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林的畫像

葛林的畫像

作者:琉璃

陽光透過落地窗投在地板上,賦予一切有實體的物質以陰影,也將自己的變化賦予陰影的角度,儘管片刻之間的變化細微到幾乎無法用肉眼來觀察。赤身裸體的葛林站在畫臺上,注視著靠牆的寫字檯上立著的羽毛筆的投影,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今天要擺出的姿勢極富張力,他不得不繃起白皙皮膚下藏著的每一塊肌肉,讓自己勻稱的身體顯得更加富有力量。他深知自己做不成“思想者”那樣的雕塑的模特,他也想象不出那種看上去像在用全身的每一塊肌肉和肌腱思考的造型是怎樣被創造出來的。幸運的是,他也不會去思考那些本就得不到答案的問題。葛林的心一直很簡單:要活下去,要好好地活下去,現在他需要錢。

在來到這名年輕女畫家的別墅之前,葛林從未對自己的外貌有過任何的自信,或者說,他甚至都沒有好好認識過自己。並不是說他不去照鏡子,也不能說他用於發現美的神經過於遲鈍。就像在茫茫人海中,他只會憑自己的感覺去判斷哪些姑娘漂亮一般,他的腦海中沒有升格到藝術的美的概念,就更不會知道,自己的外貌在藝術家的眼中已經成為了一筆不可多得的財富。

葛林的思緒再次回到現實,目光也從渙散重新聚焦到那管羽毛筆的影子上。他不曾親眼見到那影子挪動一分一毫,每次都看著看著就走神去想別的事情,等到再回過神來時,影子已經變換了一個方向。來到這棟別墅已經有兩天之久,葛林每天的工作就是等著畫家一時興起把自己生拉硬拽到畫室,讓自己脫得一乾二淨站在畫臺上,擺出各種各樣的姿勢。但無論從什麼時候開始畫,畫家的工作總是幾乎在某個時刻附近停止,這讓葛林懷疑她是否已經練就了感受光線角度的功夫。

不多時,畫家從座位上起身的聲音將昏昏欲睡的葛林驚醒。看到對方示意自己今天工作結束的手勢,葛林這才站直身體,放鬆那些已經有些發燙的肌肉——長時間擺同一個姿勢雖然不意味著他需要一動不動,但盡力想要讓僱主滿意的葛林還是十分賣力的。

像往常一樣,畫家把畫好的東西從架子上扯下來,沒用多大力氣,只是簡單地團了團,丟在一旁的紙簍中。她的面色有些許陰沉,自兩天之前起便是如此。葛林不由得懷念起她剛剛遇見自己時的那份熱情,從她的眼神中似乎能看見一整個宇宙。

葛林一直覺得,他這樣的人生活在陰溝中,在那狹小、潮溼、骯髒、被人唾棄的陰溝之中,只在頭頂有狹小的一道縫隙,從那裡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他在看到畫家的眼睛,與她熱誠的視線對上時,他覺得自己第一次從陰溝中抬起了頭,仰望星空。

也許該算是對自己生活的抗爭吧?

但現在的她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動作拖沓而慵懶,做什麼都像提不起幹勁一般;面色陰沉,從那上面再也尋不到洋溢著對生活熱情的笑容。她像是突然被抽走了身體中一切美好的德行,只剩下一副空蕩蕩的軀殼機械地工作著。

但那些不過是表象,葛林在看過被她揉成紙團的畫作之後更加肯定了這點。那些畫無不精緻而絢麗,鮮亮的色彩、柔和卻富有張力的線條,無不在向觀者展示著世間一切的美好。

“但是,然後呢?”

葛林也曾問

過她緣由,也向她闡明瞭自己的想法,得到的卻是這樣的五個字。葛林想了很久,甚至為此在深夜輾轉反側,卻得不到答案。他篤定自己作為一個不懂藝術的人,沒法自己求得答案。

“那種空中樓閣,也只能算作是有點水平的人就能畫的出來的劣等品罷了。”

“遇見你時,我眼中的你是一張白紙。天使為你點染些色彩,讓我看見了一種全新的藝術。”

“但無論我怎樣努力,都畫不出來。那些被扔掉的畫之所以成為了廢紙,就是因為那畫上的你沒有靈魂。”

畫家似乎是看出了葛林臉上的憔悴,選在早餐的時間慢條斯理地給葛林講解了自己的理由,隨後也不管他能否理解,就立刻打發他回房間休息,理由是他的狀態不足以作為新藝術的模特。

“今天,也沒什麼結果嗎?”葛林從畫臺上走下來,一邊按摩著發熱的肌肉,一邊小心翼翼地開口發問。

“的確,但是不是你的錯。有所欠缺的應該是我,而不是你。”畫家沉默片刻,長嘆一口氣,抬起下頜看著面前比自己高了一頭的葛林,像是在重新審視著誕生於自己之手的藝術品一般。

“也不用太勉……”

葛林還沒有來得及把“勉強”的“強”字說出口,畫家突然皺了皺眉,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

“你啊,除了活下去就沒有什麼別的欲求了嗎?”

雖然覺得這問題多少有些荒謬,但葛林還是強迫自己認真地思考起來。沒有父母,沒有需要牽掛的家庭,沒有夢想,甚至連過去的任何記憶都沒有,僅僅擁有著一個名字的自己,似乎除了活下去確實沒有什麼慾望。

“確實沒有了。”

畫家原本寫滿了不悅的表情轉變為了錯愕,繼而是找到謎題答案的那份狂喜。即便如此,她的身體依然在原地紋絲不動,就連手上的動作也沒有絲毫的顫抖。

“找到答案了嗎?”葛林猶豫了片刻,把沒說出口的這句話咽回了肚子裡。

畫家的居所在這個季節顯得格外安靜,沒有蟲鳴,沒有鳥啼,每晚都只有風聲伴著葛林入睡。今晚,葛林睡得格外沉。他赤身裸體躺在溫暖舒適的大床上,甚至不需要蓋被子,而輕敲在玻璃窗上的秋雨也為他演奏著和諧的催眠曲。

腰間冰涼的觸感雖不足以將他喚醒,但睡意也多少退去一些。葛林下意識地扭動身體,腰間柔軟的觸感讓他的倦意煙消雲散。與他同樣赤身裸體,畫家正騎在他的腰間,臉上的笑容與熱情一如初見。

這也是葛林第一次見到在自己面前完全袒露身體的女性,但他也沒有覺得羞愧或者難為情。他就像一個未曾開化的少年一般,甚至帶著好奇的心理,簡單地觀察著她的身體,就像她白天對自己做的那樣。葛林心中本應存留的男女之間的隔閡似乎只在這兩天之中就煙消雲散,他已習慣了對她毫無保留,因此對她的毫無保留,他也同樣表達了接受。

“人餓了就會進食,渴了就會飲水,但那些不過是為了滿足‘生存’這一最基本需求而產生的行為。沒有超過需求部分的過量索取,就不能叫欲求。”

“這兩天來,我描繪你的形象,卻從未從中感受到一個能讓人產生共鳴的真實的靈魂,真正的原因也就是你缺乏欲求。人唯一不會後悔的事情,是犯下的過錯;而最難追回的事情,就是過去的青春。感

官能拯救靈魂,正如只有靈魂才能拯救感官一樣。沒有放縱、沒有肆意地揮霍,循規蹈矩的青春便會在條條框框中枯萎,迎來必然的衰亡;而只有讓那份持有青春的人才有的熱情得到回應,青春才真正存在於人的生命之中,而那些源自於熱情的行為——無論正確與否——只要它們還存在,那份熱情還在,青春就將常駐!”

如果是在平時,葛林必然會認為她這是喝醉了,或者至少也要過問她突然發什麼瘋,可今天他已經沒有這個時間了。她在進行著近乎癲狂的演講——或許說佈道更為合適一些——的同時,帶著體溫的纖纖玉指已經撫上了葛林的胸膛。她像是在觸摸石膏打造的、光滑而精美的希臘雕塑一般,小心謹慎、完全不著力地撫摸著,彷彿生怕把自己的指紋印上去毀壞了眼前這件完美的藝術品。她的手沒有在葛林富有彈性的肌膚上留下任何痕跡,而且沒過多久,她就將指腹懸於葛林胸前的那抹紅纓之上。畫家執筆的手異常的穩,沒有任何抖動。她的指紋幾乎就要印在葛林那像是沉睡著還未甦醒的乳尖上,卻就是不給予它實在的觸感。

葛林覺得胸口有些癢,低頭看著她的動作,卻也驚呆了:停在他胸前的那隻手,那隻本應無數次沾染了油彩的手,卻被保護得近乎完美。皮膚白皙、手指纖長,如同漢白玉的雕塑一般,而上邊帶著的體溫卻一掃雕塑給人的冰冷感覺。那並非任何獨具匠心的藝術品,那是天使伸到凡間的手,那伸出的食指,彷彿正是為了形象地闡明“點化”這個詞。

整個過程中沒有任何接觸,就連畫家的鼻息,也完全沒有噴在葛林的胸口。畫家只是穩穩地把食指懸停在葛林的乳尖上方,而葛林也只是仔細地看著她那隻近乎完美的手,但即便如此,葛林胸前的紅果最終還是充血挺立起來,未曾被人刻意觸碰過的乳尖被烙上了她的指紋。如同炫耀勝利一般,也如同展示自己祈喚來的奇蹟一般,她輕輕挪動食指,用微笑的力道按揉著,時不時屈起指節,用不長的指甲剮蹭著葛林那已經凸起的乳尖。葛林陷入了一種茫然,不是恐慌,不是畏懼,卻也亦非羞恥或渴求。他甚至沒有臉紅,也不含胸,也不挺胸。他像是在仔細品味,也像是在為自己心中的什麼問題尋找著答案。

“而你,正享受著最了不起的青春,你卻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美,超過一切天賦,已經達到藝術本身的美!正因為如此,你甚至沒有超出基本需要的欲求,沒有慾望,你的感官沒有奢求,也就是說你還無法拯救你的靈魂,你的青春依然還被束縛在條條框框之中,等待著不久即將到來的凋亡。哪怕你沒有過去,你還有現在,有著僅剩不多的青春,想起來吧,徹底回想起來吧,那些令你害怕的激情,那些你沒有膽量接受的誘惑,然後擁抱它們,那就是青春!除了青春,世上什麼都沒有!”

一邊這樣說著,她的手中多出了那管葛林再熟悉不過的,擺在畫室寫字檯上的羽毛筆。羽毛筆的質地一般都較硬,她用羽毛尖端的絨毛撩撥著葛林胸膛另一邊還沒接受過自己“愛撫”的乳尖,甚至用筆管在他凸起的紅果上輕輕地攢刺,像是在把玩世界上最棒的玩具。而筆身偶然劃過葛林的側身,突如其來的瘙癢讓毫無

防備的葛林顫抖了一下,這個細節更讓她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她沒有停止宣揚自己那兜兜轉轉讓人難以聽懂的理念,卻在忙裡偷閒伸出舌尖舔舐過葛林的乳尖之後直起了身子,向後挪動身體,坐在了他兩腿之間。她緩緩躺下,冰涼的雙腳併攏在一起,溫柔地踩在葛林兩腿之間。即便做著這樣的動作,她的高談闊論依然沒有片刻的停頓。

如果她不選擇成為畫家的話,應該能成為一個成功的演說家。葛林這樣想著,正苦於沒法打斷對方滔滔不絕的講話,一陣遠勝過之前任何刺激的瘙癢從右腳腳底傳來,而左腳的腳底則有相似於胸前的溼滑溫熱的觸感。與此同時,自己明確覺察到了身體的異動,胯下的大衛變成了纏住拉奧孔的海蛇,卻失去了上帝賦予海蛇的柔韌性,只是發著熱,直挺挺地抵在了她柔嫩的腳底。

畫家的演講終於結束了。她已經無暇再去敘述自己的理論,她用雙膝壓住葛林顫抖的雙腿;右腳的腳掌窩住僵硬的海蛇的蛇頭,輕柔地踩踏,施以最溫柔的蹂躪;左腳的腳趾將尼采的太陽托起,反覆勾動,時而反轉過來,將他的世界踩在腳下;她的右手緊緊尾隨著葛林不停擺動的左腳,致力於將自己的指甲刺入他腳底因為蜷曲腳趾產生的肉褶中,也追求用指尖體驗他白嫩到一眼就能看出缺乏鍛鍊的腳底的每一寸肌膚;她的左臂緊緊挽著葛林的右腿,讓他的一切抗爭都化為泡影,這樣她才能安心地伸出舌尖,用舌苔摩擦著他腳底細嫩的皮膚,用味蕾品嚐他腳底淡淡的鹹味。她幾乎想用盡一切方法來感受眼前這件上帝的造物,天然的藝術品,無論是用摸的、用聽的、還是用品嚐的。

葛林已經沒有空閒來供他茫然,他現在忙於大笑、忙於掙扎,同時卻也忙於試著迎合她的動作。葛林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身體可以在畏懼一樣的東西的同時,也渴望著那樣東西本身。胯下的海蛇已經成為了巨蟒,卻鑽進了致命的陷阱——她腳趾的縫隙,比起腳底更為柔嫩。她用腳趾夾住葛林那基本已經成長到極限的巨蟒,上下套弄著,另一隻腳也選擇徹底將他的太陽踩在腳下,腳趾上下摩挲著這條巨蟒肚皮下的七寸的位置。

然而就在葛林感覺到了如同火山噴發、危樓將傾的趨勢在自己體內擴散時,也許是他身體異樣的抽動成為了訊號,她停下了手上腳下的一切動作。她重新直著坐起身,冷冷地看著面紅耳赤、身體發燙的葛林,右手食指拇指環住他胯下的根部,牢牢鎖住,不允許他有任何機會釋放出來。但她似乎也沒想聽葛林說話,抬起左腳,面無表情地踩下去,堵住了葛林的嘴。

“如果你現在知道什麼是欲求了的話,就舔吧。不然你的欲求永遠也得不到滿足。”

幾乎是她話音落下的瞬間,葛林伸出舌頭,但並不像是為了得到赦免,而更像是滿足自己變態的欲求一般,仔細舔舐著她泛著粉色的腳底,不肯放過任何一寸肌膚。

那一刻,她的手微微鬆開,隨後便是變本加厲的套弄。葛林忍不住發出象徵著最原始需求的野性的輕吼,但他也清楚地聽到她笑了。葛林勉強抬起頭,看著跨坐在他身上的畫家,她臉上的笑甚至比初見時更加燦爛。

次日午飯後,葛林又一次赤裸著站在了畫臺上。不過這次

不同的是,她也當著葛林的面脫光了衣物。她看似隨手從寫字檯上抓起羽毛筆,走上臺前,將筆尾緩緩送到葛林的胸前。葛林的面色微微泛紅,快速地瞥了一眼虛掩著的畫室大門,隨後一挺胸,乳尖飛快蹭過羽毛尖端,挺立起來,身下的大衛也有了再次化身巨蟒的徵兆。

葛林逃避的目光終究還是被她的笑容吸引。他依然還是那個活在陰溝中的葛林,在那狹小、潮溼、骯髒、被人唾棄的陰溝之中,只在頭頂有狹小的一道縫隙,從那裡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兩人四目相對,葛林覺得自己又一次抬頭望見了星空。

但這是抗爭呢,還是沉淪呢?

寂靜無人的畫室中,兩人相視一笑,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