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黑衣老者】
作者:墨雪月晝(可約稿)
白駒過隙,時光荏苒,眨眼間慕夕雨已經在這個地方住了七日。
雖到秋季,但停雨後,中午依舊陽光普照,氣溫適宜,尤其是處在這天酆閣這等世外桃源能讓人一時間居然忘記了冷暖,那兩條蜿蜒小溪和泉水嘩啦啦流淌,清爽但又溫和,路邊竹影枯黃且斑駁,枝葉隨著風兒婆娑起舞,少不了蕭瑟之感。
相比於竹子,桃樹看起來更加誘人……現在已經快九月了,上面結出了許多液汁飽滿的桃子,只不過現在還並未長大,青多粉少,但看起來也是挺饞人的。
慕夕雨身上換了一身服飾,材料是獸皮和絲綢圍成的中裙,整體比原先更為寬大一點,顏色偏向彩金,由藍色的格調為點綴,穿著保守暖和。主要是因為入秋後寒意過幾日便會突然上來,所以楓白清特意在山脈腳下的大路堵住幾對商旅車馬買了一件。
青州山脈並不是處於在最北方,但每年冬至也會大雪紛飛,甚至這片山林要比夏胤王朝北面許多地方更加寒冷,對於這件衣服慕夕雨並不怎麼滿意,只能慢慢湊合。
她望著那桃樹上的幾顆桃子,記得父親以前到了深秋沒少買過,香甜可口的味道也正是慕夕雨最喜愛的,只可惜她剛才偷偷摘了一顆嚐了嚐,味道實在酸苦遠沒有色澤上那麼漂亮。
天空一行大雁劃過,組成一個像是人字或是是十字的圖案,飛快掠過上空。
“好想放風箏啊……”慕夕雨伸出小手,用掌心感受著風兒的流動,她斷定今天的天氣剛好是風箏飛舞的時候,現在放絕對會飛的很高。
她搖晃了一下腦袋,臉上又是一陣滾燙,自顧自地說道:“大前天怎麼糊塗了……非要和他說那話幹什麼?最丟臉的還是睡著了,搞的這幾天這麼尷尬。”
顯然她對自己那天的話十分後悔,但卻又有種一吐為快的釋重感。慕夕雨也不知道那個傢伙每天都要偷偷溜出去,自顧自地練劍,非要不讓她過來看,怕自己把他的劍招給學去,這是讓慕夕雨最為不滿的,她覺得自己明明和他的關係都算是緩和了,他還把自己當著外人,就算楓白清說是答應別人的,放在慕夕雨這種女孩心中總是很不自在。
地上飄零著落葉,慕夕雨記得楓白清有一次摘果子的時候,身旁劍氣四起,帶動腳下枯葉,隨之把樹上果子捲來。那時第一次見到高手出招的慕夕雨特別吃驚,在各種武俠小說當中裡面的高人大致也就這種描寫了,現在她在高人身邊待久了,倒也有種磨礪心境的滋味。
“呀呀……煩死我了。”時間一長慕夕雨終於忍不住了,受不了了。
沒有人陪她玩耍,這種感覺實在太不好了,她輕輕哼一聲,用腳丫直接踹在面前的桃樹上,但又不敢太用力害怕腳掌發痛,鞋子觸碰樹幹,樹枝搖擺。
第一腳下去覺得有趣,繼續好幾腳,一顆桃子突然從樹上落下,飛快砸在了慕夕雨的頭上。
少女吃痛,捂住自己的頭頂,心中簡直氣急敗壞。
“你這桃樹還敢和本姑娘過不去,到時候……我讓楓白清伐了你!”慕夕雨對面前不會說話的桃樹放下狠話就悄然離開。
剛走幾步,她突然想到什麼有趣的事情。
她那天晚上在床上睡覺的時候,記得楓白清把自己的收藏的小說放在箱子之中,雖說慕夕雨對那種書籍極為不恥,
但看完之後總是念念不忘,一想到楓白清偷瞄她腳時那著迷模樣,心裡面是又羞又怕,轉一轉藍寶石般的眼眸後。
她又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沒人,就自顧自地說道:“慕夕雨呀……你這是因為太沒意思才看的,別想太多。”說著說著,她自我催眠完畢,人便是溜進了屋子中。
……
與此同時,一座山丘上。
楓白清揮動手中如同流光般的三尺劍,劍鋒所及,皆是裂痕,以他為圓心的四十米內沒有任何一處地方完好無損,數十顆巨樹被攔腰斬斷,切痕平整,猶如鬼斧神工。
這裡不是山巔,但也算是青州山巒起伏的一處,從這裡向下看能看到數十公里內的林子,但還望不到遠處的城鎮。
在六年前,他不過十歲幼童倒是經常喜歡在這種山丘上聽山澗流水和樹上蟬鳴,在鎮上的其他孩童來到這裡只覺得聒噪乏味,可楓白清卻是能聽的津津有味,每次他都等著大風吹起時,樹枝搖曳,春風延綿,遙遙望去就是一幅碧海漣漪起浪潮的場面。
這要比大江浪濤上的海潮更加壯闊,這蟬鳴聲音比學堂中的朗朗讀書聲更動聽動聽誘人。
父親給他打造過一柄木劍,配在腰間,每當他來到此處都會揮劍百下,少年從第一刻握住木劍開始,就知道自己會是高手,比青州山巔更高,比崑崙山巔更高,至於究竟多高……他也形容不出來,只覺得握著劍就心中就踏實起來,天下事就不能有他平不了的。
現在回想起小時候,楓白清也只覺得年少不知天高地厚,愛上層樓!可現在他仍是少年?
他喃喃道:“以前猜的也沒錯啊。”
只是當慕夕雨出現在他眼前後,就再也找不到那一劍平天下事的感覺,也總覺得手中這柄長劍陌生許多,他以前從不做劍鞘的啊?
在夏胤王朝有一個家喻戶曉的愛情小故事,一個窮山村的傻男孩,辛辛苦苦地湊了二兩銀子,當他下定決心打算買一把不算精良的鐵劍闖蕩江湖時,男孩在出發的山路上看到一個女孩在路上向著他相反的方向走,腰間別著一把快爛掉的木劍,當二人錯身而過,男孩下意識回頭碰巧看到女孩對著他莞爾一笑。
從此心中再無江湖,或者他找到了真正的江湖。
這個老掉牙的俗套故事就連小孩子都會說,可偶爾細品起來倒也是挺有風味。
“你覺得你欠我的很多,但你可不知道你究竟欠我多少。”楓白清忍不住笑著,臉上有惋惜但更多是是覺得有幸遇到了她。
“你欠我的,可不都是我咎由自取嗎?”楓白清笑意更濃,他的髮絲也隨著秋風來回擺動。
少年用力握著手中長劍,劍鋒向前一指。
環繞在山丘上的白霧氤氳一吹即散,劍氣翻滾,捲起滿山秋葉!
當秋風停下時,落葉一旦落地,便化作齏粉凋零。
楓白清三尺劍歸鞘,雙眼微眯,向著山下走去。
有客人來了!
————
爬山是體力活,下山則是更難,上山時的心境和下山時的心境完全不一樣。
來到山腰那被溪水繚繞的涼亭,一位黑衣老者早就駐足良久,他沒有不客氣的坐下,而是站著等候楓白清的到來,當看到楓白清走來,表情瞬間恭敬,甚至忘卻了年齡輩分,可能是因為楓白清的名號實在是可怕,行徑狠辣,讓無數高手心中起懼意。
可楓白清也沒有太小覷這位黑衣老者,
他看對方面色枯槁,但眼中生機盎然,雖然恭恭敬敬,像是礙於他的名號手段,可整體下來他又顯得不卑不亢。
在黑衣老者的手腕上纏繞一根赤紅毒蛇,正吐露信子,蛇類一般都是眼神不好,嗅覺極為靈敏,這條靈蛇不僅嗅覺靈敏,對殺氣和氣息流轉也有獨特的感知,若是馴服起來能為之所用,能讓天底下無數高手趨之若鶩,生死搶奪。
紅蛇嗅了嗅楓白清身上的氣息,它像是遇到什麼天敵,最後緩緩鑽入黑衣老者寬大的黑衣內,不知去向。
楓白清大白天不打笑臉人,更何況對方如此恭迎,他笑問道:“前輩來此是過來挑戰的嗎?”
黑衣老者身手摸了摸自己的白鬚,禮貌道:“天酆閣主年少有為,老朽不過枯木敗草,縱然年輕時不如閣主,年老了更不是對手,此次過來絕沒有自不量力的想法。”
還在屋子中翻動書籍的慕夕雨聽到外面的談話聲音,不僅探頭去看,心生好奇,她看著地面已經收拾地差不多了,便悄咪咪推開門,走出屋子,隔著很遠地望向那名黑衣老者,她下意識覺得那個傢伙不懷好意。
果真如此,那不遠處的甬路上熟悉的身影相接出現,這回的人數足足有四十餘人,還有最為熟悉的身影,不是別人正是那日再次吃癟的李婉玥。
不過今天她的打扮不得不讓人眼前一亮,相比三日前的黑衣便服,她今天換上一襲琉璃裙,但胸口微微張開,露出鎖骨香肩,雪白玉腿上毫無遮攔,雙腳並未套襪,只有一雙高挑涼靴,配合著她妖嬈至極的容顏這一身打扮更勝青州城最好的花魁。
魅惑歸魅惑,李婉玥身上不僅有花魁般的魅惑,也有黃花大閨女般的幾分靦腆,甚至可以說冰清玉潔,這種女子實在是太過迷人。
慕夕雨心中恨意大漲,她暗罵了一聲狐狸精,腳丫氣的直跺。
打扮成這樣那必然是想著誘惑楓白清,不知怎滴,慕夕雨暗暗吃醋,若是自己武功高強必然會和李婉玥拼命。
楓白清瞥見了李婉玥的身影,那一夜天色暗淡,只知道這人是個美人,可沒想到換上一身衣服竟如此有魅力,怕是花叢中的老手都難以把持得住。尤其是腳上穿著的涼靴,露出腳趾肌膚,要是說不動心楓白清那是自欺欺人,但他也不會飢不可耐地直接丟了魂。
他走上八角亭,坐在石椅上,看著黑衣老者輕笑道:“敢問前輩這是什麼意思?”他微微抬手,示意對方入座。
黑衣老者也不矯情,坐在石椅對面,他看著棋盤上雜亂無章的棋子笑了笑,隨之抬起頭道:“老朽青潯宗宗主過來拜訪有兩個意思,一是給小友賠罪。”他將閣主兩個字換成了小友,彷彿兩個人的關係也拉進一點,而楓白清也沒有因此生氣,而是表情恬淡,溫和點頭。
那來著的一行人中,有幾個人捧著箱子,拿了過來。
打開箱子一看,裡面放置了無數白銀,光芒閃爍,讓人目不暇而……
“前輩,我在這天酆閣畫地為牢,你說這白銀我又有何用呢?頂多就是攔住過往車隊買幾塊尋常料子和蔬果了,這份心意我領了,銀子你拿回吧,我在那一日早就說過放了他們,也算是既往不咎。”楓白清冷笑道。
黑衣老者輕笑道:“既然接受賠罪,那老朽也心安理得了,來這裡的第二件事就是為了慕家的小女。”他把目光看向
慕夕雨,眼神灼灼,嚇得少女心頭一緊,但卻沒有後退半步。
楓白清表面上裝作毫無波瀾,繼續談笑風生道:“你是他們幾個的師父了?”
黑衣老者點了點頭,雙眼渾濁。
看著大仇人在自己眼前,慕夕雨咬唇瞪眼,雙拳緊握,她向前走上一步,就算是自己現在殺不了他,也要好好看清楚他的面容。
她站在楓白清的身旁,那雙清澈眼眸一轉不轉地盯著黑衣老者的臉。
黑衣老者想要出手抓住慕夕雨,但礙於楓白清還在這裡,依舊強壓心中兇戾,緩和說道:“小友,既然清楚,你可否開些籌碼?”
楓白清抓起棋盤上一枚白子,他感覺到自己的胳膊被抓住,側頭看到慕夕雨那張強忍著恨意的小臉,她除了自己已經沒有別的依靠。
這一幕全都被黑衣老者盡收眼底,他覺得這應該就是少年心性,天酆閣閣主手段狠辣,殺人如麻他早已知道,可被小姑娘勾去了魂那也證明他的心也不是無法動搖。也難怪,長時間處於這種山野之地,哪怕景色再宜人但也不是長久之地,看到年紀相仿的漂亮女孩總有種朦朧情愫,所以他也早有準備。
楓白清輕輕閉眼,將白子鬆開,“那日她闖入我的閣樓,和我爭執,我已經罰她在我閣樓當個丫鬟,她幹活不算勤快,但手倒是靈巧,做的飯菜也剛好合我胃口。”他的話很明顯了,是不會交出去的。
這早就被黑衣老者猜到了,笑著說:“楓小友,你理解錯了,老朽怎會割人所愛?你放了我徒弟這一件事就已經算是大恩了,我怎會逼迫你呢?老朽只想要這小姑娘身上的一顆驪珠,你應該知道吧。”
慕夕雨雙手更用力地握著楓白清的胳膊,她盯著黑衣老者的臉則是多了一份更深的恨意,她想要把面前這個老傢伙的臉皮給撕扯下來。
楓白清知道自己隱瞞下來也沒有意義,了當承認,“我知道那顆驪珠,是一件寶貝。”
黑衣老者順勢道:“老朽剛才聽小友說對金銀等東西不感興趣,顯然那驪珠怕也是難入閣下眼中吧?我想要討要那顆驪珠也不會白取的,婉玥。”他呼喚了一聲。
模樣絕美的李婉玥湊了過來,她低著頭,臉上帶著紅暈……
“我的大徒兒那一日見到閣主的第一面後,就動了一些女兒家的心思。我這大徒兒沉寂武道,但做飯洗衣等事都會,也未曾與男子接觸,這還是第一次傾心於他人,若是把那枚驪珠交於老夫我也想來個月老,讓我這徒兒與閣主結親,如果看不上眼的話當個小妾也好。”
這種手段讓慕夕雨又氣又羞,這個為老不尊的傢伙居然拿自己的徒弟來勾引。
只要自己交出那顆驪珠的話,就有個大美女就撲入楓白清的懷中,尤其是這種雙十年華左右的女人長得最為魅惑,少年極容易入道,更何況長期在林子之中與猛獸為伍的楓白清呢?
“你……你……你不要臉!!”慕夕雨氣的怒罵,她伸出手指指著黑衣老者,又看了看李婉玥。
她不得不承認才不過十四五的她確實沒有這個成熟女子有魅力,她頂多算是剛剛起花苞,沒到盛開之時,而那個女的就已經散發花香,縱然她長大後容貌不會弱於她,甚至猶有勝之,但……自己又不是非要贖身在他?半年後就恩怨兩清,哪裡有什麼稠密聯繫啊?
無論如何去想,這對於楓白清來說
都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一顆對他無關緊要的驪珠就能換來美貌聽話的大美人,確實特別讓人動心。
黑衣老者想要繼續開口,可在袖中的那條靈蛇開始狂躁地吐信子,在他手腕上緊緊用力,他拱手強笑道:“既然楓閣主不願,也無需強求了。”
他早該想到的……一開始靈蛇的不安反應就不正常,本以為是天酆閣主性格鋒芒畢露,殺氣太重,但沒曾想他是居然真的動了殺心?難不成要把他們幾個給留下不成?
明明從百曉閣那裡得知,楓白清近來脾氣轉好,白天拜訪他也鮮有攆客,給人冷臉,更別說如此濃厚的殺意了……這究竟是為什麼?
黑衣老者看了看那依舊滿眼敵視憎恨的慕夕雨,他似乎明白了什麼,心中暗罵:這是個禍水!
楓白清依舊是裝作無視地說笑道:“敢問前輩姓名?”
黑衣老者渾濁的雙眼也沒了一開始的溫和,“老朽叫北辰荒。”
楓白清也不再偽裝,一隻手輕輕拍著慕夕雨的手背,眉宇之間輕輕皺起,聲音極冷:“我想問一句話。”
“什麼話?”北辰荒不解。
“慕家八十多口的性命是落在你們青潯宗手裡?”
“受人所託罷了,至於是誰我們就不敢多提了。”北辰荒鬆開手中的緩緩起身。
楓白清點了點頭,身旁少女渾身顫動,嘴唇發青。
他像是說笑般,來了一句:“北辰老前輩,活到你這歲數,是該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