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有天櫻花再開 期望可跟你示愛

如有天櫻花再開 期望可跟你示愛

作者:ロータス・イーター

全校師生齊盼望的藝術節圓滿結束後,姜洸的生活很快恢復到了原本平靜的狀態,只是每每走過教學樓大廳內的大幅電子屏的時候,只要不急總會於此駐足,等待輪到跟自己相關的照片在屏幕上播放。那大概是他迄今為止短暫的人生當中最為星光燦爛的時刻了,他曾幻想著,如果他能永遠停留在那一刻該有多好。

藝術的餘波很快就被隨著冷風而來的學業壓力取代,學生身份的他們終是要回歸正軌,繼續在無涯的學海中你追我趕。課業壓力上來了,天氣也越來越冷,除了自己班的班長之外,姜洸跟當初那些夥伴們的聯繫越來越少。不過,至少還不至於發展到形同陌路的地步,在校內外偶遇的時候還是會熱情地打招呼。

姜洸漸漸習慣了這種狀態,不管他的內心如何渴望再像以前一樣和朋友們經常聚在一起,表面上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彷彿從未受到過任何影響。反正大家都在同一所學校上學,彼此住得也不遠,若真有什麼事情也很容易見面。再說了,就像陳涵芝的媽媽讓女兒以他為榜樣,他足夠優秀才更有面子見她們嘛!

操場上的水潭漸漸變成了冰面,校園裡多了不少用雪嬉鬧的同學——當然打雪仗是被校規禁止的。姜洸每天穿行在這銀裝素裹的世界中,心情倒也輕鬆愉悅,儘管他不似那冬日百草園裡的迅哥兒一樣有著網羅鳥雀的愛好,但“拍雪人和塑雪羅漢”都是這個時代的孩子們常見的遊戲,姜洸自然也不例外。

有幾次他在院子裡漫步的時候,會恰逢補習歸來的陳涵芝,時間久了他也就掌握了能夠見到她的時間規律,陳涵芝隨即成為了四人當中在這個冬日裡與姜洸相見次數最多的人——不過她本人似乎並未察覺姜洸的守株待兔,每次“不期而遇”之後她都會跟他玩上一陣,當然在這冰天雪地裡是沒法玩撓腳心的。

“這誰的腳丫子啊?這麼臭!”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他們不能繼續那個私下很常談論的話題。比如這一天,陳涵芝在姜洸的手機裡發現了一張照片,照片中,一大一小兩隻腳丫躺在床上,依偎在一起,盡顯溫馨幸福。這其實是姜洸在網上找到的一張明星曬娃的照片,不過出於某些原因,他不打算把照片的來歷如實告訴陳涵芝。

“嘿,你咋知道人家腳臭的,你又沒親自聞過。”姜洸調侃地問道,眼神卻緊盯著陳涵芝藏在靴子裡的腳丫,似乎是在期待著她臉紅的羞澀表情,“再說了,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一脫鞋就能把人燻得崩潰啊。”聽見這話,陳涵芝有點不樂意地皺起眉頭,一臉埋怨地看向姜洸,臉紅紅的,沒再說什麼。

姜洸見此,暗暗笑了:“嘿嘿,別害羞嘛,我又不嫌棄你。”說著他把胳膊搭在了陳涵芝的肩上,像兩個真正的兄弟。“去去去,你現在怎麼跟張燦雲似的,成天就盯著人家的臭腳丫子啊?”陳涵芝有些不高興地回了一句,不過臉蛋上的紅暈並未消散,只是微微側過頭去,躲開了姜洸的注視。

“呵呵,哪能啊,我可沒她那個癖好。”姜洸尷尬地笑了笑,其實他心裡早已樂翻了天,“這照片裡是柴鈺兔和她妹妹,她們比賽被撓腳心誰能忍住更長時間不笑,你猜最後怎麼著?”姜洸在心裡默默地向柴

鈺兔道了個歉,編這樣的故事來逗陳涵芝,讓她既害羞又期待著後面的發展,是他最喜歡做的事情之一。

“怎麼了呀?不會是被撓得哭了吧?”陳涵芝果然迷迷糊糊地信了姜洸杜撰的故事,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襪腳往裡縮了縮,“快告訴我吧,快點啦!”姜洸看到陳涵芝一臉好奇又害怕被撓腳心的模樣,忍不住又是一陣偷笑。

姜洸把手機裡的照片放到了陳涵芝面前,讓她近距離欣賞:“你猜?”

陳涵芝仔細地看了幾遍,搖了搖頭:“我猜不到,你是怎麼拍到這麼羞人的畫面的呀?”她是知道柴鈺兔跟姜洸最為親近,可是這種事……還是太意外了。

“這有什麼難的,要是你願意,我也可以給你拍幾張。”姜洸笑道,他是想看到陳涵芝驚慌失措、嬌嗔生氣的樣子,“不過你可要想好了哦,到時候我給你的臭腳丫拍完照片,說不定回頭就拿去給張燦雲瞧瞧。”陳涵芝的小臉瞬間變得煞白,她一把抓住姜洸的手臂,可愛地恐嚇道:“你敢!我絕對饒不了你!”

“喲喲,你跑完越野賽之後的臭襪子送給誰了,別以為我不知道。”

陳涵芝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她還清楚地記得那個被汗水浸透的下午,筋疲力盡的自己無可奈何地將兩隻小狗蹄兒遞到那對令她膽寒的小貓爪中,任由它們剝去那層溫暖的保護膜。一想到張燦雲將自己的襪子拈在手中時露出的惡魔般的表情,陳涵芝就覺得一陣頭皮發麻,不寒而慄,她不由得緊緊抱住了身旁的姜洸,用撒嬌的語氣道:“哥哥我錯了我錯了!不要給她看!不要讓她看!”

“哈哈哈,好了好了,別害怕,照片我都沒拍呢,她看不到的。”姜洸不禁感嘆這大千世界一物降一物的真理亙古不變。陳涵芝聽到這句話之後這才緩緩鬆開了自己環繞著姜洸腰肢的手,臉頰依舊是紅撲撲的。“嗯……那個,我好像已經有段時間沒見過玲玲和小蝶了,你跟玲玲同班,應該知道她們怎麼樣吧?”

“哦,是啊,朱聖蝶還是經常往我們班跑,”姜洸將雙臂拄在欄杆上,低下頭凝望著不遠處的一個個雪堆,“她們兩個真是形影不離。”這時一陣風吹來,將雪堆表層的薄薄積雪重新捲上了空中,紛紛揚揚的雪珠在晴天之下蓬勃地奮飛,閃閃地旋轉升騰著。面對迎頭襲來的北風,兩個人戴嚴了帽子。

“真是不喜歡這麼冷的天呀!好希望春天快點到來!”

“春天到來之前,期末考試就已經到來了,你最近學習怎麼樣啊?”

“啊……啊,差不多……多吧。”陳涵芝有些心虛地答道。

“差不多是什麼意思?”姜洸眯起眼睛看著陳涵芝。陳涵芝被這一問,立即變得語塞,不知如何解釋了。“看來你最近又偷懶了啊,不行,我得找時間幫你補一補功課!”說完便揚手朝陳涵芝的屁股打去,陳涵芝連忙躲開,捂住了自己的小屁股,一臉委屈的神情:“哎呀呀,疼,哥你輕一點。”

“好啦,別裝啦,我剛才可沒使勁兒。”

“哼!誰裝了呀!”陳涵芝嘟起嘴巴,氣鼓鼓地瞪著眼睛說道。

兩人就這麼在冰雪中嬉鬧著,不時傳來銀鈴般的笑聲。

“我想回家了,哥哥。再不去寫作業的話,我媽肯定讓我屁股開花了。”

“好吧,拜拜,慢點跑,當心摔著。”姜洸拍了

拍陳涵芝的頭,目送她離去。

陳涵芝朝著自家門口一路小跑,姜洸仍然佇立在原地遙望著她的背影,她黑色的羽絨服在白雪覆蓋的世界裡顯得特別惹眼。姜洸擦淨睫毛上凝結的冰霜,再看那白色的院子裡,已經不見那小小的身影。四面樓房的一扇扇玻璃窗上,也沒有映出任何一張向院子裡鳥瞰的臉,蒼茫的天地間,只剩他孤零零的一個人。

“小芹!小芹——”忽然,他學著《裸雪》結局的那一幕,模仿丫頭在不停向前飛馳的篷篷車上呼喚著遠方的小芹——不,不是他一個人在呼喚,而是整個雪野在和他一塊兒呼喚。可是,沒有回應,沒有回應,仍和書裡描繪的場景如出一轍。接著不知被什麼給打斷一般,周圍的銀色雪國開始模糊,崩塌……

驚蟄的響雷帶來了第一場瀟瀟春雨,如同一把不會變調的木簫在天地之間沉靜地演奏著,沒有起伏的旋律讓人感到壓抑。但在這第一場春雨過後,樹梢吐出了新綠,黑土中鑽出了草芽,殘冬的凜冽全然被溫暖溼潤的東風驅散,那寂寞的白色世界亦如窗上綿延的細雨一般流逝不見。盎然的生機已然降臨於A城。

春風春雨飄滿的一個來月過後,天地就像邁上新臺階的少女,全身上下完全蛻變,遠處是綠,近處是綠,一群群燕子用剪刀狀的尾巴剪破了滿天烏雲,讓天空恢復成水藍色。幾朵船兒似的白雲,在海般的天空中盪來盪去,沒有人知道它們從哪兒駛來,要飄到哪兒去。孩子們就像出籠的鳥兒,陸續到外面來玩了。

隨著天氣日漸宜人,姜洸被隆冬消耗殆盡的精氣明顯有了迴歸的徵兆。新學期的到來,恰讓他的朝氣獲得了用武之地,這幾次考試在班級和學年中的名次都很好。當然,他也從未捨棄他最熱愛的副業——歌唱,每當課餘時間到來,他總是會放開嗓子高歌一曲,無論是在校還是在家,都可以聽到他嘹亮的歌聲。

他仍然會在閒暇時間裡去給陳涵芝補習——附加樣式越來越多的懲罰,仍然會在院子中央看到樓上朱聖蝶和曹桃玲透過窗子向下望的臉——有時還會見到她們一併抬起的小腳丫,仍然會在春的綠意中與張燦雲對唱——以及共同杜撰一些會讓某人面紅耳赤的故事。但是,那個小兔子一樣的女孩,卻像消失了一般。

他不是沒問過她們最近有沒有再見到柴鈺兔,但得到的答案並無太大幫助。兩人的班級隔得比較遠,他也不願意什麼事都沒有就到人家班裡去找她,他覺得自己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所以只能將滿腹疑惑藏在心底。“兔子,你說過你想看櫻花開吧。這個時候,那棵大櫻花樹就快開花了,你會不會親眼見到呢?”

他那麼多的祈盼,在一個星光閃爍的夜晚,終於化為了現實。

那一夜,大學校園內的園林被櫻花點綴得燦爛奪目。儘管太陽早已沉入地平線以下,依然可以清楚看到大樹周圍的地面被飄落的花瓣染得一片雪白。姜洸又一次於此駐足,看著徐徐飛舞下來的花瓣,輕輕伸手接住,感受著那柔軟的觸感,心中一陣激盪。這一刻,他彷彿看到了柴鈺兔就站在面前,對他微笑,輕聲說:

“小洸,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哦!”

想到這兒,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幸福的微笑,輕輕地閉上雙眼,仰起頭聞著櫻花香甜的味

道。在這種美妙的氛圍中,他注意到那櫻花樹下的一地潔白裡,有兩條細長的、人類小腿一樣的白影。他的心臟猛然一跳,去年夏末秋初的景象瞬間湧入腦海。他強壓著想要大聲叫出來的衝動,輕手輕腳地走到了樹下。

可是才見樹下那人一眼,姜洸的心就縮成一團了。柴鈺兔獨自靠坐在樹幹上,白皙的小腿伸出來,腳心對著外面,腳趾微向上翹,兩隻巴掌像大人那般托起雙腮,水汪汪的大眼睛呆呆地望著銀河。當姜洸出現在她面前時,她竟然像毫無覺察似的,眼神一動未動。 “兔子……”姜洸輕喚著,她看看他,沒有回應。

“兔子,都這麼晚了,你怎麼還在這兒呢?”姜洸也靠著大樹席地而坐,輕輕摟過柴鈺兔瘦弱的肩膀,柔聲說道。她的肩膀很單薄,瘦削得讓他心生保護欲。柴鈺兔依舊沒有反應,任由他抱著,也不掙扎。她的眼神空洞而無神,看不透她究竟在想些什麼,也猜不出她現在的心情如何——但大概不會是好的。

“兔子……”姜洸輕聲呼喚著,但還是沒有得到半點回音。柴鈺兔一動不動地趴在他懷中,讓他感覺她就是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你到底是怎麼了?不開心嗎?有人欺負你嗎?是不是你妹妹又淘氣了?”姜洸一邊擔憂地問著,一邊輕輕搖晃著她,希望可以把她從失神的狀態中拉回到現實中來。他的手穿過她的黑髮,感受著指間滑膩柔順的質感,一股莫名的酸楚襲上心頭,他不知道她出了什麼事,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為她做些什麼!

姜洸的呼喚聲中漸漸帶上了幾點哭腔,大概柴鈺兔也怕聽到這低沉的哀鳴,拍了拍他摟抱著自己的手臂,低垂著圓圓的臉蛋,嗓音沙啞,帶著鼻音,聲若蚊蠅:“沒有人欺負我……”姜洸愣住了,她的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和倦意,讓他的心痛得快要裂開一般,“小洸,你看那些星星,你知道它們都叫什麼嗎?”

柴鈺兔舉起纖細的胳膊指向天際,用著近乎夢囈般的語氣,輕聲說著。姜洸昂起頭,仔細打量了一番那懸掛於夜空中的天河,博覽群書的他儘管不能將每顆星星都一一對號入座,但說幾個名字還是不在話下。“我想……那顆是心宿二吧,天蠍座的心臟。那顆大概是北極星,沿著它就能看到北斗七星……”

“你懂得真多。它們離這兒多遠?”

“會發光的都是恆星,除了太陽之外,最近的比鄰星也得有4光年多,天狼星就更遠了……你問這個幹什麼?”

“小洸,我想離開地球,”柴鈺兔頭也不抬地說,“到星星上去。”

姜洸不禁被逗笑了,這是什麼稀奇古怪的想法啊!“兔子,別傻了,那些星星離我們可遠著呢。你看,櫻花樹已經開花了,有你期待的那麼漂亮嗎?”

“嗯,真的好漂亮。”柴鈺兔扭了扭身子,把腳丫收回來,有些調皮地拍了拍姜洸盤坐著的大腿。姜洸隨即將兩隻小淘氣握在手心裡,拇指來回揉搓著柴鈺兔腳丫上細膩的軟肉,引得小傢伙無表情的臉蛋浮現出了一陣陣淺淺的嬌笑。她的小腳摸起來涼涼的,想必已經被微冷的夜風侵蝕了好久。

姜洸心疼地撫著她的小腳丫,試圖驅散她腳底的冰寒。倏地,兩隻小腳像是小白魚一般從他的手中脫出,到地上堆積的櫻花花瓣中掃來掃去。雪一般的花瓣

回到半空中又落下,灑在兩個人的身上,像是下起了一片花雨。姜洸的眼眸裡盛滿了溫柔的笑意,他看著眼前的少女,心中一種莫名的悸動正在急劇擴散。

“兔子,要是你真想離開地球的話,我陪你一起去。”姜洸一把將她擁入懷中,格外小心翼翼地抱住她,如同擁著兒子入睡的肖復興,生怕稍稍一失手,她就會像一瓣又輕又軟又薄又白的櫻花一般嫋嫋飛去。柴鈺兔在他懷裡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好,揚起一隻小腳,亮出蔥白的足心來,伸到了姜洸的面前。

“可是,地球上還有那麼多人會掛念你呢。”

“我們都知道《地球很危險》,不是嗎?但是我們也能見到這樣美麗的櫻花,還有——這樣美麗的你。”

只想可跟你同住天幕裡

流浪太虛 別了地球 留下壯舉

只得你我莫問誰和誰

只需一寸赤地團聚

星海 隨便去寄居

足印 熔在隕石裡

姜洸一隻手輕拍著柴鈺兔的身體,另一隻手揉搓著她細嫩的腳趾。那些櫻花花瓣一片接一片落在柴鈺兔精緻如瓷器般的小腳上,在月色中發出淡淡的光澤。柴鈺兔閉著雙眼享受著,嘴角勾勒出一抹恬靜安逸的微笑,彷彿已置身於星海,忘記了時空。淚水從她的眼裡溢出來,滑過臉龐,滴在櫻花花瓣上。

望著那嬌滴滴扭動的五顆小腳趾,姜洸張開嘴,伸手拽著柴鈺兔的腳丫放到自己唇邊,舔了腳心幾下後,又用舌尖搔著一排小巧玲瓏的腳趾豆。柴鈺兔也不發力,任由姜洸捧起自己瑩白潤澤的腳丫,把前腳掌含在口中,慢慢吮吸著。腳上又酥又癢的感覺像春風一般拂過她的全身。她不由自主地把另一隻粉雕玉琢的赤腳也送入了姜洸的掌握中,放任他用五根手指輕撓著自己的腳心……

兩人溶化在潔白的櫻花間,在月下依偎成了唯美的畫卷。

在晴朗天空下飛舞的櫻花,是白色蝴蝶的化身,它們潔白的翅膀編織了人間童真無邪的夢。地面全都被染成一片淡淡的白色,這片白不會隨著太陽鑽出雲層而化為烏有,就像圍繞著這棵樹的童真不會隨風而逝。溫暖的天氣裡,天空好似藍寶石一樣清澈而空靈,雪花穿過櫻樹交錯的樹枝,無聲地飄落下來。

姜洸取下掛在車廂牆壁上的外套披在身上,拉著行李箱走出了車站。工作後的幾年裡,他很少有機會再回到A城,除非是為了探訪父母和親友。今年的這個時間,若不是母校友會要舉辦週年慶典,他也不會回來,或許更不會注意到,他曾經生活了十幾年的家鄉,如今已發展得這般壯觀,這般陌生了。

他在A城工業大學正門前出了地鐵口,沿著永刻在記憶裡的街道行進著,果然又路過了那片熟悉的園林。昔日那棵壯觀的大櫻樹,被湮沒在一片櫻色的樹海中,不再是一枝獨秀。姜洸搜索了一番,才確認它的所在。他在樹前站定,凝視著它深色的樹幹和樹枝,那輕柔飄落著雪花的枝杈,已不似回憶中高大。

樹海中依然有小孩子們穿梭的身影,只是姜洸已經叫不出他們的名字,他的世界跟這些孩子們的交集少之又少。不知在多久之前,他也是那群孩子之一呢?自己忘掉了不少東西啊,他想。由於旅途的疲乏,他將行李放在園林小徑中的長椅上,到附近新開的便利店去買了瓶可樂,坐在林子裡

慢慢地啜飲。

一大口混合著氣泡的冰涼飲品湧入食管,姜洸全身上下的細胞如有電流通過一般,清爽的感覺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平靜地注視著小朋友們在大學校園的各個角落裡跑來跑去,穿過那些他記不住名字卻依舊能夠認得兩旁建築的道路,跟不時會出現的放慢速度的汽車擦肩而過。四周的住宅高樓只是換了顏色。

在A城參加校友會的這幾天裡,他就住在自家的老房子。承載了他從幼時到青春全部記憶的故居,如今也變成了他那時歌聲中的《過客別墅》。

在變得狹窄的浴室裡洗去一身風塵後,他換好一套西裝,又回到了校園裡。他一直相信,最最美不勝收的就是黃昏時分在校園散步。從小到大,每次路過校內的園林時,那些比公園裡少些雕琢的樹木都會飛落幾片葉子表示問候。再往前走過幾條寬街,映入眼簾的是一排健身器材,跟幾年前相比只是多了點鏽跡。

東側的攀爬架上,一個小姑娘坐在上面,她穿著淡綠色的運動裝,兩條小腿懸在空中前後晃著,細嫩的腳趾在白色的涼鞋中可愛地蠕動。站在她旁邊地上的另一個女孩則是短頭髮,戴著髮夾,穿著白色和淺藍相結合的過膝襪。只見站著的女孩伸手去脫她同伴的涼鞋,握住那小小的腳丫後,撓起了她的腳心。

“呵呵…嘻嘻嘻嘻……停下啊…呵呵呵……別撓……哈呵呵呵呵……癢…嘻嘻嘻嘻嘻……好癢…嘿嘿嘿……嘻嘻……”

遠遠望著這充滿童趣的一幕,姜洸的精神忽然一陣恍惚。在他眼中,那兩個女孩子的面孔彷彿變成了兒時的曹桃玲和朱聖蝶。冒出這樣的想法後,姜洸無聲地輕笑了幾下,她們兩個今年已經確定沒法來參加校友會,真是遺憾呢。

他繼續向前走去,在最近的街口左轉,來到了一條十分寬敞的步行街,兩邊遍佈著各種各樣的店鋪:小飯店、書店、文具店、咖啡店等等。姜洸漫步在熙攘的人群中,在一家咖啡館門前停了下來,凝視著玻璃窗上映出的夕陽餘暉,他輕輕地推開門,選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點了一杯低糖拿鐵和一份蛋糕。

門前有一位個子不高的女子走了進來,她白色的高跟鞋踏在光亮的地磚上,發出好聽的清脆響聲,但這聲音立刻淹沒在了咖啡店播放的音樂聲中。

那一瞬間,故鄉初春的大氣中浸透的令人懷念的感覺,混在店裡咖啡和糕點的香甜氣味中,迴盪在四周。姜洸不由得放下了握著咖啡杯的手,似是有預感地抬起頭,心中湧動著一個強烈的想法:快轉過身去!這般念頭毫無根據,他卻深信不疑。於是,在女子即將路過的時候,他站起來,緩緩轉身看向她。

女子也慢慢轉了過來,二人四目相對。“……小洸?”這個用小白兔頭繩紮起辮子的同齡女性,怔怔地盯著姜洸,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聲音與神態令姜洸更加確定,自己的感覺果然沒錯。他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接著用充滿了驚喜的語氣叫了出來:“兔子,我就知道是你!”

柴鈺兔快步走到窗邊,坐在了姜洸的對面,之後才又站起來,不好意思地拍了拍椅子,小心翼翼地問道:“這裡沒有人吧?”姜洸笑著搖了搖頭,她這副樣子還是能看出小時候的痕跡。柴鈺兔安心坐下後,點了一杯花草茶。放下

菜單,兩人寒暄起來,凍結了十多年的堅冰,在美味的飲品中一點點融化。

“小洸,你怎麼會在這裡?我聽說你在外地工作呢。”

“我是為了參加校友會的週年宴才趕回來的,”姜洸解釋道,“正好這個休息日不是很忙。你不知道校友會的事情嗎?”

“嗯……畢業以後差不多再沒聯繫過他們。”柴鈺兔撓了撓頭。

“這樣啊,那你準備去嗎?”姜洸滿懷期待地詢問道,“還有好多老同學會去,我們也都很長時間沒見過了,正好你也去吧?”

“我不太清楚。如果有空的話,就去吧。”後面的話柴鈺兔沒有說出來:“畢竟,畢竟那段時光是我最快樂的日子。如果沒有遇見你的話,我可能仍然活在孤獨中呢。”他們互相留下了聯繫方式,接著聊起了從前的日子。姜洸眼中的柴鈺兔漸漸變回了那個害羞的女孩,柴鈺兔眼中的姜洸也變回了那個溫柔的男孩。

“一會兒,我們再一起去看看那棵大櫻花樹,好嗎?”

“好啊,第一次見到小洸的地方,我還沒再和別人一起去過呢。”

當咖啡杯和玻璃杯中的飲品一滴也不剩下的時候,深藍色的夜幕已幾乎吞沒金黃色的晚霞。兩人並排走出了咖啡店的大門,沿著面前這條寬闊的大路徐徐前行,在最後的夕陽照耀下,兩人的影子越來越長,越來越長……直至完全消失。

“陳涵芝去了體校,她到底不是學習的那塊料。不過聽說她在那兒進步挺快,正朝著運動員方向努力呢。”路上,姜洸向柴鈺兔講述了當年那些好夥伴如今的去向,“張燦雲學的是音樂劇專業,雖然大家都勸她說收入不高,但她還是堅持了自己的選擇。聽說她已經參加首演了,演的是《金沙》中的小魚。”

“那真挺厲害的,”柴鈺兔笑著附和道,“大家都在實現著自己的夢想呢。”

他們轉過一道彎,櫻花樹林就在前方。與他們僅有一牆之隔的校外街對面,一家電腦城外牆上的大電視正播放著最近很火的綜藝節目,兩個他們完全不陌生的女孩子手牽手站在舞臺上,動情地歌唱著她們的目標:《下一站天后》。

天色已晚,白天那些嬉鬧的孩子們大概都回家去了。茂盛的櫻花樹間,只剩下了姜洸與柴鈺兔。姜洸突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面對著柴鈺兔,深情地望著她,眼中閃爍著炙熱的光芒。柴鈺兔一愣,不禁往後退了一步。“兔子,這就是那棵樹了,你還能認出它嗎?現在它的身邊,都有這麼多夥伴陪著它了!”

“這棵大樹,究竟有多少年的歷史了呢?”柴鈺兔的心臟不安地怦怦跳動著,她出神地注視著姜洸眼中的星光。彼此目光交錯,彷彿穿越時空,回到了那時,他們在這棵大樹下,共同度過了自己最幸福、最快樂、最無憂無慮的歲月。

“……兔子,兔子?”

感受到屁股上的輕拍,柴鈺兔迷迷糊糊地撐起眼瞼,所見最先是一片漆黑。直到她的眼睛完全適應了黑暗,她才看出了那正對著自己的,姜洸臉頰的輪廓。“嗚……我睡著了嗎?”她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試圖從姜洸擁著自己的臂彎裡坐起來,“現在是什麼時間了?小洸,你……一直都在這兒嗎?”

“當然啊,我怎麼可以把你一個人丟在這兒呢。”姜洸的手指靈活地彈撥著,將落在柴鈺兔頭髮上的幾

瓣櫻花掃掉。柴鈺兔的腦海裡混沌一片,好一會兒才回想起自己睡過去之前發生的事情,不禁對姜洸滿懷歉意:“真對不起,小洸,讓你一直陪我到這麼晚。我……該回家了,你也快點回去吧。”

“兔子,以後你再遇上什麼不愉快的事情,就到我家來找我。”柴鈺兔這時才注意到,姜洸的雙手仍然緊緊攥著自己冰涼的小腳丫,用掌心的熱量帶給她溫暖。小丫頭有點不好意思:“小洸,謝謝你……”她輕拍拍姜洸的手背,隨後將雙腳從他攤開的掌心中移開,踩著地上的花瓣,用睡得發麻的腿顫顫巍巍地站起。

姜洸先把她脫在地上的白色涼鞋提了過來,接著才用被柴鈺兔壓得更麻的腿站了起來。兩人的姿勢都是這麼滑稽,他們不禁指著對方哈哈大笑,又趕快扶住樹幹才沒有在東倒西歪中重新躺倒在地。待雙腳的知覺恢復得差不多了,柴鈺兔撿起涼鞋,將它們一點點穿在腳上,向姜洸揮手作別,消失在了夜色中。

姜洸仍然佇立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看著柴鈺兔離去的方向。忽然,他看到在樹叢之間,一個孩子和一隻小白兔並排跑過那一片櫻花樹苗,永遠地消失了。“兔子……?”他連忙用力眨了眨眼睛,等在眼前亂舞的無數金星消散後,視野中又只剩下了看似無盡的黑暗,只有漫天繁星還和千百年前一樣發著光亮。

忽然一陣大風颳過,沙沙作響的櫻花樹上,無數如雪的花瓣紛紛飄落,迷住了姜洸的視線……

“小洸?小洸,你怎麼了?”

感受到肩上的搖晃,姜洸猛地睜開了雙眼,那些櫻花花瓣散去後,呈現在他面前的,又變成了十幾年後的柴鈺兔。見他終於回過了神,柴鈺兔才急忙把握著他雙肩的手抽回去,小聲責怪道:“小洸,你剛才是在想什麼啊?我怎麼叫你都不理!”姜洸搖了搖頭,垂眼看著自己與柴鈺兔之間那不足半米的距離。

“這棵大樹,大概已經在這兒存在了很多很多年吧。它就站在這兒,看著人海走過去又走過來,見證著我們的悲歡離合。”姜洸抬頭望向樹枝的頂端,繁盛的櫻花在星光照耀下顯得異常絢麗,“這裡曾經發生了太多的故事,屬於我們的只是其中的一瞬,但是那一瞬,我們今生今世或許都無法忘記。”

柴鈺兔也抬頭看向飄著雪的大樹,她的腦海裡同樣浮現出了一段段往昔。

“小洸,我決定了,校友會我一定會去的。”手機的攝像頭在夜裡發出刺眼的閃光,將姜洸和柴鈺兔,以及這棵櫻花樹和它上方的星辰全部收入畫面之內。兩個人的手終於跨過了彼此之間那道短短的天塹,緊緊地握在一起,在拍照結束之後,又很快地分開了。“我們在一起的那些回憶,我會好好珍藏的!”

姜洸仍然佇立在原地,傾耳細聽身後那高跟鞋踏在地上,漸行漸遠的聲響。明天晚上,他又要站上月臺,完全迴歸自己原本的生活路線。“……兔子!”這靦腆的聲音,不是他發出來的,那是一個孩子的呼聲。他四下尋找著那個發出聲音的孩子,所見卻只有那棵百年櫻花樹,在寂靜的夜裡無聲地歌唱著。

在最燦爛時光交織美麗的錯愛

若有無奈 只有用新的愛情來做替代

若看不開 只不過從此沒有這麼緊張一段愛

未曾捉緊你那樣放開

面對我們成長必經鬥幸福

競賽

廿五年後 當你實現的美好將來

能淡化我悲哀

在人海再遇 說一些大概

你抱擁 我正分開 互取所需的灌溉

樹蔭看著人海悲歡愛恨都記載

二百年後 所有事物都種出青苔

墳墓見證花開

又何必掛礙 秒速一段愛

我靦腆 你也坦率 未可得到的最愛

再後悔都精彩

注:

1.本文標題取自張敬軒歌曲《櫻花樹下》,出自專輯《Urban Emotions》

2.五個女孩子名字的第一個字分別含有金木水火土五行元素,第二個字取自颱風命名系統:玉兔/天兔、桃芝、蝴蝶/彩蝶、玲玲、彩雲

3.本文全部章節標題取自《櫻花樹下》歌詞

4.本文全部插曲除《每一個明天》外均為英皇出品,破例插入《每一個明天》象徵姜洸在舞臺上的“破格”表現

5.影響了本文的作品有:新海誠《秒速五釐米》從維熙《裸雪》肖復興《擁你入睡》羅琳斯《鹿苑長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