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發】薔薇臺拾遺之二
作者:風之回聲(夕顏)
和上一篇有一定的連續性,所以已經交代過的背景可能不會再出現,而且有所發展x
希望這一次寫得能更好了一些w
另外,咱並不是高產似兔子,因為上一篇其實是好幾個月之前寫的啦。如果以後再寫的話又不知要隔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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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夏洛茲裡克拉爾小姐所整理。得益於迪恩·普爾米達的努力,我們獲取了更多來自薔薇臺的筆記存稿,初步判斷這些手稿應誕生於石陣森林火災事件到牡丹臺會議之間的幾年中。筆跡與蕾姬·朱瑞亞醫生基本吻合。
在薔薇臺,從這裡經過的各種各樣的人數不勝數,雖然他們到最後都會變成一個樣子。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並不令人印象深刻,因此也無加以記敘的必要,能夠留稿的僅僅是一份名單而已。但是總有一些時候,我會在這裡遇上十分難忘的人,讓我產生一種我們將會共同經歷一段故事的錯覺。不幸的是,這種錯覺終歸是錯覺,我和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只見面一次,從無例外。
距離送走伊爾希妮·明特已經過去兩天了,不知為何,她的那張臉反而在我的腦海中越來越清晰了起來。她有一雙很容易讓人注意到的黃色眼睛,和雪山血統所獨有的淺綠色頭髮。儘管我們是以這樣一種不得體的方式初次見面,可我心中還是感覺,我想認識她,想和她在別的什麼地方一起散步,一起買東西,聽她介紹自己的家鄉。
要是我們能不在這樣一個世界相遇就好了。
伊爾希妮的經歷比烏塔·格露卡更無妄之災一些,畢竟她根本就不是斷竹城人,而是來自銀蓮雪山。她來到這裡是為了尋找她的弟弟,可是沒有想到人還沒有找到,反……
(紙張有破損,難以閱讀)
……是如此。反正這樣的事情每一天都在這個地方上演,我們早已見怪不怪。
那天她過來得很早,比絕大多數人要早上好幾個小時。她來的時候,給她行刑的木平那傢伙卻還沒來。於是,我們兩個得以享受了一小段獨處的時間。和烏塔那時一樣,我給了她一顆糖。
“啊呀啊呀!你真是太好了。”她對我說,“想不到我最後還能吃到這種東西。”
薔薇臺的處決令一般是提前兩天下達的。出於某些原因不明的惡趣味,死刑令下達以後,一般就不再為囚犯提供食物了。什麼吃飽了再上路,豐盛的斷頭飯,斷竹城沒有這種習俗。他們只想從這裡再省下點成本來,“反正給不給也沒有什麼區別了”。每個坐上處決椅的人都是餓著肚子的。
伊爾希妮自然也不例外。在這幾個小時裡,她吃掉了一塊又要一塊,最後好像一共吃掉了七塊。七塊糖也只能稍稍解解饞,肚子裡該叫得多響還是有多響。
“啊呀,真是不好意思,嘿嘿。”她微笑著說。
一句可能不合時宜的大實話從我嘴裡蹦了出來:“到了這個時候,還像你這麼有精神的人,我見到的並不多。”
“是嗎?啊呀,以前認識我的人都評價我是有活力的那種類型。”她說,然後稍微頓了頓,“尤其是我的……他……”
“你弟弟嗎?”我問,“他是什麼樣的人?”
伊爾希妮把頭低下去,說:“雖然這樣顯得有點奇怪,明明是我提起來的,但是……”
“但是?”
“但是,
我不是很想說,關於他的事情。”
不想說就只好不說了,在這裡向來沒有強迫別人說話的道理。我便改換話題,聽她講了講別的各種事情,比如從她的家鄉,到魔法學院,再到馬車隊,最後是斷竹城這個即將奪走她生命的地方,以及這裡與眾不同的死刑。
“我現在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伊爾希妮抬起腳,審視著自己因為被剝奪了鞋襪而沾滿灰塵的腳底,“我以前完全想象不到有人會這麼死去,更別說是我自己了。”
“你不害怕嗎?”我不禁問。
“那肯定是害怕的。”她回答的同時,又從我這裡接過了一塊糖,“而且我還是想好好活著的,畢竟還有事情沒做完吶。”
“從你身上完全感覺不到緊張感哦。”
“啊呀,那是我藏得很好而已。”綠髮的女孩子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不知為何有點小小的得意,“我可不想太難堪。”
“真羨慕你,要是我肯定是做不到的。”我說著抹了抹臉,“我想想都覺得害怕。這種死法不會很舒服的。”
這應該是我唯一一次對即將被處決的人說出這句話。一般來說我都是反著說。
“我知道。不過再怎麼說,也就幾分鐘而已嘛。”她的表情還是沒什麼變化,“相比之下,我現在都已經餓了兩天了,倒是這個更漫長一些。”
我不知道怎麼反駁她這種說法。
“啊呀,這種時候,不如把我自己當做一個另外的人,我在親身體驗一種很少有的事情。”她說,“這樣我就只會感覺到很奇怪,很不真實。我還是第一次這麼久沒吃東西,第一次不穿鞋子走這麼久的路,甚至馬上要被殺掉。一點實感都沒有。”
我聽不懂。不過我覺得話這麼多的人大抵還是緊張的。
我們等了木平足足有三個小時,以至於我心底逐漸產生了一種幻想——說不定他有什麼意外原因來不了。我以前沒碰上過這種情況,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處決可能要延後很長一段時間,甚至就這麼不處決了也不是沒有可能。可惜這種情況只是我的一廂情願,最後木平還是氣喘吁吁地趕到了。
他抬起頭看到我們兩個的神情時,稍微愣了一愣,說道:“啊,不好意思。不過我這個人工作態度一向很積極。”
我們把伊爾希妮固定在那張椅子上,他綁住右手,我綁住左手。伊爾希妮的手臂看起來是那種比較有力氣的類型,這個女孩在獨自遠離家鄉的旅途中,想必練就了不少本領。如今這些本領已經失去了用武之地。
“腿也要綁嗎?”她問。
“不用,但也可以綁上。如果不綁的話會亂蹬,可能會傷到的。”我回答。
“啊呀,我肯定不會亂動的。”她說。
“到時候可是由不得你的。”木平聽到她的話,稍微來了些興致,“這是每個人都沒辦法避免的事。”
“是嗎?為什麼會這樣?”她一邊說,一邊挪動了挪動自己的腳。她的上半身已經被完全固定住,只剩下腿和腳還擁有一定程度的自由。
“因為——”
“因為……”
我們兩個的話撞在了一起。他示意我來說。
“因為窒息的人會動用自己身上的一切部位來掙扎的。”我說,這個時候固定工作已經完成了,“如果腿不綁住的話,就會亂踢亂蹬,把腳底弄得很髒。”
伊爾希妮沉默片刻,回答說:“不用了。我還挺好奇控制不了自
己的身體到底是什麼感覺的,完全想象不出來呢。”
正說話時,木平已經準備好了特製的浸水紙,拿到了她的面前。水珠從上面滴落下來,很是晶瑩澄澈。
“那——我們就要開始了……”我說,“你還有什麼別的要說的嘛?”
伊爾希妮用她明黃色的眼睛看著我,然後搖了搖頭。
隨即,那張紙被蓋在了她的臉上,擋住了她的嘴和鼻子。
一切都陷入了安靜之中,我和木平也各自默然。她靠緊在椅背上,目光四處打量著,把這間近乎於空空如也的小屋子,連同牆壁上的破損和牆角處的汙漬一併收入眼中。末了,她的視線回到了我的身上。
她眨了眨眼睛,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話想要說。只不過,她錯過機會了。
我伸出手指,向她做了一個“安靜”的手勢。她只好接受了事實,閉上眼睛,雙腳平放,儘可能顯出乖巧平和的樣子。
不過,她顯然不能一直維持這種樣子。
時間過去了不到一分鐘。她的眼睛又睜開了,渾身上下都寫滿了不安,在椅子上微微扭動著。她的手開始緊緊攥住椅子的扶手,我猜測這是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緩解一點不舒服的感覺。
然而,不舒服的感覺終究是得不到緩解的,而只會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
伊爾希妮微微皺了皺眉,眼中浮現出了些許苦悶的表情,頭也由挺直的姿勢變成了稍稍低下去。她的雙腳在地面上搓動著,不過大概是還記得自己剛才的話吧,她並沒有大幅度地把腿抬起來掙扎。
現在的她,顯然正處在一種矛盾的狀態中。一方面,她所感受到的痛苦已經到了將要接管身體動作的臨界點;而另一方面,她尚還清醒的意識在抗拒著這件事,她還不想這麼快就向本能投降。
然而那層不容一絲空氣通過的厚紙,無聲地宣告著這只是一場徒勞的抗爭。不管是早還是晚,被剝奪了呼吸之權利的受刑者都只能向痛苦屈服,並無例外。
她激烈地反抗著,整個身子一起顫動,彷彿連帶著椅子都要晃起來,緊緊發力的手指上微微呈現出青色。那雙腳再也耐不住寂默,也跟著身體一起掙扎起來。首先是重重地抬起並落下,然後又變成彷彿在走路一樣前後擺動,把那雙髒腳底展示給我和木平看。
“你是不是又給她吃的了?”木平問我。
“什麼叫‘又’?”我反問。
“如果你不給她補充體力,她可以少掙扎一段時間。”木平說。
我意識到我之前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我只是不想看她那麼可憐才給她糖吃的,畢竟她可是餓了兩天了。難道說我這樣做只會給她帶來更多的痛苦嗎?
我無法思考這個問題,因為此刻的伊爾希妮正在劇烈地掙扎著,雙腳不斷拍打著地面發出撞擊的聲響。用柔軟的軀體這樣撞擊堅硬的地面會帶來多大的疼痛我難以想象,倘若再考慮到這種疼痛是用來緩解某種更大的痛苦而有意創造的,這就更令人毛骨悚然了。
她那被固定不動的上半身以一種飛快的速度微微起伏著,那是對獲取氧氣徒勞的掙扎。氧氣,就在她的周身,無所不在的氧氣,卻被那一層薄薄的紙所阻隔,唯獨進入不到她如炙烤般的肺中……她的身體在被完全綁縛的繩索之下依然竭盡全力扭動著,雙手的指甲緊緊嵌進了那個扶手的凹痕中,甚至滲出血來。
我呆呆地看著她,彷彿靈魂被抽走了一般。
單調的、空寂的聲響,迴盪在處刑室內,每一下都彷彿敲打著我的心。伊爾希妮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痛苦只能藉由這樣的聲音來傳遞,而且不能緩解分毫。
我不知道那究竟持續了多長的時間,也許太陽已經落下又再次升起,也許冬天已經到來而又流去。很久很久,那種聲音一直持續著,漫長的痛苦也望不到盡頭。
直到,她也累了。
她有節奏地掙扎逐漸變為小幅度的抖動和抽搐,雙腿軟綿綿地垂下去,只有偶爾還會忽然抽動幾下。她的手指也不在緊緊地抓住椅子的扶手,而是變成了自然半張的狀態,指尖的顏色也變得發暗。
她應該已經感受不到了吧——我想。
伊爾希妮的頭無力地向一側垂下來,那頭綠髮散散亂亂的,一度睜得幾乎快要裂開的雙眼中失去了光彩,還保留著最後那痛苦絕望的神情。那個剛剛還在和我聊天的女孩子,經歷了死亡的洗禮,渾身變得慘不忍睹,凌亂不堪,失禁的尿液從椅子上滴落下來。
在伊爾希妮完全一動不動之後,我們又繼續等待了幾分鐘,確保她已經完全成為了一具屍體。我和木平合力把剛才綁好的繩子解開,他負責清理處刑椅,而我負責把可憐的小傢伙搬到木箱子裡去。木箱子會被牛車運走,送到另外一個地方,那裡的人負責把屍體處理掉。應該就是簡簡單單地處理掉。
我把繩子解開,拿掉浸水紙,從腰那裡抱住她,她的頭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彷彿依偎在我身上睡著了一樣。她的身體軟軟的,還帶著餘溫。
我感覺我隨時會摔倒。不是因為重量。她很輕,比我想象中要輕不少。
我把她平放在箱子的木板上。她仰面躺在上面,四肢都癱軟地平放著,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累壞了的人終於進入了香甜的睡眠。我幫她擦了擦臉上沾著的淚水……但是過了一會,我抱住了她失去了溫度的身體,自己開始哭了起來。
我的淚水把她的衣服又沾溼了一次。
那時,我真的希望我們能夠早些相識。我想和她在別的什麼地方一起散步,一起買東西,聽她介紹自己的家鄉。
要是我們能不在這樣一個世界相遇就好了。
我站起身,雙手捧住她那變了顏色的手,用我的臉頰感受著那股微涼的感覺。也許在雪山上寒冷漫長的冬季,她的手也是這樣涼冰冰的吧。
我退出去時,凝視著她的軀體,那雙正對著我的沾滿了灰的腳丫,腦子裡像做夢一樣閃過了許許多多的念頭。
也許我該把這份工作趕緊辭掉,趕緊回到我的故鄉去。
不然的話,我一定會瘋掉的。
可是也許我回不去……已經看到了這些正在發生的事情的我,是回不去的。
只能悄悄逃走吧。正常的方法肯定是行不通的
不過,有沒有可能我已經瘋了呢。
想到這裡,感覺那種事情,也已經無所謂了。
神清氣爽,該下班了。
以下是夏洛茲裡克拉爾小姐的補充:
我對於伊爾希妮·明特的遭遇更有共鳴一些,可能是因為我們在身份上有著共同點吧。我們無從得知她最終也沒有找到的弟弟究竟身在何方,也不知道這位弟弟如果知曉了姐姐的命運,又該如何面對。我自己也有姐姐,我無法想象那樣的事情會是什麼樣……這種想法過於殘酷,我做不到。
不過,相比於我的姐姐們,真正身處朝不保夕之地的人,其實是我自己吧。我們是否有一天也會面臨那種危險?倘若我們今天所閱讀的會成為我們有朝一日親歷的,到那時我們又該拿出何種表情回擊命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