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篇 日出
作者:人仿
文/人仿
手電筒微弱的光芒在地上晃來晃去,世界一片寂靜,只有鞋底摩擦土地的沙沙聲,響起又消逝。呼出去的熱氣在空中凝結成一團白霧,吸進來的空氣冰得喉嚨生疼,臉也僵得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了。
現在的心情就是後悔,後悔為什麼非要在北方的冬天,起個大早,跑到這荒郊野嶺的地方,做一些違抗地心引力的攀爬行為。
或許是因為脖子上套著她的項圈吧。
我抬起手,手電筒的光錐裹住墜在空中的狗鏈。天還很黑,鏈條隨著步伐來回擺動,反射出點點銀光,像浮游的星星。這樣纖細的鏈子,連牽引普通的中型犬都要讓人捏一把汗,卻擁有足夠的魔力,把我一個大活人牢牢拴在她的手心。
“怎麼了?”她轉身問我。
“沒什麼。”一陣冷風從側面襲來,我打了個寒顫。
“感覺冷了?”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感覺好像有點冷,但也不算特別冷?
“乖~靠我近點就不冷了。”
她拽直鏈子,將一股溫柔的力道傳到我的脖子上。我順著她的力道,向她邁出一步,但她沒有停止,她翻動手腕,把鏈子纏繞到手上。
金屬的鏈條在她的皮革手套勒出一圈一圈的褶皺,看起來高貴而冰冷。我跟著她的動作,一點點向她身旁挪動。
“早知道不帶這個三米的鏈子了,太長了。”她繼續收著,直到我的幾乎貼到她身上,“好啦,這下子不冷了吧。”
她的呼吸吹在我的臉上,很溫暖,我感覺我面部的肌肉又活過來了。
“不冷了。”
“乖~”她忽地扯動狗鏈,讓我栽進她的懷裡,“胡擼胡擼毛哦,胡擼胡擼就不會感冒了。”
她用空著的那隻手撫摸我的頭髮。我把臉埋在她的胸前,很香。
“好啦好啦,繼續走吧?再有個二十分鐘差不多就到了。”她拍拍我的後腦勺。
我們肩並肩地向上走,山體在視野上方勾出一道模糊的黑線,看起來很近,又似乎遙不可及,無論走多少路,都是若即若離地吊在幾步遠的地方,像個地下偶像。
“如果我們永遠到不了山頂,會怎樣?”我問。
“那我們就一直走,走一輩子。”她說。
於是我們繼續向上走。塵土在我們腳下揚起,一粒粒的在手電筒的光柱中亂舞。她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話,我能感受到她就在我的身側陪伴著我,我相信她也能感受到我。
如果能在這條路上一直和她永遠地走下去,就像《霍亂時期的愛情》的結尾一樣,或許也不錯。
身體漸漸變得暖和,神經也因為運動而興奮,睏意被驅散了大半,我感到身體比剛下車的時候更輕盈了。
我們就這樣無言地走著,腳下的地勢從略微陡峭到接近平地,大塊的岩石破出土地,越來越密得出現在地面之上。土路變得時斷時續,道旁的樹上開始出現巡山隊員綁的紅布條。
“這邊!”她毫無預兆地把我拉出土路。
我們一頭扎進茂密的樹林,又七扭八拐地走了一截之後,面前出現了一塊碩大的岩石,它跟地面幾近平齊,伸出山頭,形成了一個不高的小懸崖。
“到啦!”她解開繞在手上的鏈子,一步踏上那塊石頭平臺。
我跟過去,把揹包卸在平臺上。
“幾點了?”她拽過我的手腕,按亮我的電子錶,“還有十幾分鍾,先坐下歇會吧。”
我把手電擺
到一個合適的角度提供照明,從包裡掏出野餐布鋪在地上,然後把保溫杯和切片吐司放在上面。
她把狗鏈的牽引環套到手上,和我對坐在布的兩角。我打開吐司袋子,她拿了一片,就著保溫杯的熱水吃。我看到她的羽絨服下襬上有一塊土,她的羽絨服很長,站起來能到小腿的地方,一定是在樹林裡蹭到樹上或是長得高的野草了。
“你那裡好像蹭上土了。”我指指她的小腿。
“哪?”她嚼著麵包。
我移動到她身邊,替她拍拍那塊髒跡。
“拍不乾淨啊感覺”
“估計是蹭到什麼東西上了,你帶紙了嗎?”她問。
“沒有。”
“那沒辦法了。”
她放下杯子,拿著咬了一半的吐司,擦在衣服上。
“呃……?”
“怎麼了?麵包擦灰很乾淨的,我小時候學素描有時就會用它擦炭筆的痕跡。”
她拿開手,確實羽絨服變得很乾淨,幾乎看不出沾過灰塵。
“那擦完的麵包怎麼辦?”
“扔垃圾桶。”
“會不會太浪費了?”我瞪大眼睛。
“不會啊,可以填飽垃圾桶的肚子啊。”
“啥?”
“我說,髒髒的麵包可以餵給垃圾桶吃。”她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張開嘴,“還不感謝你的主人賜你食物?小垃圾桶~”
她把吐司塞進我的嘴裡,連帶捏著吐司的手指也狠狠捅了進來。
“唔唔!”我向後仰頭,沒有任何用處。
好在,她的手指在我的口攪攪就抽了出去,只留下滿嘴的麵包。
“怎麼樣,好吃嗎?”她笑盈盈地問。
其實除了麵包和塵土的味道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真乖”她摸摸我的頭,“不愧是我的小垃圾桶”
我低下頭,艱難地嚥下那一大口乾澀的麵包,差點哽住,又趕緊喝了兩口水。
“願意當我的垃圾桶嗎?”她問。
“願意!”我大力點頭。
“那正好,主人的靴子上面也都是灰呢~”她從袋子裡拿出一片吐司遞給我。
我伏下身子,用吐司輕柔地擦拭她的騎士靴。透過柔軟的麵包,我摩挲著硬皮的靴筒,感受著包裹在裡面的她的小腿的彈性。
“擦鞋要哈氣才能擦得乾淨哦~”她將我的臉按向她的靴子。
皮革與浮塵的氣息飄了過來,我輕輕哈氣,在水汽的參與下,氣味變得更濃重了些。我沿著她的靴筒擦拭,皮面擺脫了之前灰濛濛的樣子,變得黑亮、高貴起來。她扭動腳腕,足香從綁帶的縫隙處洩露出來,吸引我不斷湊近,直想把臉貼在上面。
“幹什麼呢,”她用鏈子抽在我的背上,沒有用力,“好好擦,回去了讓你把頭埋進去聞。”
“是。”我甩甩頭,腦子清晰了不少。
用吐司擦鞋比靠舌頭一點點舔要快得多,我懷疑我都沒有用半分鐘,她的一隻靴子就擦得乾乾淨淨。很快,我用另一面擦乾淨了她的另一隻靴子。
“擦得挺乾淨嘛~”她用手電照著靴子,“麵包啥樣了?給我看看。”
我把吐司遞給她,她捏著相對乾淨的角落,把它提在空中。那吐司著實說不上令人有食慾,兩面都已經變成了灰黑色,完全看不出原先白淨的樣子了。
“好髒哦,這麼髒的東西,就應該丟到垃圾桶的肚子裡。是不是呀?小垃圾桶~”她拈著麵包在我眼前晃。
“是。”我說。
“吃了吧。”她鬆開指尖,吐司就自由墜落到了
地上。
我撿起那一片髒汙,把它塞進嘴裡。塵土的味道非常重,我幾乎嘗不到小麥的香味。
她把保溫杯遞過來,我喝了兩口,將嘴裡的東西順下去。
天邊泛起白色,世界從黑暗中朦朦朧朧地顯現出來。我看向市區,人類的文明在眼前縮成模糊的一團,最高大宏偉的建築也不過是地平線上凸起的一粒沙子。
就在這時,朝陽露出了橙紅色的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升起。
她站起身,走到平臺的邊緣,迎接著新年第一縷陽光的洗禮。
我坐在她的影子中,仰望著她。她矗立在這天地之間,像一個亙古而來的巨人。
我不禁轉為跪姿。膝蓋在石頭地面上很疼,不過我無心顧及。我爬到她身側,把頭湊到她的腳邊。她很自然地踩住我的頭,以高傲的姿態,向世界宣告著她對我的征服。
“嘿——”我的征服者衝著空曠的天地呼喊。
一群鳥飛了起來,往很遠的遠處去了。
“新年的日出時被我踩在腳下的話,說明你今年一整年都會被我踩著呢。”她碾著我的頭。
“那多好。”我說。
“是啊,真希望能一直踩著你。”
“我也希望。”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
“想回家嗎?”她移開腳,向上提提鏈子,讓我站起來。
“想,我十分想念暖氣和WiFi。”
“那,回家吧。”她牽著鏈子,轉身向林子裡走。
我急忙抄起地上的東西,胡亂塞到包裡,趁鏈子繃直之前趕了上去。
離家還有很遠,不過,回家的路總是很短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