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棉花島電扶梯
作者:七分少冰紅豆奶綠
過去的這半個月,是我來到棉花島以來最為煎熬的半個月。每天早上醒來,我無法再去鏡子前欣賞我那帶著幾分疲憊淒涼的美貌;走下樓梯時,我那顆猶豫的心無法再為艾米莉的奶茶而猛烈搏動;走在花園的石子路上時,腳下的疼痛感也一樣無法喚醒我的迷茫,心頭彷彿有一百隻小秋染心在爬。
為什麼會這樣?
是呀,為什麼會這樣呢?
還不是因為徐之遙——她——竟然讓我去“教室”裡自己開一門課!
我的天吶,這是幼小的美麗的可愛的萌櫱的嬌嫩欲滴的奼紫嫣紅的光芒四射的金色普通的我何希桃應該承受的嗎!
這合理嗎?!
不——也許真正讓我痛苦的,不是我混吃等死的人生中突然多出來了一項工作這一點——我只是因為棉花島怡人的生活加上自己擁有了美少女的身份,感覺工作和學習的動力完全沒有了而已,我並非生而為懶狗。真正令我感到心臟如同被木星的引力拉扯的,是我想了足足兩個星期,也沒想出來我到底有什麼擅長做的事情這件事。
吶,我沒有擅長的事情嘛?
我沒有任何可以教給別人的東西嘛?
一個都沒有嘛?
也就是說,我除了美貌,已經身無一物了嗎?
痛,太痛了,我那茫茫焦土般的心啊……
雅噠,牡蠣得絲,那樣的人生,不可以的呀……
感受到了那份令人灼痛的失敗感的我——
心中想到,也許,我也需要學會點什麼。
一邊吃著棉花糖喝著奶茶一邊發情的虛度時光,那種事情,不可以再繼續下去了。
要學習!何希桃要學習了!首先自己要學會,然後才能去教別人對吧!
學點什麼呢!
吉他?感覺不是那種畫風吧。
畫畫?我完全不是那塊料呢。
日語?感覺那種事情好像交給櫻田夢白更合適吧?
要麼然……唔……兔子的繁殖技術……?
棉花糖的製作工藝……?
這都哪跟哪啊……
“白棉大人。”我低著頭,目光注視著自己微微搓動的腳尖,“小女何希桃不才。”
“嗯?你要說什麼?”披著比自己的身材寬大得多的睡袍的白棉,同那時一樣懶洋洋地看著我,目光中有一種洞穿心靈的魔力。
“就是,我是要說……”我打起了磕絆,“要說小女不才啊。實在是沒有任何可以教給別人的特長。”
白棉捂著嘴微微笑了起來。她的笑是沒有任何聲音的。
“‘小女不才’這句話不是這麼用的吧。”她說,“好啦,我知道了。要是真讓你去教別人點什麼,還指不定會弄成什麼結果呢。”
“那,那也就是說……”我微微抬起了一點頭,這樣我的目光就從自己的腳尖移動到了她那雙柔軟小巧的腳上,“我自由了,是不是。”
“想得美。”一個令我毛骨悚然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了出來。而白棉此刻笑容燦爛,不知所謂。
是徐姐!
“既然做不到的話,那就去替我執行另一個任務吧——”徐姐邁著充滿威壓的步子從我的背後走過來,每一步都彷彿踩在我的身上一般,令我心頭一緊,“正好讓你長點本事。”
我躬下身,擺出一副fight or flight的姿勢。可惡,難道說這一開始就是一個陷阱嗎!利用讓我只用面對白棉這個小可愛的契機,以償還罪行作為誘餌,實際上卻黃雀在後嗎!
而我何希桃就彷如走上了華容道一般,一邊說著“哈哈哈哈這種陷阱怎麼可能困住我”,一邊頭也不回地邁步上前,墮入萬劫不復。
可惡,可惡。
“聽候發落。”我躺倒在地,露出肚皮。
“嘖,起來,別跟個史萊姆似的!”徐之遙大聲說。
史萊姆……史萊姆也很不錯啊。話說,我當初為什麼沒有許願想當一隻美麗可愛香甜可口的史萊姆呢?要不然也可以當一隻會說話的白兔,或者當一個QB也可以啊。我只許願說想做女孩子,是不是缺乏想象力導致的?
不過那樣我就沒法過上光著腳的生活了。哦對哦,如果變成了完全談不上是否光著腳的其他物種的話,難道是一種巧妙地繞過許願代價的方法?可是一般來說,想要欺騙這種提供許願力量的精靈或者神明,按說是要付出未知的代價的。比如說,明明變成了兔子,但是長了一雙人類的腳……
呃,那個……
我在想些什麼東西啊。精神要被汙染了啊。
“起來!”徐之遙踹了我一腳。
啊呀,被獎勵惹。
我把臉向右扭過去,以免她看見我的表情裡包含有樂在其中的成分。
不過向右轉過去以後……就正對著白棉了。
現在的我躺在地上,側著頭,像一個剛被擊斃在案發現場的恐怖分子。在我的視線正前方,是一條長度垂到地上的、淺色的,不知道該算是長裙還是長袍的著裝,總之給人以寬鬆膨大輕飄飄的感覺。從袍底下露出來的,是白棉那雙圓潤和可愛的小腳,十個粉嘟嘟的腳趾正對著我,像熟透的石榴一樣飽滿多汁,散發著誘人的氣息。如果我的目光如探針般細緻,那麼或許還可以進一步看到,在那些花苞的下面,在朝向地面的那一側,也許有些許灰塵附著在那片紅暈的最中心處,給這份攝人心魄的美麗增添了幾分靈動之意。正是這一點微小的、幾乎無法看到,近乎完全依賴想象的點睛之筆,產生了質變一般的區別,就像是無價的古瓷與粗製濫造的工業品之間的區別一樣。這就是塵土的作用啊!
看來,就算是已經在棉花島這片聖地上生活了三個月的我,也不會失去那份審美的追求。女孩子的雙足依舊是我眼中世間最美的珍寶。
如果說在這裡居住的生活給我帶來了什麼樣的改變的話,我想,倒不如說是一種審美上更高程度的挑剔。以前的我,只要看到女孩子的裸足就已經會心動不已了。而今非昔比的當下,我想要在足夠近的距離,觀賞女孩子雙腳美麗的形狀,閃著玉石一般光澤的腳背,和微微浸潤了塵土的氣息的腳底。我要躺在地上觀看,彷彿她們踩著的不是路面,而是我的臉。
就像現在這樣。
啊啊,好幸福……
“啊——”
我被徐之遙拎了起來。
——扔出了有白棉的那個房間。
我回過頭去,看到白棉似笑非笑,而徐之遙都沒有轉頭看向我。
也難怪呢,畢竟……那可是徐姐的白棉。
那雙美麗的腳不是我有資格注目的呢。
享受著身上的痛楚,我進入了甜美的夢鄉。
後面的事情,還請允許我簡略帶過。棉花島主人白棉和監護人(?)徐之遙經過討論,認可了我是一個廢物這個事實,併為我頒發了棉花島一級保護廢物證書和一個紀念品藍色垃圾桶。
然而這並不是我的廢物生涯的開始,好像是結束
。因為根據她們的決定,我需要為棉花島做出自己的貢獻。
“抗議!一開始明明說了在棉花島生活的話不勞動也可以!”
你說得對,何希桃。不過那是對一般人的要求。你這傢伙是個變態,何希桃,所以你理應為大家監視你懲罰你把你綁在旗杆上所付出的人力物力做出補償。
“可……可是!可是那都是因為愛!是愛的力量!”
我看你那是杏玉的力量,何希桃。
說的是呢。明明已經失去了那個,為什麼還是會這麼變態呢……
我也搞不懂我自己。
嘛,算了。
不就是去贖罪嘛。
主人的任務罷了!
根據白棉的指令,我這次的任務是去領取一套之前定製好的海島祭典宣傳海報,也就是過一段時間棉花島上將要全員舉行的活動。本來這樣的工作一般是由徐之遙來完成的,她平常專門負責離開棉花島和外部對接。不過呢,最近這些日子,或許是為了教訓我,她不得不分出了一些時間和精力,導致許多這類的工作積壓下來了。
於是,其中的一些工作順理成章地變成了我的工作。
嘛……反正也就是,去取個東西而已,這種工作感覺也沒那麼麻煩,還算……
嗯……等一下?
要離開棉花島?
要回到現實世界???
像現在這個樣子,光著腳出去,在人群之中?!
救,救命,不,唯有那個,絕對不可以——
哈斯卡西desu!牡蠣牡蠣,牡牡牡牡牡牡牡牡牡牡牡牡牡牡牡牡牡牡……
“嗯?你還知道羞恥?真是大開眼界。”徐姐冷冷地對我說。
“我,我不是那樣的!”我拼命搖著頭,明亮的金髮上沾染了淚水,“只是,那個真的,好可怕啊……”
“可是你現在不是一直過著不穿鞋的生活,已經三個月了嗎?”徐姐說,“我可沒看出來你會為這種事害羞。”
“可是這裡是棉花島呀!在這裡光著腳去各種地方是很正常的事情!”我抽泣著,“去外界的話就不一樣了,所有人都會把我當成奇怪的人!”
“你在這裡也是奇怪的人呢。”白棉還是那個樣子,說話的時候似笑非笑著,讓人搞不清她的用意。
“而且保持這個樣子出去是我每天都在做著的事情。”徐之遙發話的時候,總是伴隨著凜凜的威壓感,“還有你的姐姐也是,她也在外界照常過著赤腳生活。並沒有你想的那麼可怕。”
可惡,先威懾再引導,這下子我好像沒有什麼反抗的餘地了。
“另外,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不是一個人去,有個人會跟你一起去。”
有個人?
“希望你好好給人做個表率,展示一下你是否有能力幹好一點實事,別讓我們任何人失望。”
我沿著她的目光向門口看了過去。
站在那裡的人是——
啊!
是你!
我心心念唸的小秋染心!
“我……我也想,也想幫棉花島上的大家……做點什麼!”秋染心抱著門框,露出了半個腦袋,小心翼翼地說道。
這幅畫面一下子擊中了我的心。啊……好可愛……秋染心,這是最能代表秋染心的可愛之處的一瞬間,我所期待的一刻!此情此景,我怎能不想走上前去,輕輕撫摸她的腦袋,看著她露出羞澀但柔美的笑容……啊……我的小秋染心,那麼可愛又那麼努力……我不行了……
我的表情逐漸橫向延伸開來,五官飛出了臉頰,整個人
變成一團3D建模。
“別在這裡發癲!”
我又捱了一腳。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我因禍得福,獲取了和秋染心拉近關係的絕佳契機。不過,讓我感到奇怪的是,徐姐她們到底是怎麼想的?這樣安排,對秋染心的安全和心理健康來說真的好嘛?真是讓人不放心誒。
誒……沒,上面那句話沒什麼不對吧?感覺有一點不對,但無所謂了。
現在的我們,正身處白家的秘密基地的門口。瓷磚的質感在腳下蔓延,指引著我來到了許久不曾接觸的那片——我曾經生長,但如今已略顯陌生的地方。說來也怪,也許是和換了一個身體有關吧,我對於外部世界並沒有什麼想念的情緒,彷彿棉花島就是我與生俱來的家鄉一般。如今,再讓我到外面去,我心裡是一百個不情願,倘若不是有秋染心陪伴著,我無論如何也會像被拽著繩子的秋田犬一般,拖我我也不走。
不過眼下,秋染心就在我的身邊。
我推開了門——
又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一下子浮現在我的面前。
呼呼,才分別了三個月,城市的街景我就已經認不出來了嗎……誒等等,不對,那天我姐姐何希蘭帶我來的這個巷子我本來也就來過這麼一次。這又不是我熟悉的地方……
秋染心瑟縮在我的身後,這讓我心中燃起了成就感的火苗。染心別怕,桃姐姐會保護你的,會讓你從紛亂的人流的目光中得以全身而退,回到我們小小的二人世界當中的!
前行吧,少女!
我向前邁出了步子。
霎那間,從仿若綿延無絕的森林般的人群兩側,在那些由各種各樣的人的身軀織成的蛛網的縫隙間,吹起了一股無名的風。那股風陰冷、尖銳,帶著陌生的城市氣味,一下子喚醒了我小時候第一次去醫院打針的記憶。
而我的行為,也開始向著那時的我自己靠攏過去了。
救……救命,人……好多……
而且,為,為什麼啊,好多人在,在用奇怪的目光,注視著我的腳怎麼辦!
而且這些人也不是美少女……
為什麼,這有什麼可好奇的嘛!
啊啊不行了……
我準備掉頭逃跑。
可是……不對!
我的身後,是小秋染心!小秋染心該怎麼辦!
可惡,如果在這裡逃掉的話,貼貼生涯一定就結束了吧……
這種時候——唯有死戰,安能言降!
前進,不擇手段地前進!
我咬咬牙,對秋染心說:“拉住我的手!要加速了!”
“誒啊——”秋染心發出了可愛的聲音。但此刻的我已經沒有空去領會了。
先繞開可怕的人群再說吧!
腳下傳來的是許久不曾觸碰的城市路面的感覺。路旁的人行道上所鋪的並非吸水石磚或石板,而是一種更加光滑,上面還有條稜的大塊石磚,踩在上面就算是站立不動也並非完全沒有感覺。盲道上的體驗就更加豐富了,我在棉花島上生活了幾個月,簡直要完全忘記了這種地貌的存在,快步踩在上面的感覺就如同踩在了鵝卵石上一樣,有一種詭異的鈍痛。我在花壇裡練習出的抗痛能力似乎完全派不上用場。
可惡,不能在這上面跑步。
更何況後面還有個小秋染心在被我拉著!
糟了——如果應付這樣的路面對我來說都會感到吃力,那麼對秋染心來說,體驗恐怕就更加一言難盡了。怎麼辦,我好像做了很對不起她的事情……
我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地轉過身來,把頭低下去,不敢看向秋染心的臉。
剛剛被比她更高的我強拉著在這樣的路面上跑出了不短的一段距離,可能會是一段相當痛苦的體驗。一想到這裡,我的心中慢慢升起一股涼絲絲的苦澀,愧疚感把我的臉頰染得更紅了些許。我們仍舊身處人來人往的街道當中,但是我已無暇在意他人的目光,因為那股微微灼燒著我的心靈的火苗比那些視線更讓我覺得火辣辣的。
我好失敗。
推開了那扇門以後,一切都彷彿回到了從前。難道說,我在棉花島上無憂無慮的生活,的的確確只是一個夢,而我所處的當下,才是那個“現實”嗎?
現在的我,相比於過去,恐怕只是繼承下了所有的缺點而一無成長吧。
我有點想哭。
可是,到了這種時候,我卻反而沒有發出“嗚嗚嗚”的聲音的心情了。完全沒有。
要不然,承認下自己的錯誤,然後就回去好了。
反正,貼貼生涯已經確實結束了。
“希桃姐姐……”秋染心看著這樣的我,叫出了我的名字。
“對,對不起。”我有點哽咽地說。
“嗯?”秋染心還是有些怯怯地問,“為什麼要道歉呢?”
“因為……因為,我突然拉著你就跑了起來啊。”我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與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入的赤裸的雙腳,“把你弄疼了吧。對不起,是我沒有想到那麼多……”
“沒有哦。”秋染心說。
“誒?”
“不、不用道歉的。”她說著,大大的眼睛注視著我。
“誒?誒誒誒?你,你現在感覺好些了?”
“嗯。其實……也沒有很疼啦。”
這,這傢伙?這傢伙不是一個完完全全沒有適應赤腳走路的新手嘛?經過剛才那樣一番折騰怎麼會不疼呢?
難難難,難道說,是那種,天賦異稟型?
秋染心看著我的樣子,忍不住“噗嗤”露出了些許笑容。
這下子,我的臉比剛才更紅了。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嘛!
“你真的不疼嘛?不是為了安慰我故意這麼說的吧?我知道自己每天干的事情都很離譜所以我願意道歉所以不用那麼顧慮我的感受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只是真的不想我的行為給你帶來困擾果咩納塞紅豆泥私密馬賽得西噠!”
“希桃姐姐,把我當成是,完全沒有過不穿鞋走路的經驗,的那種類型了,對嘛?”秋染心說。
“啊……啊,是的呢?啊?”我散熱不足,系統宕機。
“其實我有在練習的。”秋染心對我說,“就像希桃姐姐在花壇那裡練習一樣。”
“不……那裡,不痛嗎!”我訝然道。
“痛是有點痛的……”秋染心回答,“但是……我並不討厭。”
——什什什什什!我聽到了什麼!
“因為我,也很喜歡不穿鞋子的感覺嘛。所以才會來到島上,來到大家生活的地方……”
“所以,剛才那段路真的沒有給你帶來困擾的嘛?”
“真的。”
我緊緊地抱住了她。她並沒有躲開。
我感覺自己就要哭出來了,但我忍住了,以免沾溼她的衣服。
我很想說一聲,謝謝。感謝這一切,我還沒有失去秋染心和貼貼權。感謝這一切,我在對自己產生了最大程度的失望時,所料想到的最壞的可能並不是真的。
雖然我不知道我該感謝誰。我該感謝白棉嗎?感謝那位白家侍奉的裸足之神嗎?還是該
感謝執筆人七分少冰呢?
也或許,我該感謝的人是我自己。
以及——
“謝謝你,秋染心。”
“啊,誒?!”一瞬間,秋染心又一次恢復了她膽小害羞的常態。
但這沒有關係。
我也已經重新找回了我自己。
“好啦,要是沒事的話,我們出發吧!還有任務要執行呢!”
我牽起她的手。兩個光著腳的女孩子,在這個城市熙繁的人影中,向著自己的目的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