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謀劃

第三章 謀劃

作者:話梅糖與杏子酒

“他的動作還真快,公子來邯鄲才不過半月,就這樣找上門來了。”

帷幕分開,韓宓走下臺階,紅潤頰邊泛起一抹淺淺微笑,“原本還在想著如何才能讓濮陽巨賈來拜見公子,不想得來竟是如此容易,公子洪福,果然不是尋常人可以比較。”

“我雖然愚鈍,但是也知道無功不受祿的道理,大凡商人,多有唯利是圖之徒,我不過是困居邯鄲的一介公子罷了,能給的了他什麼?”

黑衫公子卻是沒有她這樣高興,反而是對這位豪商的突兀來訪有些憂慮。看著淑女明麗笑容,他吐出了自己心底的懷疑:“他不會是奉了趙人的密令來試探於我吧,難道說,淑女與我的偽裝被識破了?”

她搖搖頭,笑意未減:“公子身在邯鄲,若是趙人想要刺探公子,也無需藉助呂不韋一介商人為之。況且……”

她略頓了頓,想到刑房中旖旎的一夜,與自己一邊捱打一邊定下的計謀,不由得臉頰發熱,目光剮過異人的臉龐。這些日子,在閱讀簡牘文書之餘,他對劍術騎射也未曾放下,來時白皙清瘦的臉龐,在酷暑鍛鍊下也開始泛起古銅色的剛毅氣象,此時看去,韓宓也是心中一喜,只是無來由的,一個奇怪的想法浮上心頭:

要是被這樣的他按在膝頭責備,就,就要沒命了吧……

突如其來的綺念嚇了自己一跳,韓宓只覺得襦裙領口鎖得是這樣緊,讓她的呼吸都是急促起來。

這樣的念頭讓他知道,就太丟人了,他不會喜歡滿心都是受刑捱打的輕浮女子的……不過——話說回來,我,我才不在乎他怎麼想!

在異人眼中,女史粉白如釉的臉頰浮起一層緋色,朝雲靡麗,風情如許,刺得他移開了目光。他低聲提醒道:“女史,是不是身體還沒有好全?不如再讓秋葵扶你去休息片刻?”

看到她雙頰飛紅的羞怯樣子,秋葵嘴角的弧度中露出些許狡黠,小丫頭眨眨眼,對著他們兩人看了又看:“宓姐姐才——嗚嗯?!”

她才開口,後邊的話就讓韓宓嚴厲的眼神給嚇了回去,小姑娘掩飾地摸了摸鼻子,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說過,看著女史的眼睛裡卻盛滿笑意:

原來……你兇起來的樣子也很漂亮啊!

韓宓顯然不知道一旁的秋葵已經開始想象逗弄自己的新花樣,轉而對異人說著:“不妨事,方才只是有些出神而已。”

“此人並非尋常商賈,耳目遍及六國上下,即便是在大秦朝堂,勢力也不可小覷。在妾身看來,他不會專為一國一家所用,做刺探公子這樣開罪大秦的事。”

公子聽得她娓娓道來,皺起的眉頭逐漸平復,旋即又好奇地睜大了眼睛,問道:“不知女史可否見告,這呂不韋在我大秦的倚仗,究竟是誰?”

韓宓莞爾:“十五年前,五國伐齊,呂氏為聯軍提供糧草,總額達到二十萬石,遂足軍用,大破秦師。”

“二十萬石,這不是約摸萬金之數了嗎,呂氏財力竟然到了這種地步……”異人低聲道,震撼於豪商之富有,更是心驚於這賭徒一般的魄力。

“是啊,若是聯軍失敗,等待呂氏的將是傾家蕩產,他們是將全部身家都壓在樂毅之勇與穰侯之謀身上了。”韓宓感嘆道,一向失之於優柔的她,即便家有萬金,恐怕也不敢做這樣的賭博,“乾坤一擲,他們還是賭贏了。

秦取陶為穰侯食邑,呂氏入為魏冉家老,十五年來,所獲者又何止萬金?”

公子神情複雜:“只是去年閼與一戰,我師大敗,穰侯因咎罷相,如今大秦已然是應侯輔政……”

他看著韓宓,若有所思:“你是說,呂不韋這是在尋找新的依靠?但又為何會找到我身上?”

女史搖搖頭,說道:“公子刻下自然是不夠分量,但若是安國君就不一樣了。”

“你是說父親?但父親只是次子,秦早有太子,除非——”他及時住了口,陽光豔烈,傾落窗邊,素衣淑女容光煥發,只是異人看到她頰邊晦暗未明的梨渦,卻只覺得那一小片微不足道的陰影是如此冷冽,刺得他激凌凌打了個寒戰。

韓宓溫柔一笑,聲音醇和:“公子所慮周全,這是好事。不過公子若是不願意見他,不如讓妾身代勞?”

異人遲疑片刻,最終還是頷首同意:“替我謝過他投書之義。”

韓宓應允過後,攜侍女來到正堂。

窗邊客座上,來人端坐。與尋常商人不同,呂不韋並未穿金著玉,一身布衣宛如尋常士子,他眉目疏朗,面容端正,身長七尺,氣度不凡,似乎因為遊走列國而略顯風霜之色,髭鬚齊整,聲音清朗,讓人一見忘俗。

見得她來,青衣男子笑著起身見禮:“一別數月,淑女別來無恙。”

“勞先生記掛,妾身一切安好。”她開口時一如既往的含蓄柔婉,只是遇上舊友還帶著點點莫名笑意的眼神時,韓宓卻是不自然地移開了目光。藉著裙裾掩飾,她輪流抬起雙腳,讓疲憊酸脹的足底得到一點喘息的機會。僅僅是從後宅走到這裡,飽受責打的嫩肉就已經不堪重負。原本乾爽透氣的嶄新布襪已經暈染上一層溼潤,黏連在足肉上,讓這幾天已經習慣了裸足的她很是難受。

對於她的小動作,老友恍若未見:“這位便是隨在下一路至此的信使,她帶來了夏夫人給公子的家書,還請女史遣人帶她去見公子。”

韓宓自然應允,吩咐秋葵引著一身黑衣的侍女去見異人,旋即屏退左右,轉眼之間,正堂中便只有兩人相對而坐。

在落座時,她儘可能輕柔地跪坐下來,但當裙衣包裹著的臀部切實落在足底上時,呻吟還是還是險些湧出唇際。

相比於幾天前,痛感已經不再尖銳,也足以讓她勉強忍受著坐下來。只是已經痊癒了的表面肌膚,滲透著絲絲縷縷的麻癢,這原本是傷勢持續向好跡象,只是此時,癢感摻雜著皮肉更深處傳來的鈍痛,源源不斷地考驗著她的毅力。

“淑女這欺敵之計,看來對自己損害甚大,過了這幾天也還沒痊癒啊。”他關切地看著臉色微微有些發白的韓宓,聲音清澈平和,但她卻聽出了暗含的揶揄,“在下西行入秦時,特意自醫家處求得良藥若干,其中便有這金瘡藥,還請淑女笑納。”

斟茶的手抖了抖,韓宓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哪裡還有半點禮節束縛:“如果能瞞得過趙人,再用多少心思也都值得,我只怕百般藏拙亦是無用啊。”

“瞞得過旁人,也瞞不過魏燕南。”指節輕輕敲了敲几案,呂不韋說道,“趙王久病纏身,雖由太子攝政,但太子才具平平,又是性情溫厚之人,國事大多由這位太子妃決斷。她長於權術,又與秦國仇家恨,免不了多加猜忌。”

啜飲著滾燙的茶水,韓宓的無奈溢

於言表,秦魏交兵數十年,魏國半壁河山盡落秦人之手,兩國仇怨並非是她能和解的,要想在曾經的魏國公主眼皮底下刺探情報,助公子培植勢力立下大功,還真是難上加難啊。

見她不語,似有難色,豪商沉吟道:“不韋有一事不明:淑女雖為秦吏,但卻心懷故國,常有恢復之意。眼下秦國日漸強大,非合縱不能阻其東出,這樣看來,像魏燕南這樣視秦如仇的人主政趙國,對淑女而言,似乎並非壞事?”

“先生之言於抗秦而言自然是正理,但若是在我韓人看來,並不盡然。”為他奉上茶水,小小竹杯熱氣蒸騰,模糊了韓宓的雙眼,“韓國地處中原,國小力弱,西逼於秦,南困於楚,北有魏趙,時時征伐,不得不以縱橫之術保全自身。”

她眼眶微微發紅,聲音沉鬱,一如暮雨蕭瑟,呂不韋想安慰地拍拍她的肩頭,但最終還是化作一聲喟嘆,明白了她的意思:“如果韓國有魏之強,你的處境也不會這樣困難了,可惜……”

她默然以對,聽得呂不韋繼續說著:“那麼,女史是想要兩面下注了,借強秦以壓魏楚,合縱方以御虎狼……”

豪商眯起眼睛,暗暗讚歎著她的謀劃:“但只怕稍有不慎,就是傾覆之局。”

拭去眼眶處的溼潤,韓宓的語氣帶了幾分決然:“眼下趙王命在旦夕,如果趙丹繼位,魏燕南的權勢將更加穩固,魏趙盟好後,韓國將孤立無援,只能倒向秦國,那才真是亡國有日!我,我不能坐視母邦四百年社稷毀於一旦。”

在呂不韋的印象當中,他的故友永遠是溫柔謙和的,甚少有這樣慷慨激烈的時候。如今陳詞悲歌,不免令他動容,但僅憑兩人情誼,可還遠遠不能說服他啊。

豪商打量著對面的女子,悠然道:“淑女想要怎麼做?如果想讓在下刺殺趙太子或者魏燕南,可是有些強人所難了。”

“先生說笑了,妾身並非此意。”韓宓知道,眼前人兒唯利是圖,精明到了令人齒冷的地步,自然不會被自己三兩句話所打動。她坦然地與呂不韋對視著,“請先生為我出秦太子於魏,然後殺之。”

靜室之中,兩人沉寂。半晌之後,呂不韋才幹笑著打破了靜默:“女史覺得在下能有這種本事嗎?”

“單憑先生當然力有未逮,加上應侯難道也不行?”她笑意溫柔,彷彿要將敵人溺死在頰邊弧度中,“秦國當今太子,可是那個楚國女人的兒子吧?”

呂不韋的指尖輕輕敲擊著几案:“應侯的確正在清洗楚系勢力,但想要動搖太子之位,只怕難以得到秦王允許……”

“所以才需要借刀,不是嗎?”

豪商瞪了她一眼,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你以為這是什麼好事嗎,失敗自然不必說,即便是成功了,也有可能被當成棄子丟出去,用來承受秦王的怒火。小宓兒,你就這樣狠心,推我走到死路上嗎?”

“難道先生還有其他的選擇嗎?除非你肯放棄在秦的全部產業生意,如若不然,與秦相建立聯繫便也是勢在必行。”韓宓搖搖頭,很是鄙夷了一下他的明知故問,“太子與你更為熟稔,但他連楚系重臣都保不得,又何況你一介商人?難不成你還能熬的到他繼位不成?”

她狡黠一笑:“大樹將傾,與其隨之同落,不如及時抽身。”

青衫男子讚許地看著她:“秦相新近上位,

自然會謀取軍功鞏固權力,相比於萬乘之國,想必我呂某就不值一提了,女史這一計,可是千金難買啊。”

她促狹地眨了眨眼睛,伸手到他面前,一派天真爛漫:“這可是你自己說好的,要送我一千金。”

薰風覆面,疏窗光影,她笑意盈盈,細碎光暈零落眉間,與他對視著的雙目水光瑩潤,宛如藍田暖玉,靜日生煙。潔白襦裙外,粉菱紗在微風融化開一道新火溫柔。

他輕輕握住韓宓的手,笑道:“只要淑女願意屈尊,不韋可以千金為聘,請淑女為我大婦。”

“多謝先生美意,這樣的話不要再說了。”彷彿丟火炭一樣甩開他的手,韓宓果斷拒絕了他真誠的邀請,“如果能引發秦魏大戰,趙國必然也會入局助魏,屆時三方交兵,韓居其中,便沒有被吞併瓜分的危險了。”

他笑了笑,卻也不以為忤。韓宓的計劃並不是不精妙,利用秦國朝堂傾軋出太子於魏而殺之,引動兩國交戰,秦強魏弱,與魏聯姻的趙國勢必救魏,但是……

一旦依你所願,釋放出三國交兵的猛獸,你還能重新馴服它嗎?

“淑女謀劃周詳,我自然從命,不過在太子死後,也只有安國君繼立了,到時候,我還需要淑女助我一臂之力。”呂不韋一派輕鬆道,“將我引見給公子異人,如何?”

“自無不可,不過安國君庶子眾多,日後還需要先生幫助公子奪嫡。”原本便有此計劃的韓宓自然是應允下來,“公子仁愛,與秦歷代先君大為不同。如果,如果前事不成,韓國滅亡之局不可避免,宓寧可降於秦,以保全宗廟社稷。”

呂不韋起身拱手:“那就多謝女史了,不韋先行告退,恐怕要辜負女史茶藝,當真是遺憾啊。”

韓宓訝然:“這卻奇了,平日裡來了趕都趕不走,今日你怎麼這樣匆忙,不照例用過晚膳再離開嗎?”

他苦笑著擺擺手:“今晚趙王田獵的隊伍就到邯鄲城外了,太子與魏燕南也都攜重臣隨行,我得把供奉和壽禮送過去。”

白裙女子同情地看了看她的朋友,溫聲道:“那我也不好留你了,這是本月秦國邸報,以及四方探子密報,你儘可驗看。”

呂不韋接過她遞來的木盒,笑道:“按例送於女史的禮物也已經送到府上,我就先告退了。”

目送著他離開,韓宓也轉身走進官署,整齊擺放著筆墨簡牘的几案前,一隻木盒靜靜等待著她來拆封。女史啟開封漆,不出所料的看到了一層金餅,大約有一百兩的樣子,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不過……這是什麼?

她狐疑地盯著黃金上的一支小小銅管,旋開之後,清涼中帶著苦澀的藥氣撲面而來。

她呆了呆,轉瞬才想起,這就是舊友所允諾的金瘡藥。女史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還帶著些疼痛的腳底,臉頰也漲紅起來,碎碎念道:“都怪公子,非要折騰我,害得我被這個奸商嘲笑……嗯,都怪他!”

她點了點頭,確信道。

後堂中,異人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這才發現身邊侍女正將沁涼的冰巾敷在自己額上。見他轉頭看來,宋蘭赧然一笑,柔聲道:“公子可是嫌這冰巾太涼了?奴婢給您換一塊吧。”

她開口時恬淡溫和,一舉一動像極了服侍多年的母親,異人想到這裡,自然回憶起自己在咸陽時的坎坷日子,那時候主僕四人相依為命,母親為吃穿用度

而殫精竭慮。

“自從我離開咸陽,最擔心的莫過於阿母和你們的處境。”異人感慨道,“如今阿母受封爵位,田宅豐足,也不必再受府中那些小人的氣,我也就安心了。”

宋蘭跪坐在他身後,熟稔地為他揉著肩頭,低聲道:“公子說的是,自從搬到田莊去住之後,夫人臉上的笑容是一天比一天多,若是公子在夫人身邊,定然能讓她更高興的。”

異人笑了笑:“我身負王命,也不知何時才能歸國,只好勞煩你們替我照顧好母親吧。”

“服侍夫人是奴婢分內之事,公子此言,奴婢愧不敢當。”豐腴侍女連稱不敢,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只是不知公子日後有何打算?”

異人詫異道:“你怎麼突然想問起這個?”

宋蘭垂下目光,恭謹道:“敢告於公子,夫人與公子乃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公子自告奮勇出質於趙,大王才發下賞賜,庇佑夫人,連奴婢等人都沾染恩澤。只是這權勢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若公子一朝得罪於大王,這安穩生活就會轟然崩塌。惟望公子鑑之!”

俯視著堂前跪拜的侍女,他的話語中帶上了幾分不快:“我之忠心,天日可鑑,以大王之賢明,自然可以分辨實情,如何會加罪於我?”

“若是大王晏駕,而如嬴奚這般公子繼位,公子與夫人的處境,又會是怎樣的呢?”

話音落下,堂中寂然無聲,儘管時值盛夏,宋蘭仍覺得周身冰寒徹骨,刺得她戰慄著將頭埋的更深。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輕,貿然進言,可能會引來殺身之禍。但她與舞姬出身的夫人、以及府中其他侍女不同,卿大夫的女兒見識過朝廷的權力傾軋,目睹過王室禍起蕭牆是何等殘酷血腥。宋蘭不能坐視夏姝像這樣沉溺歡樂之中,最後在新君的一道旨意中迎來悲慘的結局。既然她無法說服夫人,就只能在公子身上打開局面了。

“妄議朝政,詛咒君上,離間骨肉,你知道秦律將會如何判罰嗎?”

堂上人的聲音輕如鴻毛,但卻像雷霆般炸響在她耳邊。恍惚之間,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熟悉而又陌生:“按律皆斬。”

堂上人似乎多了幾分興趣:“難道你不愛惜自己的性命?”

宋蘭叩首道:“不思進取,必死無疑,直言進諫,或可一生,奴婢故而敢於直言;閉目塞聽,不免滅亡,開闢言路,或成大事,在奴婢看來,公子才是真的不愛惜自己的性命。”

說罷,她伏在地上,等待著命運的裁決。只是不過片刻,堂上傳來溫煦的笑聲:“有你這樣敢於直言的臣子,我還有什麼憂慮呢?”

異人扶起跪著的侍女,撫慰道:“你放心,我不會不思進取,小富則安,回去讓阿母寬心便是。”

可她還沒來得及舒一口氣,就聽得公子說道:“母親心裡也是記掛著你呢,還囑咐我要多聽你的諫言……”

他將手中的絹帛交與宋蘭,她細細讀過夫人關切的絮絮,臉色紅的彷彿能滴出水來。羞赧的姐姐跪在他面前,喃喃道:“奴婢真是無地自容了,還,還請公子責罰。”

在她驚訝的目光下,黑衣公子自竹管中取出另一份帛書,悠然道:“你自己看吧,她們真是……太過分了。”

茫然地接過絹帛,她只是掃了一眼,就連忙捏緊了團在手心,只覺得心慌的厲害,幾乎要跳出自己的胸腔來。

“每天喜歡胡思亂想

的壞姐姐,我們準備了幾樣新奇的刑罰,還請你慢慢享用~”春柳的字跡像她的口吻一樣,潦草而輕佻。但宋蘭記得,這位小刑吏就是帶著這樣挑逗的語氣,將她們一個個綁上刑架,直到她們的腳底逐漸發紅發熱,沁出一層又一層汗水,直到她們的身體顫抖著攀上羞恥的絕頂,在激烈的衝擊中翻起白眼,可悲地向她屈服求饒。她幾乎不敢去想象,對於春柳而言也算是新奇的刑罰,會給自己帶來什麼樣的感受。

然而,命運並不會因為她的心意而轉變,剛才看到的字跡,仍一遍遍在她耳邊重複著誘惑的囈語:

“嗯……罰你戴著鐐銬罰站半個時辰,應該不算非常苛刻?”夏姝落筆圓潤流暢,溫柔地責備著她的侍女。

不算!她在心裡感激地喊出聲,然而只是片刻之後,宋蘭才鬆弛下去的心絃又繃了起來。

“夫人就是太心軟了,嘻嘻,應該只讓她腳尖著地,再給姐姐的腳下加上蠟燭!”

白蘋……宋蘭咬著牙,小姑娘整齊的字跡裡透著滿滿的惡意,她的身體顫抖了一下,雙腳左右摩擦著。儘管她們被騎馬長靴包裹嚴嚴實實,但宋蘭記得燭火炙烤的滋味,無窮無盡的熱力滲透進足弓深處,讓她呻吟顫抖。

“繩刑,這應該是春柳的意思了,難怪阿母委任她做府中的掌刑,她在這方面……還真是有奇思妙想。”站在她身邊,目睹方才還勇敢無畏的姐姐臉頰紅透,眼眸中柔情似水,公子輕笑一聲,又有些疑惑地說道,“為何只有三種刑罰?”

宋蘭低著頭,聲音宛如蚊吶:“秋桃,秋桃她……她始終都給我們用著秘藥,實際上我們無時無刻,都,都在受刑……”

臉真的都丟光了啊,宋蘭。

看著他饒有興致的表情,黑衣侍女哀嘆著,原本柔美溫婉的她在緊身勁裝襯托中多了幾分英氣嫵媚,眉間顰痕淺淺,好似正受著羞恥煎熬。

異人並非薄倖之人,但也不會拒絕欣賞身邊的美麗,略長他幾歲的姐姐跪在腳下,像極了反抗後又敗北的俘虜,一舉一動彷彿都在祈求著自己的憐憫。

原來這就是掌握別人命運的感覺,他興奮的微微戰慄,口氣卻平靜到近乎冷漠:“只是想著受刑,臉就紅成這樣,果然奴婢就是奴婢,下賤。”

宋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是那個一向仁愛待人的公子能說出來的話嗎?她驚詫地抬起頭,辯解道:“公子,奴婢並非——哦!”

豔麗的喘息打斷了她的話,讓一切掩飾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陌生的手指撫上她纖細的腰肢,透過輕薄的夏衣,她能感覺到異人指尖的溫度。他的手指熟稔地揉捏著腰間軟肉,溫柔的給她慢慢施加著壓力,指尖帶動略顯粗糙的衣料,讓她吃透每一顆每一粒的癢感。

“不,公子,我……哎嘿嘿,別,別碰肋骨啊哈哈哈哈,公子,別欺負——嗯呀,你壞死了!”

她想要拒絕,但話到嘴邊,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宋蘭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拒絕,畢竟面前是她服侍的主人,是身份高貴的秦國公子,而她只是一介奴婢。

屈服吧,被他使用本就是你的榮幸,不是嗎,你只是他的奴隸,滿足主人的慾望應該也是能理解的分內之事吧?

不行,就這樣貼上去,未免也太羞恥了,而且我這,這算什麼呀!

可是,你真的想拒絕嗎?

在慾望中反覆

掙扎的她,很快就迷失在源源不斷的癢感中。原本強硬的拒絕,變成嬌怯的抱怨,她用力掙扎,但卻發現自己的身體並不想服從命令,反而又誠實地往他懷裡貼了貼。

韓女史還是有點太瘦弱了啊,他饒有興致地想著,細腰可比不上蘭姐的軟糯豐潤。手指所到之處,肌肉無不臣服,在癢的滲透中敗下陣來,給身體的主人帶來細密輕微而又綿延不絕的觸感。

“太,太難受了,噫嘻嘻……但又好舒服,好奇怪的感覺啊哈哈哈哈……”

她的手無力地覆上腰間作怪的指尖,即便是這樣軟弱的抗拒,也被公子迅速擊潰了。朦朧的視線中,他只是輕輕一撥她的手肘,說不清的酸脹痛麻在她眼前炸開一片黃光。她掙扎著,顫抖的唇瓣吐出最後的祈求:

“不要,不要在這裡……”

蘭姐,你似乎誤解了什麼啊……詫異地盯著滿面嬌羞的她,異人抿了抿嘴,頗有幾分無奈。懷中胴體癱軟如泥,每一寸肌膚都在散發著柔媚的汗水氣息,異人將她輕柔地抱起,走過迴廊曲折。

時值正午,陽光酷烈,但對於習慣了邯鄲暑氣的他來說,卻是不值一提。宋蘭的臉頰沁出細密汗珠,仍在恍惚中的她似乎有些乾渴,舔了舔嘴唇,很是誘人。異人欣賞著這幅美景,腳步輕快,他期待著對宋蘭的懲罰,渴望著讓她在千奇百怪的刑罰中痛哭流涕,徹底屈服。

他不由得回憶起刑房中的一夜,淑女的屁股在他的手掌下慢慢紅腫圓潤,如同在文火上熬煮的玉脂,撫摸上去微微發燙。他的手指憐惜地揉開飽嘗責打的臀肉,惹得她發出不堪忍受的呻吟,只是最動人的,莫過於她離去的背影。受刑後的淑女揮開他的手,蹣跚地走上回廊,每一次抬腳時,還留著緋色鞭痕的足底隱約可見。他卻只能站在原地,目送著這幅雪腰桃臀、色彩鮮明的畫卷遠去。

煙眉黛影,杏雨和風,他的宓兒宛如春意蔥蘢。

他眨了眨眼睛,眼前的身影並沒有消失;再搖搖頭,她微微挑起眉尖;最後暗自掐了自己一下,確信白裙粉紗的人兒如自己一樣真實。

他張口結舌,磕磕巴巴地說著:“淑女,你,你聽我解釋!”

並沒有想象中的雷霆萬鈞,韓宓靜靜地注視著他,笑意輕柔:“妾身願聞其詳。”

他的思緒戛然而止——

低頭看看懷裡的侍女,她砸了咂嘴,臉頰紅暈清晰可見,異人苦笑著開口,說出來的話自己都不相信:“我真的,什麼都沒做啊。”

“既然如此,公子抱著這位姑娘,是想要去哪兒啊?”她微微揚起頭,挑釁的意味清晰可辨,“公子不會又想欺負其他的姑娘吧?”

“女史多慮了……”

兩人這一番對答,也終於驚醒了懷中的宋蘭。看到面前的陌生女子,她先是一怔,醒悟過來後,連忙低聲道:“公子,快放我下來吧,有人正看著呢……”

他正無言以對,宋蘭的提醒彷彿救命稻草一般,壓碎了尷尬的氣氛。公子把她放下來,整了整衣衫,擠出一個笑容:“蘭姐,這位是韓宓,正擔任大秦在邯鄲的內行人。她是宋蘭,家母派來的信使。”

“奴婢拜見韓大人。”宋蘭屈膝行禮,恭敬道。她很難想象眼前這位光彩照人的年輕女子掌握著秦在趙國的間諜系統,但宋蘭清楚,每一位派駐他國的行人官都負擔著刺探消息情報的

重任。相對於屬於丞相管理的行人,韓宓這般的內行人不在外朝之中,只聽從王命,也因此深得秦王信任。

這是一個機會,她想著。

“妾身有要事稟告公子,你先退下吧。”

女官恍若未聞,淡淡地吩咐著。她本不在意這位侍女心裡在想什麼,宋蘭的主子云陽夫人地位卑微,不得盛寵,在她的計劃中無足輕重。但當異人抱著宋蘭出現在她眼前時,韓宓卻咬了咬牙,心裡像是紮了一根刺。

她舒了一口氣,向兩人行禮過後想要離開,卻又被公子叫住:“去刑房等著,你還沒有領罰呢。”

侍女逃也似地消失在小院的角落。

“宓兒……”看到她警告的一瞥,異人無奈地改口,“好吧,女史大人,不過我真的什麼都沒做,她是家母的信使,只是為我送來家書而已。”

“我從未聽過有送信送到主家懷裡的信使。”她語氣堅硬一如身上的纏臂金,深衣蓼藍,讓本就膚質潔白的她愈發顯得沉靜如江水。

他苦笑著從袖中抽出帛書:“你一看就知道了。”

看來他還是關心我的嘛。

氣哼哼地接過帛書,韓宓對他的服軟很是滿意,她也說不清自己對這位相處不久的公子是什麼感覺。難道說她這樣簡單就喜歡上一個陌生人?她心裡嘀咕著,垂下目光,掩飾著想要轉開頭的衝動。

只是大略看過家書,行行字跡就讓她皺起眉頭。韓宓不可置信地看著對面的男人,那張古銅色的剛毅面孔卻難得一見的有些漲紅了。

難怪有這樣多千奇百怪的辦法,樣樣都是為了女孩子的雙足,原來是他家學淵源,可是……如果自己真的有一天嫁過了門,真的不會被欺負死嗎!

韓宓心亂如麻,彷彿看到了孤零零的新婦,連鮮紅嫁衣都還未褪去,就被綁在刑具上折磨起來,無論是帶著溼意的腋窩,還是纖細柔韌的小腰,自然也少不了雙足,足底滑膩柔軟,在指尖下顫抖著——

“韓大人,韓大人!”

異人小心翼翼地喚著她,淑女唇邊的笑容甜美的像蜀地貢來的荔枝,但經驗告訴他,若是貪戀美味,多吃幾顆就會口乾舌燥。

聽到他的聲音,藍衣女子的笑容頓時斂去:“原來夫人有這樣的吩咐,難怪公子要急著去刑房。”

她刻意強調著這個疏離的稱謂,異人恍然大悟,卻也對她束手無策。

真是個難養的小姑娘啊,他哀嘆道。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想必孔夫子周遊列國時,也見過這樣時晴時雨、亦喜亦嗔的女子,否則也不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了。

“宓兒,下次能不能對我多一分信任啊?”

他笑著捏了捏韓宓的臉頰,想知道這明媚的笑容是否也有陽光的溫度。她皺了皺眉,但還是沒有拒絕異人的親近,作為報酬,她的語氣帶著從來沒有過的驕縱:“那——答應我一件事如何?”

習慣了她的一人千面,異人笑著搖了搖頭:“好好好,只要你不起疑心,我什麼事都答應你。”

她狡黠一笑,說著:“既然如此,就請公子把那位信使交給我,如何?”

黑衫男子感覺不妙:“她可沒做什麼,我方才已經解釋過了——”

她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辯解:“我沒有要責怪她的意思,反正都是要受刑,由誰來執行應該也都沒有關係吧?”

明明很有關係,他沉吟著想到。如果蘭姐落在她手裡,只怕是要

多吃些苦頭,更何況,他這樣出賣曾經照顧過自己的長姐,未免也有些……

見他遲遲不肯應允,韓宓有些失落地垂下頭,低聲道:“她是雲陽夫人的侍女,是公子的親信,不允許外人動刑也是情理之中,是下官妄想了。”

異人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心知如果自己不肯答允,小妮子是絕對不可能善罷甘休的。

“少來裝可憐,我允許你去就是了。”異人低聲叮囑著,“只是我也要在旁邊看著,你萬萬不可玩的過火了。”

淑女點頭應允下來,兩人才並肩向刑房走去。

即使是在白天,這座小院還是透著陰冷的味道,黑漆門扉敞開,似乎正不懷好意地打量著新的獵物。刑房門前侍立著一對僕人,各執棍棒,高壯沉默宛如岩石,威懾著想要逃走的囚犯。

韓宓不自然地移開目光。上次自己受刑時,雖然是要借懲罰她來立威,但公子畢竟還是對她很是尊重,刻意讓僕人避開了刑房周圍,免得女史在拷打中的屈服與軟弱成為下人口中的談資。相比之下,宋蘭顯然就沒有這樣的待遇,整個處刑過程中,無論是呻吟哀告,還是忍痛悶哼,甚至是光裸肌膚的每一次顫抖,都會一絲不落地傳遞到周圍奴僕的眼底耳邊。想到自己珍藏多年的身體,可能被這些地位遠低於自己的人看得精光,同為女子的韓宓也是打了個冷戰。

跨過門檻,早有侍女恭候一旁,引著她們來到正堂。在刑房當值的侍女不多,總共八位,卻都是前任府主精心調教的用刑老手。她們熟悉女體,能輕鬆發現受刑者的弱點,在短促猛烈的進攻中瓦解女囚的理智,當然,對於敢於反抗的女子,拷問也可以變得很漫長,直到冰山在文火中融化成泥。這也難怪韓宓每每看到這些紅裙明媚的拷問官時,都回憶起昔日夢魘一般的時光了。

正堂布置成秦國官府的模樣,其中擺設很是簡單,紅裙分列兩行,手中的毛竹大板油光發亮,業已包漿,不知道與多少女犯的屁股親密接觸過。在衙役們身後,種種刑具一字排開,闖入韓宓眼簾,與匾額上斗大的“法不可欺”字樣一起,嘲諷著堂下女犯對公正的幻想。

堂上人笑容可掬,起身施禮道:“不知公子、女史惠臨,有失遠迎,奴婢失禮了。”

刑房主管四娘年過三十,身材精瘦,麥色皮膚,長髮以木簪束起,火紅獵裝箭袖窄腿,省去了中原女子繁複如雲的裙裾,顯得清爽幹練。美中不足的是頰邊一道小指長的疤痕,讓她笑起來格外兇戾。

異人溫和道:“無需多禮,我與女史來懲辦新送來的罪奴,你可都安排好了?”

“公子放心,奴婢已經把她好好羈押起來,隨時都可以用刑。”她笑著回答,眼神卻是瞟到公子身後的韓宓身上,手指不自覺地伸縮著。藉著陽光,藍裙女子看清了她指尖長約一寸的護甲,頓時有些畏縮。

如果要是用這個來上癢刑,只怕不會有好下場吧……

讓她竊喜的是,異人似乎也意識到了她的緊張,偏過一步,半擋在她身前,隔絕了拷問官的目光:“甚好,還請主管引路。”

她面露難色:“回稟公子,按照您定的規矩,凡是女子過堂,一律都不得穿鞋襪,被迫赤足方能反省過錯,不然便要戴上鐐銬才行,不知女史要不要也要照此處理?”

你都揹著我做了些什麼……

韓宓磨了磨牙,確信自己之前從來沒有制定過這樣的家法。

黑衣公子心中失笑,但面上還是頗為不悅:“大膽,只有罪奴才需如此對待,這般羞辱,哪裡能用於旁人!從今日起,各位都不需要赤足了。不過……既然是今日才改變法度,韓女史,要如何做便由你自己定奪吧。”

她還未曾開口,公子合袖握住她的雙手,語氣中滿是懇切:“女史若是不願,我自然不會相逼,雖說朝令夕改有損威信,曲法阿貴,也不利於聚攏人心,但若是為了女史,我獨自承擔便是。”

誠摯柔仁,推心置腹,眾侍女想著。

雖說習慣了懲罰與受罰,她們並不太看重自己這雙腳的隱私,但他慨然出言的樣子,也讓眾多侍女暗暗讚歎,畢竟誰不想要一位仁慈的主家呢?

大奸似忠,大詐似信,他直接說是我逼他朝令夕改、曲法阿貴好了!自作自受的淑女咬牙切齒,開始後悔方才的一番虛偽言論。

竭力想要顯得兇狠可怕的小淑女,在公子的醇和目光中軟化下來,低聲道:“算,算了,既然公子有家法,妾身自當遵從,請公子為我選一副腳鐐吧。”

異人寬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信步走到刑具前面,這一面牆壁上掛滿了鐐銬枷鎖之類的刑具,從最輕便的木杻到生鐵打造的整套連枷一應俱全。當然,最沉重的鐐銬都擱在地上,綴有鐵球的鏽蝕鐵環粗大厚實,斑駁紅鏽,染透多少血淚。

異人知道,這是為謀反、群盜和殺人一類重罪準備的,絲毫沒有選擇它們的意思。至於牆上的部分,雖然很想看白魚在黑網中掙扎的樣子,但他還是謹慎地放棄了鐵鐐,以免她又要對自己張牙舞爪,在他正糾結時,一旁的紅裙女子提醒道:“公子既然不想傷到女史,還想略有新奇,您看這件東西如何?”

這,這是何物?!

擺在她面前的是一雙特製的鞋履,形式大約與木屐相似,但四周卻以皮毛遮擋,即便是在冬天,雙足踩進密不透風的鞋子裡也很是暖和,更何況是在夏天呢。她僵硬地看了異人一眼,已經想象到了自己穿上之後的艱難處境。

她沉默著伸出雙足,但四娘卻又阻止了她:“女史,公子為您選的這雙鞋,只有赤足才能穿進去,既然您已經有了鞋子,不必戴上枷鎖,也不用穿著足衣了吧?”

欺人太甚……韓宓想要發作,但轉眼瞥見身邊人的微笑,又忍了下來。

俯身褪去綢襪,她的雙足再一次展露在異人面前,但他才看清雪白腳背上纖毫畢現的青色痕跡,韓宓就迫不及待地踩進了鞋子裡。

“嗯——!”

她雙腿一軟,險些摔倒。木屐底部已被鏤空,原本應該分開的屐齒連在一起,變成約有兩寸高的鞋底,鞋底上是三根凸起的木質鈍刺。木刺尖端被打磨的光滑圓潤,受刑者因此不必擔心腳底受傷,但這樣貼心的設計,顯然不可能讓她領情,略微高出鞋底平面的木刺抵著又紅又軟的嫩肉,一根擠壓著她的前腳掌,一根給她的腳跟帶來微微鈍痛,彷彿算準了她如弦月般的足弓,中間的木刺要長一些,不偏不倚地對準湧泉穴,讓柔和的痛與直率的癢,輪流親吻著她的赤足。

除卻鏤空的部分之外,木屐邊緣保留著原樣,恰好與她的足型吻合;她的腳趾被迫分開,伸進溼滑油膏包裹的立柱之間。

她的額頭沁出溼

意。即便只是勉強站在原地,韓宓也能感受到來自腳下的滿滿惡意。女史試探著邁出腳步,木屐邊緣狹窄,每走一步,身體絕大部分的重量都壓在足心,讓木刺在腳底刺得更深,疼痛壓過了奇癢,像是有人大力按捏著她的珍寶,讓她眉頭緊蹙。立柱溼潤滑膩,她只是稍微用力,腳掌就有滑脫出去的危險,韓宓只好用力夾緊腳趾,讓那些不知道起到什麼作用的油膏染上趾縫間的肌膚。她的腳踝被皮質鐐環緊緊束縛,繫帶之短,將她的步幅限制在一尺之內。重新站定時,疼痛如退潮般消失無蹤,新來的潮水帶來的是酸脹麻癢,啃噬著她的勇氣。

韓宓直起身子,望向異人的目光中,破天荒地帶著懇求,但他的神情,卻是讓她戰慄的渴望。

“真是天作之合。”他喃喃道,江水一般沉靜的容顏因足底的刺激而浮動,她輕輕皺著眉,默默忍耐著痛癢和酸楚,行動時如風拂細柳,端莊而又安穩。他的宓兒也許生來就應當被這樣嚴密的束縛起來,異人珍愛地撫摸著她的蓼藍衣袖,像對待易碎的玉璧。

天作之合……

唇角抖動著,韓宓雙目噴火,異人在她的憤怒之下渾身顫抖,連連倒退,最後只能跪地求饒,卑微地請求著她的原諒。

“唔嗯!”

柔韌的竹鞭在她的臀部炸響,痛感尖銳,卻又恰到好處,足以讓韓宓擺脫開無聊的白日夢,又不會讓她徹底崩潰失態。藍裙女子眨了眨眼,發現自己站在原地,雙足在刑具下發軟,一旁的刑房主管手執竹鞭,笑容中滿是威脅。

“淑女鞋正合適淑女來穿,若是換了別人,不過是東施效顰而已。”異人欣賞著她艱難的步態,輕聲道,“四娘,勞煩你幫助韓女史記住合適的步態,必要時可以略加懲戒。”

她剛要開口抗議,一副冷硬的口枷便鎖上了能言善辯的唇舌,木球壓著她的舌頭,繫帶在腦後勒緊,無情地剝奪了她的語言能力。

“嗚嗚!”韓宓對公子的背影呼喊,卻在口枷的約束下化作苦悶呻吟。

看著她無助的樣子,四娘舔了舔嘴唇,原來高貴的女官被拘束之後,與低賤的奴婢並沒有什麼區別。她附在韓宓耳邊,低聲戲謔:“韓大人,既然公子有令,奴婢也只好得罪了,如果您走的太慢,或者滑脫出這雙……淑女鞋,奴婢就會對您用鞭刑哦。”

韓宓拼命搖頭,雙手努力比劃著,口中發出激烈的嗚嗚聲,但她的監管者似乎頗有些為難地搖了搖頭:“您的意思,奴婢聽不懂。哎呀,您看,您都流口水了呀。”

四娘細心地為她拭去口水,輕輕舔了舔她的唇瓣,陶醉地品味著:“嗯,嚐起來跟您一樣甜美。”

韓宓緋紅著臉頰,但她那些激烈的責罵,都變成溫柔繾綣的低吟。女官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明目張膽的調戲,她不得不承認,這位刑吏之首顯然比秋葵更懂得挑動自己的情慾。四孃的目光大膽而危險,讓可憐的獵物不知所措。

“嗯……您這樣會讓奴婢很是為難啊。”紅裙女子搖了搖頭,一記竹鞭抽在了俘虜的屁股上,疼的她連連呻吟,“如果您不肯服從,奴婢只好給您些苦頭吃了。”

韓宓怒視著她,目光掃過她唇邊的水光,停留在手中纖細柔韌的長鞭上,鞭梢劃破空氣,咻咻作響。女史捏了捏拳頭……

……還是誠實的選擇了乖乖聽話。

木屐在迴廊上敲出清脆足音,但更誘人的顯然是淑女發出的美妙呻吟,與牆上所懸掛的刑具一起勾動著旁人心緒。韓宓儘可能輕柔地挪動雙腳,但由於鞋邊太過於狹窄,腳底的嫩肉會自然地因為受力而湧向木屐底部的空洞,緊緊包裹著鈍刺的尖端,帶起新一輪疼痛和酸癢的潮汐。辛苦跋涉中,她周身已經是汗水淋漓,對於包裹在柔軟毛皮中的雙足而言,汗液層層分泌,淤積在密不透風的毛皮中,讓她們如同身處燉鍋蒸籠。

新鹽的爽口,油脂的濃厚,原木的清香,匯聚於新鮮熱烈的湯水中,煨燉著肉質鮮美的白魚……紅裙女子遐想著,看到身前一襲藍衣愈見遲緩,綻開一抹野獸般的微笑,手中鞭子毫不遲疑地打了下去。

“嗚哇!嗚嗯嗯,嗯——嗯!”

她又捱了一鞭,臀尖疼的火急火燎,韓宓想要辯解,但身旁的刑吏顯然並不想理會她不知所謂的悶哼,任由她在掙扎中流出更多的涎水:“女史大人是不想走了嗎,其實……奴婢也可以幫幫你呢,如果你同意,就點點頭?”

她笑的不懷好意,但已經瀕臨崩潰的韓宓顯然顧不了這麼多,心裡一團亂麻的她毫不遲疑地接受了她的幫助。

“嗚嗯。”她點了點頭,發出感激的聲音,旋即看到四孃的笑意一點點變得濃郁起來。

“嗯?!”

雙手被她擰到身後,力道之大,讓韓宓慘叫出聲。麻繩緊緊勒進她的手腕、肘部和上臂,她除了發出抗議的呻吟之外,只能無助地扭動身體,接受著新的束縛。很快她的雙臂就被綁成一條筆直的線,動彈不得,她怒視著笑盈盈的拷問官,但這位只由府主任免的紅裙姐姐卻一點都不害怕韓宓,戲謔道:“女史大人兇起來更像狸奴了,就讓奴婢好、好、幫、您吧~”

在她驚恐的目光中,四娘俯下身,環抱著她的小腰,用力將她扛在肩上。

“嗚——!”雙腳驟然離地,她驚慌地扭動身體,反剪在身後的雙手絕望地抓破空氣,但不安分的獵物很快就領教到了獵手的殘酷。四娘撫摸著她的屁股,指尖掠過溫熱汗水浸染的柔軟觸感。然後……

疼痛襲來時,韓宓全身緊繃,口水淅淅瀝瀝地滴落。她的雙腳踢蹬掙扎,但回應她的是更嚴厲的掌摑,打的她再也不敢亂動,只能委屈地伏在四娘肩頭,像極了苟延殘喘的獵物。

感受到她的屈從,女刑吏很是滿意,無力垂落的雙腿、煨燉煎熬的白魚,都是小淑女敗北的證明。

相比於她的得意,肩頭人兒正經受著羞恥心的折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家束縛到動彈不得,宛如落敗的俘虜,而被扛在肩頭運送到刑房的待遇,更是讓她臉紅心跳。如果說俘虜雖然沒有尊嚴,但還屬於人的行列,那麼她此時的處境,就顯然更接近於任人宰割的美肉了。

臉頰貼著她的後背,韓宓羞的抬不起頭來。她暗自慶幸刑房當值的侍女很少,一路走來,並未遇見其他身著紅裙的身影。不過兩旁隔間中時時傳出的呻吟求饒與嬌笑聲,還是讓她不寒而慄。

明明說好了是來用刑的,如何,如何就這樣變成來受刑的了!她委屈地想著。雖說公子沒說對自己的懲罰,但她都被綁成這個樣子了,到時候以異人對她的感情,還能逃得過一番刑罰嗎?

都怪這個惹是生非的女刑吏,不僅煽風點火,還,

還對她又打又綁。韓宓憤恨地瞪著她的後背,發誓要將今天所受的屈辱一一奉還。只是目光在顛簸中垂落,四孃的裙襬隨步幅揚起,露出她光裸的雙腳。

這是雙尺碼驚人的天足,她驚歎著。女史身量纖長,比她的公子還要高出一線,她本以為自己的雙腳已經夠大,不想這位女刑吏顯然是更勝一籌啊。不習慣鞋襪束縛的裸足肆意生長,相比於高溫烹煮的銀魚,更顯寬大厚實,紅裙女子彷彿刻意炫耀一般,每一步都將腳丫高高抬起,將亮麗的雙足展現的淋漓盡致。腳底紅潤溼膩,邊緣分泌出點點汗液,足弓處因為反覆的汗液浸染而發黃,紅與黃暈染出活力四射的光澤,讓她想起風味濃烈的西秦菜餚。

如果這樣的她被綁上刑架……韓宓想到這裡,胸中充滿了報復的快意,她已經看到了汗氣氤氳的大腳在自己手下掙扎扭動的樣子,對於一向都被形形色色的人按在身下蹂躪的小淑女而言,只是想想成熟的肉體橫陳面前任由享用的圖景,便足以讓她興奮了。

難道自己也是個酷愛折磨別人的好色之徒嗎?她為自己的綺念而羞愧,但四娘身上的誘人薰香,在汗水的中和下溫柔地撩撥著俘虜的鼻尖,衝散了情慾之外的雜念。

“嗚——嗯!”

紅膩赤足停留在迴廊深處,她還沒有來得及疑惑,就被略顯粗暴地扔了出去。她發出恐懼的尖叫,但卻並未落在冷硬的地面上,而是臉朝下陷進了厚厚的稻草裡。她勉強抬起上半身,看清了眼前的狹窄房間。窗口很高,開在正對著門的牆上,即便是在正午,也只有黯淡的光暈滲透進來,照亮了木門的輪廓,其餘地方只有一片昏暗。藉著四角處點燃的燭火,她看到了端坐的黑衣公子,還有被吊在房樑上的侍女。

宋蘭依舊穿著她的黑衣,但原本略有英氣的柳眉因為痛楚而皺起,與她身上的麻繩一起,構成了戰敗受縛的悽慘圖景。她雙臂伸直緊繃,被麻繩固定在房樑上,足尖勉強接地,支撐起她全身的重量。豐腴女子茫然地看向來人,先是疑惑地晃了晃腦袋,似乎沒認出眼前這位雙手反剪、嫩足鎖在木屐裡的俘虜。片刻後,她眨了眨眼,驚奇地瞪大了眼睛。宋蘭似乎想要說點什麼,但她口中咬著一團織物,只能發出沉悶的嗚嗚聲。一刻鐘前地位懸殊的兩人,此刻卻都默默忍受著束縛的痛楚與羞辱。她們交換了一個苦悶的眼神,但除了扭動身體或低聲呻吟之外,兩人都是無能為力。

異人饒有興致地揮揮手,紅裙女子自陰影中走出,天光垂落,在麥色肌膚上綻開一片蒼白,而她手中的皮鞭卻是漆黑可怖。唇角上揚,勾出狼一般的微笑,女刑吏的聲音愉悅到殘忍:“讓我們開始吧,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