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廬山真面目】
作者:墨雪月晝(可約稿)
冰輪當空,竹影婆娑。
撫琴女子看到來人,眼中秋波一蕩,將古琴收起,便笑著開口:“沒想到是柳姐姐到訪,真是有失遠迎。”旋即,她又對冒著燈光的屋內開口:“蕊兒,莫要烹茶了,你把酒水從窖裡拿出來。”
屋內傳出少女嬌脆聲音:“小姐,酒水用不用溫一下?”
楓秋芷忍不住笑罵一下:“笨丫頭,炎炎夏日溫什麼酒,趁涼喝才爽口嘛。”
“秋芷妹妹真是熱情,記得當時你與我也不過一面之緣,並未飲酒,你怎麼如此瞭解姐姐的喜好呢?”柳凝煙面色淡雅,毫無天下第一高手的那份架子,同樣也沒有與徒弟和妹妹玩耍時的那份不正經,頗有不卑不亢的女子宗師氣概。
若是不熟知的這位白髮美人的那些江湖人,只會把她看待成英姿颯爽的神仙人物,以殺正道,抗擊外敵入侵的女子英雄,氣質脫俗,容顏絕世,冷若冰山,不苟言笑,稍微瞭解,就會直到她有時溫柔和藹,平易近人,可真的要了解透徹後,就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顯然楓秋芷對柳凝煙的瞭解也只是停留下第二層。
“有些人見的多了,也未必會上心,而柳姐姐這樣的神仙人物只是看了一眼,妹妹便一輩子都難以忘卻,便想要多去了解,何況堂姐常常提到過你,說你英姿勃發,酷愛美酒,是江湖百年難遇的女武者,是眾人仰慕的高峰,妹妹自然是敬佩。”
楓秋芷嫵媚嬌豔,又不失風雅,談吐就好比那些德才兼備的大家閨秀。
聽聞這話,柳凝煙表面不動聲色,自謙兩句,實則心中像是痴迷麥芽蜜糖那般甜美,頗感得意,暗忖道:“原來翎筠妹妹與旁人都是這樣講我這個姐姐的,平日裡只是怕羞,心底裡卻敬我到這個份上,真讓人感動啊!”
在外面簡單談話幾句,楓秋芷便是挽起青絲,說道:“天色已晚,姐姐不如在這裡歇息,好好嘗一嘗這裡的酒水。”
“多謝秋芷妹妹了,那恭敬不如從命。”
緊接著,紅袍女子走入竹屋門口,只見屋內竹板光滑,打磨的異常乾爽,還散發出草木清香。
楓秋芷在一旁扯下自己平日裡穿著的繡鞋,露出潔白羅襪,走了上去,忽然想起什麼開口道:“柳姐姐不用顧忌,穿鞋進屋也沒關係。”
話音剛落,她才發覺對方紅袍之下那雙腳,竟是完全赤裸,就連一隻都沒有穿著。夏胤不同於外邦,女子多數注重雙足,可以穿襪示人,但絕不可完全裸露,若是讓異性看到,難免傷風敗俗,算是基本禮儀。
就算柳凝煙被這樣一看,也難免尷尬……她的確喜好裸著雙足,但那基本都是在閨房家中,在徒弟面前,若是讓不熟悉的人一瞧,心中仍是會有芥蒂,竟在一時之間不知如何開口。
但厚臉皮的紅裙女子腦袋靈光一閃,胡謅道:“秋芷妹妹不要見怪,姐姐這是在效仿四百年前武元盛世那位白衣仙子,赤足感悟天地自然,獨處於這片天地密林之中,外人是斷然瞧不到的,路過此處時聽到那曲《陽春白雪》自然是猜到了妹妹你在彈奏……”
“一想到你並非生人,姐姐便是尋訪而來……”說到這裡的時候柳凝煙感覺強撐著沒讓自己亂了語速,最後擠出一個看似放鬆的笑靨,平和道:“想來秋芷妹妹應該是能理解的。”
聽到這些解釋,楓秋芷
才稍微放鬆,挽起青絲,柔柔道:“柳姐姐這般解釋,秋芷心裡也是高興,怎會見怪,還是快快請進吧。”
總算是搪塞過去,白髮美人心中暗暗鬆了口氣,也暗暗佩服自己的機智。
柳凝煙裸足踩在竹板上,留下數道不深不淺的模糊足印,想來是因剛才緊迫,滑膩腳板難免滲汗。
竹房並不像天酆閣中那些建築繁多複雜,沒有勾心鬥角,沒有雕樑畫棟,有的只有幾個乾淨小房間和幾張樸素傢俱,唯一算得上珍貴的幾件,就只有掛在牆壁上,楓秋芷自己寫得字畫和桌子上散著嫋嫋青煙的香爐了。
廳內窗欞敞開,剛好能看見那夜色池塘,同時屋內薰香也能祛除溼氣,驅趕蚊蟲,不華麗,但住著又說不出的溫馨舒適。初一看普普通通,但若是仔細觀察相處,才能明白這房小家主人的高雅格調,絕不是那些只在表面商行附庸風雅之輩能夠比擬的。
兩個人坐在青色蒲團上,圍著一張藤木小桌。
一個憨態可掬的小丫頭從酒窖中鑽出,捧出一罈美酒,穿著紅襪子,跌跌蕩蕩地走來,不過小丫頭明顯是練習過輕功的,看似糊塗笨拙,實則步伐沉穩,那酒罈在懷中沒有任何脫手跡象。
這個小丫頭也正是和楓秋芷搭話的蕊兒,她把酒壺裡灌好了酒,放在小桌子上,一臉笑呵呵模樣。
楓秋芷開口訓斥道:“蕊兒,還不快點和這位柳姐姐問好?”雖說是訓斥,但語氣絲毫沒有半點嚴苛之氣,盡是溫柔。
蕊兒眨了眨眼,嘻嘻一笑,歡快道:“柳姐姐好!以前總是聽別人講,這回可見到了真人,簡直是比傳聞中的都漂亮,都說你能夠一葦渡江,一掌裂山,與人相隔十丈開外,就能殺人於無形……這些是真的嘛?但瞧你和我家小姐一樣溫婉可親,總感覺不像是會打打殺殺。”
楓秋芷捂著嘴,忍不住笑罵:“你這個笨丫頭,向來怕生,這回怎麼這麼囉嗦。”
蕊兒嘟嘴道:“好奇嘛……”
柳凝煙偷偷嗅了嗅空間中彌散的酒香,親和說道:“蕊兒說的那些都是小把戲,在姐姐眼中都算不上什麼檯面,若有機會姐姐指點你幾招,只要你肯勤練,保你也能成為一個小高手。”
蕊兒雙眼發光,美滋滋地點了點頭。
“蕊兒,你回去早些睡覺吧,早睡早起才是好孩子,才能討你柳姐姐喜好。”楓秋芷笑著開口:“等會我與這位女俠喝酒,不知道到什麼時候。”
“人家又不是小孩子啦。”蕊兒吐了吐舌頭。
不過她還是非常乖巧地回到了自己房間。
緊接著,楓秋芷素手抓起酒壺,把藏在裡面的清冽山泉酒倒入兩個小杯中,遞了過去。
早就飢渴難耐的柳凝煙拿起酒水,先是回敬了一下面前的東道主,緊接著便一飲而盡。要知道在家中,這位天下第一飲酒比男子還要豪邁數倍,都是用酒罈那麼大口大口灌著,酒盅小杯什麼始終是不過癮,但自己畢竟是客,雙方還為徹底熟絡,自己且不能跌了份。
秋芷笑意盈盈,也似乎是看出了對方心中想法,便提醒道:“柳姐姐飲酒大可以放開了就行,酒若是不夠隨便續杯,不要有半點介意……若是過於拘謹,反倒是淡了姐妹情分不是嘛?”
聽聞這話柳凝煙更是喜愛這個女子。
只可惜當時見面,因有急事,兩個人所談不過寥寥幾句,若是那時深聊,自己早就
多了一個漂亮姐妹,能夠好好胳肢……不,好好暢談玩鬧了。
後續柳凝煙來回續杯,喝了幾乎半壺後,才稍微讓自己那飢渴的酒蟲放鬆些許,但明顯也是意猶未盡。當然她也不能自己單獨喝悶酒,便閒聊起來:“此處也處於青州山脈,離天酆閣不遠,那裡房屋眾多,妹妹為何不搬到那裡去住?所處在這裡,倒不是很不方便嘛。”
說到這裡,秋芷飲下一盅後,便是溫柔解答:“現在堂姐是閣主,收徒納客,有些喧囂,妹妹更喜歡這種寧靜之地,無人叨擾,何況不過都是親戚,能夠常常相見就好,何必要久居在一起?此處風光不錯,有蕊兒陪我,不至於寂寞,東南四里開外有村鎮集市,用品食材倒也不缺。”
話語中,柳凝煙能察覺這位嬌豔女子的隱約不快,便繼續問道:“你們都對翎筠收徒不滿意嗎?”
女子失聲笑道:“不滿或多或少是有點,也有姐妹兄弟們不少都頗有微詞,她武學天賦最高,江湖名望也是楓家其餘人無法比擬,她接手天酆閣毋庸置疑,只是打破了祖上的規矩……但這些秋芷也尚能理解,天酆閣主名號早已不像是先祖那般震撼江湖,現如今堂姐她想要讓自己的劍道自成流派,與北堂家族分庭抗禮,成就正統。”
柳凝煙想起曾經那個浴血奮戰,桀驁不馴的少女,便忍不住嘆氣道:“你堂姐她為人強硬,或許有怠慢你們這些親戚之處,但絕非惡意。”
楓秋芷扶著香腮,甜美附和:“堂姐她待我們還是極好,誰若是落魄,不等別人開口,她都會及時救濟,逢年過節那些弟子丫鬟們都會去送禮照料,不求回禮……像秋芷這種處在深山老林的落魄女子,堂姐她時常都會親自看望,又怎麼會忍心怨恨?”
聽聞這些話,柳凝煙也放下心來,她還想著幫襯這些親戚說幾句話,教訓幾下自己結義妹妹,現在看來是並不需要了。
不過她突然想到了什麼,一邊給自己倒酒,一邊嘲弄道:“秋芷妹妹過於謙虛了,當年名震京都的女國手,姐姐怎會不知?”
國手一詞,讓嬌豔女子眼神一動,暗暗緬懷,再次飲酒說道:“那都不過是以前了。”
柳凝煙看出對方想要傾訴心事,便順水推舟道:“秋芷妹妹是遇到什麼變故嘛?能否與姐姐說說。”
不知不覺,一罈酒飲下大半,秋芷藉著微醺,緩緩說起往事:“妹妹的確對絲竹音律這些喜愛的緊湊,也想與那些名家大師進行討教,尋得能與之共鳴的兩三知己,那個時候我便一個人經過種種坎坷去往京城,繁華程度絕非外界能比,所謂五步一閣十步一樓,人間繁華之所絕非虛言,年僅十八的我還是通過努力與天賦,登上高峰。”
“可……發現,那不算妹妹想要追求的,京城中高雅之士諸多,精湛技藝勝過秋芷的也是不少,但那些人卻把這些當做自己的攀附權貴的通行證,見慣了太多卑躬屈膝,難免有所失望,可僅是如此也就罷了,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些道理妹妹自然是懂得!可那些權貴所透露出的腐爛過於齷齪骯髒,那些紙醉金迷的自私自利令人作嘔……”
“先帝駕崩之時本就是國家危矣,外邦虎視眈眈,小皇帝繼位後更是展現出空前絕後的的昏庸,總是被身邊那些奸佞小人所蠱惑,坑殺真正的忠君
愛國之士,以為京城的花花世界便是全部,自比幽王,武帝,對寒林州,拒州兩地的饑荒充耳不聞,似乎百姓的人相食啖、白骨委積與他全然無關!高高在上,一副何不食肉糜的愚蠢相……”
“為這樣的君王撫琴,真是大為不值。”
講述到後面,秋芷眼神黯淡,再次飲了兩杯酒,講道:“秋芷就算是寧可割斷琴絃,也不想與之同流合汙,所以之後就離開京城。為何妹妹會如此佩服柳姐姐呢?當年陳千疾最後敗退,姐姐功不可沒,而那些權貴還想要召見你,恬不知恥的給你封賞,而姐姐卻毅然決然的拒絕,所以妹妹對你的敬佩是真心實意,不摻和半點虛假客套……”
就連柳凝煙都沒有想到,眼前這位嬌豔的妹妹居然能講出這些話,看到對方酡紅的小臉蛋,她恨不得直接親吻在上面,同樣她也在心中為這座毅力近千年的王朝,暗暗嘆氣。開國皇帝、幽王,武帝、文帝那些都是何等英雄,那時的版圖遼闊,外邦豈敢造次,就算夏胤遭遇危機,但軍事一心也能同仇敵愾,都有可敬之處,如今卻腐朽到了這般田地……
江湖子女不少都捨命護國……
柳凝煙也是忍不住唾棄道:“天下屬於秦家的,明明是一群真龍,到現在卻成了一群綿羊,很是是讓天下百姓心寒,都說江湖朝堂不和睦,但那時也有主次之分,現在朝堂已經成了不少江湖人唾棄對象,那時在天酆閣與你堂姐談話她也是痛心疾首。”
秋芷點了點頭,忽然也意識到自己方才聊到深處,有些失態,便再次甜美溫柔說道:“不過秦家也的確還是有真龍的哦,就像是如今的長公主‘秦婉雅’,妹妹與她有過相處,不同於那群沒用的男人,這位長公主屢次跟隨將士征戰,立下戰功,只可惜皇室大臣覺得身為長公主親自參與戰事,難免丟了情面,便是將其雪藏了……”
白髮女子眼前一亮,笑著說道:“居然還有這樣的人?真是想見一見啊,不知她長相如何,是否貌美?”
秋芷撲哧一笑,捂著小嘴,嬌柔說道:“英雄惜英雄秋芷能夠理解,但柳姐姐卻關注人家長得是否貌美,不過說也無妨,那姿容也的確可以說是國色天香,同時英姿颯爽,一點都不亞於堂姐哦~當時妹妹可答應過長公主,若是她能平定戰亂,那小妹定要再回京城,為她獨自奏曲百道。”
說道最後,女子又未免失落,苦笑道:“如今正是多事之年,聽聞北荒打算展開更大規模的戰役,陳千疾那個惡魔想必又會馬踏中原……長公主獨木難支,又豈能抵得過那群虎狼之師,被朝堂寒了心的江湖英雄們,又不知道能否像是曾經那般保家衛國,到了那個時候,秋芷也只能捨棄這座小院,跟著南遷了,怕是又會見到不少無家可歸的悽慘百姓。”
然而這時,柳凝煙抓起那半壇酒水,直接豪邁往嘴裡送入,飲了一大口後,擦拭一下唇角,笑著說道:“妹妹無須擔心,只要有姐姐在,青州就不會淪陷!只要那個陳千疾敢再次把手伸過來,我柳凝煙就敢把他的頭顱斬下!”
楓秋芷一掃失落,便也跟著豪氣說道:“若是柳姐姐殺了那個惡鬼,秋芷也願意奏曲百道供姐姐取樂。”月光灑在這位嬌豔女子臉上,把白皙照的更明亮,把粉紅照的更加嬌豔,一雙水剪靈眸閃爍著光芒。
紅袍美人把那一罈酒一飲而盡,也是藉著酒勁說道:“妹妹的曲子固然好聽,但不是姐姐想要的哦~”
楓秋芷甜美一笑:“那姐姐想要什麼?秋芷所能及的事,必然會答應。”
忽然,柳凝煙目光落在對方那雙羅襪玉足之上,壞笑道:“想看看秋芷妹妹這雙玉足的廬山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