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色堇
作者：珂古嵐
花了三小時，薔薇找了三條街道，也沒遇見一間令她滿意的房子。此刻，她正咬著吸管，透過奶茶店的落地窗，望著街的對面。
一個女人，在給花兒們修枝。
那家的屋子，離街道大概幾十步，與它周圍排列整齊的房屋有些格格不入。業主很有雅興，把空出來的一片地，建成了一個有模有樣的小花園，彷彿在鋼筋水泥組成的森林中，抽出的一支嫩芽。
過去看看，帶著這個想法，薔薇一點點靠近那片花園。
正在修剪枝葉的女人突然抬頭，和隔著一道籬笆的薔薇相望，臉上露出了見到老友時的微笑。
“你來了。”
她說。
“那個，我們……認識麼？”
女人搖搖頭，邊往小路上走邊摘手套。
“你在找房子吧？”
“是啊。只不過還沒遇到合適的。”
她怎麼知道的？薔薇腦海中沒有關於這個女人的印象，畢竟她這樣的美女，如果之前見過，一定會留下深刻的印象。
“要不要看看我家的房子，很便宜喲。”
“額，好。”
女人拉開小路盡頭的木門，邀請薔薇進來。面對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女人的邀請，薔薇居然鬼使神差般的走了進去。
“你可以叫我玫瑰。對了，我家的空房間有很多，雖然好多年沒人住了，但我一有時間就會打掃，裡裡外外都很乾淨，你可以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薔薇幾乎插不上話，基本都是玫瑰在前面講，她只能默默地跟在玫瑰身後，眼神渙散的盯著地面。
她居然穿著高跟鞋？
玫瑰一搖一擺的圍裙下，是一雙黑色的高跟鞋，鞋跟沾滿了黃土，面目全非。
到了門前，玫瑰解開圍裙，將它和手套一併放工具箱中，走了兩步她又停下，低頭看著滿是泥巴的鞋子，又退了回來，似乎是怕弄髒了地板。
玫瑰一屁股坐在坐在臺階上，伸手去拿洗衣籃中的抹布。可惜，距離還差了些，夠不著。
薔薇趕在玫瑰起身之前，拿來了抹布。
“謝謝你，小姑娘。”
薔薇勾著腳尖，用水管中的細小流柱沖洗著高跟鞋的表面。黃土慢慢剝落被流水帶走，下層的皮質鞋面才一點點的顯露出來。對一些頑強的土漬，則需用沾水的抹布，才能擦拭乾淨。
玫瑰的動作很優雅，用中指和食指撐起抹布，輕柔的在鞋子表面愛撫，來來回回，不留死角。看著她的動作，薔薇的心彷彿變成了那雙高跟鞋，玫瑰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愛撫，都在挑動薔薇的心絃，讓她怦然心動。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玫瑰向她致歉，可薔薇還沉浸在餘韻之中，沒有回過神。
“你喜歡我的鞋子？”
玫瑰又問，還挑逗似的勾起了腳。
陽光讓她的鞋子閃閃發亮，薔薇不得不承認，那雙鞋很美，就和她主人一樣。
“喜歡。”薔薇脫口而出。
“是麼？我也挺喜歡的，不過逛街的時候除外，走吧，咱們去看房子。”
玫瑰領著玫瑰上了樓，在二層的玄關，玫瑰遞給薔薇一雙女士拖鞋，她自己則穿著高跟鞋直接踩在了地板上。
“這房子挺大的吧，你要是一個人住，絕對夠寬敞，女生嘛，東西多，這邊的衣櫃也都能放下，你再看看這個……”
玫瑰喋喋不休，她的話薔薇一句也沒聽進去，耳邊只有噠噠噠，鞋跟敲擊地板的聲音。
薔薇注意到，玫瑰沒有穿襪子，或
許是穿了船襪，但她腳裸周圍卻沒有冒出的襪口。鞋子緊緊貼合著她的腳，沒有縫隙。
最終，薔薇還是租下了玫瑰的房子。選的三樓，空間比二樓小一些，對她來講正合適。
當天晚上，薔薇就入住了，玫瑰從門口接過她的行李。即使踩著九公分的高跟鞋，手裡提著行李箱，玫瑰依舊健步如飛。
一到開學，薔薇見到玫瑰的時候就少了。偶爾能在早上的時候看見，一般都是她在修剪花兒的時候。
薔薇發現，無論何時，玫瑰總穿著第一次見面時的那雙黑色高跟鞋。久而久之，薔薇只要看到她，就會下意識看向她的鞋子，視線似乎被吸引了過去
到了週六，薔薇決定去拜訪樓下的房東，她帶了一塊蛋糕作為禮物。
門鈴響起，很快她就聽到了嗒，嗒，嗒，有節奏的腳步聲，那是玫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音。
“稀客啊，小姑娘，來，進來坐。”
薔薇在玄關換了雙拖鞋，跟著玫瑰前往客廳。
“這是給你的蛋糕。”
“啊，謝謝，我好久沒吃過蛋糕了。”
玫瑰把蛋糕放在原木桌上，再也沒動過，又招呼薔薇坐下，她自己則坐在了專屬的躺椅上。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最近發生的事，就著紅茶享受週末的時光。
薔薇的視線又被那雙鞋吸引了，它們的主人交疊雙腿，一隻腳散漫的一上一下。
“看來你很喜歡的我鞋子呢。”玫瑰莞爾一笑。
“不，不是……”薔薇感覺自己臉在發燙，支支吾吾解釋卻越發沒有說服力。
“你要是喜歡的話，我這裡還有一些鞋子，你挑雙喜歡的。”
沒等薔薇拒絕，玫瑰就起身去取鞋子去了。不一會兒，她取來四雙鞋子，款式不一。她將手裡的鞋子逐一擺在桌面上。
“這雙原產自意大利，純手工製作而成，用的是小羊皮，穿著挺舒服的。”
玫瑰展示的是一雙圓頭粗跟小皮鞋，黑色的皮革擦拭的閃閃發亮。
“來，你試一下，看看合不合適。”
玫瑰催促著，顯得興致高漲。
“還是不用了，把鞋子弄髒就不好了。”
“放在那裡，它也會慢慢變髒的。與其放在那吃灰，還不如給它們找個合適的主人，你說呢？”
薔薇不好意思的點點頭。或許，自己本就不想拒絕。
抵不過玫瑰的堅持，薔薇接過了鞋，輕輕放在地板上，腳邊是剛褪下來的拖鞋。她抬起右腳，伸向鞋口。
“等等！”
“怎麼了？”
“襪子脫了吧，試鞋光腳好一些。”
薔薇收回腿，彎曲膝蓋，將白色短襪脫下。小巧白皙的腳暴露在空氣中，略微感覺有些冷，趾頭輕快的蜷縮了一下，匆忙把另一隻襪子也脫下來。
“你腳真漂亮。”
“哪有……”
玫瑰的誇獎令她有些不好意思。
“我來幫你穿吧。”
不等薔薇拒絕，玫瑰就已經蹲在她面前。
玫瑰輕握住薔薇的腳裸，目光遊蕩在她的腳上。
“真漂亮。”說完，她拿起鞋子，動作嫻熟地幫薔薇換上。
“站起來走一走，看看合不合適。”
“好。”
小羊皮製成的鞋子，內裡十分服帖柔軟，和自己常穿的鞋子感覺完全不同，薔薇擔心起它的價格，太貴重的禮物，不能收下。
“舒服，鞋子很軟。”
“你喜歡就好。來看看這雙，我個人覺得這雙最好。”
第二雙是淺口的瑪麗珍鞋，鞋腰的部分系著長長的
絲綢繫帶，相比前一雙圓頭皮鞋，它的跟部更高也更加纖細。
“這雙鞋是用黃種小牛皮的背皮做成的，因為用的是植鞣，顏色較淺，和它的繫帶的顏色很搭。”
又是一雙名貴的鞋子。
蝴蝶結綻放在薔薇的腳裸上，第二雙鞋也就穿好了。薔薇花了一會兒才適應這個高度的鞋跟。
“好看！”玫瑰笑眯眯的說道。
“只不過平時沒法穿，學校不允許穿高跟鞋的。”
“逛街的時候穿也可以，女孩子總得買雙高跟鞋，對了，看看這雙，平底的，日常穿最合適了。”
第三雙是復古風的白色板鞋，和薔薇平日裡穿的板鞋差不多。
“這雙比較百搭，適合你這種年輕小姑娘，雖然款式普通，不過它的皮料用的是上好的鱷魚皮哦！”
“鱷魚皮也可以用來製作鞋子麼？”
“別說是鱷魚皮，只要你想的到的動物，都可以用來做鞋。再說了，鱷魚皮可是上好的皮料，通常都用在高檔鞋子上。”
不得不說，雙鞋很舒服，是薔薇試穿過的三雙鞋中最舒服的。
“可惜顏色太素了，款式也比較中規中矩，我不是很建議你選這雙。”玫瑰擺擺手，又拿來了最後一雙鞋。
一雙紅色高跟鞋躺在黑天鵝絨布上，薔薇仔細一看，鞋面居然覆蓋著一層紅色的鱗片！
“這是蛇皮做的麼？”
“對，這雙是蟒蛇皮做成的高跟鞋，正式場合穿絕對吸睛。”
那些鱗片讓薔薇比較牴觸，不過就鞋子的款式而言，絕對是四雙鞋中最好看的。
尖頭高跟鞋，沒有多餘的配飾，簡單而又大方。
薔薇也就抱著試穿的心態，沒有想選這雙蟒蛇皮高跟鞋的想法。
“你最喜歡那雙？”
薔薇沒有回答，她的目光不知不覺又落到了玫瑰腳上的高跟鞋。
“謝謝姐姐，不過這些鞋子都太貴重了，還是算了。”
“這樣啊，那咱們做個交易如何？這樣你就不虧欠我的，也算是各取所需。”
薔薇心想，我又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而那些鞋子又價格不菲，用什麼和她交易呢？
看著薔薇還在猶豫，玫瑰又說。
“如果你同意，我腳上這雙鞋就送給你。”
它們開始躁動。
“你需要我做些什麼？”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你把我腳上的鞋脫下來就行，我就將它送給你。”
“就這樣？”
玫瑰將腿伸到薔薇的膝蓋上，鞋子近在咫尺，“就這樣。”
撲通撲通，薔薇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只要把鞋子脫下來，它們就屬於我了。她一把抓住玫瑰的腳裸，手上的力道讓玫瑰皺了眉頭。
一手握住玫瑰的腳裸，一手握住纖細的鞋跟，玫瑰開始用力，可惜，鞋子卻沒有脫落的趨勢。
“這鞋子很合腳，你得用力些才能把它給脫下來。”
薔薇不斷加大手腕的力量，握住鞋跟的手都開始打滑了。
“嘶~，再用點力！”
薔薇握住玫瑰腳裸的左手，能感覺到玫瑰在顫抖。她怎麼了？
這次薔薇乾脆雙手抓住鞋子，像拔河一樣往身後拽，這時玫瑰也主動配合她，她抱著自己的右腿往反方向用力。
“啊！！”玫瑰發出了慘叫。
薔薇一屁股摔坐在地上，旁邊躺著那隻剛從玫瑰腳上脫下的高跟鞋。
“居然成功了！！哈哈哈！”
玫瑰顧不上疼痛，發瘋一般狂笑不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太奇怪了，那鞋子簡直像是長在玫瑰
的腳上一樣。
“這說來話長，你要想知道的話，我一定會告訴你的，不過現在，先幫我把另一隻鞋給脫下來。”
玫瑰把左腳伸到薔薇面前，黑色的高跟鞋，正向她發出邀請。
經過一番折騰，那雙黑色的高跟鞋總算從玫瑰的腳下脫離了。現在它們被整齊的擺放在桌子上，混在茶杯和碟子之間。
擺脫了鞋子，玫瑰變得十分亢奮，光著腳丫在客廳中起舞，完全沒有顧及坐在一邊的薔薇。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吧，關於這雙鞋子的事。”
在鞋子即將從腳上脫離的時候，薔薇看到一些黑色的絲線從高跟鞋中伸出，粘連在玫瑰的腳上，像黏在鞋底的口香糖。
“我去泡杯茶，咱們邊喝邊聊。”
玫瑰哼著小曲離開了，留下她，還有桌子上的高跟鞋。
“嚐嚐這個，我覺得你會喜歡的。”
玫瑰倒了杯紅茶，把它推給薔薇。在玫瑰的注視下，薔薇不得不小啜一口。
“從哪開始說呢？嗯，先給你講講我父親吧，他是個鞋匠，一輩子都奉獻在製鞋的手藝上。雖然做了無數雙鞋，可沒有一雙，能讓他感到滿意。有一天下午，他突然來學校找我。對我說‘退學的手續我已經辦好了，回去跟我學制鞋。’那時我只有十五歲，比你還小點。”
“那種感覺你應該也懂。大事小事，都由父母一手操辦，作為孩子，既不能有任何怨言，也不能違揹他們的想法，即使他們的想法錯誤的。你若感敢反抗，他們就說你不懂事，嚴重些，還會給你安個不孝的罵名。我覺得，這就是一種控制慾過度的表現，我父親把它成為——為了你好。”
“然後我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跟他學做鞋。做的不行，就要挨巴掌，越哭打的越狠。有一次我趁他上廁所跑了，還沒跑多遠，就被他給逮回來了，關上門，打了我半晚上，第二天一早，他拿來一條鐵鏈，把我給栓起來了，就拴在這根柱子上。”玫瑰抬了抬下巴，示意我面前的圓柱。“就和條狗一樣。”
“我學的很快，手藝很快就超過了他。這下他更生氣了，不僅打我，不給我飯吃，還罵我是雜種，罵我母親是賤人。所以我打了他，把他推到在地上，往他那張長滿褶子的老臉上，狠狠地扇巴掌！你知不知道那有多解氣？每打一下，我心裡就在想，真他媽的爽！”玫瑰伸出巴掌在空中比劃，彷彿他爹的臉就在眼前。
“打了他以後，我就跑了。我不知道能跑到哪去，我大概有四年沒怎麼出去過，好多路我都不認識，更別說朋友了。我只能在公園裡一個人坐著，直到天黑。”慘笑掛在玫瑰的臉上，與之前她仇視父親時那瘋狂的模樣，判若兩人。“打那之後，他就神神叨叨的，既打我，也不要求我做什麼，當然，也沒再和我講過話。”
“我們之間扭曲的關係，一直持續到我十八歲生日的時候。他敲開我房門，把一個包裝好的盒子遞給我，然後一句話也沒講就走了。當時我還在想，你好歹說一句生日快樂啊，沒準我就原諒你了。直到後來，我才明白這個男人的瘋狂，遠超我的想象，你猜他送了我什麼？”
蠕動喉結，薔薇指了指一旁，在桌子上擺放整齊的高跟鞋。
“那你再猜猜這雙鞋是用什麼做的？”
薔薇搖了搖頭。
“我和你說過，任何動物的皮都能用來製鞋，
牛皮，小羊皮，鱷魚皮，甚至是蟒蛇皮。你猜猜我的好父親用什麼動物的皮給我做了一雙鞋！”玫瑰突然向前探出身子，注視薔薇。她的眼，冷冽如蛇，讓人不敢動彈。
薔薇感覺自己的有些昏脹，她大概猜出來了，但又不願意說出來。
“是人皮！他竟然用他的皮做了一雙高跟鞋，送給我當做生日禮物！”
啪！玫瑰一掌拍在桌子上。巨大的聲響把薔薇嚇了一跳。
“我當時特別高興，還特地洗了個澡，換上了最漂亮的裙子，穿上父親送給我的高跟鞋。我想，他畢竟是我父親，也許是受了什麼刺激，所以才幹出那些糊塗事。他也不過是個可憐人，作為女兒，我應該原諒他。然後我提著一塊生日蛋糕，準備下樓與他和解。”
“我下樓時，他正躺在椅子上抽菸，沒想到他一看到我，就發瘋一樣狂笑不止，我問他怎麼了，你笑什麼？他一邊咳嗽，一邊指著我的腳，或者說我腳上的高跟鞋。說到‘現在你跑不掉了，你再也跑不掉了！’我不明白他的意思，還沒等我開口詢問，他就從椅子上竄起，一把掀開了衣服。”講到這，玫瑰停頓了一會兒，聲音也暗淡下去。
“衣服下全都是血，他胸前的一大塊皮膚都不見了！只剩下不斷跳動的粉色肉塊。他告訴我，我腳上穿的高跟鞋就是用他胸前的皮做成的，是他最完美的傑作。我第一反應是這個人瘋了，我把蛋糕扔向他，一邊哭，一邊咒罵，可他只望著我笑。我急忙把他送到醫院，在那呆了一夜，醫生問我他的傷是怎麼來的，我如實告訴了他，唯獨沒提那鞋，他們怎麼知道，我正穿著父親的皮呢？”
桌子上的高跟鞋，皮質細膩，款式美觀。黃色燈光給它鍍上了一層暗金。
“他沒挺過去，在醫院就死了。我一個人也沒法辦葬禮，等在警察局辦完手續，就直接拉去火葬場了。我把他的骨灰全部都裝進盒子，蓋上蓋兒的時候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輕鬆。等我回到家已經是深夜了，我只想好好睡一覺，再做個美夢。”
“在玄關那裡，我把的骨灰盒放在旁邊，開始脫鞋。誒！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之前就感覺不對勁。我記得自他死後，我就一直穿著那鞋，在醫院裡也是，當時我還以為是鞋子不透氣，腳又熱又悶，還癢得要命。醫院裡到處都是人，我又不好意思脫鞋。現在來看，那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薔薇小心翼翼的問。“什麼開始了。”
“鞋子，開始吃我的腳！”
“我坐在地上，抓著鞋跟兒開始脫鞋，可它怎麼都脫不掉，鞋子就像粘在我腳上一樣，一扯就鑽心的疼，稍微使點勁兒就跟扒皮一樣。這種怪事，我連聽都沒聽到過。我又想起剛死的父親，他胸口上刀割一樣的粉紅傷口，笑容。現在他就躺在我旁邊，變成一堆骨灰躺在盒子裡。可我總覺得他沒走，還在哪裡看著我。我又慌又怕，只想趕緊把鞋子脫下來。便忍了痛，用吃奶的勁去扯腳上的鞋子。沒想到，這一扯竟差點把我疼暈過去，我往腳上一看，腳跟那裡的皮全沒了！猩紅一片，往外冒著血。就這樣，鞋也沒脫下來，腳掌還裹鞋在裡面，壓緊緊的，不再蛻一層皮，沒法把鞋弄下來。等我再次握住鞋跟，扯是扯了，沒敢用力，疼怕了，手上使不上勁兒。我又想起剪刀，連滾
帶爬的去摸工作臺上修皮革用的剪刀，順著鞋口就是一繳。哎～，根本沒用，一個紋兒都沒留下，這剪刀老牛皮都能輕鬆剪開。可就是剪不爛那雙鞋子。我不肯死心，刀子，錐子，能用的都用了，甚至還用火燒過，都沒用，鞋子還是好好的，和新的一樣。”
雙腳一抬，玫瑰從搖椅上起身，走到桌子旁，拿起一隻她才脫下的高跟鞋，輕輕撫摸鞋面，眼神有些迷離。
“那之後，鞋子就徹底脫不下來了，再怎麼用力，它也不會從我腳跟上脫落。後來我經常就想，是不是那天晚上忍住痛，掉一層皮就能徹底擺脫它們呢？”玫瑰淡然一笑，又說“那雙鞋子，不僅僅是脫不下來，只要我穿著它離開院子，腳就會莫名的疼，像火在腳底板上烤。我被限制在這所屋子周圍，哪也去不了。我這才明白，父親死前說的你跑不掉了是什麼意思，他用這種方法讓我再也離不開他。”
聽玫瑰講出這個秘密，薔薇覺得心裡很壓抑，她也有一個對她十分嚴格的父親，對他也是懼怕大於尊敬。萬幸的是，薔薇的父親沒有那麼瘋狂。
杯中的紅茶有些冷了，薔薇還是喝了一小口。
“後來，我就靠著父親留下的一筆錢，再加上偶爾製鞋的賺來的錢養活自己，還好現在足不出戶也能活。”
“網購，定外賣的話，確實不用出去。”薔薇隨口接了一句。她覺得無論說些什麼都比沉默要好。
“你都想不到我那幾年都是怎麼熬過來的，一開始成天哭，想打電話叫人幫忙，還沒等接通就被掛斷了，他不允許我求救，他在看著我呢。後來哭夠了，就想法設法驅邪，哈哈哈哈，我買了好多驅邪用的東西，護身符啊，彌勒佛啊，對了，還有一個十字架，我還買了一個十字架，哈哈哈。”
“再後來，啥也不弄了，就在院子裡種了些花打發時間。那雙鞋，我一直覺得它們是活的，在慢慢吃我的腳，我經常能感覺到，鞋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在往腳裡面鑽，弄的腳特別癢，撓還撓不到。有時候一癢起來，簡直要人命。這還不算什麼，你想想看，我十八歲時穿這雙鞋正合適，現在都都二十幾了，鞋還是一樣的合腳，一點不大一點不小，不過鞋跟倒是越來越高了，走起路來，太受罪。”
玫瑰拿著高跟鞋慢慢走到薔薇身邊。
“鞋子確實很漂亮，不是麼？”玫瑰像在展示，把鞋子湊到薔薇面前。
“嗯。”薔薇點點頭。這是她第一次近距離的看到它。鞋子黝黑的皮面反射著燈的微光，乾乾淨淨，一塵不染，就像剛從店裡買回來。鞋頭也是圓圓的，不會像尖頭那樣擠腳，穿起來應該非常舒適。
可它是用人皮做的，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