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霜(八)

飛霜(八)

作者:坐花載月

鐘山鎮,胡記食肆。

胡老闆早早起來打開店門,收拾桌椅板凳,將灰塵酒汙擦淨,復將杯碗筷子擺上。沈飛霜從後院轉入,手持盲杖,慢慢踱到大堂坐下。

明媚陽光,照著浮灰,把積醞一夜的幽邃驅逐殆盡。胡老闆挺了挺腰板,抹了把汗,說道:“今日天氣意外的暖和,只這一會兒,衣裳就溼透了。看來中午還會更熱些哩。”飛霜點頭道:“我也欲減件衣服,晚間看情況再沐浴一次。”胡老闆道:“那須記得提醒我,我來替你燒水。”飛霜道:“多謝胡老闆。”繼而神色微頓,唏噓道:“我以往行走江湖,因眼盲總被人欺,能真心善待者十無二三。今承你這般照顧,實是感動不已,此恩將來必報。”胡老闆笑道:“我觀你為人低調隱忍,行事緩急可恃,不是惹麻煩的客人。報恩就不必了。且我後院封閉,素不留客。若有人問起,我就言你是我一遠房親戚,家道中落來此投靠,我歲已五十有六,自不會招致非議。這是天衣無縫的說辭。你就安心住罷。”飛霜復起身道謝。胡老闆收拾完畢,走去後廚,端來兩碗麵,二人慢慢吃了。期間胡老闆問起飛霜睡眠可好的話,飛霜答道:“承蒙關心,我睡的很好。後院環境甚是幽靜,有鳥雀清啼,有草木香氣。時不時還有馬鳴聲。只是馬鳴聲卻讓我奇怪,附近還有人家養馬麼?”胡老闆道:“哦,你說那個啊,不是別人,正是我養的。那是一匹瘦削黑馬,寄在隔壁一年有餘。原本是一夥客人駝行李用的,後來那夥客人遇害了,方留在我這。現在也養出感情了。它體格雖不健碩但好在性情溫順,頗有靈性,騎去義陽幾次後竟就認得去義陽的路。”

飛霜顯然對所謂的“客人”起了興趣,語氣一轉:“你說的那夥客人,是來你店裡住宿的人?”胡老闆點點頭,回憶一番後道:“是鄂州來的客商,看樣子來頭不小,護衛隨從也有六七人。去年秋天到的,住了半月。我本滿心歡喜,以為終於能掙他個大的,不意居然落了空……”飛霜道:“發生了什麼?”胡老闆嘆了口氣:“有一日,他們早早起床,輕裝啟行未帶行李,說是去震雷山雷峰寺進香。但及至黃昏也未歸,翌日有人傳回消息,說他們半路上被花蛇幫的人給截殺了……可憐他們奔波半生,最後卻客死異鄉。我不願拿死人錢財,就將他們留下的行李包裹 ,偷偷託人捎去鄂州了,馬匹沒辦法送,就留在這裡,從此幫助我往來交通。你說……咱們這地方,還是人呆的嗎?那諾大縣衙,盡皆尸祿素餐之輩,堂皇禪寺,全都冷酷無情之僧,光天化日眼皮底下,還能發生這樣的事,匪夷所思矣!”

飛霜思忖片刻,略略揚眉:“此事甚怪。若是異鄉的客人,怎會曉得震雷山上有座雷峰寺?從他護衛隨從帶了這麼多來看,必是心細謹慎之人,又怎會全體出動去寺裡進香,連一個看行李的都不留?再有他們既然什麼也未帶,那花蛇幫截他們做什麼?豈不是吃飽了撐的,無事生事。”

胡老闆嘴角一僵,怔然道:“嘶……聽你這樣一說,的確古怪……那日過後再沒聽任何人提起那件事,花蛇幫的人也來我這吃過幾次飯,也未聽提及。我還納悶,一夥人憑空消失了端的無人管,無人問?

”飛霜道:“或許他們並沒有死,而是逃了……或許他們才是殺人越貨的強盜,在別的地方劫殺了一隊行商,易服更裝,扮作商人的樣子來你這裡暫避風頭,等官府追查的不緊迫了,便找藉口溜回去,把藏在暗處的錢財取出,遠走高飛……我問你,他們留在你店裡的,都是些不值錢的貨物罷?”胡老闆道:“都是些尋常質量的布匹、瓷器。我還納悶呢,大張旗鼓,就押了這點東西……”繼而也是一窘,笑道:“嘿嘿……沈姑娘果然聰慧,憑我這幾句話就推斷出一樁大案。你若是男子,衙門須請你當師爺,也少判些冤假錯案。”飛霜嘴角一挑:“過獎過獎,只是久走江湖,得來的經驗。”

二人將面吃淨,胡老闆收拾了端回後廚。又來到櫃檯合計本月賬簿,每翻過一頁就鼻息一促,直翻過二三十頁,將簿子丟了,慨嘆有聲。飛霜聽了,只是想笑,心道:“這胡老闆人是好的,奈何如此絮叨,沒人理他時也喋喋不休。放著不管又要生出許多憤世嫉俗的氣節來,須找個話兒與他議議。”便問道:“胡老闆,我失業已久,請問鐘山附近可有掙錢的地方?”胡老闆眨眨眼睛,當即應道:“你是盲人,又是女子,你說的掙錢便是按摩這一件罷。此地往西三十里,義陽縣城內有一名樓叫百花樓,是聞名遐邇的富貴場所。裡面紈絝公子云集,你到那裡去一定能找到想要的。”飛霜伸出手指搖了搖:“百花樓我去過了,不太方便。”胡老闆“咦”了一聲,轉而又想了想道:“也是,也是。上個月那裡出了個大案,縣衙裡的趙官爺被人殺了,關門歇業搜查了好幾日方開。想必龍蛇混雜是非極多,你怕惹麻煩也情有可原。”飛霜道:“女子出門在外,安全才是最重要的。武藝強如趙松都能被人殺了,我想想還後怕哩。”胡老闆點頭道:“是了,那你往東五里,那有一處集市叫春街檔,雖是醃臢糟蹋的地方,但裡面多是尋常百姓,拿幾個錢去尋歡的,一般不惹事生非。有做工的人,也有府裡的僕役,他們總要按摩。你去轉轉罷。”飛霜道:“那就多謝老闆告知。過幾日便去看看。”

正說著,門口傳來清翠聲音,一個裝扮可愛的小 女孩入來。只見她垂鬟分髻,容貌秀麗,身穿月白旋襖,內搭蔚藍衫襦,腰下繫著繡花綿裙,一雙紅底瘦窄花鞋。走起路來一蹦一跳,幾步就到櫃前。隨即抬頭瞧了一眼胡老闆,那五官端正,真叫個清純無害。胡老闆抱手微笑道:“是玉蝶啊?今日來所為何事?你姨姨又製出了新酒嗎?”玉蝶也不言語,從腰間取下一個葫蘆,雙手遞上。胡老闆接過葫蘆,倒在自己杯中嚐了,咂了咂嘴道:“梅花酒……倒是甘甜可口,香氣濃郁。只喝一點,口鼻內皆是清香矣。製得甚好。”玉蝶莞爾輕笑,將雙手合十,開口道:“胡老闆既然說好,那要不要訂一點來充實酒庫?”胡老闆遲疑一下,微蹙眉頭道:“最近店裡生意不好,貿然訂酒怕是無人消費啊。”玉蝶見狀,將手晃了晃,像個祈禱懇求的樣子,又將眼睛緊眨,放出無數嬌態,嗲聲道:“我姨姨好不容易製出這款酒,想著冬日裡酒品稀少,便拿出來充實眾人飯桌。今日絕早就趕我出門到往各大食肆兜售了,至今還沒有人訂下,胡

老闆,你這是第四家,你就捧捧我場嘛~給你便宜些~要是一日毫無收穫,我姨姨會以為我偷懶不給我飯吃的~求求你嘛,胡老闆~”胡老闆以手撓頭,猶豫再三,說道:“那就先訂下六甕,大不了……以後來了客人便說只有梅花酒了。”玉蝶喜笑顏開,從腰間掏出個本子記下:“胡記,梅花六。”又道:“我這就回去讓他們準備,晚些用車兒送來。甕放在你這裡,空了便叫我取回。”胡老闆道:“照舊而行。”玉蝶翻過一頁,又寫下些別的。忽想起什麼,抬頭看了看店外,又掉頭對胡老闆道:“我剛還想問——你門口這街是怎麼了?才幾日不見,爛成這般模樣?”胡老闆“唉”了一聲:“我還不知道問誰去哩……幾日之前晚間不知發生何事,街上的青磚都翻過一面,兩排屋舍的瓦也掉落不少。倒像被狂風颳的。”玉蝶異道:“哪裡來的妖風,能把一路都糟蹋成這樣?”胡老闆道:“還不止我們這,聽說風是從羅山吹來的,徑直奔去義陽,沿途一百五十里,處處如此。或許真是什麼妖魔作亂也未定。”玉蝶道:“恐怖如斯,必是千年的精怪。”復閒聊幾句。

飛霜在旁邊聽著,暗暗思忖,卻是不語。幾日之前,她半夜驚醒,感受到一股真氣自東向西飛過,其氣雄渾壯闊,似乎還故意壓抑。目標是義陽另一道沖天真氣——大類前時的逍遙雙劍。兩者對攻,勝負既分,真氣原路收回,尚有三成餘力。由此看來,應是絕頂高手所為。那人不願展現全部實力,而只以少量真氣小試,手段心機,可謂高深莫測。不由得陷入沉思。

這時玉蝶發現了大堂還有客人在,便走上前來對飛霜道了個萬福,隨問道:“這位姐姐很是面生,不知是哪裡來的客人?”胡老闆替答道:“是我家的遠方親戚,過來投靠的。她天生眼盲,看不見東西。”玉蝶頓時露出驚訝的神色,繞到飛霜桌前,上下打量了幾眼。飛霜將臉正對她,整好衣襟,端莊坐著。玉蝶跳起來,以手在她眼前遮了遮,又勾起嘴角做了個鬼臉,見竟毫無反應,背起手來連連搖頭。飛霜忍俊不禁,道:“小妹妹,別試了,我真的看不見。”玉蝶道:“雖是看不見,但你生得好漂亮呀,我以後要是和你一樣漂亮就好了。”飛霜道:“徒有皮囊,內無實材,反易招致麻煩。戰亂年代,漂亮實則無用。”玉蝶道:“不論有用無用,多配我兩件衣服也好的。”飛霜聽此笑道:“小妹妹,好像你很有錢。”玉蝶將臉一揚,語帶得意道:“我都是靠自己的本事掙的。我家前年遭了災禍,我一人去投靠酒坊姨姨家,住了兩月就開始替她推銷賣酒,諸凡各路餐館食肆,我無不與老闆相熟。酒坊所賣十之五六皆由我做成。她就給我買些衣服,也是天經地義。”飛霜道:“與你相比,我便見絀了。流浪半生,至今居無定所。”玉蝶走到近前,拉過飛霜的衣角放在手心裡摩挲,見是很一般的布料,嘆了一口氣道:“可惜你是個盲人,盲人生計總是艱窘。想必吃過不少苦罷?不過別擔心,你已經來了這裡,胡老闆是很好的人,他會照顧你的~”接著握住飛霜的手,道:“若有困難,我也可以幫忙呀~”飛霜道:“見到你與胡老闆,方知人間自有溫情在。有你這番話,

我就先道謝了。”胡老闆道:“你欲要久住此地,須交幾個朋友才好。玉蝶是市井中人,熟知各路門道,能幫你打探消息。之前那趙星眠,他是黑幫中人,雖地位低下,但照應一下不成問題,而且他對你好像很有意。”飛霜道:“什麼有意,他只當我是按摩女,我亦只當他是尋常客人。”胡老闆道:“那來的也太勤了些,半月來了三次。”玉蝶偷笑道:“噗~這不就是郎勤妾意,郎勤快些,妾就更愛些~”飛霜一怔,抿嘴不語,玉蝶意識到有些失禮,便也雙手掩住嘴巴。胡老闆嗔怪道:“你說你沒讀過書,還瞎用什麼成語,那是這個意思嗎?沈姑娘是青白女子,不跟你一般胡謅鬼扯。”玉蝶將身子前傾,低聲道:“抱歉呀,沈姐姐~”飛霜擺擺手,隨說道:“童言無忌。”

這邊正說著,那邊街上傳來一陣車軲轆滾動聲。玉蝶掉頭看去,只見一輛大車被三個家僕模樣的人推著,顛顛顫顫往東面而去,其上覆著一層骯髒麻布,裡面堆疊的不知什麼東西,印顯出柔滑的曲線。玉蝶道:“這不是暗香園的僕人麼?這個時候送貨,也不知去往哪裡。”胡老闆道:“這裡面必有古怪。若是貴重物品,決不會用這種髒布遮蓋,若是普通雜物,又何必這麼神神秘秘。且看他們神情慌張,只怕露出一點。”道猶未了,那車子在破爛街上陷進坑中,一個家僕用手一提,麻布滑動,恰被風吹起一角,一隻雪白臂膀赫然出現。眾人大駭。玉蝶驚叫一聲,被飛霜拉進懷中,旋即耳邊風聲呼嘯,食肆門窗盡皆吹閉。胡老闆跺腳道:“他孃的,一幫該遭天打雷劈的畜生!把窮人賣過去的女兒當牲口使!這才一月有餘,就暴斃了這麼多個,也無人管無人問,塞在車裡蓋個破布便去埋了!他孃的,把王法當屎橛!”復狠罵了幾句。對飛霜道:“女俠,你有一身的武藝,去管管罷!那些富商巨賈,皆是一幫喪天良的敗類,狗孃養的雜種,快把義陽禍害完了!”飛霜沉思良久,硬等胡老闆坐下了,正色道:“胡老闆,我是女子,不是俠客。我同情她們,但此事非同小可,若頭腦發熱去橫加一手,不僅救不了她們,我自己反成了義陽官商的眼中釘肉中刺。我剛到這裡,對情形狀況一無所知,貿然行動,只怕死期就在近前。”聽到她這樣回答,胡老闆似是很不滿意,但轉念想想也的確如此,聳了聳肩,訕訕回到了櫃檯上。玉蝶撫著胸口,平復下心情,對飛霜道:“姐姐,沒想到你這麼厲害呀……”飛霜摸索著將玉蝶散亂的髮髻弄好,輕聲道:“以後遇到這種事,不要看也不要聽,權當空氣飄過就算了。混亂世道,保護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我雖是盲人,所幸有武藝依傍,方能苟全性命。你身子羸弱,更須多加小心。”玉蝶道:“記住了。但是姐姐,你這麼有本事,怎麼會淪落到按摩為業?”飛霜道:“武藝乃是殺人技巧。除非落草為寇,或是入軍為伍,否則哪裡有錢變來?況且我還是……”玉蝶道:“若要做按摩,我倒有門路。這裡往東五里,有個春街檔,是市井小民聚集的地方,交易甚多,我有個舅舅在那裡開看棚,有三四十熟客。”飛霜面露欣喜道:“先前還跟胡老闆說過這件。我打算過幾日就去碰碰運氣。”玉

蝶從她懷裡出來,畢恭畢敬又道了個萬福,說道:“我願意跟姐姐一同去,只是,有一件小事需要姐姐幫忙~”飛霜笑道:“力所能及,一定相幫。你快說來。”玉蝶道:“春街檔上有一夥小地痞,年紀與我相仿,時常欺負我,我每次出來賣酒,他們就圍著我罵我沒爹沒孃!我早就想整一整他們。姐姐,到時你稍微展露一下武功,嚇嚇他們如何?最好叫他們直尿褲子,哭著逃掉!”飛霜神情微頓,點點頭道:“好,這不成問題。”玉蝶大喜,復進她懷裡抱了抱:“姐姐要說話算數哦!我過幾日便來找你!”飛霜依允,玉蝶留下一壺梅花酒相贈,就蹦蹦跳跳離去了。

下午時分,趙星眠來到胡記食肆。將帶的米在後廚鍋裡煮熟,分兩碗盛了,端至後院。遠遠見飛霜在閣中打坐,便斂聲屏息,放輕步履,悄悄的過去。剛走進門口,飛霜回頭問道:“是趙生嗎?”星眠詫異道:“自我進院中一句話未說,你何以知道是我?”飛霜笑道:“腳步輕盈鬆懈,下盤挪移打擺,不是你是誰。”星眠尷尬笑道:“都說我武功差,不意差到這般田地,連走路都叫人聽了出來。從今起我一定好生勤練,爭取有朝一日讓你不知是我。”飛霜聳聳肩道:“你就是得仙人點撥,突飛猛進,我也認得是你。此事不止腳步一件,還有呼吸氣段,行走步態,每人都不盡相同。”星眠走近,將碗放下:“罷了罷了,吃飯吞嚥卻都一樣,唯有咂不咂嘴之別。”飛霜笑道:“我若是咂嘴,你莫要嫌我,此刻真是餓極。”星眠知她是故意試自己,便擺擺手道:“請自便,我整日裡和粗人為伍,哪還有那些禁忌,沈姑娘多吃一點,不夠還有。”飛霜也不推讓,拿起筷子便吃起來。兩人少時吃盡。

星眠今日帶了劍來,劍鞘總是別在腰間很是不便,便解下放在一邊地上。飛霜問道:“此前倒不見你帶劍,今日緣何帶著?”星眠答道:“上午隨馮縣丞家僕們送葬逍遙雙劍,便是原因。你可知那二人之死有多蹊蹺?聽說男的見財起意偷了馮縣丞府庫錢銀被鄉勇拿下,反抗被殺。女的突發瘋病吞脂粉自盡,死時還穿著一身紅嫁衣哩!大家都很害怕,覺得必變厲鬼,這次送葬各都帶了辟邪之物在身上。我家中無其他辟邪之物,唯有一把祖傳寶劍,劍鞘是桃木做的,便帶出來了。”飛霜“哦”了一聲,道:“你這版本,與傳言很是不同。難道不是抵禦賊人戰死的麼?但不論如何,他們之死確實蹊蹺。”又道:“你的劍可否給我端量端量。”星眠將劍遞上。飛霜細細撫摸,其桃木劍鞘上鏤空刻繪,雕著海雲紋水龍繞日,錯鑲銀環,又印著花卉紋鳳凰高飛。通體浮華炫麗,可謂張揚至極。但摸到劍柄時,觸感卻又不同,木紋流暢自然,劍眼光潔圓潤,呈現出古樸典雅之風。還有一圈劍格,黃銅所制,饕餮紋飾,結構嚴謹清晰,絕不是當代設計。飛霜握住劍柄,抽出劍來。那劍身均勻齊整,刃口鋒利無比,暗暗灌入一絲真氣時,只覺寒息撲面。因說道:“你這柄是古劍,足有四五百年曆史。劍鞘倒是後來加的,很是浮誇低俗。”星眠道:“這劍一直襬在家中,從沒有人動過。我爹在世時,跟我說這是傳家寶,非遇到蓋世英雄不彰其用,奈何

我連武功都不會。”飛霜問:“它有名字沒有?”星眠努了努嘴:“就在劍身尾部刻著。”飛霜以手摸去,果然有幾個銘文在,分辨多時,猶疑道:“寒……什麼……川……”星眠眨眨眼:“是‘寒古息川’呀,我小時候就知道了。”又道:“古息是義陽舊稱,乃殷商時息國也。不過寒川二字甚是不解,可能是指哪條河。像我這種對劍毫無興趣的人,也未嘗去深究過。只在前年,有個算命老先生說這劍能救我一命,我才堪堪留意,今日方知是為的送葬辟邪不被厲鬼纏。”飛霜將劍收起,還於星眠,說道:“它的用處絕不在此。劍乃殺人兵器,配合高強武術如龍入雲池,虎入山林,助之震懾宵小,鏟奸除惡也。你既有這麼一柄劍,白白放著實是浪費,須勤練本領,早些用上才好。”星眠撓撓頭道:“可惜我劍術一竅不通。”飛霜道:“我倒不信你全然不會。你生於武術世家,即使天賦不足,總也學會了一兩式罷?你耍給我看。”星眠猶豫再三,站起道:“那……那我去耍兩下……你別笑我。”飛霜道:“你便在院中耍,我自能從風聲中聽得。”

星眠走到院中,深吸一口氣,雙手持劍徑自一通亂掄。其勢如餓犬撲食,其形如砍瓜切菜,毫無章法可言。只掄過四五合,氣喘吁吁,通身汗下。反把旁邊一顆羅漢松削下一頂。末了,他揩了揩汗,將劍拖回,說道:“差不多了罷,你可聽出了什麼?”飛霜點了點頭,一本正經道:“你所言非虛,你的劍術果真是狗扒猴撓,歡脫無比。好在並非一無所成,倒斬了一顆盆景。”星眠羞赧無地,漲紅了臉道:“我說了不會,你非逼我,現在好了,又給你譏諷我時添了談資。”飛霜忍著笑意,對他道:“似你這種切菜劍法,有再好的劍也是徒勞。你別看人骨纖瘦,實則也是硬物,若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胡砍過去,只怕四五人下來你的劍就捲了刃了。”星眠道:“砍人不就是這麼砍,哪還有不傷刃的砍法?倒說來聽聽。”飛霜道:“你眼睛看得見,便使劍從肋骨間隙直取心臟,淺刺輒止原路退回。方不傷刃。”星眠聽了,怔愕多時,見飛霜不像個開玩笑的樣子,訕訕道:“恐怕你說的不是人間行為,而是神仙之事。我一個肉體凡胎,還承不得如此厚望。見諒,見諒。”飛霜略一揚眉:“這有何難?我都可以做到,只是不用眼睛去看罷了。”星眠道:“沈姑娘就別再取笑我了,我們換個話兒議議?”飛霜卻不打住,反而從正坐變為盤腿,那雙寶藍花鞋暴露出來。欲對星眠長篇大論。復問了些武功技法。星眠只是搖頭,興味索然,見她還不停妥,話語中倒愈發得意,方知仍是在暗諷自己,心下深為不爽,卻又不好發作。直說到真氣之法時,才堪堪聽入幾句,原來她在揮劍時將真氣灌入劍中,能使劍身迥異,可斷金石,可闢水火,若內息深運還可飛行殺敵。遂問道:“像你那麼強的武功,還有真氣依傍,就是用我的切菜劍法砍人,想必也輕而易舉罷?”飛霜鼻子裡輕哧一聲,將臉揚起道:“那是自然,我的真氣金石亦可斷,何況人體?功大欺理,豈是三腳貓功夫能較量的。”以這一句,又譏向了星眠。把星眠氣得個抓耳撓腮,渾身沒有是處。隨後,她挺

直腰板,運息周天,但剛運過兩通,卻好似想起了什麼,看看腳下,一改語氣道:“只是這真氣功法,尚有些許缺陷……”星眠此刻已經毫無耐心,任由她發揮,就連話也不應。不意她嘆了一聲,復說道:“每次發功時會全身滾熱,汗流浹背……蓋因催發丹田之火,通體表散至周遭。於我個人而言,只要稍微施展,腳底就悶熱不已……”星眠神情微變,“哦?”了一聲,只見她下意識以手捏了捏自己花鞋,那鞋尖起伏,腳趾正攢動不安,隨自語傾訴道:“而今是冬日還好,若是夏日,端的潮溼悶熱,實為我一心患,每日總要洗幾次。我若是男子,必把鞋兒脫了,赤腳走路,奈何苦為女子身,不能如此。”她的聲音低低的,有種並不想讓人聽清楚的感覺,只像是在講述真氣功法後的隨口抱怨。接著她提起裙褲,露出雪白的小腿,把雙腳往前一伸,輕輕搖晃起來。那肌骨薄瘦的腳背上青筋繃顯,確實掛著許多汗珠。星眠見了,腦海裡閃回第一次相遇的場景,不由得春心蕩漾。見那雙腳一張一合,無聲的妖嬈著,好似在發出誘人的邀請,心內更是如螞蟻亂爬,奇癢難耐,轉瞬迸出無數下九流的手段來。暗暗下定決心道:“今日她譏諷得我無地自容,而今又拿腳來勾我,我若不尋個法兒好好治治她,虧負鐘山趙氏之名矣!”這時倒有榮譽感了。

且說星眠在那裡冥思苦想,但求一法。過了多時,猛然間靈光一現,將自己寶劍取過,放在飛霜面前,道:“沈姑娘,你可知‘寒古息川’這四個字是怎麼寫的?請寫與我看看。”飛霜一怔,蹙眉道:“沒來由寫它做什麼?我,我不寫。”星眠偷笑,心想自己猜的八九不離十,便道:“我忽想起,那劍身上的文字銘的極深,絕不至摸不分明,所以猜測沈姑娘……”將身子往前一傾,“其實並不識字,對不對?”飛霜抿著嘴唇,沉默半晌,點點頭道:“的確不識。我一個盲人用不到那些。我自小就瞎了,且又是女子,能去哪裡讀書識字?以前石碑摸過些許,只依稀記得幾個常用字罷了。嗯……”星眠面露遺憾,連連嘆息道:“你受先天條件所限,因而不能徜徉文海,我先前觀你談吐甚為溫雅,還以為……唉,可惜,可惜!”心裡樂開了花道:“叫你今日一味做大,終於也讓我知道了你一弱項。”將劍收回,故作慨嘆。一會兒又從懷中掏出一支狼毫筆,問飛霜道:“想不想寫寫看?”飛霜連連搖手道:“不寫不寫,一定醜得很。”星眠追問:“那就不要你寫新字,便寫幾個以前練過的字總可以罷?”

飛霜見他逼的緊迫,定要自己露一手,無奈道:“那,那我就寫自己的名字……”星眠拿起筆,在茶杯裡沾了水,遞給飛霜:“請。”飛霜接過筆,笨拙的以三指握住,接著調整了幾次姿勢,深吸一口氣,在地板上寫下“沈”、“飛”、“霜”三字,將筆放回。隱隱已出額汗。雖是眼盲不能見,但她彷彿挺滿意這次發揮似的,語帶興奮道:“快,看看我寫的怎麼樣?”星眠將眼大致一瞬,只見:沈字溺水,飛字分家,最絕的是霜字,那雨字頭歪歪斜斜,竟直接陷進了相里。頓時笑意無法抑制,硬是咳嗽兩聲遮掩過去。飛霜一臉認真道:“究竟如何?評

論兩句。”星眠道:“筆勢連綿迴繞,字形狂放多變……嗯……倒是深得草書妙境。”這一句出來,飛霜便知道是暗諷自己字醜了,不由得雙頰羞紅,將筆一丟道:“我說了不寫,你非要我寫。蓋因我之前嘲你劍術差,你便要找補回些面子。你個大男人,竟和婦人家一般小氣。”星眠辯解道:“我哪裡有嘲你?我都未笑。”飛霜道:“你的呼吸突然間短促了許多,這便是偷的在笑。”星眠道:“沒有。那是因為我心生歡喜,看你認真寫字時樣子好看。”飛霜輕哼一聲:“我寫字時樣子又不會變,你必是在笑我無疑。”二人復胡拉混扯幾句。星眠將手一拍道:“好了!是我不對!但你這字確是不被人間所容,不管怎麼樣,自己的名字至少要叫人看得懂才行罷?我有一法,既能教你寫字,又能讓你開心。”飛霜道:“哦?你還有何法?快說來。”星眠道:“你真的想學?”飛霜道:“之前苦無老師教授,既然你肯賜教,我求之不得。”星眠便過去附耳道“如此如此方好”,飛霜一驚,大異道:“匪夷所思,斷斷不可。”星眠道:“有何不可?你眼睛看不見,便只能在身上感受,手心又太小,施展不開,思來想去,便只有……”飛霜道:“你別碰我,我不學了。”星眠道:“讀書識字乃聖人之訓,豈能因小小苦勞輕言放棄。乖,把腳伸來。”飛霜“噫”了一聲,往後縮去,但星眠眼疾手快,一把就撈起她一隻腳,舉到半空。那熟悉的寶藍海棠花鞋近在咫尺,迎面撲來一股清香。星眠二話不說,將食指勾進鞋跟,猛的掀了開來。“啪嗒”響處,花鞋墜地,一張紅潤嬌嫩的腳底映入眼簾。星眠心中顫動,隨把臉湊近端詳。

只見腳型瘦長,足弓高挑。

尖纖五趾,愰如玉筍,撅破春泥;深陷腳心,好像牡丹,舒綻初蕊;勻稱掌底,猶如蜜蟠,時值壓枝;小巧足跟,卻似櫻桃,恰逢雨溼。總段不長不短,形態宜嬌宜媚。不御鉛華,天生明姿秀色;未燻蘭麝,自然玉骨靈香。端的一隻絕美尤物。

星眠眼紅耳熱,骨軟筋酥,心內有一聲音道:這莫不是九天仙女下瑤池,月裡嫦娥離宮闕?

隨後拍了拍臉頰,回過神來,感受到這隻腳在手裡溫暖溼熱,還在發散著微微汗氣,仔細一聞,其味大類雨後的青草,還沾雜著露水泥腥。地上的飛霜以袖掩面,怯生道:“我,我今日還未洗腳,恐怕有些……”星眠卻道:“桂馨蘭香,朦朦朧朧,繾綣馥郁,沁人心脾……”飛霜一窘,小聲道:“何必文縐縐奉承我,我又沒有好處與你……”星眠道:“沒有奉承,句句屬實,此等奇香,平生未遇。”說罷又閉目細品,嘴裡恬咂有聲。飛霜羞到極點,趕緊說道:“你要教便快教,別一個勁對我腳底端量。”星眠道:“是了,這腳底倒是今日的宣紙。”提起狼毫筆,把筆尖對準:“沈姑娘宜細細感受,方能學進心裡。”

飛霜點頭,將神色沉凝,真個打起十二分精神,放大了腳底官感,準備體驗筆勢。星眠眉尖一挑,嘴角暗笑,把須毫徑直掃那在雪白粉嫩的腳掌上。諸凡世間女子,哪有不怕癢的?沈飛霜肉體凡胎,也不例外。頓時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奇癢闖入腦中,其勢摧枯拉朽,銳不可當。當即輕嚀一聲,貝

齒微露,就將要笑出來。好在攢緊腳趾,硬忍耐下。星眠道:“沈姑娘不必如此緊張,我才剛開始寫。你這樣一弄,腳底都起了褶皺了,不便下筆。”把筆桿輕敲趾節,等那腳趾稍稍放鬆,復又張開時,便再下須毫。狼毫質硬,筆力遒勁,帶給飛霜一連串密集且刺撓的癢感,她全身瞬間呈現掙扎之色,一襲衣衫在地板上不住的扭怩,把窄袖寬縭都卷裹到一起,香肩升沉,酥胸挺伏。星眠竊喜不已,心想“你也有怕的”,更是從重下筆,不分緩急。直寫過三遍“沈”字,飛霜已是面紅氣喘,汗珠沁額。星眠重新把筆尖潤溼,對飛霜道:“學的怎樣,可會寫了?要不要再來幾遍?”飛霜忙道:“這就夠了,我會了,我會了。”星眠道:“有什麼體悟沒有?我看你剛才一直蹙眉做沉思狀,是否也深感文字妙趣?”飛霜點頭道:“你說是,便是了。”心道其實奇癢難耐,大腦都一片空白,哪還有什麼妙趣可言。

星眠搓搓手,把筆尖放在口內哈氣,道:“下面便是飛字,這個字稍顯難度,你須格外留心。”飛霜此時猛的將腳一縮,被星眠阻止,因說道:“我今日乏了,不學了。”星眠道:“這才申時就乏了?做學生也沒有如此懶惰的。”飛霜道:“做你學生真是受罪,叫人一刻也受不了。”星眠故意“咦”了一聲,抬高聲音道:“我教你寫字,何來受罪一說?你指的是什麼?還請明示~”那話尾故意拖長,似是帶著戲謔。飛霜心道:“此時若說出是我怕癢緣故,他必嘲我身弱,以視婦人眼光小量我。我宜再忍一忍,不過也就兩個字了。”回道:“我是說我未入門檻,學的緩慢。因而受罪。”星眠道:“哎呀,這算什麼,人人初學皆是如此。想我當年在私塾練字,想寫好一個總得重複五六十遍。你要有耐心才好。”飛霜大驚道:“五……五六十遍?”星眠正色道:“的確如此。”又說道:“別怕,今日只給你略作演示,不須如此,你隨後自己練習罷。”飛霜聽了,這才稍微放下心來。她重振精神,復屏住一口氣,將腳趾大咧咧張開,露出平整光滑的腳底,那樣子彷彿在說“隨你來罷,我準備好了”。星眠暗想:“還敢逞強?”將筆尖疾走,先寫下一個“飛”部,那最後彎鉤略略出界,劃到了腳側。整隻腳頓時一顫,倒又往後縮了半寸,隨即又硬忍著回來了,腳底肌肉繃緊,顯出一道足筋。星眠使行楷,下一筆正是一豎,便玩心大起,懸著筆尖,以須毫前段略微落下,沿足筋徑直劃過。只這一下,猶如冰河破冰凌,春水泛春波,使那腳原形畢露矣。飛霜“咿呀”一聲,漏出無數輕笑。

“嘻嘻嘻……怎麼會……呃呃……嘻嘻嘻嘻……別……別從那兒……”

那腳搖搖晃晃,幾欲逃離。星眠哪裡肯放?狠狠捉住那腳腕,又把筆來回重描,美其名曰“加深印象”。飛霜癢得雙臂緊挾,渾身簌簌發抖,嘴裡語不成句,只胡亂夾雜著“不學了”“且住手”“快停下”的字眼,在脆若銀鈴的笑聲中浮沉。

“呃!嘿噫呵呵呵……呼呼呵呵呵……好、好了罷……寫了幾次了……我會了……真的,我會了……呃!嘻嘻嘻嘻嘻……”

星眠只作充耳不聞,繼續肆虐,筆尖游龍舞鳳,在維持字形不塌的情況

下,盡往軟、紅、柔的地方拐,行楷倒成了狂草。只要飛霜反應加劇,就更下重手。寫過三遍,那腳便已大汗淋漓,淺薄消瘦的肌膚油光鋥亮,凸顯出包裹下的腳肉質感,反較以往增了幾分鮮嫩。蜿蜒縱橫的青筋展露,隱約透明,猶如微晶纖維在翡翠中交織,排布的恰到好處。原本腳掌和腳跟是雪白顏色,唯獨腳心是紅潤的,而今不論哪裡盡皆通紅,且都蓋著一層密密的汗珠,發散著淡淡的熱氣。可以想見,飛霜已是方寸大亂,丹火難抑。

在這個時刻,星眠停下須毫,笑說道:“從來學字的學生我也見過不少,倒沒見過像你這般嘴裡抱怨有聲的,你的耐心也忒差了些,若是學不進,便算了,當我多此一舉。”飛霜得此間隙,趕緊喘了兩下,將粘在額前的髮絲挽至耳後,略整理了儀容,對星眠道:“並非我耐心淺不想學。只是……我其實……其實……”星眠故作不懂,忙問道:“怎麼了?但說無妨。”飛霜猶豫再三,唇角輕扯,道:“其實感覺……呃……有點癢……”她說“癢”那個字時聲音忽的變微,好似喉嚨被人扼了一記。星眠聽罷鼻子裡輕笑,一副將欲譏諷的樣子,她趕緊又補充道:“不不過還好……一點點。”星眠假裝驚訝道:“哎呀,這可真是出乎我之意料。像沈姑娘這般久走江湖,武藝高強的俠客,看上去如此堅毅果敢,倒頭來,竟也跟小女孩一樣怕癢。以至於寥寥數筆,就癢得花枝亂顫,連個字也學不進。”話中嘲弄之意盡顯。飛霜頓時臉頰飄紅,脫口而出道:“這……這和怕癢又沒關係!”復覺得這話豈不是自揭其短?登時改口道:“不,我不怕。休用什麼小女孩的話來小量我。下一個字你儘管寫,我動也不會動一下。”抿住嘴唇,賭氣般把頭偏去一邊。這場景屬實有些奇異:她明明癢得眼角已有了晶瑩閃爍,臉上卻還是做著無關緊要的表情,嘴裡還是說著逞強好勝的言語。

星眠竊喜,一拍手道:“好,有志氣,我須細細的寫,必讓你牢牢記住。”又靠上去,將她一排春筍般腳趾輕輕拿住,往後一掰,繃現出原先那道足筋,把筆尖在嘴裡哈了哈氣,又重新沾了沾水,壓低聲音道:“那,我寫了。這是霜字,筆畫最多,你好生感受。”飛霜道:“你寫便寫唄,哪來這麼多閒話。”其腳卻早顫抖不已。

星眠隨即下筆,密集的雨部先轟炸在平攤的腳掌上,拂撣去顆顆汗珠,又將肌膚紋理依次相連。飛霜渾身一震,柳腰高弓,五趾不禁用力,就欲遮掩而下,被星眠狠狠掰住,卻是不能動半分。她咬住牙關,只怕自己跟之前一樣笑出聲來。

“呃、呃……唔姆……唔唔唔……呃呼呼……嗯嗯嗯嗯……”其聲低沉壓抑,大類嗚咽。

星眠暗道:“居然還挺能忍。”說道:“接著是底下的相部,這部寫不好,全字塌陷,你須記牢。”見飛霜專心忍耐,連話都不回,又動起玩弄之意,便找個藉口道:“欸?你腳趾縫裡是什麼東西?我來幫你弄掉。”將筆桿倒豎,竟直接塞進去抽拉。飛霜轉瞬冷峻被破,露出了少見的窘促。另一隻未受挾制的秀足如活魚撲騰,在地板上亂踩亂踢,哐哐作響,不多時,連花鞋都蹬掉了一半。汗溼的赤裸腳跟觸在地上,把灰塵粘去,留下一個

個圓月般的印子。她的聲音在那一刻陡然抬高,從喉嚨深處翻湧出一陣呻 吟,即使那不是笑,但也是癢意難掩。

“嗬噫唔唔唔!呼呼呼……你……你幹什麼……哪有東西……別……呃呃呃呃……別!呼姆嗯嗯嗯嗯嗯嗯……!”

她青絲開散,鼻息紊亂,苦忍到面容失色。唇角不時拉扯不時扭曲,眼看就欲張口笑出,宛如臨沖垮前裂紋密佈的水閘。過了片刻,當她忍到極限之時,暗地裡將手腕一轉,催動真氣,使一股氣流從地面旋升,徑直撲進星眠眼中,星眠“哎呀”一聲縮回手去揉眼,她趁機將腳趾鎖緊,竟將筆桿夾住搶了過去。星眠揉完眼睛,詫異的看著眼前一幕,愣愣道:“沈姑娘?你是怎麼……請,請把筆還我……”等了一會兒,並無迴音。星眠又試探道:“沈姑娘……你是不是生氣了?不想學了?”見仍是沉默。眉頭一縱,想了一計,嘆息道:“都怪我太莽撞,沒跟你說好就擅自幫你清潔,我是看你趾縫裡有泥粒來著。也是啊,那地方尋常女子最怕癢,想來你也不例外,這是我欠考慮了,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就碰到了你的弱點。”那“弱點”二字語氣格外加重,傳到飛霜那裡,只顯得突兀戲謔,幾近冒犯。飛霜從沒覺得那兩個字如此刺耳,如此討厭。好勝之心又起,心道我豈能任你譏諷?將腳趾一鬆,把筆還回。星眠趕緊接過筆,道:“好嘞,多謝寬容,小生這便繼續教姑娘。”飛霜道:“你要教就好好教,別再搞什麼小動作,寫字怎麼還寫到腳趾縫裡去了。”星眠道:“是是,下不為例。那……複寫一遍霜,讓姑娘感受。”飛霜道:“這個隨你。快快寫完就是。”

星眠答應了一聲,將視線重回腳上,看著那通紅的腳底在手中不住流汗,嬌嫩的肌膚朝空中持續輸發熱氣,不由得感嘆她先前所言非虛,真氣之法確有缺陷,若此時是夏日,恐怕早已發酵出難聞的氣味。但就目前來看……星眠偷的拿過筆桿,湊近細嗅——其上還沾染著飛霜趾縫間的肉香——卻是馥郁溫暖,貫徹肺腑,直叫人骨軟筋酥,心神俱醉……正深深沉迷之時,被一句“你又在做什麼?”拉回。星眠尷尬笑笑,趕緊提起筆,見那足筋還是高高凸顯著,心道便由此下手。

於是筆尖揮舞,開啟了對足筋的特攻。那須毫被茶水浸潤,字勢雄健渾厚,沿路粗暴劃過時,又攜捲了無數汗珠,更是筆酣墨飽,入木三分。作為回應的,則是飛霜難以抑制的呻吟。

“唔咿呃……唔唔唔唔……呼呼……呃嗬嗯嗯嗯嗯……!”

龍蛇競走,鐵畫銀鉤,皆在細膩柔軟的皮膚上鋪開,並未遇一絲阻礙,反倒越來越暢快。那筆氣滿盈充沛,調動起全部的血液,放大了十二分官感,讓奇癢如一道咆哮洪流,迭次衝擊向飛霜脆弱的防線,飛霜渾身驚顫,牙關咯咯作響,一串連綿起伏的聲音飄蕩在房內。

“呃!呵呵呵呵……嗯嗯嗯嘻嘻嘻嘻……呃!呃姆!呼呼呼呼……嘻嘻嘻咿嘻嘻嘻嘻……”

此時已經不再管表面偽裝,只是要做出本心反應。硬著頭皮把這關捱過去就算了。星眠的筆尖也猶如有了靈魂,較之前更為灑蕩,所到之處覆蓋整隻腳底,在一撇一捺間將暗藏的癢點全部激發。飛霜何嘗有過如此經歷,只覺得這

癢先是從中部足筋始,尖銳嶙峋,還堪堪忍耐;頃刻間擴大到腳心窩,乍高乍低,數倍於前;又一刻,發散到整隻腳,腳趾腳掌腳側腳跟……就連原本沒感覺的地方也刺撓難耐,共同匯聚成一面苦癢的巨浪,將自己的意志完全壓垮。她再也不能強撐,開口大笑道:“呃啊哈哈哈哈哈!腳……哈哈哈哈哈夠了哈哈哈哈哈別寫了!我……我會了哈哈哈哈哈……嗬噫哈哈哈哈……就先到這……就先到……啊呀哈哈哈哈哈……”往日的冷峻風格不復存在,她拼命的蜷縮起身子,交抱雙臂,像個害羞的孩子在那裡扭怩,衣衫被弄得凌亂不堪,頭上髮簪、夾梳、插針散落一地,隱隱有發狂之態。星眠見她端的敏感至極,只怕捅出了什麼簍子,便道:“好罷,今日到此為止,寫完最後一遍就好。”“快、快些哈哈哈哈哈哈……唔唔唔唔嗬嗬嗬嗬嗬……”

將剩下的相部寫完時,其實已是第五遍了。飛霜長呼一聲,那腳立得解脫般癱軟下,撲通砸在地面。

星眠見她腳底好像沾了些狼毫和泥粒,復端起那腳,不意她尖叫一聲,竟直接抓過盲杖打來,星眠趕緊解釋道:“並非你想的那樣!你,你這髒了!我是想幫你擦!真的!我保證——”又連聲道:“沈姑娘,冷靜——你若一劍刺來,我命休矣,請一定冷靜——”復說了幾句,盲杖才慢慢放下。星眠嚥了嚥唾沫,拉過衣角,小心翼翼在那腳底上擦拭起來。粗糙的布料仍帶去些許癢感,飛霜躺回地上,嘴裡嗚嗚嗯嗯叫著,就像摸到滾燙的茶壺似的。雙手十指在地板上不住亂抓。擦了片刻,腳底即淨,星眠又小心翼翼放回地面。

此時飛霜已是面色紅透,香汗淋漓,整個人都朝外發散著微薄的熱氣。

春山翠眉,耐不住深蹙緊鎖,蘭花細唇,怎禁得氣喘吁吁,真似個海棠醉日,梨花帶雨。

而那雙原本大大咧咧張著的秀足也失去了神采,從闖蕩江湖的俠女轉變作閨中待嫁的淑女一般,兩隻交疊在一塊兒,緊緊蜷縮著,羞的再也不願見人。星眠不禁心生愧疚,思量自己確實做的有些過火,人家又不傻,自己之前那樣勾了又勾,描了又描,明顯能看出是故意戲弄之舉。剛想上去安慰幾句時,飛霜咬了咬下唇,將頭偏向一邊,俄頃,用極輕的聲音道:“因我是個盲人,你就這樣欺負我……你以教學之名肆意妄為,不顧男女之別,也不顧禮義廉恥……”星眠更愧,汗顏無地,忙說道:“沈姑娘,對不起。我,我一時頭腦發熱,犯下了大錯,是我不好,害你受苦了。”飛霜也不回應,兀自在那裡呢喃低語,過了一陣,忽地嘆了一聲道:“我真是不明白,男人為什麼都喜歡腳?”星眠撓撓頭,問道:“沈姑娘以前有過類似經歷?”飛霜道:“真被得逞的卻只有你一個。”又道:“你們姓趙的端的沒有一個好東西。”星眠不解她何來此話,“噓”了一聲:“這話不能亂說,當今皇上可就姓趙。”飛霜一愣,隨即面露惱怒之色,道:“太過分了。你今日這樣欺我,還不准我罵你兩句?你走罷,我不願給你按摩了。”星眠撇著嘴,訕然呆立原地,渾身沒有是處。飛霜道:“還不走是怎麼?嫌米白送了?我吐出來還你?”

星眠將眼瞅著地面那雙赤腳,弱弱的道:“不

是,我,我是想……幫姑娘把花鞋穿上……今日多有得罪,實在不好意思……稍、稍做彌補……”往前一傾,跪坐下來。見飛霜沒有拒絕,便拾起花鞋,以食指輕輕托起她腳掌,不知怎的,她此刻好像愈加敏感,整隻腳又顫一記,五趾蜷縮。蓋因之前實是強忍,這樣方為真實反應。星眠把個藝術品似的,謹慎細緻的將鞋兒套上,手中留意,儘量不多碰那肌膚,先使腳趾塞進鞋尖,再拎過鞋幫,使腳跟放入……最後,那腳便回到獨剩碧玉般腳背裸露在外的狀態。見她還蜷著腳趾,仰拱足弓,一副很緊張的樣子,便輕拍了拍鞋尖,柔聲道:“沈姑娘……穿好了……”那腳才堪堪放平。只這一陣,星眠手指上就已沾著晶瑩,染著溫熱了。

飛霜理好頭髮,翻身坐起,道:“既然穿好了,那就走罷。”感受到狼毫筆正墊在腿下,一把抽出丟還給星眠:“帶著你的寶貝走。再也別進我的門。”星眠接過筆,拿在手裡摩挲,復想了想,慨嘆有聲,說道:“今日是我犯下錯誤,你會生氣也是人之常情。但我想跟你說明一件……我教你寫字的確是真心實意的。曾幾何時,我家道尚好,我爹還總要我習武以振祖風,我娘卻勸他說‘動刀動槍難免傷及體膚,唯有科舉為官安安逸逸,她才放心。她不求我此生榮華富貴,但求我做一快意男兒,平安喜樂。’距今已有十年矣,想來恍如隔世。之後我科考幾次未中,家裡又突遭橫禍,家人死盡,連生計都陷入艱窘更不復談仕途之事。其實我對此並無芥蒂,唯獨感愧我娘,午夜夢迴,總淚溼枕巾……沈姑娘,人活在世上,總有一個念想,我把教你寫字這件事暗地裡轉化為對往昔的追思,故而如此唐突急躁。說到底還是我一己之私,再次對你致歉。”說罷面露悲傷,話尾已帶了幾分顫音。

飛霜沉默半晌,放軟聲音道:“你說的……都是真的?”星眠道:“情真意切。你眼睛若不盲,能看見我眼中淚花閃爍。”飛霜心道:“竟也是個可憐人,身世與我一般。”便勸慰道:“不必太過傷心,你家人若泉下有知,看到你如今衣食無憂,也會欣慰的。”星眠點點頭道:“謝謝你,你真善良。”飛霜道:“那筆是支好筆,須毫勁挺,字勢雄健,寫下的筆畫我能清晰感受到。想必我過後再練幾次,也就會了。”星眠尷尬笑道:“沒想到……你倒反過來替我這兒說話了……我覺得更歉仄了。”飛霜道:“趙老師下次須記男女有別,師生更應守禮。”星眠答應道:“那是自然,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本來飛霜態度已軟,打算這事就這麼過去時,不料星眠接下來口無遮攔,又觸了禁忌。因調侃道:“只是我詫異於沈姑娘有真氣傍身水火不侵,竟然還會怕癢,跟個小女孩一樣。”惹得飛霜柳眉一蹙,沒好氣道:“這跟怕癢又有什麼關係?我當你稍微有了些感悟,言行必將更加謹慎,結果竟還是毫無長進。嘴臉跟外頭那些輕視婦人的醃臢潑才沒多少區別。你休賴在我這,做你的大事去。”星眠被她說得懵了,回道:“我,我不是輕視你的意思,我就是開個玩笑嘛~沈姑娘,我又錯了,對不起對不起,你消消氣~”把案上茶杯遞給飛霜,飛霜搶過杯子喝盡,呆了一會兒,越想越

氣,雙頰漲紅,賭氣道:“從今起我就把鞋上纏道鎖,雙腳再不見天日,誰都別想再碰到!”星眠聽罷驚訝的張著嘴,半刻未合,深想了想,對飛霜道:“沈姑娘三思,此事大可不必。若你纏道鎖不脫鞋,一天兩天還好,要是時間一長,則必然潮溼悶熱,瘙癢難忍……何況……你還是,呃,多汗體質……”那最後四個字說的極輕,卻像四根針徑直插進飛霜心中。飛霜猛的擺手道:“走走走!你煩的我胸悶,休賴在這裡,快走。”星眠只得站起打一躬道:“那麼,在下就告辭了。”又偷的瞅了那腳一眼,輕輕道:“沈姑娘,我看你的鞋面有點髒了,要不要在下給你做雙新的?”

飛霜不語,肩膀微微顫抖,又咬住嘴唇,一道氣流頓起,青絲盡皆沖天。星眠見狀趕緊道:“我走,走,走了!後會有期!”手腳並用,搶出門外,一溜煙去了。

那場景,不可謂不歡脫滑稽,流於輕浮。卻也充滿了年輕男女之間的萌情生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