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名字叫做》虹之巔《的亂糟糟撓癢癢故事
作者:mmmmmmm
虹 之 巔
虹之巔兮存真意,
尋兮覓兮無所及。
吾辛勞兮徒霜鬢,
夙寐夢兮可安寧!
吾逐虹兮願遠視,
目之極兮盡雲逝。
規遠遊兮如夢痴,
但長醉兮不復識。
彼友鄰兮盡尋陽,
吾獨追雨傘下悵。
彼友鄰兮姿颯爽,
吾立雨林涕淚淌!
吾逐虹兮願攀援,
願得世間真極樂兮徒空囊歸!
一
一個廢棄的書齋突兀地矗在荒原中。
它在枯草裡生長。
久已廢棄的琉璃頂表面塗著一層油油的、黏黏的脂。荒蕪的風給房子內外所有髒兮兮的汙跡蒙上了暗黃色,畢竟,黃沙漫天。
書齋裡面,書早已掠盡奪空,只有幾張偶然掉下來的殘破書頁子隨意地枕在地上塵土之中。其中一頁,依稀可辨“省吾身為人謀”幾個上古大字;而另一頁上的“實迷途其未遠”,是用毫毛一樣的筆寫的。
門口有一個木質的牌子,上面是用摻了水的淡墨寫的"勿入",日曬風吹把那淺灰色字跡蝕得模糊。木牌慵懶地靠在門邊,好像它本身就應該如此。
小憩一會之後,文樂從廢書齋裡出來,背上滿身行囊,繼續前行。
還有三個時辰天就黑了,他得快點走。
從他賴以為生的痛苦國逃出來,已經有些時日了。他身上帶的銀元寶都用完了,一串串吊錢也被沿途的市儈頑氓幾枚幾枚地順走了,留給他的東西所剩無幾。錢兩少了,趕路的行裝也會輕些,他只能這麼安慰自己。
沒事,那本日誌沒丟就行,他想。剛剛在書齋裡,日誌裡那句“吾逐虹兮願攀援,願得世間真極樂兮徒空囊歸”,他還要好好琢磨呢。
文樂踏著開了口的硬質棕皮靴,套著大一圈的金束白絨毛褲,披著袖子從內翻出去反著穿的破舊長衣,儼然一副乞討的叫花子模樣。只不過他不是叫花子,他乞求的也不是幾個丟過來砸疼人的銅板子。此刻,他正在跟著日誌的指示,尋找一道奇異的彩虹橋。
傳說上古世紀的哪個部族首領測算天象地勢,預言出一座“彩虹橋”的存在。在那道彩虹橋的頂端——或者被後人更具詩意地稱為“虹之巔”,有一件寶物。擁有這件寶物的人,可以獲得永世的真正快樂,領悟人生之喜樂的真諦。
於是歷朝歷代,四海八方不斷有人啟程尋找彩虹橋。尋尋覓覓,卻一無所獲。直至最接近彩虹橋的那個人,尋到了它的蹤影,卻因未曾道明的原因與寶物失之交臂。其將記述的旅程寫在一本日誌上,被流傳而失傳,搶掠而轉手。這日誌,最後在一個破書攤子裡,被文樂花兩枚銅錢搞到了手。確實在這個時代,改朝換代都不知道有多少次了,皇帝殺了太監,將軍反了皇帝,就連口舌功夫最好的說書人,也講爛了這瓜皮小事;連最隱居的仙人,也在山頂看累了這滿城的硝煙。百姓們顧著自家的糧缸和田地,學者們撫著房裡的書卷和硯臺,官人們憂著自己的烏紗帽和下面的腦袋,擔驚受怕地過了幾十年,哪還會關注什麼幽遠的彩虹,或是快樂的真諦啊。
文樂原來生活的地方,是個萬乘之國,叫痛苦國。正如其名,在那個地方,動亂、瘟疫、科舉、刑獄,以及其他什麼使民不聊生的東西,並不是新鮮事兒。
文樂老早就想逃離了。
他知道,他爸是個只懂規矩的傢伙。他犯錯的時候,
得來的只有他爸無盡的責罵;沒犯錯了,他爸也時不時跟他申明規矩的重要性。有一次他去考科舉,路上,他爸冷不丁來一句:
“別作弊。”
他分辯道,我沒有啊。
“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有則改之無則加勉”,這是一句令人生厭的口頭禪。他爸就是這麼一個人。乃至於,整個痛苦國裡,生活的都是這麼討厭的人。文樂不清楚他是否也是。
所以當他買到了這本日誌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藏起來,並且悄悄謀劃著逃離的日期。
“我去趟學堂,中午回來吃飯。”這是他對他爸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爸冷漠而傲慢的沒有回應,只顧扭著頭做著自己的事,絲毫沒有注意到他身上揹著的,幾個滿滿當當的大行囊。他終於上路了。
距離太陽下山還有兩個時辰。文樂邊走邊胡思亂想,腦海裡又回憶起了他離開痛苦國的那一幕:
頭也不回地走到國門口,文樂被一個渾身黑毛的守衛攔住了。
“你去哪,事情可要交代明白了啊!”守衛齜牙咧嘴,好像一條狼。
“去尋寶。”他假裝冷淡地回道,把那本日誌掏出來,在他面前晃晃。
守衛一把搶了過來,彷彿看得懂似的翻一翻,又朝文樂扔了回去。“嚇,居然有人會信這個!”他大聲叫囂著。
馬上聚了一小群人。
“要找,早被人找到了!”大爺笑得鬍子都在顫。
“多少年前的一個瘋子隨便在紙上抹兩筆,還有人傻狗一樣信。”大媽譏諷著。
“要我說,還是現在的人吃的太飽……”一位芝麻官人評論著。
可他們再定睛一看,此刻那個尋寶的探險家連人影都不見了。趁著說話的空當,文樂往守衛懷裡塞了幾吊錢,守衛把架在門口的大刀輕輕一斜,文樂就像個逃兵一樣鑽了出去。
“嚇,現在的年輕人就是沒有骨氣,軟趴趴的,說一下就打退堂鼓了……”大家自顧自地認為這個小年輕就是羞恥地回家找娘了,不禁感嘆著一代不如一代,最終各自朝地上啐一口唾沫,慢慢四散去了。
大白天的,幾隻灰毛白嘴的鴟鴞在盤旋著飛。
二
此刻文樂正在荒原上披著晚霞慢慢地踱步。距離天黑還有半個時辰,而他還沒找到下一個落腳的地方。
倒不是他多悠閒,主要是他從來沒有走過這等遠路,此刻已經疲了。荊棘叢的尖刺輕撫著他的小腿肚子,緊繃的襪口包裹著他的腳踝,雜亂的草根纏繞著他的雙足,淘氣的幾粒細沙子緊貼著他的腳底心兒,弄得他直癢癢。
他只能眼瞅著西邊太陽像溏心的雞蛋黃一樣慢慢往下墜,手裡攥著那本日誌,心裡盤算著,待會該睡哪塊石頭上才能一個晚上不會著涼。
不過當本來粉藍的天空被漆上一層層紫灰色時,那地平線上跳動的燈火,也隱約可以被瞧見了。
文樂翻翻日誌。日誌上說,前面,就是慾望國了。
“……慾望國者,物慾橫流,色慾叢生,勿為之迷了心竅……”
人都有七情六慾,若是慾望滿足了就是快樂。但文樂極力說服自己也許那象徵著快樂的彩虹橋並不委身於此,踏入這慾望國的國門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睡一覺的迫切需要而已。
文樂想起日誌第一頁用端端正正的小篆書寫的傳說,講大凡有快樂和彩虹的地方,就會有一種藍色小鳥在其附近或翩翩飛舞或吱吱長鳴。所以他相信,
只要追尋到藍色小鳥的蹤跡,那夢寐以求的彩虹橋也近在眼前了。
在慾望城的城門旁邊,他只看到幾隻赤色野雞在揮動自己肥大無用的翅膀,那怪異的動作不像雞或者其他鳥,而是追逐撲火的撲稜蛾子。他有些失落,不過轉念一想,至少比痛苦國裡終日盤旋而從不落地的鴉鳥好點吧。
文樂翻翻日誌。日誌上其實只記述了三個地方:慾望、美德、信念。他知道這彩虹橋就在這三個地方之一的哪個角落,只是寫日誌的人故意賣了個關子不說而已。文樂早就把日誌翻了好幾遍,愣是沒找到這蛛絲馬跡的提示。不過也好,文樂想,總能找到的。
一進城門,文樂的目光就被炫進了城裡大大小小的商店裡。
琳琅滿目的眾生盡情在每一個角落揮灑著自己和他人的慾望。燈紅酒綠裡,一群人正圍著中間一個被縛住的赤膊醉漢,輪流拿桶裝酒捅進嘴中灌,直灌得他口吐白沫;燈火闌珊處,窈窕女郎正抱著火紅的大燈柱舞動自己的白臂膊,隨著衣服和鞋襪一件件褪去,雪白的腋窩、柔軟的腰肢、繃得尖尖的足掌,引得色迷迷的男人們垂涎欲滴;燈影屋簷下,打群架的、不打群架而觀戰錄像的、解開皮帶或裙襬而躍躍欲試的,混在一起,白條的身子、黑條的長蟲、進進出出,好不熱鬧。
幾個禿了頭,裸著身,脖頸上掛著項圈的男人圍上來問文樂要不要包自己的女人一個晚上。文樂拒絕了,他現在只想尋個清靜地兒好好休息。男人們走了,脖子上的項圈鈴鐺搖搖晃晃地響。
他繼續走著。
路過一個客棧,文樂走了進去,又退了出來。每一個房門後面,都是雷鳴般的震天響。偶爾瞥見房門沒掩的,窗簾沒拉的,裡面往往塞滿了人。男人們嗅吸著女人懷裡的小貓咪,女人們敞開懷袒露著兩顆香噴噴的大奶嘴。
他繼續走著。
不時有人舉著“言論自由”的霓虹燈廣告牌在漆黑的夜裡成群地爬行。在街角的破木箱子上,站著各種各樣的,發表無用觀點的人。狗叼著拴人的鏈,遛著跪在地上膝行的白人;黑色的色鬼抱著白色的玩物捅;環保主義者把頭埋在黃綠色的毒氣裡:畢竟,在慾望城,這裡一切自由。
他厭惡地扭過頭繼續走,忽而卻停下了腳步。
一位老太太——準確來說,是一位沐浴在夜店音響低音炮的福音、與混合著酒精的嘔吐物的洗禮中的老太太——正在給一盆開得鮮豔的紅玫瑰澆水。水從壺中汩汩流,人在一旁靜靜立。這一刻,彷彿時間被靜止了,彷彿什麼物慾都被隔離開來了,彷彿整個世界都清淨了。僅這一眼,文樂就決定,今晚說什麼也要問問能不能寄人籬下了。
他走了上去。“你好。”他說。
“你也好。”她說。
很好,文樂想。至少他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有朋自遠方來!”女主人給文樂斟滿一杯淡酒。
“他媽的遠方!真是他媽的緣分!”男主人在一旁歡喜地附和。
“他是我丈夫,髒話子小熙,”女主人用兩隻手指指著男主人,“我叫澆花子小黑。——他講話句句不著調,你別往心裡去。”
“牛逼!講的真對!”男主人高興地點點頭,表示認同。
“來到慾望城,你要把自己的慾望放在名字裡,比如說髒話子小熙句句離不開髒話,我嗜好澆花,你要像我們一
樣。——給自己取個名字吧。”
“讓我看看,你會取個什麼沙比名字。”小熙冒出這麼一句。
“什麼都可以嗎?”
“什麼都可以。”
文樂想了一會兒。他想到了那個,但是他不太確定。
“真的沒有一點限制嗎?”
“一點也沒有。”小黑投來了肯定的眼神。
“那我就叫——”文樂頓住了,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在別人面前袒露自己的癖好。不管怎樣,他最終決定說出來。
“叫……撓癢子吧?”
“撓癢?”小黑忽而戲謔似的望向小熙。
文樂的臉紅透了。
“草哈哈哈……”小熙笑得鬍子顫抖,“好吧,既然這樣,讓我帶你玩去。”
“為什麼要叫澆花子呢,難道不覺得澆花這件事情在這個混亂的世界裡很奇怪麼?”
“人各有志。有人縱慾濫交,有人侍候薔薇,只是欲求而已。眾生平等,眾欲平等。”
到了射區交流中心——那才是性癖子們的極樂殿堂。
小熙清了清嗓子:“草——”他發出一聲明亮的吼叫。所有人嚇了一跳,不過認出是髒話子的時候,紛紛圍上來。
當他們瞧見了文樂——特別是前面加了個“撓癢子”的頭銜時,便更加興奮了。
這裡是世界上最大的癢癢控制中心,無數人在這裡發出歡笑,以及,讓別人發出歡笑。不過,在其他的玩繩索或者皮鞭的人眼裡,這裡純粹得就像開在紅燈區裡的幼稚園。
髒話子輕飄飄地走了,什麼話也沒留下。也許,他實在想不到“好好享受”裡面能加什麼髒話上去,張嘴的那一瞬間卻失語了。
一群人正圍在中間往裡看,文樂擠了進去。
是最新的玩法!一位少女被束縛在大鐵罐子裡,橫臥在眾人面前。
這罐子身長五尺有餘,寬四寸半,襯上底座後的高度剛剛足夠抵住所有圍觀男人的蝴蝶骨——正正好好能吞住一個身材小巧的人,只留下頭袒露出來。罐上開了數個腕口一般大小的洞。若不近看,罐子表面斑駁各色的蝕刻痕跡,漆黑不可測的洞,一切都像是外星系長途跋涉飛來的宇宙飛船,又像是鍊鋼廠煉壞而隨意擱置一旁的廢鋼塊;若不是裡面含住了一個小小的少女,誰又能想到這突兀的物件,也是性的催化劑呢。
此刻,大家就各自把雙手伸進洞去輕輕摸揉、慢慢開始抓撓。少女的頭上沁出了許多細密的汗珠子,柳梢眉皺起又平復,圓嘟嘟的臉頰漲得通紅,小小的眼睛眯了起來,草莓般的兩片嘴唇裡傳出來一陣陣嬌笑。
圍上來的人雙手逐漸地用力,少女的笑聲也逐漸加大。甚至,有人從口袋裡摸出一把小牙刷,伸進去那黑黢黢的洞裡,在少女的肌膚上細細地刷洗;有人把臉埋進洞裡,用軟軟的熱熱的舌頭品味著少女汗香。少女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淚珠掛在臉上,襯著黃瑩瑩的燈光,隨著頭部的扭動,像水晶一樣閃爍。櫻唇再啟,流出來的卻是一股股口水。她奮力地扭動,奈何鐵罐子只剛好容身,導致她手不能動、腳不能踢、翻身無力。蹬著腳不斷蛄蛹,也只會招致更多手指的調弄。
對哦,還有雙腳腳。
文樂這才看清,罐底不是封起來的,而是做了一個旋轉裝置。只要有人轉動旋杆,罐底正對著少女腳底的圓刷子也會跟著轉動起來。搖的速度越快,這癢感想必就越強烈,少女的頭搖晃掙扎的幅度
也越大。
有人有了一個好點子。這人著一襲黑袍,帶著圓框金邊眼鏡,叼著一隻菸斗,笑吟吟的對著少女。
他把少女的頭接上了一個小發電機,又把尾部的旋轉刷接上了一個電動機。二者相連的一瞬間,發電機的嗡鳴,化為震顫不止的電流源源不斷輸送到瘋狂轉動的刷子上,轉化為少女的無盡癢感。少女無助地哭喊,掙扎得越用力,刷子刷得越猛;刷子刷得越猛,少女笑得越用力。少女快要被玩壞了。
當少女翻著白眼氣喘吁吁的時候,所有人終於收了手,心滿意足地各自離去。
文樂以為這一切慾望都是所有人心甘情願的在玩,哪怕嘴上說著不要,心裡還享受著這股感受。直到他還在一旁留戀著餘韻,卻看到少女哀求地看著他,用口型比劃著朝他說:
“救命!”
三
尋喜躺在乾燥的草坪上,望著藍天中游弋的白雲靜靜地思考。
她想成為那些飄浮白雲的其中一團,不被什麼東西南北的方向所左右,不被什麼油鹽醬醋的生活所束縛。飄累了就借風,無聊了就成雨,嘩啦啦地灑在大地上,就當曾經來過的證據。
她喜歡那種自由自在的感覺。
所以從小巷子里老人的八卦攤子裡聽說了彩虹橋的傳說,在大人們酒後談資裡聞見了什麼“快樂的真諦”,她一下子就盤算著要去尋找,哪管老人們牛頭不對馬嘴的敘述,幾近爭執似的各執己見;哪管大人們歪歪扭扭地笑話著那個固執的探索者,笑著笑著就出了淚,然後第二天起來,什麼彷彿也沒發生,一切歸於平庸。
尋喜悟到該做什麼了。
藍灰色的顏料被平鋪在那個叫做天空的畫板上,幾股微寒搖曳著勾勒出地平線的絳紅。她決定,起了身就出發。去哪?去尋那個彩虹橋。
當尋喜站在慾望城門口的時候,抑制不住的興奮使她邁開腿闖了進去,無視盯著她刻意露出的白皙嫩滑的小腿的色迷迷男人,無視腳下碎撒一地的玻璃酒瓶,也無視大街上各種奇裝異服的遊動身影。她心裡裝著的,不只是對彩虹橋的嚮往,亦是對開啟自由生活的期待。她甚至忘了害怕。
她正在最興奮之處卻眼前一黑,只感覺到自己被摟住,一下子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再睜開眼,尋喜就被裝入了一個大鐵罐子裡。她試著扭了扭身子,只感覺皮膚被鐵皮磨得生疼。全身上下只能動動腳腕和腳趾,更不用說轉身了。此刻她的衣服並未被扒光光,只是肚子附近和大腿以下暴露了出來,涼颼颼地透著風,但感受到腳底板下面有一些毛剌剌的硬毛似的東西,她的心突然猛地一沉。
她往四周看。四周的人見她醒了,如餓狼捕食羔羊一般急急圍住了她。黃澄澄的燈光在她眼睛裡暈開,她正想開口問自己的處境,卻被同時伸過來的無數手指擾亂了心智。手指頭好像無數蠕動的蛆蟲,在尋喜的肌膚上扭動爬行。癢感如同一絲絲電流震顫著她的全身,笑聲甩蕩在整個房子裡。她盡力閃躲,但一條溼溼軟軟的東西貼在她腰間的那一刻,她徹底崩潰了。那條玩意兒時而平鋪直入,時而捲起小尖尖撩撥,所經的肌膚也溼漉漉的,還留有一些餘溫。
緊接著腳底下的可愛硬毛小刷子就開動了。那一根根硬尖尖掃過腳面,使她感受到一陣一陣的眩暈。口水順著嘴角抽搐和頭髮波盪而
飛甩且不論,全身同時被精心照料,那種麻麻癢癢的沉浸式體驗是無盡的深淵……後面的事情她也記不得了,那些意欲停下卻被癢感折磨得只能無助掙扎的瞬間,她一概是記不得的。
人潮最終散去了,她只能聽到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氣聲。眼睛已經被剛剛大笑的淚水糊的睜不開了,眯起一條縫,她能模模糊糊辨別旁邊有個人。看起來很年輕的,尋喜認為應該是個青澀的少年。
不如放手一搏。
她的嘴角翕動,擺出來“救命”的口型。對方望著她似懂非懂,她就又重複了三遍。即便臉頰都扭曲得不成人形,對方還是無動於衷,她心裡短暫燃起的希望轉瞬消失。她扭過頭不再看他。
咔噠。
尋喜這才知道解開開關的卡口位於自己的正下方。它被打開了。
於是一群人正撓癢癢的癢癢控制中心裡出現了一個裸足奔跑的少女,她拉著一個陌生少年的手臂——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拉他一起走。但他們雙雙被攔下的時候,尋喜赤裸裸的雙腳甚至還沒有觸到外面的土地,滑嫩嫩的小腿甚至還沒有沐浴到室外皭然的月光裡。
按照當地的規矩,做違逆慾望的事要處以斷頭示眾刑。
尋喜站在斷頭臺上,望著對她而言仍然陌生而不知名姓的少年的鐵青臉色發呆。
她想,他不會是被她拉下水一起死的吧。
這個念頭使她有點反胃,她決定不看他的臉了。
斷頭臺下,成群的人在沸騰——無論是暴力愛好者還是慾求不滿的施虐狂,此刻都能從觀看手起刀落血濺魂飛之間獲得片刻的慰藉。殺,殺,殺,他們喊。尋喜此刻感受到了一點無謂的挫敗感——剛剛出發,自由不羈的幻想便被無情的“殺”聲擊潰。喔,還順便搭進去兩條命。她對另一條命感到有些罪過似的難受。她想做點什麼,卻發現一切都只是無謂的掙扎。她想說點什麼,但是她的聲音卻被淹沒在這片咆哮的海洋裡。
“做點什麼。”她急得臉通紅,見少年一點反應也沒有,忍不住伸過手去捏了他一把。
“請大家安靜一下,我有話要說。”旁邊的少年大夢初醒似的終於開口,尋喜望著他煞白的嘴角斷斷續續吐出一些抖動的音節,不禁為又他捏了把汗。
少年深吸了一口氣,潮紅的臉頰漸漸鬆弛下來。他也想做點什麼,但是腦子一片空白。
卻見一個身著白衫、領口彆著一朵紅花的老太太,在老伴的攙扶下站起來了。“無知者也,豈有罪乎?”她的話如同滾珠一般敲擊人們的耳膜,所幸場上的絕大部分人沒有聽懂。
“你們這是——他媽的——欺負人!”旁邊攙扶的老伴也對著全場激情地叱責。人群中一陣騷亂。“你們兩個人也一起上斷頭臺!”不知誰的聲音。
兩人被前擁後擠推上了斷頭臺,但他們哪會善罷甘休呢。
“評評理兒,我幹了什麼?”
“他媽的——哪個人反對你們你們就殺誰是吧!哪天遲早,你們的腦袋也一個一個掉下來!”
“諸位,你們想想,有誰沒罵過那些高高在上的說客?有誰沒罵過那些不知好歹的環保主義者?有誰沒……”
人群還是喧鬧,不過顯然有許多人想到了自己說過的話語,聯繫到了自己對什麼事情的態度,因為,許多人的臉上浮出了恐慌。環保主義者又吵起來了,他們往人群裡放毒氣、撒油
漆。人群逐漸騷亂了,人潮開始湧動。許多人要離開。
“捍衛反對的自由!”彷彿大家的聲音,又像是沒人的聲音。場上,酒瓶子清脆一聲響,兩撥人在爭得面紅耳赤之後動了手。接著雙方陣營內加入的越來越多,大家誓要爭個你死我活。
少年一下攫住尋喜的手臂,在月亮的掩護下趁亂逃入夜色中。
四
文樂解救出因束縛撓癢而虛脫癱軟的少女時,心裡還做著一出英雄救美人的白日夢。他解救,她崇拜,他高傲,她追求,他同意,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這種短暫而熱烈的小夢做得他很舒服,他坐在馬車上也回味無窮。
馬車沉穩而漫無目的地前進,前頭馬兒吧嗒吧嗒地跺著步子,後頭車頂蓬的油燈忽忽地晃動。棕褐色木製車座上鋪了一層紫紅色的貴氣狐皮墊子,狐皮銀灰色的毛髮尖閃出光澤,隨著灰塵和燈火不停地震顫。車外冷風起兮,車裡油燈火苗卻暖烘烘地烤著兩個剛剛認識的人。
在馬車上,文樂介紹了自己,也聽少女講了一遍她的遭遇。少女得知他也是出發去尋彩虹橋的時候,她的眼睛亮亮的迸射出光。不一會兒,他們已經很熟絡了。文樂雖然答應了一起結伴同行去找彩虹橋,但轉瞬間他鬱鬱不樂地想到,若是兩個人同行尋至彩虹橋,卻最終只有一個寶物等著他們,那該怎麼辦啊。
想啊想,文樂旁邊的少女在馬車車廂的搖動和寂寥單調的車軲轆聲中睡得香甜。想是無盡的大笑已經使她疲憊不堪的緣故,閉上眼睛不一會,腦袋就耷拉下來,好似一隻打瞌睡的小貓咪。少女身體逐漸鬆弛,還微微往他身上傾。
文樂心頭一動。
卻見少女轉個身子,揹著他又睡去了。
文樂心頭又一沉。
第二天,文樂醒來時,發現馬兒已經把他們帶到了一座原始小鎮裡。老馬識途,這裡應該是馬車主人的家。
文樂從車前橫欄上跳下來,揉揉睡眼,花了幾秒便反應過來,這裡,就是日誌裡所述的,那個以智慧與品行著稱的“美德鎮”。日誌裡有過簡略的記載,他覺得這彩虹橋也許藏身於此。人人都向往高尚品德的公民、優雅氣質的君子,這些就是美德鎮所獨有的。
遠處的群山裡傳來銅鐘的悠長的嗡鳴,餘音繞樑,餘波漾漾,餘韻徐歇。這股和諧緩慢的聲音乘著清早的陽光悄悄而來,又在山野中上升的霧氣裡氤氳著散去。綠意蔥蘢,隨風輕揚,整個世界安寧靜謐,好似被昨夜的寒風凍得凝住了。沒有葉落雲舒,沒有鳥鳴蟲舞,沒有風簾水緞,細細諦聽,卻能聞見吱吱喳喳的人聲——是路邊講書的聲音。沒有什麼講堂學府,大家就在路邊自由地選個地方講書傳道。
文樂正欲抬步探索,卻被人扯住了左衣襟,回頭看,少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低垂著雙眼迷迷糊糊望著他,起床氣似的捏住他的衣襟,一言不發。他不禁用手捏了一把少女的臉,圓潤白嫩得似剛從土裡冒出頭的新芽。文樂甚至有些愛不釋手了。
臉的主人大概見有隻手在臉上糾纏不休而久久不去,嬌嗔著拍了一下手的主人,手的主人就停止了摸臉這一令人髮指的罪惡行徑。路過的旁人有一瞬間以懷疑的目光打量著這兩個在大庭廣眾之下嬉戲打鬧的少男少女,卻也不流露出什麼其他情緒,只匆匆趕自己的路。
安置好車馬,文樂和少女也要行路了。
文樂和少女在沙石鋪成的小路上走。溪水從高山上匯聚著流下,他們在小溪邊洗漱後,預備著去鎮裡搞些吃的。一路上,他們看見了形形色色的人。
先是一群年輕人圍坐在樹蔭下的長者周圍。長者鬚髮滿面,厚而彎的黑眉毛延及耳根,眉心和眼角的橫紋隨著每一次睜眼閉眼而上下移動。額頭上面的頭髮卻已經落完了,只有稀稀疏疏幾縷灰毛盤在中間,後面的長髮盤了起來,大概是方便所需。
長者張開了嘴。“合抱那麼大的樹木,是生於毫毛和微末的。”
下面的人屏了氣聽著。
“方寸大小的高臺,是起於累累的泥土的。”
下面的人還是一片寂寞無聲。
“千里路途的行旅,是始於雙腳之間的。”
下面的人屏了氣,不知道有沒有在聽。文樂繼續走。
緊隨其後的是一些披著泥褐色袈裟的人,個個生著光溜溜的頭皮、不喜不怒的大臉、或圓或瘦的肚子。他們就那麼整齊地在路邊野地裡盤腿而坐,有些手腕間掛著串起來的木珠鏈子,有些閉著眼彷彿無我似的沉坐,不語,不動;有些不僅睜著眼睛,還張開嘴巴,口中執著地念念有詞,文樂聽不懂,而他繼續走。
緊隨其後的是身著白布長衫的人簇擁著聚在一起,中間那個人是很年輕的白淨面龐,頭戴一頂烏紗小帽,把金絲細紗腰帶束得高高的,舉手投足顯著一股儒生氣息。“老師說過,有仁德的人是愛人的啊!”儒生說。
“嗯!……”散落四處席地而坐著的各式衣著的人一齊點頭。
“老師說過,孝敬父母、親近兄弟是第一個要做的啊!”
於是大家又搖頭晃腦地認同一陣,然後嘰嘰喳喳地竊語起來。
“老師說過,沒有明確關係而曖昧不清的同行男女,是不貞潔不正直的啊!”
於是四周的人們望著文樂和緊貼在文樂一旁的少女嗤笑著。
唸經人停下了唸經,長者停下了沒講盡的話,所有人登時精神了起來。
“這可是在美德國裡萬萬不可容忍的啊!”儒者不依不饒。“這是違逆美德的,老師說過……”
別扯那些了,文樂想。
“不潔的男女關係,是不符合道的。”長者慢悠悠地說。文樂想說什麼,奈何近距離對著一群人,一緊張,他一句話也說不出。
“這要是在城裡別的什麼地方,說不定還要綁在十字架上燒呢。”周圍的圍觀者紛紛議論開了。文樂瞠目結舌,只覺嗡嗡嗡地耳鳴目眩,愣是說不出話來。
“他是我丈夫。”突然聽得清脆一聲響,回頭看,剛剛那句話是少女說的。
為了證明,她還往文樂身邊親暱地靠近了些。
眾人登時沉默了。每個人都沒說話。
文樂腦子咔的一下轉過來了。“新婚。”他補充了一句,好像想找補回來些什麼,卻再沒有人在意。他們獲了從旁人尖銳的目光裡解脫出來的機會,便連忙逃走了。
他們繼續走。文樂走得並不快,但很久以後,那股心悸的急促感仍然揮之不去。
他們在客棧訂了房間。
客棧是免費的,為了彰顯店主的美德。糧店的每天會送糧食過來,各種各樣的物資採購起來也不要一分錢。美德鎮裡整個社會就是靠著這個脆弱的關係運行起來的。
但客棧人見了他們分開住,總不免要說幾句閒話,他們甚至可能被捲入一場不
大不小的爭論之中。文樂正在猶豫時,少女說:“訂一間。”
他們在客棧訂了一間房間。
一推開門,就見到正正擺在他們面前的,烘烤過的乾草打底,再鋪上厚棉絨做襯,最後披上紗作為床單的很舒適的一張床。
他們在客棧訂了一間只有一張床的房間。
五
六四: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寇,婚媾。
—— 《賁卦》
尋喜躺在軟床上,思緒像纏繞著的毛線球一般,在她腦袋裡打著結。
明明上一秒還很期待的,怎麼現在就只剩慌張了呢。
她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想法。
馬脖子上的系鈴叮叮噹噹,馬鬃毛不停地抖動,馬尾巴一直甩,散出來一股新鮮的糞香味。
尋喜剛剛得知了他的名字,也知道了他的身世——男人就是這樣,不說話的時候靦腆得要死,多聊幾句,一打開話匣子,就像洩洪的大堤一樣怎麼也止不住了。她只要側耳靜靜傾聽就好。
她聽見少年說,自己要去尋寶。
尋寶?她默默想。
少年掏出來一本古老的日誌。“就是這個——我要去找彩虹橋——算啦,你一定要笑我了。”他黯然失色地收了回去。
尋喜怔住了。沒想到在這裡就能遇見同道人。真好,她想。
“你也要去尋寶嗎?”趁著一個話頭剛落,她見縫插針地說。
面前的少年蹙了蹙眉毛,點了點頭,沒什麼表示。
她的心一沉。
“你要和我一起去嗎?”
卻見少年點了點頭,想了想,然後又點了點頭。
她心頭又一動。
“說定了——拉勾!”
少年伸出手拉了拉。他的手一點都不粗糙的,尋喜摸起來很舒服。
直到那天晚上睡著了,她努力保持表面的鎮靜,卻也難掩滾燙胸膛下一顆怦怦躍動的心。
馬車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見少年著一襲白袍、駕一匹白馬,朝著她奔馳而來。她笑著,他也笑著。
於是她一整天都處在一種飄飄然的氛圍裡。也許,她想,也許是下馬車的霎時的刺眼陽光,使眼裡一切都鍍上了一層亮彩的光澤;亦或是馬車一路的顛顛簸簸,顛得她目眩神迷?不知道。
她漸漸發覺她今天膽子大的嚇人。一下成為了少年的“嬌妻”也罷,就連在客棧訂下的房間數量,也因為她恍惚間覺得“我是他的妻呢”而一錘定音。
直到現在,她一回想,才咂摸出害怕的味來。
少年關了門。她和他面面相覷。
萬一他是夜晚出沒的殺人魔呢,萬一他是以虐戀為樂的變態呢……尋喜想。
少年欲語,卻被尋喜四個字堵了回去。
你先出去。尋喜說。
於是少年便出去了,帶著一臉的茫然無措。
她躺在床上,心煩意亂。什麼事呢,她想。
她閉上眼。滿眼都是圍著她滴著口水痴痴笑的,伸出手撓她全身上下癢癢肉的,吞雲吐霧意淫著和她雲雨的猥瑣男人們。
她睜開眼。慘白的燭光。
她閉上眼。滿眼都是十年之前單拎著大麻袋子闖出家門,只留下個虛晃的背影的爹。媽說他放誕不羈,就這麼拋妻棄女出走了,她還不信。不信,一下子不信,過了這麼多年了還是不信。
滿眼都是皺著眉頭弓著脊背的媽。絮絮叨叨講著神經兮兮的話,有時還沒來由地朝她陰陽怪氣一通。除了望著藍天,她只能面對著媽的臉。
她睜開眼。打著轉的蠟煙,打更聲響了兩下。
她看見了橋頭咬人的那條狗
,巷尾孤寡的那個老瘋子,隔街賣身的那位俏婦人,還有抽著煙笑吟吟的那條縣太爺。
她昏昏沉沉的好像睡了一覺,又好像醒著。空蕩蕩的房間,她突然心生出一種愧疚感。
他會在哪兒呢?
打更人緩慢地敲著,走著。遠處銅鐘也在噹噹地響。風靜靜地吹著,吹得她心裡發冷。天黑得不能再細看了,彷彿多看一眼就要被吸進去了似的。
她左右看。隔壁的火光瑩瑩地亮,每扇門都沒關。她想起來這叫夜不閉戶。
她在街上往前走。街角小樓往後退。
前頭出現了兩個人影。一個高高坐著,一個半跪著。
細看那熟悉的面龐,多巧,這不就那個少年嘛!
卻只見少年握著的,是另一雙光裸的玉足。鞋襪整整齊齊疊在一旁。少年嘴唇蠕動著,低下頭,一張臉往玉足上湊了過去,彷彿下一秒就要張開血盆大口吞了似的……
尋喜只覺得一股說不出的難受往上湧。任憑少年如何辯解,任憑雙腿如何發軟,她只是發著瘋地衝回了客棧。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她只是把頭埋進了枕頭裡,使勁地嗅聞著乾草那股鬆鬆軟軟的清香,可什麼也聞不著。
門關死了。
枕頭溼溼的。
……
尋喜躺在床上,已經耐不住性子了。只是悄悄出去看看,她想。
門是一拉就開的。她沒想到這裡的門壓根不能上鎖,裡外的人隨手就能打開。
啟明星在空中游蕩。是黎明之前。少年坐在門邊,靜靜坐了一夜。尋喜突然覺得自己身體的哪裡有些熱熱的在流,於是她伸出手,拉著少年進了門。
一頭霧水的少年被尋喜拉著進了門,轉瞬之間就被厚被子裹住了。沒等躺在床上,他就已經明白了:尋喜服服帖帖的躺在床上,嬌滴滴的眼神像一個彎彎的魚鉤掛在他身上,兩片光滑細膩的腳掌上下襬動,似是在招呼著什麼。
這是要補償他啊!
六
文樂站在床前。就這麼站著。不說話。面前的少女袒露著赤條條的大腿,伸展著白嫩嫩的臂膊,梗直著光溜溜的脖頸,低垂著輕飄飄的髮絲。十粒軟糖似的小腳趾頭微微顫動,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發懵似的盯著他。
他嚥了咽口水,一時不知所措。喉頭輕搖,他打定主意和少女商量著,今晚他睡地上好了。畢竟只是假夫妻,連情侶也不算,哪能行如此不倫之事呢。
你先出去。少女說。
於是他便出去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少女要他出去,不過他深知少女獨身在房間,而自己耍賴著不走究竟也不佔理,這一晚,乾脆出去過夜得了。
夜色漸深,大地上只有燈火發著亮。文樂發現這裡的人都遵從先賢的教誨——夜不閉戶。燭火輕輕搖動,映著他們每一次的翻身、挺立、搖晃、呻吟。文樂憶起孔老夫子的那句古話“食色性也”,於是就多看了幾眼。
燈畢畢剝剝地響,不過要很仔細聽才能夠聽到。床頭的龍吟,床尾的虎嘯,那就要更仔細才聽得清楚了。不過一切總歸是有幾分短暫的。文樂只在院子裡踱了一圈步子,那房門裡外便復歸了往常一樣的靜謐。
他覺得心裡像失了什麼一樣沒勁兒,想也想不通少女為什麼要趕他走,不知不覺就穿出了院子,走到了街頭。
他甚至還沒放下他的包。那是一個大致棕色的包,他從書齋裡面撿來的,裡面除了那本日誌外,還放了
幾本諸如草藥學、天象學一類的書——當然他也讀了一遍這些書,不過這些書對他的作用就是讓他沿途時順便準備了些草藥,還有學會了觀測什麼時候下雨。
他在街上走。路上他聽到了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一類的閒言碎語,於是他快步走,想甩掉這束縛在每一個人身上的無端冒出的規矩和憑空劃出來的等級。
他對少女是有點別樣的感覺的。不過是喜歡麼?文樂想,要真論起喜歡少女,那是一定要有些理由的。比如親戚常叨叨的“門當戶對”啦,又譬如什麼美若天仙啦、勤勞能幹啦,反正是一定要有理由的。那要是喜歡少女,這個理由又是什麼呢?他始終說服不了自己。
不知道為什麼鳥兒還在飛——白天它們在白晝的光下是嫩綠色的,夜晚它們沒了花火的襯映,是暗沉的灰。
忽而他停下來了。
一個長衣女子坐在路旁,捂著腳唔唔地叫喚。大概是腳扭到了,文樂想。他走近了些。
再細看,長衣女子身著淡藍的薄紗長衫,腿套苔青短麻寬褲,腳踩一雙純白軟底布鞋。頭扎著青絲布條,腰繫著淺黛繫帶。粉臉絳紅染染,細腰仙氣飄飄。衣服像是澄淨的湖面,風一吹,頓時波紋蕩蕩,卻沒蕩入文樂的心頭。文樂平生只喜撓人癢癢,對臉、對衣、對妝,他並不會特別在意的。
再細看,果然是扭了腳,長衣女子的鞋襪都脫了下來——文樂頓時就打起精神來了。
長衣女子的腿腳生得真是好看。女子纖纖細腿,白白腳腕,細細的紫紅色血管埋在嫩嫩皮膚裡若隱若現。貼上小腿的幾塊肌肉勾勒出美好的線條,腳腕骨瘦削凌厲得沒有一絲累贅,腕關節上還綁著條紅繩子,煞是仙氣飄飄。
腳背肌膚光潔滑膩自不用說,腳底上的肉肉甚至如同嬰兒的臉蛋一樣飽滿圓潤。感受著腳踝的疼痛,長衣女子乾脆把整個腳掌都扳了起來,袒露在文樂的視線之中。腳心上的紋路清晰可見,縱橫交錯——算命先生看到了,一定會握著她的腳說,腳底裡藏著的像小烏龜一樣的紋路,那是富貴命的標誌。腳趾痛得一根一根皺縮起來,彷彿盡力想保護住腳趾縫間的嫩肉肉。不過趾甲倒是好看的,未塗脂膏,卻油滑可人,那一片片粉裡透白的趾甲的弧度把這個下凡仙女的香豔動人展現得淋漓盡致。大腳趾和其他腳趾之間有個圓圓的空隙,算命的看到了也一定會愛不釋手。每個腳趾頭都飽滿充盈,腳趾縮了起來,把腳掌上的肉肉也擠得鼓了起來——是個要麼脆生生,要麼軟綿綿的小肉腳呢。
文樂從人家的小腿一直盯到腳尖,直盯得自己的腳步也亂了套兒。他整理住自己發燒的臉龐,整理住自己亂撞的心臟,整理住自己的話頭:“請問,您需要幫助嗎?”
“小女子扭傷了腳,不知尊君您能幫我看看嗎?”長衣女子抬起頭,見是一個樸實的少年,她睜著噙淚的眼睛說。
文樂想起包裡有些書講了治跌打的方子,包裡也正好有一些草藥,於是便坐在她一旁。掏包翻書,見治跌打損傷需一種普通的苜蓿一樣的草藥,嚼碎成泥,敷在患處即可。他掏出來之前備的那袋子草藥,鬆了口氣。
長衣女子順從地把腳放在文樂腿上,文樂有些反應,怕被發現,於是就順勢轉身,半跪坐在地上服侍著長衣女子的雙足。
他
把草藥放進嘴裡。草藥性澀,澀得他張不開嘴。他更用力地嚼,嚼得滿嘴澀氣。
手指尖的觸感同樣澀氣滿滿——長衣女子的雙足溫軟細嫩,用多少潤膚膏也抹不出此等細膩光滑的肌膚。輕輕搖動最長的那顆二拇指,放在手掌心裡搓動。長衣女子感受到了這股不尋常的溫暖,腳趾舒展開來,腳尖輕輕擺動表示自己的舒服,以回應文樂的按摩。
他用一隻手抬起受傷的玉足放在嘴邊,嗅聞著玉足的馥郁香氣與草藥的生澀難抑的混合味道,不過他也並沒有什麼別的反應。
嘴角張開一條縫,他把嚼碎成泥的草藥末末用舌頭塗在長衣女子的腳踝上。溼溼潤潤的溫暖觸覺,這對兩個人都是享受。
他突然心靈感應似的覺得有些不對,忽的回頭一看,見少女正站在他身後。光著腳趿拉著鞋子,她咬著青紫的嘴唇望著他。
少年正欲解釋,可嘴邊溢出來的草藥末讓他說不出話。再說了,他本來一緊張也講不出來話。再說了,少女一下子便跑遠了,好像帶著哭腔,又好像沒有。
文樂愣在那兒。足足愣到遠處的打更聲再次響起來。遇到這種情況,他一點也沒有頭緒。
長衣女子穿好鞋襪,像一陣風似的輕輕飄走了。自始至終她也沒留下什麼痕跡,甚至連句謝謝也沒有留。文樂只能憑著唇邊的那股褪去了的苦澀回憶著剛剛的澀氣滋味。
文樂走到客棧的房門前。其他燭火已經全熄滅了,他欲敲門,手又止住了。他實在想不通。
他坐在房外面,看著滿天焦炭一般的黑夜。
為什麼要哭著跑回去呢?他不明白。
為什麼要計較這件事呢?他不明白。
為什麼,他們究竟是什麼關係呢?他想不通。
坐了良久,文樂起身,輕聲細語地對著門縫解釋剛剛發生的一切。關於扭傷的腳,關於澀氣滿滿的草藥,關於……他不知道少女聽不聽得見,他也不在乎,彷彿在對自己說話。講著講著他忽而又有些後悔了。他想他也許對少女產生了一種特殊的情愫,也許並沒有。
門偷偷開了一條縫,又趁人不注意悄悄合上了。
又是好一會兒,啟明星在他眼裡亮得刺眼。門突然打開了,少女光著腳站在門口。
少女把文樂拉進了門,然後躺在床上。文樂腦子突然迸的一閃:
晾他在外面晾了一夜,這是要補償他啊!
七
尋喜閉著眼,等待著這即將到來的大笑風暴。可是並沒有。她睜開眼,少年正伸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龐。他的動作是輕柔的,尋喜只感覺下巴和雙腮溫溫熱熱的,很舒服。
少年在她的臉上捏了一下,那力道,大概和馬車下的那一捏差不多。不疼,一點也不。
少年撫摸著她的脖子。脖子燙燙的,脈搏的跳動順著指尖傳到少年心裡。少年第一次感覺自己撫摸著一個活泛泛的人,一個女孩子,一個能夠信任他、任由他撫摸的人。那種感覺的確很好,不過他到底不清楚那是什麼。那是喜歡的感覺麼?不知道。
尋喜感受著脖子上的手指輕滑,也感受到了一股很真切的別樣感覺。好像是從心底出來的,還是第一次如此真切的體會。如何呢?那是喜歡的感覺呢?當這個古怪的想法劃過腦海的時候,她不知為何的怕了起來,打了一個寒噤。
遮蓋在腰肢的布被撩了起來。少年輕輕摸,少女嬌嬌笑。少年突然用了
力,在她腰上像餓虎一樣不斷搔動。少年的手指尖轉而撥弄她的雙乳,她驚聲尖笑,被一個個瘙癢難忍的瞬間浸沒,被少年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同時俘獲了心。
……
“對不起。”喘息和笑聲的間隙,尋喜帶著哭腔囁嚅著說。
“對不起什麼?”少年的手指搔動得更厲害了,佔據主動權的他享受地眯起眼,略帶戲謔地看著她。
“對不起……我把你關在門外面不理你……”但實際上也不能算關在門外面,頂多算作——什麼也不算。那她這等感覺到底是什麼?她心底裡也不知道。
“還有呢?”少年的手指反而加了力。輕盈的手指在她腰肢間彈跳。
“還有……我不該看到你摸別人腳就……”她的臉紅得像柿子。“但是,我不想你摸別人的腳——”尋喜羞得快沒了聲。
少年聽到這話,手停了下來。那種感覺,它又出現了。
少年捏著她的腳趾。一個個腳趾現在任由他擺佈,他像搓泥似的搓著,尋喜覺得熱熱的。
“坐起來吧。”少年說。他摟著她的腰,把她擺佈成了一個跪坐的姿勢。兩隻腳底朝上,紅撲撲溼漉漉的,正對著少年。
少年鼻子湊過去嗅了一口。不酸。他伸了舌頭。不鹹。他覺得好香,好甜,好軟。
尋喜不敢想象,這個幾天前如噩夢般折磨的玩法,到了少年手上卻頗為溫柔舒服。她也沒想到自己接受得如此之快,甚至有點喜歡上了這種感覺。她一塌腰,身體往後一倒就直接墜入了他的懷裡。
“以後……我的腳,只能給你撓,好不好……”尋喜的確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她完全是情不自禁說出來的。
少年這一次著著實實呆了半晌。不久,尋喜感覺自己被摟住了。
……
尋喜的腳心窩窩是最怕癢的。少年僅僅撓了一下,便是耳邊無盡的笑聲。於是他扳起來十根腳趾,轉戰下面豐腴的肉肉。左右輕滑,上下刷動,尋喜不住地蹬踏著,奈何少年手的確有力。少年像鷹爪一樣抓著她的兩隻手腕,像提拉即將受宰的母雞一樣反剪住尋喜的手臂,光滑白嫩到沒有一根毛的腋窩暴露無遺,當然也逃不過他的“悉心照料”了。尋喜實在是太怕癢了,他手停下來的時候,尋喜還在笑,彷彿笑得沒完了。
她喘著粗氣,少年也喘著氣。尋喜能夠聽到少年的呼氣聲,以及自己心跳的撲撲聲。
“謝謝你,晚安。”
少年躺在床上,把被子鋪開。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使他心滿意足,他準備睡覺了。
如果我們沒找到彩虹橋,要不……我們就在一起吧。
尋喜心裡這麼想著,居然止不住嘴說了出來。
“好。我們會在一起的。”
片刻沉默。
“我們一定是要在一起的。”
又是沉默。
“睡覺啦——大概吧,我們會在一起的。”
少年只吹了一口氣,燈就熄滅了。
八
文樂再醒過來,已經是兩天之後的事了。醒來他頭痛欲裂,只能盯著旁邊為他煮湯藥的少女發呆。少女趿拉著鞋,紅豔豔的腳跟、粉嫩嫩的腳底似曾相識——他甚至知道它們聞起來、嚐起來是什麼味道的,可具體為什麼知道的,他記不得了。
他只記得模模糊糊的燭光。“是夢麼?”他不知道。
少女端著湯藥。“你中了毒邪,這幾天都沒醒過來——可嚇死我了。早上請的道士說你被一個女鬼纏了身,祭了一隻活公
雞,燒了一些符之後,你就醒了——來,把這個喝了。”
文樂喝著湯藥,漸漸回想起來前天晚上發生的事了。他的心又怦怦直跳。
他們出了門,又上了路。太陽已經懸掛在半空,並已經在不知什麼地方曬傷了一隻公雞的屁股。在那一天裡,太陽還在哪個小屋裡往一對熱戀的眷侶身上,灑下了稀疏爍爍的金輝。
逃之夭夭,灼灼汗滑。
步其沓沓,酸酸襪香。
他們走在廣闊無垠的草原上。
沒有送行的朋友——他們在美德鎮那裡沒認識新朋友不說,少女說前夜的笑聲還惹惱了大堆下榻客棧裡的住客,他們屬實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沒有寬闊的馬路——那些富有美德的聖人才不會俯下身子,擼起袖子修路。
沒有叮叮噹噹的馬車——先前的馬兒已經歸家,若是還再搶新的來,怕不是要再作盜賊的罪來聲討。
他們只有彼此。文樂回想著前晚發生的事兒,是夢麼?他的目光又偷偷瞄向了旁邊拖著步子懶洋洋的少女。
文樂遠遠眺望,前面就是一座城了。草原上的城還是很罕見的,不過要是散居的人們聚在一起建成了城,那便的確是個富饒的地方。
風吹,草擺,日曬。
城門腳下,幾個大字:“信念國”。牌匾全身用頗為新潮的石青顏色塗了起來,字跡很工整的。幾隻紫藍色的雕似的大鳥在飛。少女說這就是藍鳥,但文樂望了一眼,搖搖頭。
他們進了城門。實際上與其他城池不同,這個信念國已經沒有隔離內外的城牆作屏障了,不過鋼鐵色澤的城門還是修得頗有威武風範。現在叫它城門,不如說更像個耀武揚威的牌坊。
他們終於隨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起走進了城門。迎面而來的是一座高大的紙塔——這個,文樂在日誌上就早已知曉。
“……(信念國)紙塔,原上草治漿為之,信念國人民之信念、畢生之任務也……”
不同的人們統一穿起了綠色的植物纖維服,在茫茫草原上共同搭建著這一個宏偉巨大的紙塔。紙塔是一個個厚紙杯堆疊而成的,此刻,一群人正在紙塔頂部堆疊並固定新造好的紙杯。從底下仰頭往上看,他們就像蟄伏在樹冠上的鳴蟬。
塔下,幾口大鍋熬製著墨綠粘稠的紙漿,熬好的紙漿便倒在一片空出來的沙地上隨意地晾曬。四周荒野裡,有人採擇出一捆捆新鮮的野草堆成垛;晾紙場上,有人把剛晾好的紙張慢慢裁切,幾個人一起,疊成紙杯形狀。草原平平整整,一望無際,要想藏住一個彩虹想必是不可能了,文樂有點沮喪,只能去問問本地人碰碰運氣了。
在高臺上,一個胖男人宣揚著他們的豐功偉績。這個男人著裝是很不同的,他穿著棉襯衫和黑西褲。
他在高臺上說一句,下面的人就附和著歡呼。
“我們——”他頓了頓。所有人都停下來手頭的事情。
“我們建造了——一百一十四層紙高塔!”
一陣歡呼。
“這個用紙製作的高塔——已經保持了五百一十四天!”
一陣更熱鬧的歡呼。
“這不是奇蹟——這是我們的信念的力量!”
一陣更加熱烈的歡呼。每個幹勁十足的人臉上都浮現了笑意。這種全部人不約而同發自內心的笑意,文樂記憶裡許是的確少之又少的,他就只站在人群裡,好像也有一種久違的滿足。
“歡迎!兩位遠行者
。”胖男人向他們舉杯。
小桌上擺滿了酒和肉。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這些吃喝的東西,以及好客的草原人。
文樂把酒放在鼻翼輕輕嗅聞,有一股初長的青草香味。他一飲而盡。
“有一件事情——想向長輩您請教。”酒過三巡,文樂張著滿滿酒氣的嘴說。
“您可知——彩虹橋在哪麼?”
“就是一些關於尋覓‘快樂真諦’的事情……”旁邊少女嘴快,但開了口才發現一時半會兒也解釋不清楚,話頭停在了半路。
胖男人解了幾顆釦子,看了他們一眼。
“彩虹?不知道。不過什麼快樂之類的——你們可以去……前面有個叫‘快樂國’的,你們可以去碰碰運氣。”
文樂看向少女,少女看向文樂。兩人眼裡充滿著希望的光。
胖男人執意給他們備了車馬,第二天早上送他們前行。
他們又上了路。
陰霧瀰瀰,細雨綿綿。好久沒有下雨了,一下就是一整天、一整夜。少女的鞋子都被淋溼了,於是文樂扒下她的鞋襪,手指握住兩隻腳掌,把她冰涼的雙腳緊緊抱在懷裡,捂得暖和得甚至微微有些發燙。文樂感覺到少女每翻一下身子,那靈動的小小腳趾就要在他手掌上蠕動好一會,怪舒服的。
一路上,他們聽人說到了那痛苦國又爆發了戰爭。這日子呵!
一路上,他們聽說昨晚的雨把信念國的紙塔澆塌了。整個城亂作一團,信念崩塌的人們不一會就四散奔逃,直逃得沒人了。多好的一座城,就那麼蒸發了一般,文樂和少女心裡都不是滋味。
一路上,他們聽說慾望城裡爆發了什麼大規模的械鬥,死了很多人。
一路上,他們聽說美德國裡的歲月靜好隨著遊民的湧入而幻滅了,大概是高尚的道德終究教化不了什麼人罷了。
馬打了一個響鼻,路向前鋪展開去。
九
靜女其孌,貽我彤管。
彤管有煒,說懌女美。
自牧歸荑,洵美且異。
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
——《靜女》
尋喜和少年路過一大片花叢的時候,少年將馬韁繩輕輕一拉,馬就止了步。馬很聽話,少年叫它走,它就會走。叫它停下來,馬蹄聲一下就停息了。尋喜在內心裡很感激那個信念國的胖男人。
少年一蹬,跨下了馬車,尋喜跟在他的後面。
這裡的空氣真好。他們停在一片林子裡,稀稀疏疏的樹葉子呼扇呼扇著鼓動出了一陣陣涼風,雨後初晴,金子般的陽光跌碎在地上,裂成一片一片的薄塊。尋喜看著遠方,層層疊疊的樹林遮住的很遠的地方,那裡好像什麼也沒有。她湊過頭去,細細端詳著遠方。
少年突然拍了拍她,她回過頭,少年正舉著一朵小紅花。紅豔豔的花瓣薄如蟬翼,纖細的莖在少年的大手上看起來弱不禁風,彷彿一碰就會攔腰折斷似的。
“送你。”少年說。明澈澈的一雙眼裡面流淌著什麼似的。
尋喜接過來,低下頭輕輕嗅。是一股來自春天的淡淡香氣,她心裡滿是喜歡。少年眼睛裡的東西,她是讀懂了的。一時間她高興壞了,情不自禁的揚起了頭,卻頓在半空中。
“怎麼了?”
尋喜朝著很遠很遠的地方指:“那裡,就是快樂國了吧。”
兩個人再坐在車上時,都清晰地聽見自己心臟蓬蓬的跳動聲。天知道他們一路以來一直要找的東西,就在前方等著他們!
少年在前面駕著馬
行路,尋喜又低下了頭,用食指和拇指輕柔地捏住那朵小紅花,時而搓弄著把玩,是少年送她的啊。她端詳著這花,捏在手上捏了一路,那朵花愣是沒凋謝,還是鮮嫩嫩的,像新摘下來一樣美好。
前面就是快樂國了。
路不知什麼時候有了,一塊一塊石頭,畫上了紅、橙、黃、綠、藍、靛、紫,七種顏色的線條。它們在路面上時而相互交織,時而平行向前,好像七個小孩子一樣嬉戲著向前奔跑。
尋喜從車裡探出頭,那藍天、白雲、童話一樣的城門,使她恍惚之間好像墜入了夢裡。
尋喜看到了一個棉花糖機——小孩子舀起來滿滿一大勺白砂糖往裡面加,伸一根細棍在上空捻動,那散發著焦灼粘稠的甜香氣息的糖絲就一點一點溢出來,裹在棉花糖棍上。等做好了時,那棉花糖充盈得蓬鬆溫軟,撕下一片,棉絮一樣輕飄飄的,好像一鬆手就會飛起來似的。
“就是這裡了。”少年盯著一群藍色羽毛的鳥兒釋然地說。羽翼或是潔淨的天藍色、或是深邃的藍紫色,反正全都是藍色的——它們飛成一團,像沒有一絲雜質的藍色火焰。
不遠處是個大遊樂場,吃著棉花糖的孩子、吃著冰淇淋的孩子、吃著雪花餅的孩子都往那裡跑。大街上滿是人,媽媽抱著嬰兒,男人挽著妻子,大家看起來都很快活。
摩天輪在空中轉。尋喜望著一個個轎廂一點點接近天際,再慢悠悠地轉下來。目光迷離,她突然發現,在一座又一座小丘的那頭,在橘黃色的天際線的地方,一點點彩色的痕跡顯露了出來。
是他們夙興夜寐的彩虹橋嗎?
近了,近了,他們逐漸地跑起來了,他們的脈搏突突跳。
近了,近了,自下而上,紅、橙、黃、綠、藍、靛、紫,那麼明亮的!
近了,近了,是的!
在碩大的彩虹橋底,尋喜和少年,心裡滿滿的都是歡喜。
橋底,有個人在低著頭掃地。他與這個地方的美好氛圍格格不入。他穿的破破爛爛的。他臉上沒有笑意。
“霓為衣兮風為馬——”他開了嗓子唱。
霓……什麼?少年想拉著她繞過去走,卻被那掃地工的掃帚不輕不重地打了一下。
“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他自顧自地走開了,一點不理,彷彿少年是空氣似的。
少年正欲發作,卻被尋喜攔住了。
“彩虹是什麼樣子來著?”
從下往上數,紅橙黃綠藍靛紫……沒錯啊?
不對。少年也發現了問題。
他翻翻包,翻出來那本日誌。文樂無比熟悉日誌裡的每一處角落,他一翻就找到了。日誌某處的頁眉裡面,明明白白寫著:紅頂者為虹,紫為頂者,為霓!
他們悄無聲息地爬上旁邊的一座小山丘看看情況。
只見在“虹”——霓之頂,蹲著一隻棕皮黑紋白腹虎。沒有張牙舞爪,沒有舐血啖肉,不過暴起渾身的肌肉,低著眼隆起背脊預備襲擊的樣子,還是嚇得兩人一身冷汗。
尋喜十分後怕——幸好他們沒有上去,不然只會被打牙祭了——不過接著而來的便是無盡的失落,乃至深淵似的絕望,就像是在懸崖邊無可奈何地止了步的感覺。
兩人垂頭喪氣出了城門。尋喜一時間不知道何去何從了,她用手緊抓著他的胳膊,不敢鬆勁。一路上的棉花糖,摩天輪,好像都是別人的快樂,自己什麼也沒有了。
那欺騙人
的藍鳥還在空中飛舞,一下子就鑽到旁邊的樹叢裡不見了。
十
尋喜挽著文樂。文樂往樹叢走。
尋喜想,我跟著少年走,總是不會錯的吧。
文樂想,我們跟著藍鳥走,總是不會錯的吧。不知為何他還對著那些藍色羽毛的小騙子們保有一絲期待,只是沒來由的覺得,它們好像總往一處飛?也許是錯覺。
文樂和尋喜忘了車馬,忘了快樂國,就這樣慢慢沿著這條路走。
天色湛藍,是它本來的顏色麼?
雨後初晴,雲還沒四散開去,陽光已經迫不及待穿透一片一片雲層直衝下來了。有些雲跑不及,於是拖著長長的一條白尾巴,尾巴尖尖還閃動著耀眼的光芒。
晶瑩剔透而純粹無瑕的山巒連綿不絕,碧綠得像價值連城的美玉。水汽在其中起起伏伏,潤澤著大地生靈。繁茂的樹上,藍色鳥兒抖落掉落在身體上的露珠,拍打著翅膀往前飛了。
他們一邊賞景,一邊繼續走。一路上,尋喜想了很多。
慾望,美德,信念……快樂的真諦究竟是什麼呀?慾望是原始的,只會引起混亂罷了;要說美德,好像進步了些,不過終究也只是約束了人的行為而已;再說到信念,尋喜喜歡信念的感覺,但人的信念實在是太弱不禁風了;也許……她好像覺悟到了什麼,好像又沒有。她歪著頭,望著旁邊的少年發呆。
文樂也想了很多。
十分令他失落的是,這個日誌的作者也許已經做了虎的果腹之餐了。喔,快樂終究是追尋不到的啊!
七分令他後悔的是,他放著好好的生活不過,卻來這搞些虛頭八腦的“彩虹”,實在是……不過,他忽而發現他這趟旅途唯一的收穫就是遇見了少女,心中又有三分歡喜。
四分拿來胡思亂想好了。剛剛他忘卻了一件事情,若是所謂這寶物當真只有一個人能享用,那麼究竟算誰的呢?這愁人的事他還是拿不準主意。
不過倒也沒關係,他們已經約定要在一起了呢。他不禁看了一眼旁邊的少女,卻正好碰上了她的眼神。他臉一下紅了,扭過臉去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該死,明明什麼都做過了,怎麼現在又像初識一樣如此害羞?
尋喜突然停下,一個漂亮的轉身,她薄薄的唇,貼在了他軟軟的嘴上。
這是他們第一次親吻,兩個人都有那麼一點點發燒的感覺。
尋喜鬆開摟在少年脖子上的手,文樂松下吻在少女唇上的嘴。兩人繼續行走,彷彿剛剛什麼也沒發生。
一轉角,一片最漂亮的彩虹突兀而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一條條顏色,像光滑細膩的綢緞、像五彩斑斕的條帶,在天空的映襯下,彰顯著最美麗的弧度。
兩個人的心倏地提了起來,希望就在前面。不對,希望就在面前。
文樂突然開口:“待會……要不這樣:你在一邊出發,我在另一面出發,我們同時開始,假使這上面真有什麼寶物,誰先拿到就是誰的。”
“……好。”
踏上彩虹橋的第一級臺階,那堅實的臺階面讓文樂覺得很心安。
踏上彩虹橋的第一級臺階,那發著瑩瑩的紅色光芒的臺階面讓尋喜覺得很新奇而激動。
開始!他們一同跑上去。
文樂刻意放慢了步子。不過由於大風吹兮,吹得他衣服也開了,纖細的腰露了出來。腰肢隨著步履有力地扭動。
尋喜也慢了腳步。不過由於心情激動
,她甚至跑掉了鞋子。彩虹橋上一塵不染,她光裸著腳繼續跑。
他們一同到了!虹之巔。
文樂想,其實喜歡一個人,好像,並不需要理由。
尋喜想,其實喜歡一個人,也許,不需要恐懼。
雨後天晴的虹之巔上,晴空萬里。藍翼白翎的小精靈們圍著他們飛翔,他們緊盯著對方,幡然醒悟。他們緊緊摟在一起。
他們在虹之巔看到的,只有彼此的笑顏。
完)
關於《虹之巔》的碼後反思
這是一篇參賽文,碼完後自覺得良好,畢竟也是很少寫東西,能掰扯清楚話已經不錯了。
先說敗筆。本文的部分內容(例如要素描寫)明顯不足,大概是被考試折磨得比較清心寡慾了(…)最後三章從篇幅上能明顯看出是趕工出來的,很多地方欠斟酌。一些不該生髮的東西生髮出來了,導致可能會有點亂糟糟的感覺。
接下來是一些主要構思。本文開頭的詩(雖然很打油詩)以及文章標題的意象靈感來源於一首歌IM ALWAYS CHASING RAINBOWS(準確來講,出自於地獄客棧的開頭曲(問就是隻有一集))關於日誌的想法,大概是怪誕小鎮已經深入人心(?)還有藍鳥的意象也許是THE BLUE BIRD,一個從英語選修書上看到的童話故事(大概吧)人名上,尋喜、文樂都是某種意義上主旨的暗示(其中 文 通白話裡的 搵,尋找的意思)引用了兩三句詩or卦,翻譯一下,你會發現前後文會有一個對應的情節(好吧是我拼湊出來的……)其他一些埋藏的東西就自己發掘吧(我不會說我是忘了的)
再談談一些想法吧。最開始定了糖文主題,然後苯人最初想法是寫一個“尋找虹之巔,最終在頂部相遇,發現其實最重要的東西就是彼此的故事”(沒錯就是本文結尾)然後寫著寫著想到了一些別的東西,下面以故事發展順序簡要做一點評析。
首先是“痛苦國”。痛苦國代表了一種……存在於現實的東西,我在思考的是相比於肉體上的痛楚,痛苦國更代表的是來自他人壓力的精神折磨(敗筆就是 大概是沒有把這個意思寫出來的)於是作為主人公的男主有了一個“去尋找快樂”的目標(也算是半個主旨吧)。
有了“快樂在哪裡”的問題,接下來是本文第一個答案,所謂的“慾望國”,這(也許)代表了一種來自於原始人類的慾望(但並沒有把環境設定成原始世界,一個原因就是我認為慾望這件事是貫穿人類始終的,即無論古今,慾望——酒精和濫交——都是一個獲取快樂的重要源泉)。還有一點(算是一個敗筆)就是那個澆灌花朵的人物,本來想要表達的是:慾望並不是一定是惡,或者違背道德的,但是寫完之後越發覺得奇怪()慾望之所以不能尋找到真正的快樂,在於本質上其是瘋狂而無下限的。慾望國不是最後的答案。
然後是第二個答案“美德國”,這裡代表了一種禮教和禮治的建立。人們會用所謂的“禮”,美德,來約束自己和他人。但是美德的問題在於這裡是限制人慾的,“欲”這種東西是隻能存在於深夜的燭火之中的,見不得人。關於那個穿插其中的神秘少女,她代表的是一種虛幻的東西,一種在充滿限制和“道德”約束的世界裡使人
迷幻的誘惑。美德國限制人慾,是違揹人的本性的(可以想想為什麼美德國的馬車跑到了慾望國裡),所以也不是最後的答案。
第三個答案是“信念國”,也是代表了一定的時期的。人們懷著同一個信念去做一個事情,擁有同樣的自信的體驗(自信力?)。我個人覺得這個答案其實是比較開放的,唯一一點在於信念本身具有脆弱性。信念一崩,也許人也就垮了。
那個虛假的“快樂國”,棉花糖機和摩天輪可以看出來這是一個科技感的現代的社會。我想說的是科技的發展不是最終的答案。新事物的發展許會像“虹”一樣,看起來是快樂的最終解法,但是終究不會。
然後回看了我們走過的路,我所想要表達的意思是,其實,真正的快樂從來不是什麼宏大的概念(例如科技 美德 肉慾),而是存在於微觀個體之間的,也即:兩個人之間的人際關係。真正的快樂不是說,我們活在社會中,或者是什麼親社會行為,而是在於,我們彼此之間有交往和連結,我和他or她or它是朋友或者夥伴。人從來不是什麼理性動物,存在著真正意義上的快樂的地方,在於能切切實實感受到的身邊人,例如情侶之間的曖昧呢喃,或者閨蜜的共同時光,或者幾個鐵哥們兒一起去喝酒。我覺得這是真正意義的快樂所在。
最後說一句,文樂的形象其實就是按照我的形象寫出來的。至於尋喜,有她的影子在捏(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