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個任務
作者:七分少冰紅豆奶綠
吃罷早飯,我踏上了前往學校的路途。
說是學校,但那裡其實只不過是有幾間教室罷了。畢竟,我們這裡也沒有老師,況且也沒法去外面參加統一的升學考試,所以即使有學校也失去了一部分意義。然而,學習各種知識和技能的意義是依然存在的,而這幾間教室所承擔的功能正在於此。在我們這不到一百個島上居民中,有一些在不同方面才華出色的人便自發站了出來,去擔任大家的老師。這些課程要不要去參加完全取決於大家各自的意願,可是不知怎麼的,在這種情況下大家反倒表現出了更高的積極性。
——除了陳同學教的這門課以外。
雖然剛剛在吃飯時的邀請被幹淨地拒絕了,但是現在,我們還是一同踏上了道路。人行道的一旁長著鬱鬱蔥蔥的各種景觀植物,天空中不時傳來鳥的鳴叫聲,但那並不是我聽慣的麻雀與喜鵲的聲音,而是類似海鷗一樣翼展寬闊的白色身姿。這裡是海島啊,和我以前所生活的環境截然不同。清新的海風吹拂著我的臉頰,也溫柔地撫摸著我的腳背,我故意把腳步抬得很高,好讓腳面也能感受一下風的溫暖。
相比於興致高昂的我,在我身旁的這三位女孩子,走起路的樣子各不相同。那個剛剛乾脆利落地拒絕了我的綠色短髮女孩,名叫連蓮的那一個,是她們三個中最為成熟、大方的。她紅色的雙眼始終射出銳利的目光,光裸的雙腳一點也沒有改變她自信從容的神態,彷彿她自己已經忘記了這一點。每次看到她的那副樣子,我就不禁會想,倘若她的面前突然出現一個水潭,那麼她一定會不以為意地踏過去,既不會有半分躲躲閃閃,也不會像小孩子一樣在裡面多踩上兩腳,因為她早已不會去在意那些事情。
這種事並非對所有人來說都理所當然,比如說對於低著頭走在連蓮後面的陳抒旖來說,事情就並非如此。僅僅是從走著路的樣子來看,陳抒旖就可以說和連蓮是截然相反的類型的人:她習慣於低著頭,讓耳朵前面那一綹長髮把臉遮住一部分;她走路的時候,雙臂並不會明顯地自然擺動,而是本能地瑟縮在身子兩側,要麼就是捧著某個東西,這樣就不至於顯得引人注目;以及,還有我無論如何都不會關注不到的一點:她選擇了一條顏色不深不淺的,很長的褲子,褲腳幾乎可以垂到地面,這樣前面可以蓋住一部分腳背,而後面則幾近於擋住了腳後跟。這種方式可以在不違反“不能穿鞋襪”這一前提的基礎上,把雙腳的裸露程度降到最低。從她小幅度挪動的步伐可以看出來,她對於自己正光著腳這個事實仍然在感到害羞,所以才用這種方式試圖降低別人注意到這一點的可能——儘管這個島上所有的人都是雙腳赤裸的。事與願違的是,我故意多瞟了幾眼她那可愛而羞怯的腳丫,感覺這種半遮半掩的狀態恰恰別有一番韻味。
雖然我們是一同去學校,但和我不同的是,陳抒旖不是學生,而是老師,她教的是唯一一門學生越來越少的課程——數學課。對於很多從一般人看來難以理解的複雜知識,對她而言卻是小菜一碟,很多問題一下子就能領悟到其中的關鍵——這種東西,我們有時稱作“天分”,但其實本質上就是“聰慧”而已。
陳抒旖有著超越常人的聰慧,儘管年齡和我們差不多,但還是來擔任了數學老師這一職責。由於願意聽這門課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她正在考慮把課程換成別的內容,比如圍棋或者魔方。
我曾經好奇過,像這樣一個聰敏異常的傢伙,為什麼會顯得這麼不自信,以至於走路時都會不自覺地低頭呢?後來我才偶然地知道,在來到島上生活之前,她曾經是一個並不聰明,在學校裡學習成績糟糕的孩子,這種不時顯露的自卑正是那些經歷留下的刻印。後來,在她身上發生了某種“改變”,這才讓她得以脫胎換骨,讓過去的自己身上最差的那一部分,反倒成為了引以為豪的一部分。
為什麼——是什麼事情,能帶來如此之大的改變呢?
是這個風景秀麗氣候宜人的小島嗎?
還是光著腳走路這件事情?
還是說,因為邂逅了可愛又迷人的何希桃——也就是我呢?最後這一條肯定不可能的啦。
其實啊,這種“改變”,也發生在了我們很多其他居民的身上。比如,在登島之前和之後,我的身體也發生了一個巨大的變化呢。正是這個巨大的變化,讓剛才的連蓮把我稱為“特殊的存在”來著呢。
而這種變化,和我們來到棉花島過裸足生活這件事情,恰如一個硬幣的兩面,誰也不能離開誰,既是原因,也是結果,對於彼此而言都是如此。
相比連蓮的從容和陳抒旖的膽怯,另一旁那位披著如雪一般乾淨的純白色頭髮的女孩子,渾身則散發著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氣質。冷如冰雪?完全不對。神秘莫測?好像也不是。好像沒睡醒?似乎也不能這麼說。可是,把上面這三種說法加在一起,再除以三份,大概就是我所感受到的櫻田夢白同學了。
如你所見,櫻田夢白同學和我們都不同,她來自日本,身上的著裝也是日式的女款水手服校服和短裙,唯一和我們公平的相同之處在於,從膝蓋以下的部位就沒有任何東西了,沒有那種我們十分熟悉的白色長襪和棕褐色低跟鞋——因為她也是赤著腳的。櫻田夢白從整個小腿到腳背,都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白皙無比,那種白色是如此的誇張和純粹,甚至到了有些“缺乏血色”的地步。再加上她的白色頭髮,可以說她就像一團純白的幻影,讓人搞不清楚她究竟是真實存在的,還是在陽光下一時眼花而產生的幻覺。
夢白一言不發地走在我們幾人的身旁,彷彿正在注視著周圍的某個東西,卻又好像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她的中文水平讓她能夠聽懂我們絕大多數的對話,可是輪到自己說時卻不一定說得清楚,因此很少主動開口。我對她的過去一無所知,她自己似乎也不對人提起,只知道她似乎對這裡的生活還算比較滿意就是了。
我們就這樣一起漫步著,從那片柏油路面的廣場開始,沿著人行道折返回去,因為學校在另一個方向。我走在最後面,一邊走,一邊觀察著她們的腳底是如何逐漸沾染上道路的灰塵的。我一邊看著,一邊用自己的腳仔細體會著路面的觸感,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和養育著我們的大地母親以最親密的方式接觸一般。
說起灰塵,這個好像是光著腳走在室外時一件免不了的事情呢。不管是在什麼樣的地貌上,哪怕是看起來光潔亮白的瓷磚路面上,只消
走上一會,路面上的塵土就會把一層灰黑色沾染在腳底上。從腳底的角度來看,灰黑色和原本皮膚的亮粉色之間會劃分開一條圓弧形的曲線,向內的被通常稱作“腳心”的那一部分,因為根本不會接觸到地表的緣故,還會維持著皮膚本來的顏色;而靠外的較大一部分,包括五個腳趾肚的部位,則會染上灰色,這是這些部位和地面直接接觸的證明。就算你從來也沒有光著腳走在外面過,大概想象一下的話應該也是能明白的吧。如果還是不明白的話,就請故意弄灑一灘水在地面上,然後踩一腳上去,看看腳底的哪些部分溼了,一定就明白了。那些部分就是會變黑的部分。
島上的各位,如果是為了來到這個島而從零開始慢慢接受光著腳走路這件事的話呢,也許一開始會對腳變髒這件事感覺無所適從呢。但是啊,如果能體會到光著腳走路的幸福感的話,也許就會把這種副產品也一併去接受、甚至喜愛了喲。打個比方吧——逛超市無疑是一件快樂的事情對吧?但其實,你在超市裡並不能去吃掉或者喝掉貨架上的任何東西來著。喜歡逛超市的本質是因為超市裡有各種各樣美味的食物和飲料(當然,也包括其他的商品,可能是因為我只喜歡吃的所以才舉出了這種例子吧),而吃掉那些食物的過程才是幸福本身——本該是這樣的。由於我們對那種幸福感已經瞭然於心的緣故,因此,光是在貨架上挑選商品就足以讓我們想象到吃掉它的過程,並由此產生幸福感了。
這件事也是同理。對我來說,能光著腳走在戶外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因此,這些腳底的灰塵與汙漬,就不會像通常的髒東西一般令人討厭,反而成了那種幸福的證明。所以,才會在走路時,不時地抬起腳底,檢查一下自己的雙腳髒到了何種程度。在回到房間以後,也往往並不急於把腳洗乾淨,而是儘可能一切如常地待一會,讀書也好,寫作業也好,玩遊戲也好,抽空寫這篇記錄發給外界的你們看也好(?),總之要保持那種狀態,再時不時從各種角度朝那裡看上兩眼,或者以鴨子坐的姿勢去盯著那條腳底和腳背的分界線,以此來回味當時的快樂,有一種像是……事後……一樣的滿足感呢。誒嘿嘿,我在說什麼啊。變態嗎你是!希桃!!!
咳咳,託,託尼卡庫,請不要在意那種細節。啊另外一說,我的房間的地面還是會經常清潔的,請不要把我想象成屋子裡和樓道一樣髒的那種類型的生物!不如說,正是因為我這種習慣會把一些外面的塵土帶到屋裡來,所以才必須更加認真、更加高頻次地進行室內打掃呢。這一點都不矛盾哦。
在這樣一邊無所事事,一邊且行且思中,我們走到了“學校”。這座學校可以說是我見過的規模最小的學校了,一共只有兩層樓,每層有三個教室,一樓還有一個大一些的禮堂,可以容納全島的人一齊進來。由於教學的人和聽課的人都是非常有限,所以根本沒有管理者,除了維護和掃除以外,其他的安排都是大家商量著來的。在門口那條坡道上,我們幾個也該分別了,陳抒旖去二層講她的數學課,連蓮在一層學習攝影課程,而櫻田夢白的話,她自己沒有說,不過我猜她是要去電影賞析課程。沒錯,像數學、
外語這種十分傳統的課程,在這間學校裡才是另類一般的存在——畢竟我們不需要考試。這裡面的大家主要是把自己擅長的東西分享給別人,當然也有的人,比如負責電影賞析課的葉知秋,她其實單純是在向大家安利自己喜歡的作品而已。嘖,我以後也會開個這樣的課程的。
駐足於學校正門口的瓷磚地面上,我目送著她們三個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好了——那麼,今天要做什麼呢……”
我伸了個懶腰。
該去……哪個教室好呢。
其實我啊……哎,你大概已經猜出來了吧。我根本就沒有給自己安排課程,來著呢。我只是跟著她們一塊隨隨便便地走過來而已,畢竟,只要有可愛的女孩子陪著可愛的我一起散步就足夠了。
懷著這樣的心情,我糊里糊塗地就走到學校來了。其實呢,如果我想,我原本是可以不來的,我原本是可以哪裡也不去的。棉花島上平凡的每一天就像是一款休閒遊戲一樣,想去哪裡的話儘可以去,想去找誰的話只需要到對應的位置去找,那裡也不想去的話就在床上躺一天。在這座島上,擁有和我類似的生存理念的傢伙也有好幾個,等到碰到她們的時候再一一介紹吧。
我上了二樓,然後又轉回了一樓,感覺哪一間教室都不能讓我提起走進去的興致。最後我趴在門口朝裡面望了一會。看著和我一樣大的女孩子梳著馬尾辮穿著便服光著腳站在講臺上,而下面的課桌前坐著的也是打扮相似的人,一雙雙腳要麼不安分地搭在課桌的橫樑上,要麼向後抵在椅子上,或是安安穩穩地立在桌椅之間的那一小塊地板上。這番光景,讓我無論如何都覺得有些奇妙,哪怕是在這個赤著腳的世界裡,看著那些我以往再熟悉不過的一個個平凡生活中的畫面,和外面的世界沒有任何的不同,唯獨雙腳上的鞋襪從這幅畫面中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雙光裸的雙腳。我盯著這幅畫面看了很久,那種奇妙的感覺在心頭久久不消散,就如同繁茂枝頭下濃郁不散的花香一般牽動著我的心,讓我止步不前。我覺得我差一點就要失去理智,自己加入到那幅畫面當中去了。醒醒,那可是數學課啊,你不會真的打算推開這扇門吧?前面的區域以後再來探索吧,希桃醬!
然後……
我剛從門玻璃上把臉挪開,正在整理我那副不受控制的表情時……
我看到了一個最不想見到的人。
“徐姐……你怎麼在這裡?”
被稱為徐姐的人名叫徐之遙。當我看到她正緊緊地盯著我,眼神中露出疑惑審視的光芒時,我就知道,我剛才的所作所為已經暴露了。
“何希桃,你是不是最近太閒了?”她這樣問我,聲音中包含著一種不怒自威的震懾感。
“也……也不是了啦……”我整理著臉上的笑容,企圖萌混過關,“今天嘛……這不是想來看看應該學點什麼……”
然而,徐之遙那雙在細框眼鏡下面的紅色眼睛卻彷彿早已看穿了我的這些小心思。她用不容置喙地語氣對我說:“你跟我來,我要交給你一個任務。”
“任務?”我有些驚訝。
“你還記得‘石壇’吧?”她一邊說著一邊朝我走過來,我產生了一種她下一個動作是要抓住我的衣領的錯覺,“你待會就趕到那裡去。白棉已經跟我說了,今天島上要來
一個新客人,你去帶她認識一下大家吧。”
“——哈?”
我呆立在了原地,感覺像是完全沒有明白她剛剛所說的話一般。新客人要登島?不過不過,為什麼是我啊?說真的,我產生這種疑問,並不是因為我不想幹活,而是,應該怎麼說呢……
像我這樣的人,真的適合去承擔這份工作嗎?我來到島上生活的時間也不長,也沒有什麼突出的能力,更重要的是,我身上還有那個“特殊之處”……
這樣的我,真的適合擔負這份責任嗎?
“快點,別犯愣了!”徐之遙稍稍提高了些音量,“她十點整就會抵達石壇。到時候,你帶她去島上四處轉轉,也跟她簡要介紹一下島上生活的注意事項。別的人都忙著呢,所以只能你來了。”
最後這句話並不是完全的實話,因為像我一樣無所事事的人我其實是知道幾個的。不過,礙於她的身份,我只能先不計較這種細節了。
徐之遙扶了扶眼睛,帶著一種很有成熟風範的氣質,快步離開了我的視線。雖然但是,她其實也並沒有比我們大幾歲,那種步態和踏著高跟鞋的職場女性再怎樣相像,也改變不了她和我們一樣光著雙腳這一事實。就算你是島主也好,只要在棉花島上,就沒有人可以穿鞋襪,這樣的鐵律誰都不會改變喲。
——好吧,去按她所說的那般,到“石壇”那裡去吧。現在,好像只有不到二十分鐘了喲,如果按照正常的步速的話,差不多還有幾分鐘的餘量?總之還是出發吧。
話說回來,徐之遙究竟為什麼會讓我感到害怕呢,因為她的身份其實真的是“島主”的說——棉花島的裸足營地的指揮者就是她呢。出於這種原因,並沒有比我們大上幾歲的徐之遙,成為了像是我們這些少女的家長或是監護人一般的存在。至於她是為什麼成為了“島主”這件事,似乎這一點和棉花島的來歷也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像棉花島這樣夢幻的世外之地,從常理上來說也會顯得很不可思議吧。正因如此,為了讓這座島嶼誕生,並維持這座島的存在,就需要某種“願望”的力量呢。
徐之遙所說的“石壇”,位於島嶼生活區邊緣處一個平常很少有人涉足的地方,在那旁邊有一座矮矮的山,而這座有數米高的氣勢恢宏的石壇就建造在山腳下。從這裡可以望到一望無際的大海,但斜坡處那一片尖銳的碎石子地讓試圖從這裡接近沙灘的想法成為了一種難以實現的奢望。需要沿著眼前那條被修葺地十分平坦柔和的小路上,從前面轉過一個彎,才能看到營地生活區的種種建築,尤其是最中間最顯眼的“卡尺”。這裡,這座石壇,是每個來到棉花島的新居民的第一站,當初的我正是從這裡開始了島上的生活,而今天,一位全新的客人也即將從這裡開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儘管我心中一直有那樣的感覺,那就是這件事情原本應該交給更加專業,或者說至少從性格上比我靠譜的人來做(沒想到吧,我還挺有自知之明的來著呢,誒嘿嘿……QwQ),可是島上的人手終歸是太有限了呀。在這個依賴著大家力所能及地向他人給出幫助而維持的生活環境之下,去試著出一點自己的力量也是很平常的事。正因如此,我們大家才對徐之遙的各種安排都儘可能表示支持。
說到這裡,
你也許還有一個疑問。在這座石壇上,既沒有大門,也沒有從那一頭過來的路,客人是如何從這裡登島的呢?難道說是坐著船過來嗎?亦或者說,是有直升機會降落在這上面嗎?!那種事情,總覺得連畫風都和這座島上的不一樣呢。所以事情不是那樣的!
那麼,事情究竟是怎樣的呢。如果我現在告訴你,新的居民,是在一團模糊了周圍的一切景緻的耀眼的白光之中,伴隨著“嘭”的一聲,突然現身在石壇之上的話,你一定不會相信的吧。
可是,我所說的事情,是毫無疑問的事實。是發生在這座不可思議的島上的,不可思議的事實。如果你再問我的話,我就要回答說“反正設定就是這樣的啦”了哦!
因為,那團神秘莫測的白色光芒,現在就正閃耀在石壇的正中央處。四根圓形的青石柱頂部彷彿正燃燒著火焰,那種噼啪作響的聲音如同把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遙遠之物牽引到我的面前。
隨後,待那火苗熄盡,光芒散去之時——
一個有著藍色頭髮的小小的女孩子,正用她那潔白的雙足,站立在石壇中間的青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