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剎幽山(五)

古剎幽山(五)

作者:坐花載月

話分兩頭,說那楊萬海找尋到半夜,仍不見小芸蹤跡。心裡焦急忙慌,一時無甚辦法,山谷深陡,盲目下去又怕摔送了命。只得先安歇過夜,等翌日天亮,復到原先小芸消失處看探。見樹林茂密,藤蔓勾連,山壁平整,心想“如此尚有生機”,定了定心,找了一條羊腸小道慢慢下了去。

所幸秦嶺地大物博,在山裡討生活的人多,恰逢一個老樵夫,正在伐木。萬海忙問道:“請問前輩,谷底可有人家?”老樵夫抬頭看了眼萬海,說道:“你是何方人氏,敢跑來這裡耍?”萬海道:“我正在尋人,十萬火急。”老樵夫道:“你尋的人這裡沒有,回去罷。”萬海怪道:“我只問你有沒有人家,又沒說我要找的人什麼樣子,你怎麼知道沒有?”老樵夫自不言語,掄起斧子繼續伐木。萬海走到近前,抄手道:“給個方便,幫人亦是幫己。”老樵夫冷笑一聲,搖了搖頭。萬海沒奈何,將包裡祝融火刀抽出來,平放在手上,道:“告訴你,我是西北來的道士,常服除妖修行,此行去華山雲煙宮。昨夜我一個女伴當失腳摔下山了,我怕她遭遇不測,便來探尋的。”老樵夫一聽“雲煙宮”這字,肩頭一僵,轉過臉,皆是驚訝的神色。萬海心道:“不好,我略試一試,便得此反應,或許真有妖異作祟。”強鎮語氣道:“前輩,你不用擔心,我法力高強,定能救回自己人。只需要你告訴我,谷底有什麼狀況。”老樵夫夷猶再三,慢慢道:“谷底有片桃花林,裡頭有座大宅院,早年人去屋空,我們這兒的人還經常去耍。但年前有幾個孩童去耍,去了就沒有回來,我們復組織尋找,在那宅子周圍看到一個地洞,一進去血腥刺鼻,原來藏了個大祭壇。不知道什麼人,把孩童剝了皮獻祭在那裡。我們很害怕,便報了官府,官府的派人封了地洞。可後面還是陸續有孩童失蹤,村裡的雞犬也丟了不少,我們覺得,應該是妖魔作祟。今年三月,便請清音山道士去做法,哪知道剛設醮壇,妖風頓起,片時把道士和在場的村民都捲走了,從此沒人敢靠近那裡......”萬海聽了,張著個嘴,默然良久。老樵夫問道:“你、你在想什麼?”萬海回神道:“沒事,我有法寶在手,什麼妖魔都不懼。你便帶我去那地洞。”老樵夫打量著火刀,甚是好奇:“它有什麼本事,可否展示一二?”萬海緊將刀收入袖中,擺手道:“法寶豈能隨便施用,到時你就知道了。”老樵夫道:“但願有用。我領你過去,你自己進洞罷,我可不敢陪。”萬海道:“隨你。”

二人一路交談,看看就到谷底。遠見一片桃花林,掩映著大宅院。老樵夫指著道:“鬼宅就是那個,說不準有幾百年了。最近半年卻忽然有了動靜。”萬海道:“莫非有人在住?”老樵夫叫道:“哪裡是人哦!肯定是鬼!”萬海伸出一指道:“好,好,我們先別做聲,悄悄的過去。”又回頭看了眼山勢,見上面確是小芸消失的地方,心裡已有判斷。仗著火刀壯膽,真像個道士打算去捉妖了。叫老樵夫在前領路,自己於後亦步亦趨跟著。

二人繞到宅院後面,在諾大的林地裡找到那個地洞,五尺見方,修有石階。老樵夫道:“往下走幾十階,能看到一個石

門,打開就是洞府。邪氣的很。”萬海道:“你都帶我到這兒了,不一起下去?”老樵夫連連搖手:“可不敢去,可不敢去。”萬海心裡就是想找個伴,不住的道:“我很厲害的,我的法寶也很厲害,你放心罷,一定能平安回來。走,一起走。”老樵夫見狀急了,兩頰漲紅,叫道:“你當真聽不懂話麼?我說了不敢去,你非勸我幹什麼!”萬海趕緊一改口風:“好,好,你不去。那你在這兒守著,等我出來,可以罷?”老樵夫道:“天喪我也,我哪裡有膽子在妖洞門口守著,你神通廣大,且饒了我。”萬海伸手正要去夠老樵夫肩膀,忽然腳下踩到個東西,低頭一瞧,竟是個木魚。疑道:“這鬼地方怎麼會有這個?”撿起來端量,愈發覺得眼熟,忽的記憶一現,原是木珠寺住持拿在手上的東西。想道:“不好,那天遇到的住持既是假扮的,現又落在這,說明更是個圈套。”轉對老樵夫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恰在此時,萬海只感腳下一涼,見背後探來一隻簸箕般大的藍紫手,猛的揪住自己。緊忙回頭,真個嚇得魂飛魄散,竟然是隻鼠頭人身的妖精。老樵夫“哇呀”一聲,跌翻在地,掙起想跑時,那妖精伸出另一隻手,頓長許多,也都拎住了。

那妖精哈哈大笑道:“不意出洞撒泡尿,卻有驚喜收穫。我們裡面方在儀式,正感腹中飢餓,這倒好,便拿你倆飽餐了。”拎著二人,直下到地洞。

石階走完,打開石門,四下裡片時湧出一群老鼠,託著妖精,黑壓壓如波浪一般遊遠了。妖精把二人帶到一處鋪著草的小洞穴,掄起胳膊,都扔在最裡面,又唸了個咒,草裡鑽出兩根繩兒,把兩人手腳綁在身後。

妖精自言自語道:“昨日來一個母的,今日來兩個公的,天好的運氣。慢慢吃能吃許久。這便去稟告了,毛二哥定會賞我。”笑著走了。

萬海和老樵夫均暝目歪頭,倒在草上,一副昏迷的模樣。老樵夫驟然受驚,氣血上湧,昏迷是真,萬海暫避其鋒,佯裝待發,昏迷是假,聽得分明,心道“那妖精說‘昨日來一個母的’,必是小芸。又說搞什麼儀式,想是有用得到小芸的地方,性命暫無虞。”心裡有了底,鼓起一口氣,側翻身起來。然而繩子綁的極牢,掙也不動。萬海慢慢的挪去洞穴邊,一到洞邊,穀風大作,原來底下是懸崖峭壁,最下是萬丈深譚。洞內房間就沿峭壁打就,一格格,一間間,中以鐵鏈木橋相連,同萬花筒般縱橫交織。

萬海感嘆道:“看這洞府頗具規格,想是上古地宮。棲息此處的妖精,也必是千年的精怪。能不能脫險,就指望菩薩保佑了。”回過神來,復想解繩之法。此時老樵夫也悠悠醒轉,見萬海在地上掙扎,急的臉色煞白,叫道:“高人,恁弄啥嘞?”萬海道:“解繩。”老樵夫道:“高人,你念個咒不得解麼?”萬海道:“我不會這個。快,一起幫忙。”老樵夫長嘆一聲,眼裡掛下淚來,慘道:“天喪我也,早上好好出門砍個柴,遇到你個假道士,非要來送死,倒叫我陪了一程。”萬海咂嘴道:“小聲點,別叫妖精聽見!”老樵夫哭的更慘:“聽見是死,不聽見亦死!”萬海搖搖頭,情知沒指望,貼地繼續磨繩,捱了一刻,忽聽石縫裡有老鼠穿

過,靈機一動,對老樵夫道:“哎,哎!別哭了,過來,掏我褲兜子。”老樵夫將臉一扭,兀自哭著,才不理會。萬海喊了幾聲,沒奈何道:“老傢伙,你有空哭呢,沒空幫我?”老樵夫道:“管你鬼嚼,我在回顧一生。”萬海道:“死不了,你放心,我有主意。這裡老鼠很多,我之前褲兜裡剩了許多胡餅渣子,便取出來揉在繩裡,叫老鼠咬斷。”

老樵夫一聽,把哭聲止住了,眨著眼道:“能行麼?”萬海道:“不試試怎麼知道?快,快......”老樵夫翻過身,也如萬海一樣,漸次挪近,探手去掏萬海褲兜,不多時果然掏出粉末似的胡餅渣子。萬海道:“均勻揉進繩裡,老鼠都是餓煞鬼,聞著味道必來。”老樵夫道:“我當跟你是捉妖來的,不意是逗老鼠來的。”萬海苦笑道:“你就少說兩句,我們出去的希望也大些。”

待老樵夫把渣子都揉盡了,二人便側躺在地,專等老鼠光顧。過不多時,石縫裡嗚鳴作響,老鼠紛紛溜進,圍住了繞圈,繞了幾圈後聞到繩子,便齜牙咧嘴搶食爭咬。二人繩子立時斷裂,趕緊鬆脫了起身。

萬海拍拍手道:“你瞧,我這計如何?”老樵夫道:“你騙我來的,可不得救我出去?”萬海道:“你這老傢伙,好心當成驢肝肺。我若不出此計,你小命沒有!”老樵夫梗著脖子,走到洞穴外兩邊張望,見通道沒人,朝萬海招手:“不說了,趁此空當,快走可也。”

萬海回望一眼洞邊懸崖,風裡隱隱傳來磬聲鼓鳴,一想小芸還在妖精的古怪儀式上,心裡說不來的難受。思忖良久,對老樵夫道:“你先走罷,記得去村裡請人幫忙,我還要救我的人。”老樵夫難以置信,冷冷道:“小子,你莫不在耍笑罷?你法術也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你靠什麼捉妖救人?”萬海從袖中取出火刀,念動法訣,須臾火光輝耀。老樵夫目瞪口呆,驚訝道:“乖乖,原來法寶是真的!”萬海轉身走到懸崖邊,一手拿著燃燒的火刀,一手直指底下萬丈深潭,臉色凝重又堅定:“我這便下去,若是我能回來萬事大吉,若是我不能回來,勞煩你去往武當山請真正道士幫我們報仇。”老樵夫站在原地,被萬海忽如其來的勇魄震撼了,只怔怔的點了點頭。

等老樵夫轉身離去時,萬海提起一口氣,自懸崖一躍而下,穿過交織的鐵鏈木橋,直落進深潭中......

“撲通——”

水花的濺響迴盪洞內。

但毛武專心儀式,只覺耳朵有點癢,並未在意。

他面朝前方諾大的祭壇,把兩塊造型如月牙般的玉石舉在自己頭頂。

壇下眾妖一片聲道:“黃天萬歲!”

祭壇中央,豎立著兩具石棺,一具裡盛著一個屍體,一具裡綁著小芸。

白太公慢慢拾階而上,走到毛武身邊,自袖裡取出一卷竹簡,嘴裡鼓鼓囊囊念起法訣。洞內四角霎時飛雲騰霧,祭壇如陷雲中。

只聽白太公道:“黃天威威,除盡妖邪。黃天慎慎,匡正世道。黃天凜凜,利色不沾。黃天浩浩,唯信以奉......”

又聽毛武舉著玉石道:“此陰彼陽,此陽彼陰。此存彼亡,此亡彼存。糾糾如編,纏纏如織。黃天太平,萬物一線。”

最後,白太公和毛武一齊跪下,呼道:“若靈顯聖,救我三弟!”

壇下眾妖

也紛紛跪下磕頭。一時磕頭聲不住。

法咒既畢,毛武扶白太公起身,叫小妖攙一個椅子給坐。白太公問道:“這次可成麼?”毛武道:“儀式還未完,我已吩咐兄弟們打磬敲鼓,稱頌天書,待幾刻後便知。”白太公看著壇上石棺,慨嘆道:“三弟死了八百年,容貌身材仍是剛走時的樣子。也不知何等的奇蹟。你說,他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們救他?方不投胎。”毛武道:“三弟溫良恭謹,必知我們萬分思念他,故不捨肉身,要與我們再會。”白太公道:“都怪我,早知當年不入地宮,便尋個好山好水修煉,斷不至此陰陽兩隔。”說罷眼眶溼紅,已滑下幾滴淚。毛武嘴角一僵,訕訕道:“大哥,凡事自有定數,過去的,莫計較了。”

壇下,眾妖熱鬧操辦儀式。壇上,小芸被綁在石棺裡,還是醒著的,不住的掙扎,表情苦不欲生。

是為何?

因毛武故意整她,前時往她花鞋裡塞了些碎草木屑,施了個咒,使得草屑騷動,弄得她雙腳奇癢難忍,卻又甩脫不掉。她本來腳底多汗,經過一天一夜折騰,鞋裡早已悶滾蒸騰,汗水混著異物,在腳底皮膚上起伏湧動,如起滿了疹子,氾濫麻癢。

她張嘴想叫,奈何嘴裡塞住了布條,口水漲的溢滿,甚至把腮幫子都撐了起來。她抬腳想躲,然而繩索捆的緊固,即使小腿肚抖如篩糠,雙腳卻抽脫不得,仍舊穩穩踩在那花鞋中受癢。

密集的癢感一波疊著一波衝向她,從她的神經衝進她的大腦。以她敏感的體質,平常捱兩下指頭都經受不得,怎能當此持續、強烈的折磨?過沒一刻,便絕望的大哭起來,兩行清淚飛掛胸前,與狂扭的身子共同組成一副悽慘的景象。

毛武雖治辦著儀式,得空時還看看小芸,彷彿解恨似的冷笑兩聲。想昨夜本欲雲雨之時,忽遭小芸精血玷汙,那種噁心晦氣之情,此刻也略消退一二。

小芸的腳底受著刺激,更增多了汗液分泌,新鮮的腳汗混著舊的,越聚越多,以至於淹沒了腳趾,漫到了腳背。騷動的碎草木屑,在妖術的加持下,也紛紛隨而攀上,在大片嬌嫩溼滑的雪肉上肆虐。那一粒粒攢動的纖維,放大來看就是一根根截斷的木刺,堅硬又尖銳,毫不留情的刺入小芸皮膚,在被汗捲走之際,又生生的拔出,形成二次傷害。最終,無數這般微弱卻紮實的痛覺,匯成了癢覺的巨浪,將小芸吞沒。

時間一長,任何人都受不了這樣的折磨。何況小芸連叫喊發洩都做不到,脆弱的精神迅速崩潰。只見她身子扭動的幅度漸次小了,整個人如肉塊一般呆愣愣受著。那豔麗的五官失去了神采,甚至原本靈動的雙眼,也黯淡了,瞳仁向上翻到極限,暴露出了大片眼白。唯有眼角潺潺流下的淚水,作為僅剩的不甘的證明。

小芸受困關在石棺裡,眾妖操辦儀式不提。且說萬海自深譚裡掙出來,慢慢跟著聲音尋路,沿路見到許多黃天教的道旗神幡,已知這是漢末黃巾賊的餘黨。又見洞府隨處可見的吃穿用度,均是漢朝風格,更具驚異。不多時,到了祭壇遠旁,小心躲在暗處。一眼望到小芸在那上面,兩個領頭妖精化著人形在治事,十幾個妖精散於各處吹吹打打。

萬海推想道:“它們數量雖多,法術未見得高強,只那兩個領頭的頗具精神

,一直維持人形。我不如潛進去,尋機殺了其中一個,便好趁亂救人。”因擔心被妖精嗅出身上人味,便撿了件妖精脫下的袍子披了,躡手躡腳的過去。

看看要到祭壇邊,此時洞口跑進一個小妖,慌慌張張,大叫道:“毛二哥,不好,不好了!”壇上毛武罵道:“這邊在辦儀式,你鬼叫什麼!”小妖趕緊一跪,抄手道:“我方才在洞口捉了兩個村民,未及稟報,又去看時,都跑了。把我的鎖繩法兒都破了。”毛武道:“你把他們關哪兒了?”小妖道:“就在最頂頭的小洞裡。”毛武道:“方才我聽到有水花濺響,不甚在意,現在一想,莫不是他們掙到潭水裡去了?你快去看看,不要在這裡亂叫,壞我儀式。”小妖道:“是,是,我這便去!”騰的起身,轉了回去。

不一時,自潭水方向的洞路里飄進一大片水汽,氤氳濃厚,似山間之雲。把原本的妖霧都驅盡了,眾妖陷在其中,面面廝覷。

毛武蹙著眉道:“搞的什麼?何來這麼大的水汽?”遠處的小妖回話道:“見鬼也,潭水都被煮開了!”毛武道:“你癔症!休要胡言!”小妖道:“真的!毛二哥,你快過來!”俄而,尖叫一聲道:“水、水裡有東西!發光,還在動!哇、哇呀......”

毛武此時方覺不妙,喝令眾妖趕赴潭水。

原是早前萬海故意將火刀丟在潭裡,煮沸潭水生成水汽,欲吸引注意。見此時妖精們已去了大半,計謀成功,心裡暗暗呼喚火刀,又從潭裡把刀收了回來。

毛武只見遠處火光團簇,照耀的洞穴通紅,自水汽中忽嗖嗖飛進一把發光長刀,直闖祭壇。一眼認出是那夜在木珠寺除妖的法寶。緊張萬分。見刀尖指向白太公,忙攬手拉住白太公伏倒在地。火刀掠過他們,倒斬了後頭敲鼓的兩個小妖,頃刻身首分離,焚燒殆盡。

萬海本想殺白太公,見一擊不中,只得捉刀在手,硬著頭皮跳上祭壇,對眾妖道:“雲煙宮法寶在此!誰敢作祟取死!”眾妖驚異,俱各慌亂。

毛武自地上躥起,指著萬海道:“你好生猖狂,我等已避世多年,如今遁入地宮修煉法術,幹你何事?”萬海罵道:“你若單單修煉,不害人,我倒不管。但你誘騙良人,做你邪教祭品,我怎能放過?”毛武一撇眼那石棺,裡頭小芸已經昏了,冷聲道:“這丫頭頑劣不堪,是她自己擅闖我府邸,還汙我道袍,我不殺她難消此恨!”萬海道:“少說廢話,還不退去!”毛武道:“她和你有何關係,你要救她,也不看看情狀?目今陷我地宮,憑你一己之力,豈當我眾人圍攻?”萬海道:“她是你親孃,我是你親爹!”毛武怒不可遏,大手一揮,叫道:“兄弟們!上!”萬海道:“我看誰敢!”操縱火刀,又飛舞起來,尋妖斬殺。眾妖知道火刀厲害,都縮頭蹲身,在地面打滾,有伶俐的,懂的撿暗器擊發,一時梭鏢短箭如雨。火刀通靈,立即飛回護主,繞著萬海將暗器紛紛擊墜。

毛武見情形緊迫,忙對白太公道:“此人法寶厲害,我是見識過的。為今之計,是快做完儀式,復活三弟,有他助力,我等才有可戰之力!”白太公方碰了個灰頭土臉,神容急悴,緊握住毛武手道:“好,好,全靠你了。”毛武從袖裡取出前時兩塊玉石,說道:

“此為陰陽玉,一塊為陰,一塊為陽。做儀式時,生者持陰,死者持陽。我把陰玉放在那丫頭額上,你快去把陽玉放到三弟額上。”白太公點點頭,抓起陽玉便走。及到兩具石棺前,催使妖力,使兩具石棺朝後平放,撲在三弟身上,不覺淚湧:“闊別千年,思念猶深,觀你相貌,與走時無異,豈不亦苦等團聚?義弟,大哥救你來了......”毛武看著白太公,神色複雜,開口輕輕喚了聲:“大哥,先做事情。”白太公這才把陽玉放在三弟額上。毛武也把陰玉放在小芸額上,念動法訣,石棺棺門自合。

毛武對白太公道:“靜候一刻,死者復生,生者替死。”白太公年事已高,之前驟然受驚,神情已有些痴了,伏在棺上,嘴裡哀哀念個不停。

毛武苦笑一聲,表情頓時變得很落寞,站了片刻,猛轉過身,從腰間抽出一柄環首鐵劍,直奔萬海。萬海正在追殺小妖,忽覺背後風聲不善,就地上一滾,火刀迎著毛武劍尖碰撞,霎時鐵花飛濺,震的萬海耳梢都顫。

毛武與那火刀相鬥,情知不能被燒著,故而以伸長骨手持劍抵拒,欲尋隙刺殺萬海。萬海機警,將身躲遠。

見那毛武便似一團黑雲,火刀便似一抹流光,纏繞困打,從祭壇打到大廳,從大廳打到洞穴,又從洞穴打到祭壇,一時竟不分勝負。弄得地搖壁晃,四下裡光斑亂閃。

萬海既要防著毛武偷襲,又要躲著周圍堵截的小妖,腳步漸疲,急欲尋個解法。望見有條小路通向上層,故賣了個破綻,手指一撇,火刀脫離毛武,直飛去半空。自己則朝小路而逃。

毛武激戰正酣,豈知計算?還當是萬海怯戰,也奮身追去。萬海人雖走遠,手指仍自袖中操弄,隔牆控制火刀,先是令火刀遙劃一圈,騙開妖精視線,後急速墜低,貼地飛行,直往祭壇而去。

祭壇上白太公正在出神,不知危險逼近,及抬頭看時,見一道鐵花紅蓮,帶著恐怖的高溫,已至臉前。登時皮肉融化,衣衫生煙,渾身猝律律燒起來,慘叫著摔到臺下,不多時現出鼠妖本體,煙由黑變紫,漸沒聲了。

毛武趕的匆忙,忽聽背後白太公叫喊,方寸大亂,急轉身回援。此時萬海操火刀又黏住了廝殺,毛武於隙中覷見白太公已然遭難,死狀悽慘,登時暴怒,顯出兇猛本體,以骨手強攖火刀,以妖舌捲起劍柄,猛的將劍擲向萬海。萬海未料有此異招,猝不及防,胳膊上被劃中一記,跌倒在地,滾了幾圈,撞到一塊大石。

毛武吼道:“我要將你剝皮抽筋,剮肉削骨,以供我兄弟亡靈!”萬海道:“做你的大夢,黃天教滅亡乃天理也,八百年之後,餘孽殘黨豈能苟活?”毛武道:“我們兄弟之義,豪氣干雲,功大欺理,你知道什麼!”又卷妖舌,挾起地面一截短刃,欲射殺萬海。

卻在此時,祭壇上石棺一動,棺門破開。二人一驚,都投去目光。

竟是那個老樵夫在救小芸!

萬海驚喜道:“老傢伙!你怎麼沒走?”

老樵夫將小芸從棺內抱起,苦著臉道:“天殺的石門,居然有鎖,我扒拉半天也扒不開,我是轉回來找鑰匙的!你們二位先打著,我帶這丫頭走!”

毛武含混道:“敢怪我儀式!”將舌一甩,短刃飛射向老樵夫,老樵夫忙丟了小芸,抱頭逃竄。

萬海見形勢

突變,雙手合一,猛一翻,那火刀隨之翻轉,攪碎毛武骨手,直衝面門。毛武歪頭一躲,於頭髮上燒著,三昧真火瞬間席捲全身。毛武忍痛跳上祭壇,如一道煙游到石棺邊,重合棺門。火刀復追來,毛武以肉身強行抵拒。竟仍勢猛不敗。

看官須知,毛武修習多種妖法,其中就有一種自愈法,可恢復創傷,如今他渾身火燎,便是以全部真氣治癒傷口,方能維持。

然縱使妖力再強,真氣自有限界,如此消耗,不多時便油盡燈枯。毛武情知不妙,把全部希望寄託在完成儀式復活三弟上,漸次退至三弟棺旁,以背頂住棺門。

儀式開始至今,一刻早到,按理三弟已可復活,卻始終不見動靜。毛武被燒的神昏志亂,痛苦難熬,大聲道:“三弟!大哥和我為救你,已嘔心瀝血、哀毀死爭!你豈忍看我們受苦!拋卻那結義之情!”一連說了幾遍。棺內忽然轟隆一響,流瀉出滿地白光。毛武道:“三弟!你可算回來了!”一手捏住棺門,發狠一掀,力度之大,把棺門擊得粉碎。

卻是天命弄人,那棺內根本什麼都無,仍是一副屍體。毛武雙眼圓瞪,感到難以置信,怒叫道:“為什麼?為什麼!”萬海在臺下譏道:“妖精!你妖法不靈,還不束手就擒!”毛武轉過身,又翻筋斗跳下壇去,欲殺萬海。此時冥冥中有聲音對他道:“止殺非攻,還我安寧。黃天厚土,悲憫為道。”聲音空靈乾淨,如水波盪漾,漣漪起伏。

毛武一怔,猛仰起頭,如望著九天一般,急道:“三弟?是你麼?”過了片刻,那聲音回道:“我當初與你們落草為寇,做盡惡事,徒增罪孽。後投入黃天教旗下,習得太平清道領,本欲安寧修煉,以渡我身。不意地宮淪陷,你等竟與鼠類同修,最終走火入魔,皆成敗類......”毛武愣愣道:“三弟?你說什麼?”那聲音道:“我如今身登仙境,蓋因危難之際,不願與你們同流合汙,堅守道心。然而你們卻為復活我汙穢遺體,屢造罪業,強擄無辜之良人,妄行獻生之妖法。叫我在天之靈,如何安寧?”毛武臉上浮起一片紅雲,氣得青筋暴起,罵道:“你可知大哥和我,為你做過什麼?你可知大哥日夜思念你,直至慘死仍唸叨你的姓名!你不顧多年舊情,也須顧我們奔波之苦勞,現身救援才是!現在一句已登仙境,說的好,倒把我們全拋卻了!無情無義,也做的好神仙!”

那聲音最後道:“我不願復活,不願與你們繼續為伍......”繼而萬籟俱寂,再無動靜了。

徒留毛武一個,悵然獨立,渾身火燎,猶似燈籠。

萬海自地上爬起道:“妖精,你真是痴心妄想,人家修煉成仙,豈肯陪你們做妖?”

毛武苦笑一聲,肩膀一聳,轉對身邊燒焦的白太公屍身道:“你聽見沒有?你最愛的三弟說,不願復活。現在滿意了罷?不怪我了罷?”張開雙臂,復朝天上道:“此若天理,我亦無話。當我白來一趟人間,修得許多罪因業報。下輩子,做豬、做狗、做牛,再不做人!”仰著頭,又自苦笑起來:“不願復活,哈哈......好個不願復活!好!好啊!好......”

烈焰已然把他完全吞噬了,他跪倒在地,仍保持著張臂的姿勢,直至燒作骨架,又燒作一地灰燼。

萬海心道:“想必他也心灰意冷,無意獨活了。”將火刀收回在手上,減小火勢。登臺去尋小芸。

小芸被綁在石棺裡,前時一直昏迷,方堪堪醒轉,見萬海來救自己,驚喜不已,道:“楊公子,你我果然有緣,我就知道你會救我的......”眼淚不覺潸然而下。

萬海笑笑,幫小芸揩去眼淚,鬆了繩索,攙扶住起身。小芸得釋,忙把腳從鞋裡脫出來,只見一灘渾黃汗水自鞋尖湧下,羞得滿臉通紅,道:“你不知道我受了什麼罪,真的快被整死了。”萬海道:“好了,不談那些,我們快走。”小芸瞧見火刀映眼,壇上壇下都是妖精的屍體,道:“楊公子,你真是契合這把刀,你這趟戰績比什麼道士都厲害!”老樵夫也走上來道:“我還當他什麼本事沒有,只是騙子,方才一看,卻挺有本領。”萬海撓撓頭道:“還不是形勢緊急,被迫而為。”小芸忽的伸手抓住萬海那長髯,放在手心裡摩挲,輕笑了笑:“只不過這次用完,你鬍子又要長咯!”萬海道:“待我得空,一定把它割了。”小芸道:“不用,你們中原人不就喜歡大鬍子,覺得有男子氣概麼?你就修剪修剪,留著也好。”萬海道:“我這個歲數留這麼長鬍子?太奇怪了罷。怕是叫女孩子看了笑話。”小芸道:“不會啊,我就挺喜歡的。”萬海見狀,略一挑眉。小芸自知失言,忙捂了嘴。老樵夫嘆了口氣道:“二位,咱們非要在這妖窟裡談天麼?快走可也。何況......你們真不嫌臭?”小芸道:“什麼臭?”老樵夫道:“你聞不到你的腳?”小芸一低頭,看見自己的腳在地面上印了一長串完整汗跡,臉紅到了耳朵根,趕緊道:“行行,那快走,我們也要趕路呢。”

正欲離去之時,萬海忽然想起什麼,回到祭壇,從石棺裡撈出那兩塊玉石,揣在兜裡。小芸異道:“那是什麼?”萬海道:“陰陽玉,聽說有神奇功效,先留著。”小芸道:“你莫不是真信罷?”萬海道:“信不信不重要,故事很重要,等我到了商洛,在市井裡略一講我在這捉妖的故事。這兩塊玉必是價格暴漲。到時我可發財了。”小芸嘟著嘴道:“你故事裡不許提我被整!杜撰一下我幫忙捉妖倒是可以。”老樵夫也附和道:“還有我,還有我,叫我威風一下。”萬海擺著手道:“放心,放心!添油加醋,有枝添葉,一定不會落下你們!”

三人一同走到洞口,萬海以火刀破開石門,又轉身放火刀往洞內穿梭幾次,片時烈焰張天,濃煙滾滾。

老樵夫感嘆道:“這處妖地可算沒了,你替我們除了一大害。”萬海道:“法寶在手,造福一方是道家義務。”小芸笑道:“楊公子真要做楊道長了,哦不,或許最後是楊神仙~”萬海白了小芸一眼:“等我做了神仙首先變出一盆熱水把你腳洗乾淨。鼻子都快聞不著味了。”小芸道:“哎呀,我待會兒就洗,你放心罷!”老樵夫道:“請問你們是打算去哪裡?”萬海道:“去天蓬山客棧,不過路途甚遠,我們就是想取捷徑才會來到這裡。”老樵夫一拍手道:“這事你問對人了,我親家便在天蓬山,從這裡往東,有條不為人知的山間小路。你們跟著我走,包你少費一半腳程。”萬海和小芸對視一眼,一齊笑道:“

那就多謝前輩領路了。”老樵夫道:“應該的,應該的。”

於是,機緣巧合相遇的三人決定一起東行。此時的他們尚不知,在那天蓬山,更有一番驚險波折。

所謂花開兩頭,各表一枝,此段未完,暫且按住。下回先表星眠飛霜,在那倚輝抱月庵的舊事。看官欲知,請待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