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伯勞小姐在荊條上撕扯芭蕾舞鞋
作者:編輯部 Official
06 伯勞小姐在荊條上撕扯芭蕾舞鞋
作者/人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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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好矮。
當那個男人跪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的心裡小小地驚訝了一下。
原來比我高那麼多的人也可以變得這麼矮,我摸著他的頭,想,如果能再矮一點就好了。
於是我向下按他的頭,不斷地按,直到把它按在地上。
他嗚嗚地叫起來,聲音裡滿是愉悅。
“這是心理醫生該在患者面前發出的聲音嗎?”我踩在他想抬起來的頭上。
清脆的碰撞聲迴盪在屋子裡,我踩著這活生生的顱骨製成的樂器,一下又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聲音已微弱得幾不可聞。看著地板上濃重的鮮紅痕跡,我暫時地滿足了。
鬧鈴響了。治療時間結束了。他懈了勁,躺在地上喘著粗氣。
我抄起他的本子,細密的膠裝訂著高級紙張,軟牛皮的封面上用燙金印著他的名字——人仿。
“真是個精緻的本子啊。”我把本子隨手扔在他臉上,踩住。
粗糙骯髒的靴底碾在那個燙金名字上,靚麗的金箔破碎成片片飛屑,雜亂地紮在皮革的縫隙裡。
“如果一個人不配穿衣服,那麼他的名字應該也不配。”我的語氣不禁譏諷起來,“你說是吧,人仿醫生?”
他嗚嗚地囁嚅著什麼,我沒有聽,用腳翻著他的本子。
我在扉頁的醫生職業操守上印下鞋印,踩爛了某個患者的照片,又撕裂了幾頁診療記錄,才終於翻到了下週的預約表。
“週四下午我會來看你的。”我推開治療室厚重的隔音門,把他獨自留在裡面。
如果他不能在下一個患者就診之前收拾利索,那就有樂子看了。
一 芭蕾舞鞋
“所以,你有靴子恐懼症,但不是恐懼靴子本身,而是恐懼自己穿上靴子?”第一次見面時,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陽光從他側面的落地窗灑入,讓整間屋子顯得溫暖而寬闊。
“是的。”我掃視著他桌子上一堆奇奇怪怪的擺件,說。
“那你平常都穿什麼鞋呢?”他問。
我把腳翹到桌面上,身體陷進沙發。我晃晃腳,示意他自己看。
“這是舞蹈鞋嗎?”他沒有露出生氣的神態,只是保持著他那心理醫生標誌性的、和煦的微笑。
“芭蕾舞鞋。”我點點頭。
“你學過芭蕾舞?”
“小時候學過一點兒,但後面放棄了。”我說
“看起來這不太像是適合日常生活中穿著的鞋子,我是說,它不是很耐磨。”他看看我的鞋底。
“是的,每週我都要換一雙新的。”
“聽起來像是很麻煩的選擇。你一直這樣嗎?”
“不,我從上個月才開始穿舞鞋。”我說。
“你為什麼不放棄穿靴子呢?這看起來對生活也沒有什麼影響啊? ”他抬起頭,盯著我的雙眼。
我也盯著他的眼睛。
“總之……”過了一會,他退縮了,“你願意談談你來就醫的原因嗎?”
“我說過了,是恐懼症。”
“那你的恐懼症大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問。
“小時候我是不恐懼穿靴子的,直到高中的時候才出現這種情況。”我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讓身體在沙發中陷得更深。
“你能回憶起具體的時間點嗎?比如在發生了什麼事件之後,你才開始患上恐
懼症的?”
“大概是高二那年的聖誕節,那時候我和男朋友分手了。”
“你憎恨他嗎?比方說,他很喜歡靴子,而你對他的恨移情到了靴子上,直至發展成恐懼症。”
“我……”
我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他喜歡靴子嗎?雖然他一開始對靴子沒有感覺,但就結局的時刻而言,他無疑是喜歡的。我記得分手那天,聖誕節,他哭著用臉頰不斷摩擦我的靴筒,任由我把他的雙手踩進冰冷的雪地裡。最後直到我踩斷了他右手的無名指,他才由哭著挽留我,變成在雪堆裡痛苦地打滾嚎叫。
我不清楚凍傷和斷指是否對他彈鋼琴的夢想有所影響,我後來再也沒見過他,他在寒假後就轉學走了。我想我或許應該負一部分責任,畢竟是我先誘惑他,找他當男朋友,一點點讓他墮落成奴隸,崇拜我的皮靴,最後變成只能從我的虐待中獲得快感的受虐狂。
他依賴我,這是我一手造成的。我拋棄了他,因為他已不能帶給我足夠的樂趣。但我依然很感激他,直到現在也是。我怎能不感激他呢?他把實現鋼琴家夢想所需最重要的東西——雙手,獻給了我,我如何能不感謝他的忠誠呢?
我從回憶中浮了出來,視線聚焦,面前的醫生仍然維持著微笑,像正傾聽僧眾發問的高僧。
“不,我不憎恨他。”我說,“相反,我感激他。”
“這似乎不太符合一般人分手後的感受。”他略微沉吟了一下,“你知道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嗎?你曾遭過他的虐待嗎?”
“沒有。”當然沒有,施虐的人一直是我。
“看來我們需要對彼此更坦誠一些。”他站起來,從旁邊拖來一張椅子,坐到我的旁邊,離我很近。我們之間沒有桌子的隔閡了。“你在隱藏一些事情,一些讓你感到害怕的事情。”
“或許我該提醒你,我就是為了恐懼症而來。”我說。
“我說的害怕,不是指你的恐懼症,是你跟高中男友之間發生的事情。有些東西令你感到害怕,而你隱瞞了它們。”
“隱瞞?”我聳聳肩,“我倒是不知道我有什麼隱瞞的,或許你可以說說看?”
“比方說,你其實並不感激你的男友。”
“還有呢?”
“其他暫時沒看出來。”
我嘆了口氣,轉過身子,把腳從桌面移到他併攏的雙腿上。
“聽著,醫生。”我的腳往更中間的地方挪了挪,“我來諮詢是出於對你專業知識的信任,而你現在正在消耗我的信任。”
“可是我所說的結論正是出於我的專業知識。”
“好吧。”我說。
房間裡一時浸滿沉默。
我在寂靜中擺弄著鞋尖,芭蕾舞鞋的絲綢面料摩擦出沙沙的聲響。過了一會,他的襯衫和褲子上沾滿了朦朧的鉛灰色塊,我開始覺得無聊,便停下來。
“是你們心理醫生都很能忍,還是你們對這種事情已經見怪不怪了?”我問。
“不,我是想看看你到什麼時候才會滿足。”他依舊是那副平淡的表情,讓我聯想到甘地。
“我只是無聊了。”我翻了個白眼。
“看來我是無法滿足你了。那麼他呢,他讓你滿足了嗎?”
“誰?”我問。
“你高中時的男友。”
“他也很無聊。”我不假思索地說。
“那你為何會感激他呢?既然他沒有滿足你。”
我也意識到了這個邏輯漏洞。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快速在本
子上寫著什麼。
“我希望你能清楚地知道,我並非是來審判你或是懲罰你的,我是和你站在同一陣線,和你一起對抗恐懼症的夥伴,好嗎?”
“好的。”我點點頭。
“雖然你看起來已經足夠放鬆了,”他終於寫完了,抬起頭說,“但在我們進行下一步之前,我仍然希望你能充分地放鬆。”
於是我把腳踩到他沒有拿筆的左手上。
“呃……好吧,如果你覺得這樣更加放鬆的話。”他用自言自語默認了我過火的行為。
他用右手立起本子,把它朝向我,潔白的紙張上潦草地鋪著一些詞語,其中一個很快攫住了我的視線。
“權力……”我咀嚼著那個詞。
“看來你已經找到了初步的答案。”他把本子合上,放到一邊,“迴避問題和逃避痛苦的傾向,是人類心理疾病的根源。你可能並不是在害怕穿靴子,而是在迴避穿靴子會帶來的後果。”
“後果……或許是吧。”
“你是否覺得你在得到權力後所做的事情,比如高中時期對你男友做的某些事情,是不道德的,或者說應該受到懲罰的?”他問。
我的肌肉略微繃緊了,我能感受到。
“別緊張。我們是共同對抗恐懼症陣線上的夥伴,還記得嗎?我不是法官,我不會審判你。”他拍拍我的小腿,“我是來幫助你放棄審判你自己的。”
“什麼?”他似乎看出了什麼癥結,但我沒有跟上。
“你看起來一直對自己進行著嚴肅地自我審判,這種審判讓你的心理出現了問題,並讓你陷入到了錯誤的痛苦之中。”
“錯誤的痛苦?”
“是的,你若做了壞事,自有法律和上帝懲罰你,但你卻選擇了自己折磨自己,讓自己背上出於自己錯誤的認知而下達的懲罰。這很明顯是不合理的。”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所以我要做的是放下對自己的審判,接納自己的真實想法?”我問。
“是的,這往往很難做到,你已經懲罰了自己太久,都已經成為了一種習慣。但這是唯一徹底治癒恐懼症的路,恐怕你必須得走下去,直到你能完全接納自己。”
“接納權力……那道德呢?”
“如果過度的或是扭曲的道德令你陷入了痛苦,或許拋棄一部分道德才是正確的選擇。重點是你要原諒自己,才能治癒心裡的疾病。”
“很有道理。”我點點頭。
桌上的鬧鐘播放起柔和的音樂,約定的就診時間結束了。他誇讚我第一次治療就取得了飛躍式的進展,一般病人往往要經歷數月的治療才會有類似的進展。我向他道謝,把腳從他身上收回來,跟他約好下次治療的時間。隨後我們好像剛結束了一場角色扮演遊戲的玩家一樣相互握手,他將我送出門,我們揮手告別。
我穿過昏暗的走廊,來到陽光明媚的大街上。
我的心中有什麼狂妄的東西破土而出了。
二 撕扯
“人仿醫生,你說,你現在承受的,是正確的痛苦,還是錯誤的痛苦呢?”我往腳下加了幾分力道,他剛剛減弱的哼哼聲又響了起來。
他沒有回答,因為我還沒有允許他說話。
我觀賞著牆上掛的錦旗,從左到右一面面看過去,再從右到左返回來看下一行。錦旗裡大多是些感謝的話語,但有一兩面略帶諷刺意味的,他也掛了出來。他之前跟我說,行醫多年,他覺得最有意義的就是這些帶著各
種情緒的錦旗,因此他在兩個月前搬到這個新辦公室來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把這些錦旗掛起來。
我頗花了些時間才把這些錦旗看完,倒不是這些錦旗很有趣,只是自從我提議在治療期間進行一些sm的遊戲,而他沒有拒絕後,治療就很快變得無聊起來,我不得不自己尋找一些樂趣來殺磨這些難熬的時間。
“好了,你可以說話了。”抬起腳,我看到方形的粗跟在他掌心印下了一個慘白的痕跡。
“的確……很疼。”他咬著牙說。
“我之前的每個男朋友都會說這句話,但最後他們都哭著哀求我賜給他們更多疼痛。”
“看來他們需要心理醫生的幫助。”
“是啊,他們正需要像你一樣的心理醫生的幫助呢。”我走到給就診者準備的沙發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跪在原地,衝著充血的掌心哈氣。
我拽拽鏈子,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通紅的手掌按在地面上,一瘸一拐地爬到我的面前。
“很疼嗎?”我問。
“很疼。”他低著頭說。
“‘迴避問題和逃避痛苦的傾向,是人類心理疾病的根源’,這是你之前告訴我的。”
“這其實是斯科特·派克說的。”他依然盯著他那飽經摺磨的右手看。
“那,心理醫生也會有逃避痛苦的傾向嗎?”
“每個人都會有,即使是心理醫生也不例外。”他說。
“原來如此。”我向他走近一步,踩在他的傷手上。
或許不該叫傷手,畢竟它既沒流血也沒骨折,只是會留下幾個印子,然後淤血腫上兩週而已。
“嘶……”他輕輕抽氣。
“你看起來不是很擅長忍受痛苦啊。”我轉動腳踝,靴底堅硬的防滑紋在他手背上銼來銼去,“我很好奇,什麼樣的痛苦才能讓心理醫生也會想要逃避,直到患上心理疾病呢?”
“心理醫生不會患上心理疾病,因為他們知道這只是個遊戲。”他說。
“是的,遊戲。”我收回腳,坐到沙發上,“真是個好藉口。”
“生活中每個人都在玩著遊戲,除了人和人之間的交際遊戲,還有人為了欺騙自己而進行的自我角色扮演遊戲。即使是心理醫生也會對此有所苦惱——你沒法在遊戲中影響別人,甚至只是想從遊戲中看清一個人都很困難。”
“那如果我說我看清了你呢,人仿醫生?”
“那你多半看到的只是些海市蜃樓。”他抬起頭,略帶不忿地看著我。
哦~不忿。太好了。
“你是個接受者,不是嗎?”我用腳跟磕到他的頭頂,強迫他低下頭去,“你瞧,無論我做得如何過火,你都不會拒絕,只會接受。”
“因為遊戲的規則就是這樣,我只是在遵守規則。”
“那麼在遊戲之外,為什麼你沒有扔掉那些陰陽怪氣的錦旗,反而把它們也掛了出來呢?”
“因為它們也是患者真實評價的一部分……我不能只接受表揚不接受批判。”他的口齒不如之前清晰。
他鬆動了,我嗅到了。
“得了吧,是個人都知道錦旗就是用來表揚的。如果上面寫的不是表揚,那他們就是專程來羞辱嘲諷你的,而不是提供什麼所謂的‘真實評價’。”
他沒有說話。我翹起腿,俯視著面前這個可憐的傢伙,他的雙手並在一起,身體蜷縮成一團。此刻,他的頭看起來像是小貓的頭,羸弱、嬌嫩,一隻腳就可以輕易踩碎。但我不會踩碎它,那
很髒,而且太沒意思了。比起他的頭,我想要更好玩的東西。
幸運的是,還有一個絕佳的玩具在我的面前,就藏他的身體裡。我要他脫掉上衣,把腳搭在他光禿禿的背上,屋子裡的壁爐燒得很旺,但他看起來有些冷。
“好吧,我們暫且認為這是遊戲好了。”我翹起腳,靴跟微微陷進他的皮膚,“我們來換個話題吧。提問,我今天穿的是什麼鞋?”
“我記得是一雙棕色的小腿靴,直筒的,沒什麼褶皺,看起來剛買不久,但是磨損的地方很多。”
“你的觀察很細緻,這雙靴子的確是上週剛買的。不過你知道的,人在穿靴子的時候總會想肆無忌憚地踢踩些什麼,所以各種靴子總是磨損得很快。”
“或許大多數人不會像你一樣刻意去破壞東西,她們穿靴子只是為了美觀或是方便。”他說。
“是的,你說的沒錯,很少有人像我這麼幹。”我用力向下踩,靴跟邊緣的毛刺在他背上拉出一條血紅的痕跡。
“啊!”他叫了起來,忽如其來的疼痛使他的聲音顫抖。
我喜歡他的顫抖,所以我再次把鞋跟戳到他的脊背上,慢慢向下劃,慢慢地。看著沾滿灰塵的尖銳毛刺像犁地一樣劃開他的皮膚,劃開密密麻麻的毛細血管,劃出一條長長的、隆起的腫脹。不過可惜的是,這點威力不足以剖出我想要的玩具,我還是需要語言的手術刀。
“醫生,我有個問題。”我輕輕搓揉著那兩道紅痕,擺出一副好患者的姿態,雖然只是把那兩道傷口碾得更髒。
“請……嘶……請說。”他倒抽著氣。
“為什麼我的恐懼症已經好了,你卻沒有宣佈治療結束呢?”我抽出刀。
“什麼?”
“我現在已經可以毫無壓力地穿靴子了,那我的恐懼症理應是已經治好了,為什麼我們每週卻還要在這裡浪費一個下午呢?”
他的肌肉繃緊了,踩起來硬硬的。他沒說話,我也沒有。
過了好一會,就在我幾乎感覺自己要睡著了的時候,他開口了。
“因為你還有嚴重的施虐癖,這也是一種心理疾病,是需要治療的。”他說。
“是嗎?那你為何從來沒跟我說過這個問題呢?”我問。
他又沉默了。
“我來替你說吧,醫生。”我用腳尖勾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頭與我對視。“因為你不想治癒我,你在享受這一切,所以你既不挑明我的施虐癖,也沒有針對它採取治療方案。”
他哀求地看著我,像被法官嚇壞的小偷,嘴唇蠕動著,最終還是沒有說話。
“我的願望早已滿足了,現在你是在滿足自己的願望。想要繼續遊戲的人不是我,而是你。”我繼續念著審判書,“你為了一己私慾,背叛了心理醫生的職業道德,隱瞞治療進程,還用可笑的理由說服自己,甚至妄圖欺騙患者。”
他的頭從我的腳背上滑落,無力地耷拉著,像是有一顆鉛球墜在上面。
是時候把他關進監牢了。
“現在,求我,求我繼續陪你玩這下流的遊戲。”我跺跺腳,靴底與地面的碰撞聲像權杖一樣鏗鏘有力。
經過了漫長的沉默之後,我聽到了一個丫鬟般的聲音。
“求你。”他說。
真美妙。
三 在荊條上
幾個月過去,這裡的樂子越來越少了。我摩挲著桌上一個銅質的人偶擺件,想。
牆上的錦旗東一塊西一塊地染上了斑駁的黑色,那
是他用它們蘸著鞋油為我擦亮靴筒;他那不離手的厚實本子裡貼滿了膠帶,那是他不知花費了多久,一點點將我隨手撕碎的書頁耐心粘好;桌上的擺件被我擺成一臺怪異的喜劇;潔白素雅的桌布被我踩滿了汙泥顏色的鞋印;他的衣服呆在垃圾桶裡,和我彈落的菸灰卷在一起;甚至他的身上也滿是我留下的淤青與鞭痕……我一點點入侵、蠶食著他的空間,現在這間屋子裡已經不剩什麼未曾沾染我顏色的東西了。
我感到興致索然。轉動腳腕,細長的靴跟在他的口腔深處攪動,他一邊乾嘔,一邊痛苦的哼哼著,但是我卻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壁障,沒有絲毫真實的觸感。
“醫生,我又開始厭惡靴子了。”我從他嘴裡拔出靴跟,然後把他從桌子下面拉出來,“我開始無聊了,我不想繼續玩下去了。”
他神情恍惚地看著我,過了一會,他低下頭,像一條午飯時沒等來主人扔的骨頭而悵然若失的狗。
我看著他的身體,充斥著各種痕跡,像一塊填滿了顏料的畫布,沒有下筆的地方了。也許是時候放下筆刷了,我想。於是我站起來,向門外走。
“你要走了嗎?”他的聲音從地板反彈過來。
“是的。”我說。
“那你下週還會來嗎?”他的聲音近了些。
“不。”我說。
“可是你又開始厭惡靴子了,這說明恐懼症有所反彈。”他的聲音更近了,就在我的腳後跟那裡。
“大概是的。”我說。
“那治療——”
“我會再另找一個心理醫生的。”我打斷他。
“哦……”他的聲音像一截燃盡了的香,與他的身子一同癱在地上,碎成一地灰燼。
我邁開步子,卻差點摔了個趔趄。他不知什麼時候抓住了我的小腿,但我的靴筒太硬,我甚至沒有察覺到。
這就是我討厭靴子的原因,它隔開危險、提供保護的程度太強了,強到我都沒法感受樂趣了。
“誰允許你擅自用爪子碰我的?鬆開。”我說。
小腿上似有似無的力量消失了,我聽到他的手啪地摔在地上。
真可憐,即使在如此的痛苦和慾望面前,也沒有升起絲毫獸性的想法。我不禁有些同情起腳下這個無趣的人,他每天是以怎樣逆來順受的卑微姿態面對這個世界的?我難以想象。這種為了掩蓋懦弱的“理性”實在是令人作嘔。
“別走好嗎……”他抽泣起來,“你的意識中還有些東西被壓抑著,我能幫你解放!”
這倒是句挺有意思的話,但是不足以停住我的腳步。我推開門,將那坨貧瘠的東西關在身後。
路過前臺的時候,前臺裡那個可愛的女生正在寫什麼東西。我跟她聊過幾句,她是醫生帶的實習生,不過除了跟著醫生學習,她也兼職著諸如秘書、前臺和出納等職務。比起實習生,她更像是醫生的學徒。
一股模糊但強烈的衝動在腦海中閃過,我在她面前停下了腳步。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停下,就好像幾個月之前,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突然拐進這家心理診所,向一個起了“人仿”這種怪名字的醫生坦白一個其實並不怎麼影響我生活的恐懼症一樣。但我的意識告訴我,我可以信任這股衝動,跟著它走不會害了我。
或許真的如醫生所說,有什麼東西在我的意識中潛藏著,等待著我將它釋放。
“嘿。”我衝她打招呼。
“呃……
您好?”她猛地抬頭,慌慌張張地把桌上的紙筆拂到抽屜裡。
“你需要幫忙嗎?”不知為何,我沒頭沒尾地問她,還把她的臺詞搶走了。
“啊?”她直愣愣地盯著我。
“沒事,當我沒說。”我轉身打算離開,今天自己確實有點莫名其妙的。
“請稍等!”她叫住我,“聽說您跟人仿哥……人仿老師私交挺好的。”
“誰跟你說的?”我問。
“老師自己和我說的。”
“算是挺不錯的吧,怎麼了?”
“那……”她斟酌了一下措辭,“您能不能幫我探探老師對我是什麼印象啊?”
哈~原來如此,她喜歡他。
“當然可以。不過你得告訴我,你剛剛寫的那個,是情書吧?”
她沒有作聲,只是紅了臉低下頭,十根纖細的手指團在一起扭來扭去。
我摸摸她的頭,這可憐的小妮子,恐怕連仰慕和喜歡都還分不清呢,就陷入到對大男人的痴迷幻想中去了。
“幫我個忙,等診療時間結束了,把這個拿進去給他。”我脫下靴子,捏住靴筒遞給她。
“好的,需要帶什麼話嗎?”她有些疑惑地接了過去。
“不需要,直接交給他就行。”我踩在潔淨的大理石地板上,有些涼。
“那……”她看著我的腳。
“別擔心,我車裡有備用的鞋子。”我隨口扯了個謊,轉身出了門。
上天是眷顧我的,我剛剛對熟悉的遊樂場感到厭煩,祂就向我展示了祂設計的精妙的機關,讓遊樂場露出了它的獠牙——如果你想追求刺激,就應該在長滿荊棘的地方起舞。不過在此之前,我需要一雙新的鞋子,不是靴子,而是一雙芭蕾舞鞋。
一週後,我按照預約時間來到了診所,前臺的學徒一臉興奮地衝我揚揚手中的信封,粉色的,很可愛。我衝她做了個加油的手勢,內心祈禱上帝保佑這單純的小妮子,讓她能抗住一會要發生的事情。
推開診療室的大門,一具跪伏著的赤裸肉體出現在視野下方,旁邊擺著我上週穿的那雙靴子。
我沒說過我會來,但他仍按著我之前定下的規矩等著我。
可悲又無趣。
我踢踢他的頭,他沒有讓路,於是我從旁邊繞了過去,坐到屋內的沙發上。
“我說,醫生,你沒有尊嚴的嗎?”我問。
他轉過身,有些迷茫地看著我。
“來吧,我幫你重拾尊嚴。”我向他伸出手。
他的目光躲閃著,有些害怕,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我嘆了口氣,從地上撿起鏈子,提著他的脖子,強迫他坐到我對面的椅子上。
“好了,這樣至少可以正常交流了。”我把鏈子扔到一邊,“我們來聊聊吧,醫生。”
“聊……什麼?”他開口了,沙啞的嗓音和濃重的黑眼圈一起,向我訴說著他這周沒能好好休息。
“就比如外面那位,那個可愛的小姑娘,你的學徒。你對她的感覺怎麼樣?”
“她……是個很有活力的女孩子。”他的眼中恢復了些許神采,“而且她天分挺高的,以後應該能成為不錯的心理醫生。”
“不,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你對她的那種感覺。”
“不不不,我對她可沒有那種感覺。”他連連搖頭,“我只是把她當妹妹看,她對我好是出於對老師的尊敬,我不能禍害她。”
雖然他嘴裡義正詞嚴的,但眼神裡的驕傲和自滿都快要溢出來,濺到我的身上了。又是一個一邊在心裡享受
著年輕女孩的崇拜和愛慕,一邊又因不想負責而找出道德或法律上的藉口,輕輕把對方推開卻不拒絕,將人若即若離地吊在身邊的渣男。我不禁感嘆起來,世上的這些狗男人,騙了多少女孩兒純潔的心和青春的芳華,偏偏卻有不少傻妮子上趕著往槍口上撞。
真噁心,怎麼會有這種人呢?明明自己沉溺於自甘卑賤的遊戲,卻還想著享受父權社會給男性發放的福利,在涉世未深的小女孩面前擺出一副偉大的父親般的姿態,享受著免費卻昂貴的女孩子的真心。
想到這裡,我站起身,是時候玩玩新玩具了。
“你要走了?”他突然跪下來,緊張地看著我。
“不是,我是去外面取一個禮物回來。”我踩住他的頭,透過柔軟的鞋底感受他顱骨的弧度,“你既然跪下了,就跪著等吧。”
“謝謝。”他衝我磕頭。
為了讓事情更有趣一些,我給他戴好手銬腳鐐,又塞了個口球。然後我出門來到前臺,看到那個小學徒正雙手捏著情書發呆。
“我幫你探過了,感覺不錯哦~”我悄悄繞到她背後,拍拍她的肩膀。
“啊!”她嚇了一跳,隨即臉上顯出抑制不住的欣喜,“真的?老師怎麼說的!”
“你進去問問不就知道了,快去,免得被人捷足先登了。”我推著她往診療室走。
“可是我還沒有做好準備——”她說著,已經被我推到了門前。
“沒關係,反正你也做不了什麼面對這種場面的準備。”
在她反應過來之前,我一把將她推入門內。
隨後我聽到一聲高亢的尖叫,一串低沉模糊的唔唔聲,一句夾雜著難以置信的髒話,一聲清脆的耳光,最後是一個沉重的東西磕到桌子上的聲音。
那個小學徒衝了出來,拖著哭聲跑過走廊,離開了診所。
我走進診療室,迎接我的是一雙憤怒的眼睛。
很好,看來我的新玩具到貨了。
我解開他的腳鐐、手銬,他立馬一把把口球扯了下來。
“你幹了什麼!”他叫道。
“我只是替你做了你想做的事情。”我坐到沙發上,看著他。
“你這個婊子!”他站起來,高大的身軀使我不得不抬頭仰望他。
“冷靜一點。”我說。
“你怎麼能這樣!”他擋在窗戶前面,戶外的陽光將他的陰影投射到我身上,完全包裹住我,讓我無路可逃。
不過我並不打算逃,現在才是決定樂趣的關鍵時刻。
“我怎麼了?不過是讓一個無辜的女孩子早日認清你的真面目而已。”我嗤笑一聲,“你是在單純小女生面前裝偉光正上癮了?還是不願意丟掉有個女孩子圍著你轉崇拜你的感覺?”
“你!”他雙拳緊握,肌肉繃緊,像一頭下一秒就要撲過來的熊。
“怎麼了?被我說中了?惱羞成怒了?打算用暴力攻擊我一個弱女子了?”我笑著問他。
“你給我出去!”他指著門口。
“我是可以出去,可是你的房間裡早就充滿了我的痕跡了,你要怎麼抹去它們呢?”
“我說出去!”他向我逼近一步,拴在脖子上的狗鏈在空中晃來晃去。
“別這樣嘛醫生,你不能因為我害你丟了面子,就遷怒於我呀。幾分鐘前你可是還求著我留下呢~”我翹起腳尖,穿過鏈頭的手環,往下踩。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直挺挺地站著,我的腳就這樣吊在空中。
“按照規則,你現在應該跪
下。”我說。
“遊戲已經結束了。”他咬著牙。
“是嗎?那真可惜。你丟掉了你的小學徒,再把我推開,你可就什麼都不剩了哦?”
“你這個魔鬼,你只會害人,就該被所有人排斥、唾棄。”他說。
“真的嗎?”我用另一隻腳撫上他的胸膛,輕輕碾踩他的乳頭,“我倒是覺得你不會排斥我。你經歷過失去我的恐懼,你瞭解那有多可怕的——上週你過得並不好,我說的對嗎?”
“那……那又怎樣……”他的腰鬆了一些,我吊著的腳夠到了地面。
“承認吧,你喜歡這樣,你就是這樣的人。你離不開我,也離不開我的虐待。”我乘勝追擊。
“我……”他的腰更彎了,頭低垂著,我可以輕易夠到他的臉。
於是我踩上他的臉,摩挲他的臉頰,用鞋尖撥弄他的嘴唇。
“吻我的腳。”我說。
過了幾秒,或許是半分鐘,我感到一股柔和的力量印在我的鞋底上。
“這就對了。”我放下腳,指指腳背,“繼續,吻。”
他的膝蓋開始彎曲。
“醫生,我要提醒你。”我踩住他的肩膀,“現在我們並不在遊戲裡,遊戲剛剛已經被你結束了。你現在要跪下,就得拋棄貨真價實的尊嚴。明白嗎?”
“是。”他說。
然後他跪在地上,吻我的腳尖。
哦~尊嚴……辛辣酥脆,咔嚓作響,真是美味~
四 伯勞小姐
“我說醫生,房樹人測試也太老套了吧……”我看著面前的白紙,用剛削尖的鉛筆戳他的肩膀。
“它確實能反映出一些問題,很經典的。”他一邊隨著我的戳刺顫抖,一邊說。
“跪好了別亂晃,這樣我坐著很累。”我扎扎他的屁股。
他不動了,呼吸沉重了不少。
“話說醫生,你自己有畫過房樹人嗎?”我在紙上畫著,隨口問他。
“畫過。”
“什麼時候?”
“大學那會,課程作業要求互相分析小組成員的時候。”
“哦。”
我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他的身體逐漸開始小幅度地晃動,隨後發展成抑制不住的顫抖。最後,趕在這把人肉椅子垮塌之前,我站了起來,他則癱倒在地。
“廢物。”我踩在他劇烈起伏的胸膛上。他慌亂快速的心跳傳到我的腳下,透過薄薄的鞋底向我哀嚎著它已經到了極限。
玩具太過用力玩壞了也不好,所以我沒有繼續折磨他,把他踢到一邊休息,繼續畫那無聊的房樹人。
幾分鐘後,他大約是喘勻了氣,爬到我旁邊來,跪直了探出腦袋看我畫畫。
我先畫完了樹的部分,隨後是房子,最後是人。畫完之後,我把畫丟給醫生,去另拉了一把椅子來坐下。
“來吧,先知,說說你都看到了什麼。”我譏諷他。
“你剛才坐著我的時候,是先畫的樹還是房子?”他問。
“這有啥關係嗎?”我問。
“有的,房樹人分別代表著家庭、成長和自我,而畫的順序代表你重視這項東西的程度。所以你這種類型的理應是先畫人才對,然後是樹或者房子。可你卻是最後才畫人。”
“這也太玄學了。”我搖搖頭,“那我最先畫的既不是人也不是房子和樹,而是鳥,這怎麼算?鳥代表什麼?”
“鳥?”他疑惑地看著我。
“這裡,”我指著樹冠的一處縫隙,“其實我最開始畫的是這隻鳥。”
“你不說我還真沒看出來,都被葉子擋住了。”他
仔細端詳著那隻鳥。
我不知道一隻鉛筆畫的鳥有什麼值得這麼關注的。
“原來如此……”研究了一會,他又開口了,“你最先畫確實是人,這隻鳥才是你畫的人。”
“我最後畫了人啊,就在房子旁邊。”
“這就是個火柴人,連五官都沒有。我敢說你在那隻鳥上花費的心思比你畫這個火柴人的時候多多了。”
“所以?”我問。
“這隻鳥才真正代表你的自我,那個人只是你為了符合房樹人的題目而額外加上去的。”他拿過一個放大鏡,仔細觀察著那隻鳥,“這些鳥旁邊的樹枝是長著刺嗎?”
“是的,我之前在動物世界上看到的,有種鳥在荊棘上生活,很有意思。”
“是這種嗎?伯勞?”他拿出手機,在谷歌上搜索。
“是的,就是這種。”我看看谷歌上的圖片,和電視裡演的一樣。
“我想我們找到之前我所說的,在你意識中潛藏的東西了。你的潛意識裡一直躲著一隻鳥。”
“一隻鳥?”我重複。
他點點頭。給我看他打開的維基百科。
伯勞,性兇猛,嗜吃小型獸類、鳥類、蜥蜴等各種昆蟲以及其他活動物。大都棲息在丘陵開闊的林地。常棲於樹頂,到地面捕食,捕取後復返回樹枝。巢呈杯狀,置於有棘的樹木或灌叢間。常將獵獲物掛在帶刺的樹上,在樹刺的幫助下,將其殺死,撕碎而食之,故有人稱其為屠夫鳥。
我和他面面相覷。他皺著眉,看上去在懷疑他剛剛所做的事是否正確。
屠夫鳥。
一縷喜悅從空氣中析出,滲透進我的身體。它們越來越多,越來越快,最後攢成一股狂喜的洪流,在我的嘴角上衝出一抹微笑。
上帝送我的並不是一個玩具或是一座孤零零的遊樂園,祂送我的是一整個世界的狩獵場。
眼前的診療室忽然顯得狹窄無比。
醫生似乎也感到了這裡的狹窄,他跪著往後退了幾步,卻失了平衡栽在地上。
我俯視著他,感覺自己正俯視整個大地,俯視萬千人群中數不清的,像他一樣的,我的獵物。
是的,我從來都不必等待上帝一次次將玩具送到我的手上,我可以自己出去狩獵。
我打開醫生的電子郵箱,我以前從沒想過入侵他的私人生活或是工作內容,現在卻興致勃勃地盯著顯示器。這個狹小的發光平面現在成了窺探新世界的窗戶。
只可惜一大圈翻下來,並沒有什麼能引起我興趣的人,那些來諮詢的患者大多是些懦夫,其次則是迷了路的人,還有一小撮真正的瘋子。只有一個看了街頭傳單過來諮詢的人比較有意思,我能從字裡行間感覺到,她是和我類似的人。
出於在茫茫天地中遇到同類的興奮,我登上自己的郵箱,嘗試著給那個人發了一封郵件。
結果我的手機響了。
我打開來看,是新郵件提醒,但不是我的郵箱,而是那個同類的郵箱——我以為的同類,其實是我不知何時註冊的小號。
一些記憶從裂縫中鑽出,然後輕盈地,唐突地冒出來。
原來我的潛意識早已開始它的狩獵。幾個月前,我在街邊接到診所開張的傳單,看到上面醫生的照片。當我對上那雙被捕鼠夾夾住的老鼠一般的眼睛的那一刻,我的潛意識就知道這是個註定要被我穿刺在荊棘上,一點一點撕扯殆盡的可憐蟲。
可笑的是,我的顯意識還在擔憂是否會太快
玩壞這個“偶然發現”的玩具,是否太過侵入了他的生活,在我不該涉足的領域踩上了腳印。我作為一個捕食者,卻誤把食物當成了珍貴的玩具,小心翼翼地撥弄,生怕它壞掉。
不,食物就是食物,吃幹抹淨後再去獵新的就好。
我轉向醫生,琢磨著怎麼處理他身上剩下的肉。他身上最美味的東西已經被吃乾淨了,剩下的都是些金錢、親情之類我不感冒的東西,食之無味,棄之有肉。
“你要拋棄我了嗎?”他察覺到了我在看他。
“不。”浪費可恥。
“我不會讓你拋棄我的!我會一直跟著你的!”他忽然激動地從地上爬起來,跪得筆直,就差撲到我的腿上了。
“我知道。”畢竟他早已被釘死在了荊條上。
於是我牽著他,走出診療室。那個小學徒熱情地跟我打招呼,隨後嫌惡地瞥了一眼我腳邊的他。
我們來到大街上,路燈在夜幕下閃亮。遠處的寫字樓燈火通明,不知道有多少金錢的牲畜囚禁在格子間裡。
我沿著人行道漫步,身後跟著半個靈魂。我有一種預感,我身後的隊伍會越來越壯大。
漫天繁星之下,皆是我的獵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