沫洗掉,忽然隱約聽到頭頂傳來一陣嗚咽聲。“怎麼了黛比?是不是我給你洗得難受了?”我抬起頭一看,黛比的臉上默默流著兩行清淚,一顆顆淚珠聚在她的下頜上,漸漸滴入腳盆裡。
“從來沒有人……給黛比……洗過腳……”她低聲的呢喃讓我心中一陣痛,動作不由得輕柔了許多。我又換了幾次溫水,終於洗得和預計的差不多,才拿毛巾給她擦乾淨。現在黛比的小腳丫粉粉嫩嫩,不染一塵,和第一次見面時相比,腳掌變得肉肉的,整齊的腳趾不時動一動,仿若調皮的小蝌蚪在水中嬉鬧。
“哥哥教你演劇好嗎?”看她完全放鬆下來,露出很享受一般的表情,我準備跟她談正事了。果不其然,霎時間她的眼睛中就透出了疑問,我知道她應該還沒有心理準備來接受這件事:“你難道不想讓大家都注意到你嗎?你平時也跟著大家一起上課,如果一直上不了臺多遺憾啊。”我不想提起她受欺負的事。
“可是……我又能幹什麼……”黛比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期間我一刻不停地撫摸著她的腳心,讓她舒服舒服。“哥哥可是知道,有個角色你很適合演呢!”我把她放倒在床上,像念睡前故事一般講著《悲慘世界》的劇情。雖說躺著的姿勢很容易睡著,但她的精神卻高度集中,看來真是被這個故事觸動了呢。
我們“秉燭夜談”了大約兩個小時,黛比終於困得不行了,在我的床上甜甜地睡著了。“從明天起,你就要做一個幸運的珂賽特了呢。”我捏著她不肥但還挺軟的小臉蛋,把她抱回了她自己的住處。
我並不知道劇團究竟什麼時候才會把《悲慘世界》搬上舞臺,但我相信如此經典的音樂劇是不會被遺忘的,因此黛比一定有機會角逐這個角色。黛比的“優勢”就是她親身體會過珂賽特兒時與貓狗分享食物的經歷,我想她應該能做到真情實感。我每天都儘可能抽時間陪她練,看著她一天天進步,我倍感欣慰。
然而有一天,黛比不見了……
“你還委屈了?”我使勁高抬著黛比的腿,不顧她痛苦的大叫,“有理哭?我陪你練了多久?你二話不說就跑了,是什麼意思?給我挺住!”我真的生氣了,長久以來我第一次對黛比發了脾氣。黛比兩手被我緊緊按在了屁股上,支撐她站立的那條腿被夾在了我兩腿中央,她不住地哭號著。
我是在今天中午得知黛比沒有按時去幹活的,當時劇團女生中的
“大姐大”兼首席女演員朱莉給我打了電話,告訴我經理已經問過她黛比哪去了,她又怎麼會知道呢?不過朱莉很快就想到聯繫我,因為她注意到黛比一直和我走得很近。她說整個劇院幾乎都找遍了,可就是沒發現黛比的蹤影。
“那監控錄像有沒有調查過啊?”我頓時感覺手腳一陣冰涼。
“他們已經去看了,但我覺得不會有收穫的!”電話那頭朱莉的聲音很激動,“黛比又不傻,肯定是趁著午休不少人出去吃飯的時候溜出去的!”
“這個臭丫頭!”電話掛斷後我二話不說,急匆匆地衝出了大門。好在她沒跑多久,而且我判斷她除了街頭也沒處可去,我終於在一條小道內的垃圾箱旁找到了蜷縮在角落裡默默流淚的黛比。在這個熟悉的場景,她再次抬起頭看著我,朦朧的淚眼中剎那間接連閃過驚詫、後悔、痛苦,以及愧疚。
那一刻,我猶如憤怒的獅子一般,一把揪住她的後領,使勁把她拖回了劇院,一路上沒跟她說半句話。把她拽進我的房間後,我指著牆吩咐道:“襪子脫了,站到這來,腿抬高,快點!”她就像一隻極度驚慌的小綿羊,眼淚撲簌簌落下,一咬牙,鞋和襪子就都到了腳底下。
我的手指一下接一下地肆虐在黛比嬌嫩的小腳丫上,她那條腿瘋狂地掙扎,在僅有的範圍內亂蹬亂踢。“威爾哥哥……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不聽話了……饒了我吧……”她仍然慟哭著,我在盛怒之下的抓撓讓她的大哭聲中混入了接二連三的尖叫,“我一開始就不該……不該來這裡,讓你為我……這麼費心……”
我絲毫不為她的哭鬧所動,指尖在她腳心上亂點一通,就像一群飢餓的禿鷲啄食腐屍一般,而且在最新鮮美味的那塊凸起的肉上啄得最起勁。可憐的黛比毫無躲閃的機會,只能盡力蜷著腳掌,把最怕癢的腳心藏在層層褶皺之中,但這樣簡單的防禦在我的怒火面前如同薄紙。
“為什麼……你要對我這麼好?我只是個流浪兒,不值得你這樣的!”
“胡說什麼!什麼值不值得,一直被人欺負的日子難道你喜歡嗎?”
聽到我的話,她哭得更厲害了,竟然掙開了我抓著她腳腕的手,整個身體摔在了地上。看到她這樣我再也下不去手了,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動聽的歌聲……
Cosette, it's turned so cold
Cosette, it's past your bedtime
You've played the day away
And soon it will be night
Come to me, Cosette, the light is fading
Don't you hear, the winter wind is crying?
There's a darkness which comes without a warning
But I will sing you lullabies and wake you in the morning
我打開房間的門,看到一襲白長裙的朱莉正在門外閉眼唱著《悲慘世界》中芳汀臨終唱段《Fantine's Death》,察
覺到我出門後她還刻意轉過身背對著我。見她對我不理不睬,我就站到她旁邊,作為冉阿讓和她一唱一和。我們一直唱到沙威出場之前,然後朱莉突然轉頭看著我:“那你保護好我的珂賽特了嗎?”
我還沒答話,她就繼續自言自語似地說了起來:“她臉上還滿是眼淚,但是她的眼睛,猶如拂曉的天空,已開始顯出歡樂奇異的曙光。她當時的感受彷彿是突然聽見有人告訴她:‘小寶貝,你是法蘭西的王后。’她彷彿覺得,萬一她碰一下那娃娃,那就會打雷。”
“這是……《悲慘世界》的原文?”聽到朱莉充滿深情的朗誦,我一陣詫異。
“冉阿讓先生,你已經給珂賽特買好了娃娃,但她一直到現在也不敢伸手去摸呢。”朱莉還在用做夢一般的眼神眺望著前方,“如果這時候你給她一頓鞭子,你就不是冉阿讓,而是德那第夫人了對吧?”
我一時語塞,想不出任何為自己的衝動開脫的藉口。
“既然你希望她能夠像珂賽特一樣幸運,你自己就要做個誠實善良的冉阿讓才可以哦。”朱莉對我調皮地眨了眨眼睛,“你是個上帝派來的好先生,我才放心讓你帶走我的孩子!”
“是的……等等她什麼時候成了你的孩子?”我本來正沉思自省,她這突來的一句話讓我覺得好笑。她終於把正面轉向了我:“我怎麼說也是女孩子中的頭兒呀,看你這麼照顧她,才把她交給你的。而且,芳汀這個角色我是要定了!”
“咦?我還以為你更想要扮演愛潘妮。”
There is a castle on a cloud
I like to go there in my sleep
Aren't any floors for me to sweep
Not in my castle on a cloud
There is a lady all in white
Holds me and sings a lullaby
She's nice to see and she's soft to touch
She says "Cosette, I love you very much."
I know a place where no one's lost
I know a place where no one cries
Crying at all is not allowed
Not in my castle on a cloud
朱莉和我不約而同地回望,尋找著這陣天使般悅耳聲音的源頭。那敞開的房門之後,黛比的眼睛紅紅腫腫的,還含著淚花,但她就光著小腳丫站在那裡,用童稚的嗓音吟唱著珂賽特對幸福的憧憬——《Castle on a Cloud》。她手中彷彿抱著一個娃娃,一手輕輕託著,一手似在拍撫一般,她想保護的是什麼呢?
……大概,是她如珂賽特一樣的童真吧。
也許,一直以來都是我一廂情願,以我自認為最好的辦法“幫助”黛比,卻忽略了她的不適應——長期過著流浪生活,眼睜睜看著周圍幸福之人走過的她忽然之間得到了這麼多關懷與愛,她一定很懼怕
一切只是短命的晨露吧,因此寧肯親自讓這一場美夢立即破碎,也不要等到被鬧鐘驚醒的那心死一刻。
不過,我不會再讓這種事情發生了!在朱莉肯定的眼神注視下,我走上前將黛比摟進懷中,彼此久久無話。我要讓她相信,這一切不是一場終會破滅的夢幻,我們會去一片更友好的天地,直到那雲彩上的城堡之中!
One day more!
不知經過了多漫長的等待,那一天終於到來了,我們劇團《悲慘世界》首演!黛比第一次爭取到了作為小珂賽特站在C位演唱的機會,朱莉如願以償拿到了芳汀的角色,而我自然是扮演那位誠實善良的冉阿讓了。唯一的遺憾是,我們三個都沒有機會在第一場參與演唱《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Singing the song of angry men?
It is the music of a people who will not be slaves again!
When the beating of your heart
Echoes the beating of the drums
There is a life about to start when tomorrow comes!
“緊張嗎,黛比?”一天清晨,我帶著黛比來到了劇場附近的林蔭路,附近負責扮演“ABC的朋友們社”的團員們正在做最後的排練。晨霧濛濛,彌散在空氣中的水珠帶著幾分涼意,讓我覺得神清氣爽,緊張在對舞臺的嚮往面前敗下了陣。但是我並不知道,坐在一旁石凳上抱著洋娃娃的黛比此刻是什麼心情。
黛比一下一下地摸著布娃娃的頭髮,前後擺動的雙腳上穿著一雙白色涼鞋,露出涼鞋的腳趾甲塗上了淡淡的粉紅色。“嗯,挺緊張,哥哥有什麼辦法嗎?”她一邊“聽遠處戰鼓聲聲響”,一邊跟著輕聲唱,雙腳打著節奏盪來盪去,在茫茫的霧氣中,她看起來就像置身於沒有人會哭泣的雲上城堡。
我坐到她身邊,伸手將她靠近我的右腳拉到了我的大腿上,隨即她伸出了另一隻小腳丫,靠在這隻的邊上,嘴裡咯咯地笑著。我慢慢將她的涼鞋褪下,屏息凝視著那雙白裡透紅的小腳丫先後從鞋子裡露出來,渾圓的腳跟、柔軟的腳心、肉乎乎的前腳掌,最後是十根玉蔥般嬌嫩的腳趾。“嘻嘻,威爾哥哥,你很喜歡黛比的腳吧?”黛比彎起右腿,翹起左腳搭在右膝上,腳心衝著我的臉,腳底紋路清晰可見,白嫩之間夾雜著血管微微的暗青色,五顆粉嘟嘟的小豆豆一張一縮,大腳趾還對著我勾了幾下,彷彿是在期待我手指的愛撫呢。
我反而不急於動手,而是先把右掌輕輕插入黛比右腳下,手背貼著大腿,手心清楚地感受到她微熱的腳丫子正在悄悄顫抖著。我突然稍用力向上一勾手指,“呀!”伴著一聲含著笑意的驚呼,黛比全身一哆嗦,賭氣似地把左腳伸到我臉前扭了扭:“威爾哥哥,你是不是嫌我的腳臭啊?人家都把左腳給你玩了,你還偏偏撓人家的右腳!”
“當然不是,黛比的
小腳丫多幹淨。”我聞了聞,一股沐浴露的香味如同席捲著鮮花的春風撲面而來。我就知道這一定是朱莉出的主意,還有她塗腳趾甲這件事,如果不是知道舞臺上她要穿的是不露腳的拖鞋,我是絕對不會允許的——那不就是明顯穿幫了嗎?
上方的樹冠中,一顆晶瑩剔透的露珠從蒼翠欲滴的綠葉上墜下,不偏不倚落在黛比的左腳上。凝視著那水滴從前腳掌一直流過腳心,即將吻上黛比的小腳跟,按捺不住的我伸出了舌頭,將露珠捲入口中,然後沿著那條水痕舔起來,一直到露水迸濺的位置。隨後,猶如品嚐一塊鬆軟香甜的麵包,我用牙齒啃咬著她軟綿綿的小腳丫,同時舌頭在粉嫩的肉上掃著。左手撫著面前這朵小花的花托,右手也不安分地在她右腳腳底像蜘蛛一樣爬動,直把黛比癢得嬌笑連連,但她還堅持伸著光潔的小腳丫來給我撓舔,我想她覺得這樣很放鬆吧。
太陽越升越高,濃霧逐漸散開,翠葉上的露水也接二連三地消失不見了,我想它們是全都跑到了黛比的小腳丫上了吧?遠方慷慨激昂的歌唱還在繼續,而我們這邊也在小鳥的鳴叫中,墜入了快樂的溪流。
舞臺究竟是什麼?
這是一個我從未思考過的問題。
幼時,我覺得它是讓我在小朋友面前大出風頭的工具。
後來,我認為它是展示出表演者高超水準,讓觀眾驚聲歡呼的場所。
如今,我發現它是我們人生的縮影,記錄的大家追逐、爭奪、起落、成長。
眼前,幕布徐徐升起,耀眼的光芒使我的心猛烈跳動。
身後,黛比和朱莉為我鼓勁,助我適應這個聚光燈下分外妖嬈的場景。
腳下的舞臺光滑得透明,由於燈光的反射作用,彷彿是紅日照耀下的湖面,明媚的陽光毫不吝惜地灑落了一片金黃。隨後燈光暗了下來,我在一群“獄友”的陪同下,信步走到了舞臺的C位,開場曲《Look Down》的旋律飄出我們口中。與沙威的一陣爭執過後,我得到了出獄的黃票,盡情體會這19年之後的自由。
《悲慘世界》的故事,就此開始……
朱莉一首《I Dreamed a Dream》唱出絕望中對希望的嚮往,黛比在話筒前怯怯的神情令觀眾心生愛憐。至於我,上半場還要由我以《One Day More!》來結束!我站在C位領唱,身邊聚集了很多人——馬呂斯、珂賽特、愛潘妮、安灼拉,還有沙威、德納第夫婦……正如那句“耗盡漫漫一生,走在這荊棘路上”,往事在我眼前一一回放著,從我初到劇團,成為王牌,再到《雨中曲》《日落大道》《歌劇魅影》,直到此時此刻的《悲慘世界》。
Tomorrow we'll discover
What our God in Heaven has in store!
One more dawn
One more day
One day more!
這一聲聲鏗鏘有力的演唱宣告了第一場的結束,黛比和朱莉的任務完成了。只有我還需要在第二場繼續跟沙威鬥智鬥勇,把奄奄一息的馬呂斯救進下水道,以及在人生的最後時刻,在對新婚的珂賽特和馬呂斯默默祝福中,逐漸奔向那個聽得到芳汀、愛潘妮、安灼拉、加夫羅契歌唱
的世界……
朱莉飾演的芳汀再次出現,她的聲音如同來自天國的使者,一點點將我引到那個有著大天使的世界去。珂賽特和馬呂斯及時趕到了我的身邊,一個悲愴地向我謝罪,一個勸我不要離去。我會遵守女兒的命令,我會盡力活下去……這時我也看到了愛潘妮,我滿含著熱淚,在最後時刻跟兩位天使一同唱出那早已揭示過的真理……
And remember
The truth that once was spoken
To love another person
Is to see the face of God!
一片微微有幾點藍光的黑暗中,後臺逐漸有大量演員湧上舞臺,燈光一點點分成藍黃紅三色,隨著大家洪亮的歌聲蔓延到整個音樂會場。全場的燈光盡數聚集在我的身上,不,是我們所有人的身上。《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激昂的歌聲中,我感覺到了已經死於戰火中的安灼拉等ABC成員,尤其是那人小鬼大的加夫羅契,他們正站在高高的街壘上揮動著旗幟。所有參演的演員都會在此時登臺,令我無比欣慰的是,黛比扮演的小珂賽特就在第一排、加夫羅契的身邊,她和大家一同唱著最後的結束曲!
燈光和煦,歌聲震撼,場面催淚。雖然我們這些身經百鍊的演員們不會輕易失控落淚,臺下的觀眾卻有不少已淚如雨下,正如我們第一次排練的時候。身處於這場音樂劇最後的高潮中,所有演員都幸福地微笑著,我也沉浸在這無與倫比的氣氛中,和每個人一起,而不是跟著大家,點燃著全場的激情!
“恭喜你啊,威爾金森,你的願望實現了!”
“是啊,也多虧黛比這孩子有點天賦還刻苦訓練,你看觀眾多喜歡她!”
“威爾哥哥,朱莉姐姐,感謝你們一直來對我的幫助!”
我,黛比,朱莉,以及劇團的大家,在今晚都成為了最閃耀的恆星。明日的我們,無論再遭遇什麼,也一定會繼續閃耀下去的!
Will you join in our crusade?
Who will be strong and stand with me?
Somewhere beyond the barricade is there a world you long to see?
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Say, do you hear the distant drums?
It is the future that they bring when tomorrow comes!
Tomorrow com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