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木蓋雪

蒼木蓋雪

作者:守夜人

勇者辛美爾 死後三十年

北方諸國 莫思託亞森林

芙莉蓮一行四人正在穿過森林,前往城鎮旻萊。

四人,腳步聲只有三對。

贊因其實不想走在最前,就職業來說,僧侶殿後才是合理之舉。怪也就怪自己成熟男性的身份,在這支大概只有女人的“小孩”的隊伍裡,只能暫時頂替前鋒。

本該負責開路並充當主要護衛的休塔爾克手頭有重要工作,便是運送貨物的同時運送坐在貨物之上的芙莉蓮。

揹負四方形的巨大鐵盒,上面再乘坐一位女性。如果只是貨物的話,休塔爾克倒是可以勉強繼續完成戰士的本職工作,但加上她之後,大概是不行了。

贊因提議過不如讓自己揹著芙莉蓮,休塔爾克正常進行他的工作。但很明顯菲倫並不滿意他的這一提案。

“色狼。”她是這樣說的。

休塔爾克想起了以前在雪山時自己同樣的境遇,不確定現在會不會依舊被這樣說。只是還好有個貨物能充當座椅,也不用麻煩菲倫負重前行。

芙莉蓮倒算是清閒,就坐在那。

越是向北,森林中的植被便越為稀少。雖正值盛夏,氣溫倒也怡人得很。

稍有微風從針葉間流過,撫摸過她蒼雪的長髮,像是懷念自己冬日的舊友。

耳垂的紅玉掛飾也在搖擺,尖長的耳尖微顫。

陽光穿過雲與風,繞過枝同葉,斑駁流進他們所行的小道。

美好,悠閒又愜意。她確實是喜歡這樣悠哉的旅程,也想就這樣仰起頭,用她翡翠色的雙眸一眼望穿天際,看尚且墨綠的針葉,看雲後翻飛的鷹鳥,看藍如碧海的天……

是啊,那藍色,讓她又想起了他。

只是大概,現在沒工夫做這些享受事。

“芙莉蓮大人這次太不小心了,而且居然因為滾下山坡就扭傷了腳踝,堂堂大魔法使居然因為這種幼稚的事受傷,真是的,該說真不愧是芙莉蓮大人嗎……”菲倫滔滔不絕。

一如既往地鼓著臉,為了不掉隊而緊跟著隊伍,又因為芙莉蓮坐得太高而努力將頭仰起。

“嘛……抱歉了嘛,我一不小心忘記這片區域的山上會有魔物把魔法水晶礦當做誘餌伏擊的事……”她經常忘記這些東西。倒或許也不是忘記,只是看到這些可探索的物品便就會完全放下戒心。

比如寶箱怪,是啊,她經常被這一弱小的魔物欺騙。

所以本可以抬起的頭也低下了,本可以隨手摸摸路邊樹葉的雙手也被迫乖巧地放在腿前,本可以搖晃一下的雙腿……好吧這個不太可以,畢竟右腳踝處的損傷還在隱隱作痛。

贊因和休塔爾克不敢插話,前者將一支接著一支的煙送進嘴裡,後者因為物理與精神的雙重壓力馱著腰身。

“千萬不要在菲倫生氣的時候打斷她的訓話。”這是隊裡所有人的共識。

兩人一心趕路,全心全意做好分內的事,省得被牽連就好。

“贊因大人和休塔爾克大人也是,為什麼當時都沒有阻止芙莉蓮大人……”完了,怒火燒過來了。

“抱歉。”

“是!非常對不起!”總之,認罪總是沒錯的。

“不過算了,畢竟在治療和運送上兩位還是幫了大忙……”

長出一口氣,與死神擦肩而過。

“雖然有贊因大人的治療,但傷筋動骨的事還是沒法像皮外傷或者異常狀態那樣馬上治好的,尤其還是腿腳上的傷,我們都不得不因此放

慢腳步了。”

其實如果單純從外觀上看,大概菲倫在生氣時依舊還是可愛佔多數。前提是你能忍受住連續大半天的說教。

“嗐,畢竟女神大人對筋骨類治療所下達的恩賜只有效果非常微弱的幾個魔法,而且普通的回覆魔法也不能作用到骨頭,也是沒辦法的事。”還是贊因先打了個岔,有時確實還是能有微小的幾率將說教推向結束。“雖然每天只能使用一次,但這種級別的損傷的話,明天再治療一回應該就能痊癒了。”

“啊,”芙莉蓮突然想起了什麼,也是看菲倫好像氣也消得差不多了,敢小小地接上一句話。“說起來,這種治療術我以前還從來都沒有見過,海塔貌似也不會用來著。菲倫你有什麼印象嗎?”

“啊?啊……是的吧,確實沒有見過海塔大人用類似的術。”這算是成功把話題帶走了。

“這個恩賜大概是五年前女神大人才第一次降下的,沒記錯的話,那時海塔先生已經……”他沒再繼續說下去,只是點到為止。

這話沒必要說完,甚至其實他只用說出前半句就足夠。

菲倫臉上也只是一閃而過了些許悲傷,她也已經習慣了海塔離去的日子。

“啊,那怪不得。”芙莉蓮倒是想起了些什麼。“怪不得以前我在這裡受傷的時候,海塔說沒辦法治療,還是到了旻萊鎮之後慢慢修養才痊癒的。”

回想起,當時好像也是在山麓邊見到了那七色的晶礦,同樣是在毫不防備的情況下被魔物襲擊滾下了山崖。

區別在於,今日的芙莉蓮用防禦法術裹住了自己,慶幸只有腳踝受傷。而那年,護住了自己要害的是辛美爾的身子。

只是他毫髮無損,倒是芙莉蓮依舊傷了腳踝。戰士與魔法使,確實在肉體上有著天壤的差距。之後,便就是辛美爾揹著自己走了一路。

艾澤向前,海塔殿在後。於情於理,辛美爾都是負責搬運傷員的最佳人選。

不過本來也就沒做什麼爭辯就是了。

想起了那時在他背上的情形,莫名的清晰。

辛美爾刻意地彎著腰,以防胸部的皮甲硌到身後的魔法使。他的腳步輕盈,不像是一個戰士該邁出的步伐,刻意放輕動作,避免著顛簸。

只是他蔚藍的髮梢依舊在微顫。芙莉蓮雙手搭在他的肩上,感受著人類成年男性後背的寬闊。

一股微妙的氣息飄進了鼻腔。

芙莉蓮想,如果艾澤揹著自己,這股味道將會變為泥土混雜汗水的氣息,海塔大概是濃烈的酒味。

辛美爾不同,這味道並不令她討厭,只是覺得熟悉又陌生,沉穩又寡淡。

辛美爾回頭看自己,眼角的淚痣藏在藍色髮絲間。他望向自己時嘴上總是帶著微笑。

芙莉蓮覺得那不只是禮貌,她一直在思考那微笑代表著什麼。

王都離別時的笑,為她戴上戒指時的笑,甜品店熟練點出水星布丁時的笑……

不同卻又相似,他的笑裡面蘊含著什麼。

芙莉蓮想弄清,自始至終,卻又少有頭緒。

只是目前來說,她大概沒空再將思考進行下去了。

“是嗎……原來芙莉蓮大人在以前就犯過同樣的錯誤啊……真是的,芙莉蓮大人可真是不讓人省心啊……”

“啊……那個……”完蛋,又把火星點燃了。

沒有怒吼或者慘叫,只是難得停下的說教,又要繼續罷了。

贊因又點起了一支菸;休塔爾克想把耳朵堵上,

但他不敢;芙莉蓮又回到了那個姿勢,低著頭,乖巧地坐在那裡接受訓話。

這一次直到鳥啼喚來天際橙紅時才結束。

離城鎮還有小半天的路要走,以防萬一還是選擇了露營一晚。

前夜準備的乾糧還有剩餘,也沒必要再去捕捉什麼大型獵物,休塔爾克在找好柴火,隨手捉了兩隻兔子作為加餐後也就蹲在了篝火旁,哼著小曲幫菲倫烤著兔肉。

偷吃的事,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管了。

贊因去做晚間禱告,他只有在這時才略微有那麼一點僧侶的樣子。

芙莉蓮被安頓在了離火堆稍近的樹旁,藉著火光看些晦澀難懂的魔法書。一般她會背靠樹體,雙腿蜷起託著書。今日情況不太相同,她必須把右腿伸直,在小腿處墊上一塊木頭,隔絕腳踝的任何受力。

休塔爾克本為她找了一塊表面光華的石頭來當做墊板,只是她還是選了現在這截枯枝。

打著繃帶的赤腳迎著篝火,溫熱的氣流隨著搖曳的火光一浪接一浪飄過足底。倒也舒服得很。

芙莉蓮討厭寒冷,北方的叢林,即使是夏日,夜間始終還是清涼。

芙莉蓮喜歡篝火,因為那能驅逐寒冷。

乾脆,以後晚間都像這樣把腳向著火堆烘一洪,也挺不錯的。她想。

“芙莉蓮大人,”菲倫靠過來了,在自己腳邊蹲下。“該換藥了。”

“哦,謝謝你。”雖有法術治療,但必要的藥草包裹也還是需要進行。

“唔……”有些疼。她也沒打算通過看書分散注意力,反倒是直直望著菲倫嫻熟的手法。

拆繃帶,將藥草搗碎輕輕塗抹,到重新包裹。

這也是她第一次注意到,即使揹著光,也能發現愛徒的雙手早已飽經風霜。

塗抹藥膏時,那遠比同齡人粗糙的雙手的觸感作用在精靈細膩的皮膚,是如此明顯。

芙莉蓮低垂著眼眸。

“菲倫,”突然想說些什麼。

“怎麼了嗎?芙莉蓮大人?”

“一直以來辛苦你了。”她從未對曾經的同伴說過類似的話。今天也不知是怎麼,像是初學言語的嬰兒,第一次展示自己所學詞彙似的,對菲倫說出了這句話。

“……”徒弟有些呆滯,有些不知所措。“發燒了?併發症?”難以置信。

“不,並沒有。”當然是否定的回答。

師徒眼神相交,相互笑笑。

“不客氣,芙莉蓮大人。”客套也好,真心也好。對於突如其來的感謝,確實也不需要什麼長篇大論的答覆。只是低頭繼續完成腳踝繃帶的纏繞。

又安靜了下來。耳畔有遠處贊因的禱告聲,兔肉油脂滴入碳火的滋滋聲。

繃帶一圈又一圈將腳踝裹緊固定,託在腳跟處那手掌的觸感如此明顯。

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感覺,只是那隻手更大,更堅硬,也更加溫柔。

戰士與魔法使,手竟都是那麼粗糙。

“是嗎,畢竟是人類的原因啊……”芙莉蓮思考間說出了口。長年的旅途及使用法杖,正常人類的皮膚都會產生磨損的吧。

“您說什麼了嗎?芙莉蓮大人?”聽到芙莉蓮的聲音,菲倫抬起了頭。

“不,只是覺得你的手比想象中粗糙不少。”她直接就這樣說了。

菲倫肉眼可見地將臉頰鼓了起來。但這只是普通鬧彆扭的象徵罷了。

“沒辦法啊,畢竟我作為人類又不能像芙莉蓮大人那樣,有著不會磨損皮膚的體質。”是啊,種族之間的差異始終還是很

大。

體質也好,壽命也好。

“而且我這樣已經不算粗糙了哦,像休塔爾克大人那樣的戰士更是全身都糙得不行呢。”菲倫繼續說。

“我聽見了哦……”休塔爾克也只敢輕聲說點什麼。

“倒不如說,奇怪的是芙莉蓮大人才對吧,即使是精靈,旅行了那麼久,居然還能有這麼好的皮膚,甚至連腳底都沒有起繭子耶。”心裡飄起那麼一絲絲嫉妒,畢竟同為女性。

她也是在換藥時才同樣是第一次注意到這一問題,那雙本該受歲月洗禮的雙腳竟能如此白皙光潔。不見一點黃垢,通體粉潤嬌嫩。淡紅的火光灑在其上,當真紅妝素裹。

“嘛,抱歉……”芙莉蓮也不好反駁什麼。

“請芙莉蓮大人以後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尤其是對年輕的人類女性哦。”

“是,是。”

包紮結束後,菲倫便到了休塔爾克身邊坐下,正好兔肉也已經烤熟。

等贊因禱告歸來,四人稍微閒聊幾句,睏意上來後便拿出了鋪蓋,準備休息。

芙莉蓮基本沒有被移動,就那麼原地睡了下去。

腳底距離篝火變得更近,但距離依舊合適,完全不會覺得灼燙。

熱源本不該有實體,但那熱浪擊打在粉白的底面,好像已然從氣態化作了液態。像是海邊赤腳踏在沙灘,浪潮裹挾細沙沖刷雙腳,氣流滑過每根腳趾的縫隙,莫名有些酥麻。

“唔……”她蜷了蜷腳趾,又因為牽動腳踝的肌肉而一陣激痛。

腳嗎,是嗎。當時自己受傷時,是怎麼渡過的呢?

“真漂亮啊。”好像有人對自己的雙腳做出過這樣的評價來著。是誰?喜歡捉弄自己的師父?還是辛美爾?又是在什麼場合說出來的呢?

回憶著回憶著,芙莉蓮望著天上的玄月,望著散落四周的星星。

那數十年前的夜晚自己是如何經歷的,那時的星星是否同今日一樣剔透。

記憶與星空一同閃耀,畫面清晰無比。

當時隊伍的腳程遠比現在要快,只是也不排除三人刻意加速趕路的原因,受傷的那日晚間他們並未留在森林,而是提前到達了旻萊鎮。

標準開了三個房間,兩個單人一個雙人,海塔同艾澤一間,辛美爾在芙莉蓮隔壁,方便關照對方。

晚餐清淡普通,不值一提。辛美爾收走了餐盤後,讓她稍等自己幾分鐘,馬上回來幫她換藥。

“由你來嗎?”芙莉蓮側坐在床邊,以她的身高來說,雙腿自然下垂也就勉強接觸地面。

衣服是沒換的,未受傷那隻腳上的鞋襪也保持原狀。

“啊,本來是該由海塔來做的,但這個鎮子雖然食物味道一般,酒貌似卻意外的美味啊。”

“酒肉僧侶。”

“哈哈哈~”一如既往地調侃,一如既往地笑笑。辛美爾暫時離開了房間。

與他說的一樣,也就幾分鐘,他便帶著藥回來了。

“久等了。”他說。臉上還是那種笑。

點頭,稍微向後坐上一點。辛美爾輕手輕腳地在自己身前半跪而下。

不是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他了,上一次也是幾乎相同的姿勢,他為自己戴上了那枚飾著鏡蓮花的、象徵著永恆愛情的戒指。

他究竟是否知道那花的寓意,早已無從知曉了。芙莉蓮努力回憶著當時為自己佩戴戒指時他的表情,希望從中看出或是想起些什麼。

但,太過模糊了。也可能是因為自己當時並未在意,不過僅百年不到的時間而已,

自己的記憶卻已如此模糊不清了。

只是,即使他真的知道花語又如何。芙莉蓮並不太明白人類所謂的愛為何物。

所以她想要更加了解人類,更加了解辛美爾,那個蒼髮的勇者。

這一次,同樣的姿勢,他向下伸手,她微微抬起了受傷的腳,他捧過了這珍玉。

手是搭著小腿把腳略微抬起的,芙莉蓮當時就感到奇妙得很。

也不是沒有與辛美爾或是艾澤牽過手,只是這粗糙的手掌接觸腿部的皮膚,帶給身體的觸感都是與手部相接觸所大相徑庭的。

雖有些失禮,但芙莉蓮想起了曾經與樹精鏖戰,被枯槁的樹枝纏住腿部時的觸感。竟是那樣的粗糙與堅硬,簡直不像人類的手。

但,卻又如此溫柔。

他的動作這樣輕,這樣拘謹,像是生怕稍一用力就會把手中的尤物捏碎,稍一傾斜就會摔落。

那樣的不自然,但卻也有著不遜於海塔的嫻熟。

緩慢拆卸藥味濃郁的紗布,將已經青腫淤血的腳踝露出。在白潔的腿腳交界處出現了這樣一塊顏色混沉的凸起,令人痛心不已。

之後,另一隻手輕輕攀住腳背,大指點在了腳底。

接觸後,辛美爾愣住了瞬間。

柔軟又溫暖。就彷彿從未落地的仙子,比宮殿中最為上乘的絲綢還要光滑,比冬日三尺的積雪還要綿軟,比山間湧出的溫泉還要溫婉,連嬰兒那樣水嫩的肌膚都會在這觸感下遜色三分。

只是,那肌膚的主人並非是嬰兒,而是一位美麗的精靈女性。這隻腳有著成人應有的修長與性感,有著圓潤如珠的腳趾,有著最精巧工匠都無法雕琢出的弧面曲線,彷彿連女神大人都會不惜吝嗇地為這一天工尤物表達讚美之情。

他愣了瞬間,也只愣了瞬間,短到芙莉蓮都沒有發現。

“疼的話要說出來哦,我會輕點的。”

“嗯。”

用最輕最慢的動作轉動,檢查傷勢。

尤物就這麼被自己握在手中,任意擺弄。只是辛美爾連呼吸都不太敢隨意進行。

左右擺動,她腳趾間的縫隙讓他悉數看清;往下壓一壓,腳趾低下了頭,石榴色的趾甲泛著屋中的燭光,腳背也是那樣潔白無瑕;最後,把腳往上抬,按壓時徹底感受那無骨般的柔軟。

完全是出於無心之舉,那隻抵在腳心的大指小有摩擦。

“呋唔~”恐是那手指的繭子勾出了那多年不曾體驗的感覺,芙莉蓮蜷起了她的腳趾,反射性地向後收回自己的腳。

“唔咿!”只是她忘記了那臃腫的腳踝尚未痊癒,突然的疼痛感讓她險些尖叫出聲。

“抱歉抱歉!”辛美爾馬上道歉

“不……沒關係……”芙莉蓮也知道,這不怪他。也只好咬緊牙關,把眼角將落不落的淚水憋回去,重新坐直。

不過這樣一來,檢查也就宣告結束了。

之後是清洗,將還殘留在腳上的之前的藥草擦除。

潔白的毛巾浸滿熱水,那完美的溫度讓精靈長長吐出一口氣,長耳愉快地抖動,臉頰的色澤都變得紅潤起來。

擦洗腳底與腳趾時,辛美爾只是象徵性地接觸,便匆匆帶過了。

擦乾,之後就是重新上藥與包紮。

纏繞,包裹。辛美爾望著那隻腳,芙莉蓮望著辛美爾。

沒有一句交流。

直到包紮完成,白色的紗布與白色的肌膚幾乎融為一體。

“真漂亮啊。”辛美爾說。像是脫口而出,未經過任何思考。

“漂亮?是說我

的腳嗎?”芙莉蓮問。

“不,”他站了起來。“是指我的包紮技術呦。”打趣似的眨眨眼。

“該說不愧是你嗎。”是啊,不愧是他。

“哈哈哈~”勇者笑笑。“那,有事敲敲牆就好,我就在隔壁。”他轉身要離開了。“晚安嘍,芙莉蓮。”

端著水盆與工具,一步步向外走。

芙莉蓮呢,本該就這樣道過晚安,目送辛美爾的離開。可以就這樣躺在床上,看她沒看完的魔法書,或是乾脆直接通宵。然後等待明天清晨的叩門聲,等待勇者為自己收拾好掉落地上的被鋪,把半夢半醒的自己從床上扶起,再一次換上新藥。

是啊,用他那雙粗大又溫暖的手。

“啊……啊……”但她沒能說出那句晚安。

有什麼東西堵在了胸腔,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嘴唇顫抖。恐懼混雜著孤獨突然瀰漫了上來,房中的燭火也被吞沒,周圍漆黑一片,只有背對著自己的辛美爾依舊在漸漸遠離。她抬手,想要抓住那遠去勇者的背影,她害怕,害怕辛美爾就這樣離她而去。但手抬起了,身子卻紋絲不動。

“辛美爾……”她喊。但勇者卻依舊在向前,沒有半點停下的意思。“別離開我……”

“辛美爾!!”嘶吼,咆哮。

睜眼時,天邊已泛著魚肚白。

自己罕見地沒有改變睡姿,依舊平躺在那塊篝火前的區域,腳前的餘燼依舊在散發著微弱熱量。

轉頭望望四周,小小支撐起身體,剩下三人都還未醒來。

“夢……啊。”是夢啊,居然這樣真實,真就彷彿回到了從前那樣,連那足底的觸感好似都還停留在肌膚表面。

眨了眨眼睛,眼角有皸裂感。

抬手觸碰,略顯溼潤。流淚了嗎,是嗎,自己在夢中流淚了啊。

又重重倒了下去,手背抵著額頭。

“……”好像想說點什麼。罵一聲可惡,或者再次喊出那個名字。最終還是把一切東西都咽在了肚裡,再次閉上翡翠色的眼眸,重歸黑暗。

她並未重新進入夢鄉。只是等待同伴們的甦醒。

休塔爾克通常起得最早,他有晨練的小習慣,這和艾澤可不太一樣。

如果不在城鎮的話,他也不會離開隊伍太遠,也就原地做些拉伸與肌肉訓練。

差不多俯臥撐到二百時,菲倫與贊因便醒了。

當然,今天與二人一同坐起的還有自己。休塔爾克差點被嚇得叫出聲;僧侶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麼珍稀動物;徒弟也是目光呆滯,懷疑自己還在做夢。

芙莉蓮倒是沒說什麼,反而有些得意。

短暫的衝擊並未對小隊的前進造成什麼影響,芙麗蓮也因此照例被好好誇獎了一番。

贊因再次治療後,雖然扭轉到一些特定角度時還是有些疼痛,但起碼行走是已經不成問題了。

於是重新上路,戰士回到了前頭,杵著他的斧子當做柺杖。

與預計時間相差無幾的,晌午時分四人便到了城鎮。兩人一組地分開行動,休塔爾克同芙莉蓮去送達貨物,以及收取報酬,菲倫管著贊因防止他進賭場,順便置辦旅店與補充材料。

也是送貨時的標準搭配了。

沿著街道往目標點走,越向北方靠近,建築普遍會呈現出一種從獨棟到連排的趨勢,牆壁也會隨之加厚,肉眼望上去便就有種肅然宏偉與雄壯之感。

“好壯觀啊。”休塔爾克說。“這麼厚的牆壁,我還是頭一次見到。”

“畢竟如果不做厚

些的話,冬天會很難熬的啊。”芙莉蓮敲響了木門,這裡連敲門聲相比起南方都要悶上許多。

開門,交付貨物。

休塔爾克一直好奇那鐵盒裡有些什麼,只是問了後被告知,那僅僅只是一個儲物箱而已。

感覺自己像個傻小子。

“那麼,這是作為報酬的魔法,請收下。”中年男人不苟言笑,不過說話倒是客氣。“不過能請問一下,你收集魔法是為了什麼嗎?”

又是這個問題,芙莉蓮已經不知道回答過多少遍了。便一邊伸手一邊答道:“沒什麼,只是以前有個會誇獎我所收集魔法的人罷了……”

這句話其實沒有說完,她整個人都頓住了。

是啊,自己收集魔法是為了什麼?

最初旅途的目的不過興趣使然,回到王都後,整整五十年的時間都在做著這件事,現在依舊沒有停止。

真的只是興趣使然嗎,或許她始終只是在自我欺騙而已?還是說實際答案就像她一直用的這句回答一樣——為的是那句從他口中說出的誇獎。

芙莉蓮的手停在的半空,沒有接過卷軸。又是這種有話卻說不出的感覺,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冒險結束後的五十年,一次半世紀流星雨的輪迴。走時,他俊秀挺拔,來後,已耄耋虯鬚。

我究竟是為了什麼?她想。

畢竟,那個會誇獎自己的人,已經走了三十年了。

整整三十年啊。

“我……啊……”

男人不知眼前的精靈發生了什麼,也不敢隨便說話。倒是休塔爾剋意識到好似情況不太對勁,趕緊錯開話題。

“那個,請問這個魔法卷軸是什麼效果啊?”

芙莉蓮才回過神,從思維的怪圈裡跳脫出來。

“這個啊,”男人說。“算是這個鎮子特有的,改良型的‘幻影鬼’的幻影魔法來著。”

幻影魔法。這個詞在魔法使的腦子裡如炸雷一樣迴響。

一把奪過了卷軸,立刻開始順看。

男人被嚇到了,覺得這個精靈肯定有點什麼問題。

“啊啊啊……幻影鬼嗎?好像聽菲倫講過來著,是會創造出死者的幻影捕食人類的魔物是嗎。好像很厲害的樣子啊。”休塔爾克只能繼續打岔。

“……是啊,不過因為是破譯之後給人類使用的,沒法達到魔物那樣的精度,所以只能在特定的地點重現曾經的幻象,而且作用的對象都是一次性的。”看著少年還能正常交流的樣子,男人也沒有多作計較。

“特定的地點是指!?”休塔爾克從沒見過芙莉蓮這樣激動過。

他已經做好等會下跪道歉的準備了。

“呃……也就是某人曾經到過的地方,可以把當時的情形投射出來一段時間……”

芙莉蓮轉身就走。

“喂!芙莉蓮!?”

“我晚點去找你們!”只留下這句話,她便跑走了。

休塔爾克想追上她自然輕而易舉,但總覺得她好像確實要做些要緊事,便也沒有上前。

“非常抱歉,她平時不是這樣的!”

“不……倒是沒關係……”

眼下,還是先老老實實道歉,以及思考怎麼過菲倫這一關吧。

芙莉蓮倒是把一切都拋到了腦後,按著記憶,沿街道一路飛奔。

卷軸被死死護在胸前,像是害怕被搶走,像是身後有人在追趕。腳踝的傷又開始隱隱作痛,不過尚且能夠忍耐。

那間旅店依舊開在街角,只是老闆不知已經換了多少代。掌櫃就看見一個瘋了似的精靈衝

進了自己家的大門,明確房號地指定了一間單房。

看她手裡拿著魔法卷軸,神色如此匆忙。老闆有一瞬間懷疑她莫不是要舉行某種黑魔法儀式。

房間是空閒的,錢也給夠,自己也確實在營業時間。沒什麼理由拒客,老闆也只是戰戰兢兢將鑰匙交給了她。

簡單道謝,她便匆匆上樓。

半跑半走來到門前,房門打開後,過快的節奏才終於冷卻下來。

一顆細汗從額頭流下,芙莉蓮立在門前喘著粗氣。

房間的佈置與記憶中小有區別,但尚在熟悉的範圍內。

呼吸,再呼吸。心臟已經多少年沒有這樣劇烈跳動過了。

卷軸已經被自己攥得有些變形,再次展開,草草掃視一遍。她已經熟記其中的內容,沒有再複習的必要。這個動作不知道有什麼意義,但她確實又盯著羊皮紙張略過視線。

收起卷軸,又打開,再收起。

她站在門外,望著屋內。

又一次深呼吸後,才緩慢邁出了第一步,鞋跟觸地的質感與其他地方並沒有什麼區別。

前三步她走得特別慢,像是涉水而過,以防腳下踩到陷進的人。甚至踮起了腳尖,張開了雙臂,眼睛盯著地面。

走到床邊後沒有直接坐下,反倒是看著不算平整的床面發了好一會呆,才轉身,把卷軸放在了房間中央的桌上。

之後又走回床邊,按壓按壓,撫平了被鋪;繞著床走了半圈。

當時自己是坐在外側,她回憶著。站在對側望著另一邊,空屋中好像出現了另一個自己,正坐在那,背對著她。

坐著的芙莉蓮身前跪著一個明顯高大自己不少的身影,雖說藍髮被蒼白的法袍遮擋,不過也足夠她認出那是誰。

明明自己還沒有施法來著。

一個恍惚,眨一眨眼。身影消失了。

芙莉蓮嘆口氣,自嘲似的輕笑一聲。

轉頭望望窗外,能看到對面的屋子,和小半的藍天。

“啊,是個晴天啊。”她想。

伸出舌頭舔舔有些發乾的嘴唇,芙莉蓮再次回到了她本該坐著的那一側。

這次乾脆地坐了下去,但沒過數秒便又站起。走回桌邊又一次翻看卷軸。但一個字都還沒看進去,又把卷軸一關,轉身衝著床過去。

她坐在那,前後調整位置。左一點,右一些,往裡坐坐,再向外挪挪。

雙手按在床沿,身子前後搖晃。

望著鞋尖出神,想起什麼似的,先是把右腿搭了上來,鞋倒是輕鬆脫下,丟到了一邊。過膝的長襪從腿根褪下,剛過膝蓋後又猛地搖搖頭,把襪口拉回,停留在膝蓋往上不遠處。

手指捻著襪邊,順滑又厚實。

又向下褪了些許,頓住。之後才完全脫下,把尤物露出。

左腿也類似,只是少了中間那道往復的動作。

一對赤足又重新落地,勉強點著腳尖與冰冷的地面接觸。藉著地板壓了壓腳趾,又向後退了幾公分的身位,讓雙腳乾脆徹底懸空。

轉頭望望桌子,又看了看不算乾淨的地板,蜷縮一下趾頭。放棄了。

雙腳小小地搖晃,右腳幅度大些,盪到高處時頓住,自己好好觀望了一陣。

輕輕笑笑。贊因治療後已經從表面看不出有什麼傷痕了。

“漂亮……嗎?”或許吧,以人類的眼光來說。

右腳在尋找什麼角度,不宜太高也不宜太低,大概在終於尋找到了合適的位置時,芙莉蓮才重重嘆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體內的一切汙濁都噴出。

然後

,召喚出了自己的法杖,緩緩撫摸過杖上的雕紋。

詠唱咒語。

沒有什麼光芒萬丈,群星墜落,風璇四起。

只是薄霧在屋中靜靜彌散,與那日在山間一樣。

霧貼著地面滑行堆積,越來越濃,越來越高。

芙莉蓮直視面前的霧層,緊張到無法呼吸。如果辛美爾真的出現,該與他說些什麼,自己當怎麼做才好。

“咔嗒。”霧中傳來的碰撞聲為何能這樣清晰。是水盆落地,托盤噼啪,毛巾浸水的嘩嘩作響。

一抹藍色出現在眼前,那是他的發。眼角的淚痣掛在那,低垂的棕黑眼眸望著下方,嘴角揚起的是自己始終想要弄清的微笑。

“辛美爾……”喚出了聲。

那位蒼髮的勇者,他就在自己眼前,辛美爾,回到了她的身邊。

“怎麼了嗎?”聽到了自己的呼喚,辛美爾抬起了頭。

多久沒這樣直視過他的眼睛了。那雙眼,比最圓的月亮更明亮,比最烈的果酒更炙熱,比最涓秀的溪水更清澈。那就是他。

芙莉蓮只覺得鼻頭一酸,淚水在眼眶中擁擠。她何嘗不想就這樣衝上去抱住他,但又怕幻影因為自己與過去大相徑庭的行動而就此消失。

也就只能強行忍住淚水,哽咽著儘量不讓發出的話語變得過於沙啞,從齒縫裡擠出小小一句話語。

“輕點……”偏過了頭,遮住了臉,不想讓辛美爾看見自己現在的表情。話語彷彿是在撒嬌,但只有芙莉蓮自己明白,她是抱著怎樣的心情說出的這句話。

“哈哈,放心好了。”他輕笑兩聲,並非嘲笑。像是寵溺孩子的父親,關照妻子的丈夫,笑得也是那麼輕,那麼暖。

“來吧。”他伸出了手,同當時那樣。

她也再次翹起了腿,送到了他粗木般的掌中。

竟是這樣熟悉與懷念。

雖是幻象,但足夠真,那是由自己記憶所構造出的,真實的辛美爾,他所有的一舉一動,都將是辛美爾會做出的事。

他沒有檢查繃帶,也沒有感覺到異樣。芙莉蓮在施術時並未選擇具體的時間,是自己仍在傷病中的第一次換藥,還是出發前,即將痊癒時的最後一次檢查。

無論如何,這個動作,他都在進行下去。

“唔嗯……”

前頭他的動作都看不出任何破綻,直到腳心處的一陣酥癢傳來,才令她明白——這是當年在這間旅館下榻初夜時所發生的情景。

因為這種觸感,是那粗糙大指抵在腳心時不經意地擦動才會帶來的微妙感受。

它發生的條件是那樣苛刻。若按壓的力道多少那麼半分,恐怕癢感都會用最不經意的,讓連精靈這樣敏感的皮膚都無法捕捉到的方式,悄然在腳底流逝。

但不會,在辛美爾這裡,這將成為必然。因為他不敢過於用力地抓握她的腳掌,怕她疼痛,怕她反感,怕將她捏碎;也不敢太過放鬆以至過於拘謹,過於敷衍,過於形式化。

於是才會有了第一天這樣唯一一次的,特殊力度的抓握。

而從第二次開始,為了防止芙莉蓮再次因為癢感蜷縮腳趾而激起疼痛,他便稍稍加重了力量,在足底的走勢也更加地小心。

所以那也是她唯一一次地體驗,卻將這感覺從腳底刻進了心裡,渡過了百年的風霜。

如今冰雪消融,那久違的觸感再次傳入她體內時,那股微妙的情感也一併被點燃。

“唔嗯……”與那時同樣的小小呻吟,腳趾蜷縮抓起。

但這一次不會再因為傷勢的疼痛將其掩蓋。

“啊……抱歉,弄疼你了嗎……”辛美爾只知道腳的主人因為自己的動作而有了類似牴觸的反應,卻不知那感覺的源頭在何處。

“不……”芙莉蓮依舊偏著頭,望著床頭的某個角落。“不是……疼……”

辛美爾一時沒揣摩清楚這句話的意思。只是抬著頭看向精靈的側臉,指縫遮擋之間是不是泛著一絲紅霞?那潔白的修長耳尖是不是也被紅石吊墜渲染上了一層從未見過的顏色。

嚥了一口唾沫,勇者也覺得自己臉頰燙得厲害。

他也在飛速思考,不是疼的話能是什麼?這不算是什麼特別複雜的問題,他立刻就能解決。

“沒事……”勇者正想為這真正的失禮所道歉,但手中本含起的白蓮卻悄然重新綻放。“繼續,就好……”

繼續是指什麼?辛美爾想。

如果是指檢查的話,她的腳踝已經幾乎完好如初,憑肉眼無法觀測到的傷勢,已自己對芙莉蓮的瞭解,絕對是嚷嚷著希望早早結束,她就是這麼隨心所欲。

但她說繼續,難道不是指檢查嗎?

低頭,望向那隻腳。

好像它自己便就全力翹起,腳趾奮力地模仿著盛開的雪蓮,不斷分散展現自己的枝葉。纖細的腳掌自然地繃直著,但即使拉伸著腳底肌肉,那觸感依舊柔軟如綿。

又一次吞嚥口水,抬頭。

這一次,他望見了緋紅臉頰之上含著淚水的光亮翡翠。

兩人都沒有躲閃,目光不斷交融,那雙眸子裡寫著的,是對常人來說足夠渡過數載人生的時光所積攢的孤獨與茫然,與對精靈來說不如百分之一壽命的十年旅程所帶給她的懷念與歡樂,所有的所有,全都映在了碧綠的玉石之上。

不過不知是羞澀還是其他更為深厚的情感,最先移開眼神的依舊是芙莉蓮。但同時她便再次動了動腳趾,邀請著勇者,為他賜予他從未擁有過的勇氣。

勇者也沒有拒絕,更像欣然接受。

“唔呵呵……嘻嘻……”又來了,那種癢感。這就是她想要的。

辛美爾倒是沒有更換姿勢,只是依舊用大指輕柔摩擦過被她奮力展出的腳心凹陷。

唯獨可惜,粗糙的手指過於堅硬,沒法完全感受到足底肌膚的柔軟到底到了何種程度。但辛美爾知道,那一定很棒。

“嘻嘻……呼呼呼呼……”她在輕笑著,僅僅只是這樣微小的刺激就足以令她發出笑聲,是那麼嬌嫩,那麼敏感。

腳趾顫抖著想要倒下,想要稍作抓握,但卻始終倔強地將頭昂起,不為光滑的腳底濺起一絲漣漪。

芙莉蓮笑著,也僅僅只是輕笑著。她彎著腰,把一根手指含在嘴唇外,是為了堵住笑,還是別的什麼。眼睛沒有望向辛美爾,更像是閉上了雙眼,主動接受與享受這一觸感。

勇者的拇指輕柔地在腳心打著轉,依舊是那不輕不重的接觸,僅用飽經風霜的厚繭,與不知繭為何物的肌膚相交。

只是勇者也不太滿足,腳的主人好似也是如此。他便停下了拇指的行動,小小調整一下姿勢,將本攀在腳背的其餘四指喚來前方。

最初也是貼住了足弓的凹陷,緩慢地遊移。

“呵呵……呵呵……”一變為了四,癢感有所增加,但卻尚不強烈。

大腳趾低了低,又馬上重新翹起,她還能忍耐。

“可以嗎?”辛美爾問。他將動作暫停,抬起頭,又一次捕捉

到了對方的眼睛。

“嗯……”芙莉蓮這次沒敢與他長久對視。只是給出了肯定的答覆後,便移開了視線。

勇者便又一聲輕笑。“那就失禮了。”四指由撫摸改為了爬搔。

“嗚咿!”小小的尖叫。鏡面也終於浮出了波紋。

但辛美爾沒有因此停止,他的另一隻手甚至沒有任何束縛行為,僅僅託著這隻尤物。可它始終未從那掌心逃脫,即使那聲尖叫與顫抖都是如此劇烈。

“唔嘻嘻嘻哈哈……噗呼呼誒誒~呵呵哈哈哈~”珠鈴輕奏,黃鶯初啼。

芙莉蓮笑著,因為那對她來說已是足夠劇烈的癢感。

但她不討厭,因為那雙手,那雙為自己帶來癢感的手的主人,是他。

她已經有些挺不起腰身,索性直接躺在了床上。手護著嘴,卻又不去刻意阻止笑的流出。

“哈哈哈……嗚嗚嘻嘻哈哈哈……”右腳依舊在頑強抵抗癢感,不讓腳趾傾倒的時候,它的姐妹,左邊的那位,是想要幫助姐姐分擔也好,是嫉妒著對方也罷。她便也翹起,腳趾抓住了勇者的手袖,渴求他同樣對待自己。

勇者倒也未做推辭,將兩隻尤物並排而放。自己的手掌足夠託下兩朵美蓮。

與她的名字一樣,那麼娟秀,淡雅。

精靈倒在床面,她也不會隨意翻身,只是平躺,防止自己的雙腳從他的掌心脫落。

左右都不時傳出令自己不斷嬌笑的癢,可卻又毫不難受。

終於,渾圓的淚珠從眼角滑出。從第一顆開始,便就再也止不住。

生理現象,或是心中積累的爆發,淚水不斷流淌在她精緻的臉龐。

“嗚嗚……嗚嘻嘻哈哈哈……嗚嚶嚶……”笑聲中混雜著哽咽。她也希望能停止流淚,但她做不到。她還未學過讓淚水與哀傷消失的魔法。所以也只能拉起手袖,胡亂地揩著豆大的晶淚。

“嘻嘻……嗚嗚哈哈哈……輕點……哈哈哈……不行了……嗚嗚嘻嘻……嚶嚶~”嚶嚀中的求饒,清晰地傳入了勇者的耳中。

立刻減輕了力道,或是直接變回了撫摸。

“唔……唔呃……嘻嘻……”到這時,癢感所引發的笑聲,終究敗給了嗚咽。

她躺在床上,捂著眼睛,好像這樣可以止住淚水。

他望著手中的尤物,輕撫著,欣賞著。嘴角的微笑仍舊在那,但眉宇間的悲傷更甚。

“辛美爾……”哭泣中,她喊著他的名字。

“誒。”他答。

“辛美爾?”

“我在。”

“辛美爾……”

“誒。”

…………

重複了多少次兩人都已不知道。她喚他,他便答。

癢感不知何時停止了。只有悲傷依舊滿溢。

“辛美爾?”大概是最後一次呼喚,她坐了起來。

“怎麼了?芙莉蓮?”他抬頭看她。

“我的……腳……”她其實想說點什麼,只是依舊沒有想到,到底該說些什麼。

“嗯。”辛美爾大概也不明白她想表達什麼,但也只是低頭望望那對依舊被自己託在掌中的小腳。“很漂亮啊,芙莉蓮。”

他說。

這次,指的絕不再是包紮。或許從來也不是那樣。

勇者沒再抬起頭,只是將雙腳捧起。

輕輕地,在拇趾上觸上一吻。

戰士的嘴唇,倒也與常人一般柔軟。

“保重,芙莉蓮。”將雙腿放下,起身微微行了一禮。他轉身離開了,依舊沒有與她相視。

他走了,與曾經那樣,與夢中那樣。望著他的背影,芙莉蓮的心中又一

次汪洋起了那股厚重渾濁的擁堵。

“等等!”不如夢中,她赤腳跳下了床。全然不顧地面的冰涼與塵埃的洗禮。

伸出手,奔向他,不顧一切。

不再迷茫與糾纏,再也沒有任何阻力能阻止自己擁住他的背。

衝擊沒讓他的腳步產生動搖,只是穩穩地停在了門前。

“不要走!”精靈喊著。“不要再丟下我一個人……”

辛美爾沒有回答。

“我都還沒來得及好好了解你……都還沒來得及問你鏡蓮花的意思……還沒來得及親手用蒼月草給你編出花環……”

一句又一句。她在身後緊緊擁著那勇者的幻影,腳尖踮起,純白的足底早已踩得漆黑。

霧氣又一次泛起,時間到了。

“別走……辛美爾……不要走……”即使只是幻象,但在她眼裡,那就是他。

“我還沒……還沒……”直到跌做下去,她依舊扯著那條純白的披風,霧變得越來越濃,她就坐在那,像是祈求這霧氣能將自己一併帶走。

“芙莉蓮,”在最後一刻,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擁抱。他轉身蹲下,擁住了她。

輕撫她已經散亂的長髮,拍打她的背部,安撫哭泣的她。

“你又收集到有趣的魔法了呢。”這是最後一句話。

淚水又一次湧了出來。顫抖的雙手也再一次緊緊抱住了逝去的勇者。

“嗯。”就這麼簡單地回答。

之後,一切都消失了。擁住自己的溫暖,身後的雙手,被全力攬入懷中的寬闊肩膀,鼻腔中微妙的香氣。

一切重歸虛無。

芙莉蓮象徵性地對著空氣抓握,卻無法握住任何東西。

她從不習慣放聲哭泣,只是不斷嗚咽,嘶啞著喉嚨發出低吼。

不過,即使她慟哭,也會被這北方厚重的牆壁吸收。沒人知道,此刻有一位孤獨的精靈正在又一次地感受離別之苦。

但她不曾絕望。

直到哭夠了,重新站起身。整理好衣裝,擦淨眼角的淚痕。

還要繼續向北前進,到那魂眠之都,從茫茫靈海中找到那抹蒼髮。

再次相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