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禍(腳氣)
作者:chernobylist
我叫凜,今年19歲。普普通通的女孩子。
因為高中不怎麼學習,畢業後沒有高考,考了駕照,在老家為一個百貨公司開車送貨。
單身,一來戀愛這種事情完全沒有想過,二來……唉。其實我自認為在長相這方面還算不錯,因為剛上高中的時候的確有不少男生找我搭話,但最後一個都沒有談成。
打小時候起我的腳就特別容易出汗,特別容易臭。初三那年又感染了腳氣,從那以後越來越嚴重,用什麼藥都沒有用,我上的中學又是不換室內鞋的。所以來找我投懷送抱的男生無一例外嚇跑了,而後來整個年級都知道了我的腳上事情。
從此戀愛便與我無緣了。不過似乎『女人緣』變好了,我結識了年級裡五個和我同病相憐的女生,形成了小團體。現在她們之中有三個去了外地上大學,還有兩個和我一樣留在本地,在家裡人安排的崗位工作,閒下來我們偶爾聚一聚。不出意外的話,上大學的三位現在應該和我們一樣,腳氣一點沒有好,希望她們舍友沒事。
說回我自己。我的工作和那兩位朋友不同,她們一個坐在超市櫃檯,一個在自家餐館當服務生,雖然也不能脫鞋摳腳,但是最起碼就算癢起來也不會有生命危險。而貨車司機不能穿拖鞋,涼鞋,腳氣發作只能強忍,我第一天上班就吃過這個苦,太難熬了。所以現在上班之前我都會抹一點腳氣藥,雖然不太可能治好,但這家的東西確實能長時間止癢,撐到下班就好了。
我們這裡春末夏初雨水往往很多,那天中午我吃完飯找了地方往腳上抹了抹藥就去開車。早上出門的時候鞋溼了一些,一天下來腳上又悶又熱,出了不少的汗。幸虧有抹了那些藥,我想,要不就……就……
我就這麼失去了意識。
等我醒來時已經躺在了醫院。我才知道,我在開車時直接睡了過去,幸好車速不快,只是撞到了電線杆,我也只是腿上受了傷。聽說我還撞了一個放學的女高中生,但她竟然一點事也沒有,而我卻要打石膏,太離譜了。
我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麼會睡著,看了新聞才知道,一家制藥公司在腳氣藥里加了過量安眠藥成分,那幾天全國不少地方都出了事,我就是其中一個。
老闆人還算不錯,卡車損傷不太嚴重就沒多計較算我是工傷了;醫藥費家裡也墊了一些,加上保險就差不多了,本來在醫院養一養這一頁就可以翻過去的,然而,然而。
“大夫……我的腳一定要打這麼多石膏嗎?”
“要不然呢?不這麼處理會落下毛病的。”
“這麼處理”是指我的兩腿膝蓋以下盡數覆蓋,吊在床上,整隻腳就連腳趾都不給露出來,密不透風。
“那……那要多長時間才能拆開?”
“就你的傷勢來看,樂觀估計半個月吧。”
我心裡一涼。就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腳底已經因為驚慌而冒汗了。
“中間不能拆開嗎?”
“當然不能,現在你的腳腕不能大幅度移動,否則就不是半個月這麼簡單了。”
“可是我……”我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就算過了這麼多年在陌生人面前說有腳氣這種事還是很害羞。
病房裡是有空調的,但是在兩隻石膏靴子裡仍然熱成蒸籠,腳氣藥效早已過去,我能做的只有咬著牙抗下癢感。唉,靴子
,之前我哪裡敢穿靴子!初中的時候過生日,親戚送了我一雙真皮靴子,美其名曰還是透氣的那種,有一天我穿出去,一點沒覺出來透氣不說,腳汗根本停不下來。回到家,新買的白襪子襪底直接黑了,靴子底踩出來一個黑乎乎的腳印,房間臭的我媽都不敢進去……就這還透氣的真皮,也不知道是廠家作假還是說我的腳已經強到能擊穿真皮靴子了。無論如何那雙靴子都只能扔掉了,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敢碰這種東西。
跟醫生謊稱自己失眠要了一點安眠藥,第一天晚上好說歹說混了過去。雖然在悶熱和腳癢之下的睡眠質量不敢恭維,但是比徹夜難眠強吧,也省的影響同病房的病友。那雙運動鞋和襪子他們在徵得我的同意後找了個有鼻炎的人拿著放到了一個封閉的儲物間,以保證病房裡的空氣相對新鮮。
第二天上午,我的幾個朋友來看望我。三個是我們高中小圈子裡的,在本地工作的優和文,上大學回來探親順帶來看我的琴,還有幾個普通朋友,沒有腳氣也不知道我們有。
那三位一進來,看到我的腳這幅樣子就不約而同邪惡地笑了起來,又看到我臉上的紅暈和汗水,……更開心了。
“你臉怎麼這麼紅啊,發燒了嗎?”寒暄過後,一個朋友也注意到了我的異樣。
“我……這個,我熱的。”
“不是有空調嗎?”
“這……”完了天聊死了。
“嗨,這不是腿上有這個大傢伙,熱點也正常……”優輕輕拍了拍我腿上的東西。右腳石膏輕微震動帶來的麻癢感覺幾乎要叫出來。
“不行——不要碰!”
我忘了這是病房,失聲大喊起來。一旁床邊在照顧一位老人的護士白了我一眼。
“啊,不好意思,難道你——咳,還沒長好嗎。”
“啊,對,傷口沒好,傷口沒好……”我幾乎是用祈求的眼神看著她們三個,我們說好相互保密的。
過了一陣子,那兩個朋友去上洗手間,我的床邊只剩了三個“病友”。
“你怎麼弄成……噗,這個樣子的?”
“唉,別提了,開車抹了那家的藥,結果就開著開著車昏過去了嘛。對了文你不是和我用一個牌子的嗎?”
“對啊,這兩天我家店裡裝修,昨天我就玩著玩著遊戲睡過去了。”
“……真是人各有命。”
“不是,他們就這麼把你的腳弄成這樣?一個腳趾頭都不帶露的?雖然空氣就可能就差一些了。”琴問。
“人家是醫生這我哪說得過……我這半個月是跑不了了。”
“唉,真可憐,把我們小凜癢成這樣……”
“哎別說我了,對了琴你在外面上了幾個月大學了,腳氣好點沒有?”我儘量用聊天分散注意力,可以不那麼難受。
“別提了,那裡比咱們這裡還潮溼,體育課也挺多,在教室裡人都不認識更不好意思脫鞋了,幾個月下來反而加重了。”
“這麼慘啊,你那舍友怎麼受得了你的?”
“舍友?她倒是沒有腳氣,但是別看長得標緻,腳味跟我有的一拼。現在我不在宿舍摳腳,她還沒發現我有腳氣,看看哪天能不能給她傳染了。”
“那挺好,爭取努力一下,在那邊傳染出一個小圈子來。”
“你可別說了,在宿舍都不能撓腳可難受死我了……唉,昨天晚上回來在自己房間痛快撓可太爽了~……小凜應該特別能理解吧?”
“啊
?我……”完蛋,讓琴一說我本來不是太難受的腳又開始癢起來了。
“你們呢,畢業這麼久了好點沒有?”
“怎麼可能好嘛,超市統一發的皮鞋質量爛到不行,還一站就是一天。”優也參與到了這場抱怨大會中。
“就是啊……餐館的工作也是,腳悶在鞋裡還要跑來跑去,如果脫鞋客人怕不是全沒胃口了。”文也忿忿地說。
“我就不用說了。”就算我快要好了也得被這次的事折騰回解放前。
四個人聊著聊著那兩個朋友就回來了,我們心照不宣地又收了聲。
接下來的時光就相當難熬了,我注意到她們三個的表情也開始複雜了起來,甚至偶爾會在鞋子上踩一踩。看來剛剛的話題讓她們也意識到自己腳上不舒服了。
但她們誰都沒有我難受。無論她們鞋多硬都比石膏靴要好,就算踩不動也能夠在回去以後爽一爽,而我……為了照顧部分病人這裡白天空調開的很小,人一多溫度就有點高了:我們四個有腳氣的頭上都冒了汗,而我是汗最多的那個,而且已經在微微顫抖了。
“有點……有點熱啊……”文尷尬地拿手扇了扇,“冷氣不能開大一點嗎?”
“旁邊床上老人受不了嘛……”
“是有點熱啊……話說你這一套真的不會不舒服嗎?”一個沒有腳氣的朋友又忍不住摸了摸我的石膏。
“啊——不要——”剛剛的震動以更強烈的姿態又出現了一次,本來被高溫和汗水弄到麻癢難耐的腳在那一下之後更活躍了起來,更麻煩的是我的過激反應帶來的腎上腺素讓我從頭到腳愈發熱了起來,那些被真菌刺激的神經末梢徹底被激活了。
臉色通紅,牙關緊咬,眉頭緊鎖,我知道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很難看,如果這房間裡沒有別人的話我一定會喊出來。
“啊……對不起……我忘了你的傷還沒好……”
那三位病友好像也被我嚇到了,進而似乎第一次同情起了我。
深呼吸幾次後我盡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盡力去忽視腳癢正在猛烈衝擊我的神經的事實,接著強裝鎮定著回答剛剛她的問題:
“我很好,不太熱,我的腳……都不怎麼出汗的。”
“噗。”一旁的優實在繃不住了,笑出了聲。琴輕輕打了她一下,但她和文也在憋笑。“對對,她的腳,從來不出汗,幾天不洗也不臭……”
“哎呀,真羨慕你。”其中一位大大咧咧的朋友好像真的信了。我們都沒注意到另一個朋友好像注意到了什麼,驚詫地看著我。
後面十幾分鐘的聊天全憑意志扛了下來……我真的不想多提。只記得最後她們終於離開的時候的表情都挺……意味深長的。
“我們先回去了……噗,咳,祝你好運……”
“行了行了快走吧。”雖然她們走了我也不會很好受但是起碼能讓我少點心理負擔。
估摸著她們大概走遠了,也是腳氣徹底讓我破防的時候,先前強裝的冷靜面具都被丟掉,咬著牙對那兩塊石膏又抓又砸。我恨死那家的腳氣藥了!我用它不是為了止癢嗎?結果弄成現在這樣。
唉,腳氣藥,我哪裡還敢奢求什麼腳氣藥,別說抹藥了,現在就算是想解解癢都要被這盔甲攔著。拍打了一陣,非但一點也沒能緩解,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反而癢得更厲害了。可是我又沒有選擇,如果我停下做這種動作,身體的痙攣又
會把我逼起來。
那天傍晚,我已經精疲力盡,雙眼無神地躺著,默默承受著來自小腿的瘙癢。雙手把胳膊撓得通紅,應該像極了我現在的腳底。胳膊當然是無辜的,但我總得製造一點假象讓身體覺得自己在抓癢。
我努力地想不過是有人撓著我的腳心,可我實在笑不出來,劇烈的呼吸和真菌不停的刺激燒的我的胸腔生疼。
我腳上的汗腺果然不負眾望,現在這個小蒸籠頂上已經聚集了汗珠,並開始
往下滴了。十根腳趾並得死死的,生怕汗滴在腳趾縫上癢死。
“第一天過去了……”我告訴自己,用一隻手蓋住眼睛,只想著趕快睡去。
入夜,微微的摩擦聲在安靜的病房裡不起眼地響著。一滴汗水從石膏頂滴落,滴到腳趾,流過趾根,像羽毛一樣劃過我佈滿斑駁而脆弱的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