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緣聚白水 (一)

序章 緣聚白水 (一)

作者:雷頭兔

大道沖虛至沌,玄牝起隙,似大成若缺;乃得一爻為儀,二爻為象,三爻為卦,負陰抱陽,以生萬物。

南洲之主文恆帝,決意修習太上之道,遂以無為教百官,以無慾守萬民,以無言化望賢,終得盛世。

然雖知白駒過隙,貴陰賤璧,卻終有羽化之日,那天,文恆帝端坐高臺,問其獨子:“那天下百姓可記得寡人吶?”

太子自知父皇之意,便道:“萬民皆誇讚父皇為明君。”

哪知文恆帝面色悵然,一句話沒說便嚥了氣。

而那太子,因自小對父皇所追求的制世之道不滿,想有所作為,建功立業,便在即位後一反常態地大興土木,擴軍立派,自此便有了江湖。

江湖世間,血雨腥風,廟堂之上, 暗無天日。

失道,失禮,失仁,失義,失信,最終只有嚴酷的律法勉強維持著南洲的穩定。

天淵歷473年,衛將軍祝枝搖上奏南帝,稱其擄獲北方遠洋島嶼之民,聞其邦畿千里皆為沃土,欲領兵北渡重洋攻城拔寨,開疆納地。南帝大喜,遂應允之。

天淵歷475年,祝枝搖所獲北嶼人逃至丞相安和府邸,翌日安家七十一口人皆數暴屍街頭,唯那遁逃之人不知所蹤。

南帝廣詔天下,細數北嶼人之惡,將丞相府慘案盡數歸因於那北嶼人,激起民憤,遂應天下之意誅殺拒戰之臣,意圖舉國北進。

安府守藏室蛛䇢遍佈,遍地浮塵,窗紙片片紛飛。

距那安府被抄,安家七十一口人盡數被斬,已有三載。

這一年,是天淵歷478年。

第一章 初遇似重逢

琴軫落霜太清懸,壎觜映漾七星卷,

守中棄智皆無用,玄同道心須臾間。

揮毫落紙,一氣呵成。

少女神色平淡,目色凝而不爍,朱瞳木而不迷,玉手輕抽髮簪,總角便飛散如墨瀑搭於香肩,隨後她解開裙帶,踢去繡鞋,赤足在碎石遍佈的淺灘邊踱步。

這雙嬌小的玉足十分獨特:十顆指頭極其圓潤飽滿,似珍珠似糖豆,掌心紋路清晰可見,而足背足側雖是豐腴肥碩,卻又恰到好處地撇去了任何臃腫之意,所剩的只有稚嫩。

她並不在意利石割破前掌的苦痛,也不在意潔白玉足被淤泥黃沙弄髒,這是天性使然,也是她感悟自然磨礪道心的有力方法,任憑寒瑩落雪,或是赤蓋灼地,都無法阻擋。

十八載光陰,一息識萬象。

沒人知道她的來歷,人們只知道她住在安和府藏書室,每日整經閱典,盤道習劍,深居簡出。

詩成,戌時將至,少女正欲歸去,卻見近畔數道黑影追逐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一陣撕打後,那女人一拐一瘸,掙扎著向自己跑來。

望著一路走來留下的血跡,少女愣住了。這女人麥色皮膚,滿身傷痕,穿著粗布亞麻製作的囚服,但眉宇間的英氣和唇齒中異樣的口音卻難以掩藏。本有些猶豫的少女直到一眼望著女人乳房間插著的針,才果斷地擋在身前。

“我等奉皇帝之命捉拿北嶼惡徒,識相就滾!”幾個黑衣人不依不饒,他們拿出內衛銘牌,欲呵退少女。

哪知後者竟赤手空拳而上,與幾人纏鬥在一起。

只見那少女遊手捻刃撥銳鏑,指劍穿風掠長星,翻雲探爪,截力推鋒,可謂掌化千秋葉,拳破萬仞川,玄袖舞空驚鴻過,鉛指穿柝孤雁來。

兩個回合下來,幾位高手早已被擊

倒在地。

“咳咳……多謝……小姐真是厲害……”

“遍體鱗傷,帶著腳鐐都能跟這些高手打的有來有回,又何必誇讚我呢?你說是吧,來自北嶼的姐姐。”少女略帶微笑,看穿了一切。

“果然瞞不過……你是怎麼知道.....”

“所謂不出戶,知天下,寄心於天地,世事便不過爾爾,最關鍵的是,南洲人不叫人小姐。”少女說著,將一枚精緻瓷瓶丟給眼前之人。

“自便,東行半里,尋那燈鼓樓客棧,有吾友相助。”她轉身就要離去。

“這位小姐,請問您的芳名?”

“我沒有名字。”

少女頭也不回,她知道,功、名、私、利與自己毫不相干。行水德,需做好事不留名。

女人也不留戀,步履蹣跚地向著東方進發。她步步留血,在戰鬥結束的舒緩後,渾身的傷痛便被無限放大,尤其那被重創的雙腳每一次接觸地面都猶如踏足刀尖,但她不能猶豫,因為追兵近在咫尺。

“女神,請保佑我,在這異端之國……呃啊!”

兩顆尖銳的石子嵌進了血肉模糊,灰泥遍佈的左腳前腳掌,周遭的皮肉都向傷處內陷形成了褶皺,可見扎傷的程度有多麼可怕。

在河邊留下紛亂的腳印後,女人緩緩坐下,被抽的紫紅的臀部剛一著地就帶來一陣疼痛。自從逃跑後,她還沒有專門來查看自己觸目驚心的傷勢,如今一看一想,便哭出聲來。

她那挺拔而美麗的乳房,早已被夾棍和鐵鉗摧殘的變形而腫脹,就像是揉捏到無法復原的膠泥,至於那橫叉在棗尖上的針,早就廢除了疼痛這一感覺,留下的僅僅是加速失禁的不穩定性罷了。

修長的大腿、傲人的身材,如今被皮鞭和帶有鈍頭的鐵棍抽打、敲擊、戳搗,不僅傷筋動骨,也在那美麗的軀體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諸如烏紫的淤青,腫脹的肌膚,刀割般的鞭痕,針扎的紅點,等等等等。

然而最為可怕的是那雙腳的傷勢,她永遠記得,祝枝搖一手攥住她的腳腕,一手捏著釘錘時那猙獰的笑。

一根,兩根,三根……自己那本就有傷的腳趾頭又被反覆摧殘,趾骨被敲的近乎斷裂,而後又用咬力極強的鐵鉗鋼夾夾住趾關節,通過來回拉拽的方式硬生生地將每根腳趾都折成了三段。僅僅兩柱香的功夫,她就昏死過去三回,再堅強的意志力,也抵擋不住十趾連心之痛,至於腳趾甲,早八年就沒有了。

腳底的傷更是觸目驚心。那整個過程持續了兩天兩夜:十幾個獄卒對著每人各自分配好的位置,手持鋼針挨個扎,用力扎,反覆扎,直扎斜扎猛扎,腳掌的一處針眼平均都要朝著四周皮肉的方向斜著被洞穿數百次以上。鮮血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淚也不知道掉了多少,直到那祝枝搖用那當了十五年將軍積攢的沉重一拳砸在滿是血洞的腳掌時,這位北嶼的金髮騎士,才終於知道了求饒的那一點合理性。

不過沒這個機會,她被自己穿過許久的酸臭白色褲襪塞住了嘴,五花大綁在床上,一左一右用蠟燭灼烤腳底,以這種方式讓她先“喘口氣”,畢竟獄卒也要喝茶休息。

而後她的兩隻腳就成了靶子,白天供營中將士當做拳靶一拳一拳的砸,練到掌骨粉碎,肌肉破裂,練到士兵們蘸著血的怒拳都顯現出疲態為止。

直到駐守牢房的御醫看不下去,替她醫好

了雙腳的部分傷口,她才找機會逃出來,一路至此。

將那少女給的藥膏輕輕塗抹在腳掌和身體後,她忍著藥物於傷處帶來的癢感,撕下囚服上的兩塊破布,裹住血液勉強凝固的傷腳,以免留下血跡。

結果就在腳掌著地的一瞬間,亞麻粗糙的表面就再度磨爛了她的傷口,這份疼痛甚至比赤足行走還要折磨。

不知道走了多久,爬了多久,女人終於暈了過去。

一路支撐她的,只有身為騎士那堅定的信念。

民之難,因其上有為。南帝設上、中、下三軍,三軍分治,各自在江湖上培育著自己的勢力,漸漸形成了三宗四派五門。

三宗,分為靈鶩殿,正法寺和追風舍,乃中軍的三大統領飛雲折翼手杜芝,頑石金剛陳冕和舞雀兒濟方鴛親自創立,直屬於朝廷。

而那四大派名喚通天、撼地、舉日、望月,本是恆帝時期的四大武者世家,有著各自的絕技,卻在上軍的扶持下愈加膨脹,胡作非為。

五門則是短兵門,飛刀門,長兵門,機巧門,金冑門,原是鑄造大家,卻在下軍的慫恿下開始耍起了自家兵器,為害一方。

這宗派門閥如今明裡暗裡都受朝廷指揮,佔山為地,將眾多百姓之地劃為己物,受萬民血汗供養。

朝廷本身的稅賦都已經沉重至極,還要供這些宗派門閥,民不聊生也是在所難免。更何況因為朝廷不作為,流寇山賊也愈加猖獗。傳言三軍三軍,中軍為朝廷,獨佔鰲頭吃幹抹淨,上軍為宗派,抓小喂大敲骨吸髓,下軍為匪賊,殘羹剩飯一網打盡。

小棧的人們談及世態炎涼,無不唉聲嘆氣。

客房內,女人正癱軟在臥榻,她傷勢嚴重,動也不能動,逃跑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精力,好在這“燈鼓樓”客棧的老闆娘李茹鳶救了她。

“內個,你叫什麼來著,飯來了。”

“謝謝您.....我叫梅爾,布魯瑞恩丶梅爾”

“沒耳?你不是有耳朵嗎?今天喝啥湯,順便上藥。”

“啥湯?”

“對,啥湯。”

“你問我嗎?不應該是我問你嗎……”

“麻了。”

這位扎著單條麻花辮,身著短褐,光腿踏著一對硃紅繡鞋的老闆娘,正是那李茹鳶。

梅爾瞪大了雙眼,見那黃翡玉露在木筷攪打之下渾然一體,泛著微微白沫,而後老闆娘舉著大勺舀了滿滿一捧煨著才開的豬骨雞湯劈頭澆下,頃刻間就讓這金黃蛋液鼓漲撕裂成桂色蛋花。早已在湯中焯燙入味的雞絲和麥仁就著新鮮的芫荽和細磨胡椒並作一小勺扣蓋在碗沿,一碗“啥湯”就成了。

爐火正旺,滋滋的鴨油燒餅氤氳濃香,老闆娘趕緊趁熱撒上一把芝麻。

“多謝您的款待。”即使周身被浸了藥的繃帶裹滿,梅爾依然被食物吸引掙扎著起身,三天前只吞了半塊饅頭的她,抓起燒餅就啃,兩口一個啃得滿嘴流油。鴨油醇厚的香氣充盈在空空如也的餅子內部,一口咬破入喉便格外滿足,在老闆娘眼中像梅爾這種吃法簡直是對這牛舌小餅的褻瀆侮辱。

“大傢伙平常吃的燒餅都是桶爐貼的,像這種酥皮用鴨油擀的明爐燒餅我一年也捨不得搞個兩三回,你倒好,”老闆娘面露不滿,“跟我講講你的故事吧。”

“我......”

從這位大大咧咧的老闆娘嘴裡,她也知道了救命恩人的名字——安同。

她是宰相安和獨居府外的

遠親,但與安家並無往來。南帝自知安和枉死,便將安府簡單修葺一番贈予安同居住。

“你已是個廢人,安心養傷便是。想來我尋那安同已有多日,這丫頭還該我一筆銀子,你這療傷的仨瓜倆棗,也得算在她頭上。”

“廢人……”梅爾雙眸貼合,淚如泉湧。酸澀而鹹的淚水劃過臉上的疤痕,滴落在胸口,讓人心生悲憫。

“我……我不相信!!!我是高貴的符印者,我是侍奉女神的僕從!你們,你們這群天殺的異教徒,全都該死!!”她的雙眸突然充血,死死地掐住李茹鴛的脖子。

“娘嘞!你怎能恩將仇報……嗚哇……放開……”老闆娘千算萬算,沒算到這個人重傷至此竟依然爆發出如此大的力量,但她靈光乍現,一瞬就憶起這丫頭的一雙肥厚天足傷勢最重,看來……

“呃……你不仁姐姐就只能不義了!”

她躬身向前,飛身一腳,鞋尖正中其大趾。髒汙所覆的尤物頃刻間腫大發紫,猶如過油粟條,青苔裂瓦。看那趾骨雖是復位,卻已是脆弱無比,輕易就能折斷。此間這不避諱力量的一腳,直接將其再度踢折。

“噢!”梅爾雙目如鈴,腮如蛤蟆,苦目哀視,憋氣而昏。

“孃的,何等貴物!”李茹鴛捋了把汗,找了幾根繩索就把梅爾捆縛在床,然後思慮著:這丫頭是那通緝犯,我今早雖已掩人耳目將其收治,但客棧那麼大,難免會走漏風聲,先將這傢伙從房間暗道丟到地窖再說,若有個磕碰,也是她恩將仇報,罪有應得。待傍晚安同來飲茶吃飯,再與她討論。

於是她抱起昏迷的梅爾,想著這廝身體強悍,落個一層摔在茅草上也無妨,就走至窗沿,輕蹬牆角,木板頃刻翻覆朝天,剛夠一人向下。梅爾就這樣被直挺挺扔了下去,粗糙的茅草扎入那著地的肉掌,血流如注,連裹住腳底的繃帶也一併刺穿。

“這燒餅可不能浪費了。”正值晌午,客棧空無一人,她所幸坐下,蒯一勺啥湯,咬一口小餅,好好享受一下。

“也不知道收了這人,是福是禍……”

傍晚時分,陰雨綿綿,空無一人的大堂內,披著麻衣,一身水杉色幹練右衽布衣,稠褲赤足的安同出現了。

“安安,你可算來了!”老闆娘坐在長凳上,眼神有些怨艾,此刻她趁著梅爾昏睡翻了翻她身上僅存的一些東西,收集了些了不得的信息。

“今日不飲,煨些羊肉吧,配碗桑葚茶。”

“莫慌,安安,吃喝自有安排,只是那北峪小妞怎麼辦?她躁動的很,差點弄死我。”

“阿鳶,你怎麼想呢?”

“離開……帶著她一起。”

“嗯……”

“我並非風聲鶴唳,只是那人真留在此地,必然會出差池,引來官兵。不如藉機外出行商,一來避其鋒芒,二來保護這外人,她的主人據說已逃至那邊陲的白水莊,你我可借道去尋得她,發一筆橫財。”

“南洲已無我容身之地,我也想趁早遠離……”安同說著。李茹鴛從櫃檯後方取來一瓷碗,用抹布抓著爐頭煮沸的茶壺放在桌角。

“先皇基業,豈是他說顛覆就顛覆的。不興無道之師,不起掠土之意,這是先皇立在營魄宮的巨木所刻,他未避諱貪慾,自然會失去民心,而有了這個逃跑的公主,他就會有理由發動戰爭。”李茹鴛認真分析著。

七八塊幹桑葚丟入碗底,先

兌上些許沸騰的綠茶,取出石棒搗了幾下,讓其吸收茶水而變得鼓脹。

“公主所託之物,須得由她親自開啟,而其中,就有一份文書,詳略得當地交待著北峪侵略的打算。但各中內容,需要公主親自打開,他們無法破解封印。我們找到公主,不論是交給哪邊,都能賺一大筆,遠遠好過這窮苦慘淡的塵世。”老闆娘李茹鴛終於皺著眉頭,和盤托出。

“南洲異變,五常繁盛,未免同室操戈,不如跟你先走。”安同不置可否,好像是同意了。

老闆娘想了想,又在上面撒了幾粒幹枸杞。

“那準備準備吧,官兵遲早找到這。我說安安,你天天光著腳丫子,就不怕踩到髒東西,或者被扎傷嗎?”

淡綠色的香茗衝上,一碗深紫與翠綠的平凡結合就這樣完成了。

“這是我親近自然,追逐道心的一種方式啦,無妨。”

“接著!”她一指扣碗底,一指抓碗沿,竟將滿滿一碗熱茶一把甩出,如破弦之箭,成竹之篾,筆直而平齊,茶碗飛舞,茶水卻不見絲毫滴落。

安同目不斜視,三指成角,精準捏住了碗沿和碗底,藉著推來的力朝身後一讓一撥,緩緩地將碗擋於胸前。

李茹鴛端上羊肉和兩片米糕,又打了碗米酒,二人就這麼吃了起來。這種日子,得有三五年了。

燈鼓樓客棧僅二層,酒招旗飄揚於青磚墨瓦、朱紅燈籠的剪影之中,大門前有一道坎兩道階,繞著外沿行走,有一處馬廄和偏房。

客棧原本是有一個廚子一個雜役,但奈何近日陰雨連綿,雜役告了長假回鄉探親,廚子因得了風寒養病去了,只有老闆娘一人守著冷清的客棧,若不是她自幼習武,性格大咧,恐怕早讓鄉野草寇抓去了。

待那梅爾醒來,她發現自己躺在乾燥扎人的草垛上,一旁的安同和李茹鴛正盯著自己。

“你們……你們……”

“給我老實點,你這恩將仇報的惡賊!”李茹鴛抽出一根堅硬的草棒,以尖端狠狠地扎向梅爾裸露在外的一顆趾頭。

“啊!!!”一聲嚎叫後,她老實地蜷縮在牆角,捂著腳趾頭抽泣。

“對不起……恩人小姐,我錯了……”她這次終於沒了鬧騰的力氣,只能求饒。

“沒事,姐姐你歇息半日,我們準備啟程,去找你的公主。”安同蹲了下來,一手提著油燈,微笑著盯著梅爾那張被汗液和痛苦包圍的俏臉。

“什麼?”

安同不回答,而是蹲了下來,強行拽住梅爾那殘破囚服的褲腳,端詳著那腳掌。

髒兮兮的紗布蘸著黑色的血跡將腳掌的中間部分包裹,扭曲變形的腳跟上,乾枯的外皮和硬白的繭子清晰可見,腳的側面盡數青紫,前掌的傷口還留著血;腳趾頭已經有兩根彎的不成型了,它們腫脹而青紫,近乎呈和其他三根腳趾垂直的方向;五根腳趾頭的趾肚都被磨爛了,沾了一層薄薄的血跡。

“姐姐現在還能否正常走路?我知道你的身體異於常人,像是有無可名狀的混沌之物在你體內流轉,時刻予你保護。”

“原來我的強大你也看的出來啊,哈……沒事,我沒……沒什麼問題!公主大人的安危固然重要,但我還想說,你們有沒有辦法找到一艘船,若是能帶我回到北峪,將我們這隻船隊經歷的一切告知神使大人,那麼……”

“那既然如此,我們就繞道,我有一艘快船在天河港

,我們就先前往那裡,若是不成還可以繞道走水路去白水莊。”

安同沒有說話,鄒起了眉頭。老闆娘轉頭就將一件米色短褐裹著一雙布鞋,一條稠褲丟在她面前。

“你換身衣服,現在,你名為李三株,是我李茹鴛的表妹,記住了?”

梅爾點點頭。

“明日啟程,我準備些食材,然後把客棧租給祝掌櫃。”

“那我在這,小憩一時,也可照顧你。”

安同將大袍隨意丟在草堆,飛身一躍就斜靠在乾草垛上,翹起二郎腿,眼睛眯了起來。

那雙被雨點沾溼的小足,明明白淨如玉,嬌嫩無比,面對扎人的茅草,卻是沒有半分避諱,徑直踩在上面,梅爾親眼看著七八跟彎曲的草根戳在那肥嫩可愛的腳底,處處凹陷,皮肉受壓而褶皺,血色消散,卻並無半點痛苦之意。

梅爾蜷縮在牆角,每做一個動作都極其緩慢,很快就就因為傷痛昏睡過去。

無日千雲野馬盛,時蹍楓泥入初冬。過眼之物,悽然異常。三人兩馬,行囊空空,卻匆匆不待回頭。李茹鴛用鞭子抽打著兩匹劣等雜色馬,她看到了身後空空如也的客棧周圍正有數名騎著高頭大馬的官兵巡視徘徊。在一望無際的楓林內,簡單休憩的土路大大延緩了她們趕路去港口的路程,而梅爾還在車裡因傷痛而呻吟,時間很急迫。

安同本想休息一會,卻被梅爾的呻吟吵得心神不寧,後者裹著一張破席,身著布衣松褲,腰纏長帶,短髮藏於頭巾之間,儼然一幅尋常百姓的樣貌,只是一雙天足紅的發紫,傷痕累累,前腳掌正中央處,腳心和後腳掌有多處輕微的凹陷,十幾處暗紅色的血口雖已凝固止血,卻尚未結痂,深色的傷處看起來恐怖陰沉。三根腳趾向一側歪斜,腫脹無比,像是紫紅色的肉球。

“安安,前面的驛站過後,就該想想到底去哪裡了,去港口還是去……白水莊?”

擺在三人面前的是兩條路。

根據梅爾所說,李茹鴛既然有一條船停在距離這裡三百里的港口,若是出海,可以直接前往北嶼王國替梅爾尋找援兵。

但安同所說,下落不明的公主出現在了與鄰國加里亞接壤的白水莊附近,若是找到公主,或許就可以結束這場戰爭,安同也將重歸安然無態的隱居生活,棄智而自然。

楓葉狂飛,秋風蕭瑟,殺氣接踵而至。

十二繩鏢如風車似花葉,激起旋型氣浪,將馬車的木板以渾厚內力截然穿透。一標正中馬頭,其脫韁嘶鳴之聲,哀轉久絕。

車輪傾倒,車身被十一鏢拽著,脫離了輻轂,在空中凌空旋轉數圈,沉重落地。

破布碎裂,木板崩飛,身著南洲衣裝的梅爾摔的七葷八素,倒在地上。安同卻平穩落地,默默站在一邊,面無表情。

梅爾倒地之時,一顆崩飛的鐵釘深嵌進了仰面朝天的血紅足掌,她“咿呀”一聲,頓時沒了力氣。血流和膿水順著傷口低落,斑斑鏽跡侵蝕汙染著整隻受傷的天足。

鐵鏽就著溫熱血腥的刺鼻氣味飄散在桂花香氣瀰漫的樹林,梅爾剛想拿起身邊的佩刀,只聞風中一柳絮,貼膚如撕皮。狗尾巴草一樣的極短刺癢之後,她的傷腳便是已有無數斑點血孔齊噴血水,皮肉撕裂,掌骨外露。一個未曾謀面的暗器,好像只是枝葉輕撫一般,就近乎將梅爾一對腳掌廢掉。

“呀!!”她痛號一聲,就因二次重

傷而暈了過去。

隨即,猛烈濃稠的黑色雲霧自背後噴來,是迷魂煙。

那噬魂奪魄的鬼霧中,十二枚繩鏢再次襲來,而幾人頭頂之處,無數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暗器暴雨梨花般傾瀉而下。

“安安!”李茹鴛大喊一聲,便撲倒在安同腳邊。

她是在擔心好友嗎?不,她只是在躲避。

安同輕嘆一聲,默默地閉上了雙眼。

九束三鏢,纖指一劍分營魄,千針萬刃,闊袖一覽入海天。火星接連閃爍,如白日現雲,十二繩鏢皆斷,暗器也盡數收於袖中。

李茹鴛湊近身邊一看,那鏢頭篆刻牡丹,精鋼萃毒,鋒利無比,是那下軍統領舞雀兒的私人衛隊—拈花死士的標識。這十二拈花死士,乃是取無根之棄嬰,喂以噬心蓮子,幽閉半載後,自小習武而來。這蓮生於惡臭溝渠,卻能出汙穢而涎玉露,其蓮子可通任督二脈,令食者武力修為大增,卻又令其渾噩不知,漸漸失心散魄,只要以獨門秘香所誘,便可為奴。

此時搖鈴大響,香塵飛舞,一絕色女子,目中帶桃色,眉宇點殷紅,發散如藕荷香瀑,唇啟似牽牛熟李,紅袍闊袖,稠褲踝鈴,一雙纖弱的白襪玉足被小巧的繡花鞋包裹。她玉手握著翠色油紙傘,正靈巧多變地踏空而行。

眼前局勢便是:雖然拈花死士內力絕倫,向死而生,又有機關無數,藏百千暗器的萬變飛花傘相助,卻依然被安同皆數化解,所以這濟芳鳶才被逼無奈,從暗處現身。

“閣下是何等高手,為何要攔小女抓這北嶼賊人?”

舞雀兒撐傘落地,指著安同。

“你阻我行路,擾我清靜。”安同再次閉眼,面無表情。

“若有冒犯,還請恕罪,但這人是國家重犯,若她伏誅,南帝就可開疆拓土,一統天下,請姑娘以大局為重。”

“師之所觸,荊棘遍野,大軍之後,必有凶年。她若落入你手,南帝的貪慾必會膨脹,戰爭必會打響。治世者已失無為之心,萬民已去質樸而尚虛華,奢名利而崇義禮,若再是以貪念之名、智偽之計行兇兆之兵,這天下就完了。”

“你懂什麼,只要大軍得勝,萬民只會過得更好!我勸你不要與南洲為敵!”

安同搖搖頭。

“我來對付她,你們給我把這北嶼罪人拿下!”

濟芳鳶足掌發力,一躍而起,傘尖直刺安同而來。那十二死士,手執刀槍斧鉞,朝著安同身後的二人衝去。

後者大袖一揮,無數已收入的暗器再度飛出,只見濟芳鳶撐開油紙傘,以其中無數機關暗格收回暗器,攻勢絲毫未減。

然而安同依然閉著眼,不願正臉看她,只是隨意地躲避那孱弱的攻勢,一旁的李茹鴛則是揮舞著長刀,已經踩在一人身上割下了她的腦袋,並與十人激戰正酣。

安同只是不想下死手,想讓她自己認輸退卻,所以處處退讓。但這卻徹底點燃了她的怒火。

濟芳鳶丟棄紙傘,輕佻烈踏,步履生蓮,纖腰驟起,以極其鬼魅的步伐,如舞蹈一般的身法,變幻莫測地以指戳眼,以膝頂襠,以足擊肋。

她步步緊逼,安同徐徐後退,終於她側身飛起,雙腳連踢,勢如破竹。安同趾尖立地,迴轉若猿,凌空屈膝,左指右掌一擊一擋,掌卸左足力,指穿右足心。

濟芳鳶只覺四肢無力,足心劇痛,目眩神迷,頓時滾落在地,抱著受傷的右腳滿地打滾。

“啊!!

不……我的玉足……啊!”可憐的舞雀兒,此刻已是黔之驢技也窮。安同這一指穿透鞋底,擊破白襪,正中其湧泉穴。此刻濟芳鳶的整條腿都已是痠軟麻痺,足心凹陷變形,傷處陣痛難耐,筋脈粘連扭曲,掌骨中心塌陷,連帶著全身痙攣抽搐。她知道自己的腳掌已經廢了大半,只得猛地攥緊十趾,全力繃緊足心嫩肉,勉強緩解生不如死的劇痛。

另一邊,手執一柄圓月彎刀的李茹鴛也解決了十二死士,已是筋疲力竭的她扛著昏迷的梅爾,緩緩地走到安同面前。

“該死的騷貨!毀我馬車壞我好事!”李茹鴛飛起一腳正中其腳心傷處。

“嗷嗷嗷!!!你殺了我!!!我求你殺了我!!!啊啊啊!!”數倍劇痛從傷處傳來,舞雀兒感覺自己的腳已經不屬於自己了,而是變成了只能帶來痛苦的肉器,嬌嫩的玉足由內而外嫣紅奼紫,酥麻抽筋,血流不止,已經痛到尋死覓活的地步。如此高手此刻也只想著一了百了。

“阿鳶,我們得走了,如今來看,她們的行蹤來自北邊,去碼頭的路已經封鎖,我們去白水莊。”

“也只好如此了。現在馬車沒了,還得麻煩我家可愛又強大的安安載我們一程啦。”

“我不喜歡強大這種詞,強大之人只會死的更快。”

“好好好,安安說什麼就是什麼,我家安安最好了。”

李茹鴛微笑著盯著依舊面無表情的安同,突然轉過頭來望向整條腿都動彈不得,只能在地上爬行求救的濟芳鳶。

“我要死了……救救我……求求你們,我錯了,救救我……”她把僅剩的一點淡妝都哭花了。此刻,下軍統領舞雀兒,徹底淪為一隻待宰肥雞,傲氣全無。

“別狗叫!”李茹鴛蹲下身子,扒去她的鞋襪,只見足心淤紫發黑,深深的凹陷頂的足背甚至有些拱起。十顆蜷縮的蔥蘢玉趾已經僵硬麻木,鮮血緩緩流了出來,慘白的足背和粉紅色帶著香汗的前後掌還在微微顫抖,整隻腳嬌而不隱,軟而不弄,若不是這指劍的破壞,想來也是一隻絕世美足。

“這小腳甚是不錯,你若還想要的話,就馬上把你口袋中的傳信爆竹放了,將其他追兵引到北邊去,不然的話,我就一根一根掰斷你的腳趾頭,再用我手中這刀猛插你的臭腳一百次!”

“我認輸……我放,放……”舞雀兒雖想使詐,但怕自己惹惱了二人真的殞命於此,只好放出煙花,赤黃色的光芒點亮了黃昏。

“快走。”安同一手拎著梅爾的褲腰帶,將她當做一捆柴禾提在右手,同時伸出另一隻手,示意李茹鴛抓緊。

“可不能便宜了這小妞,我要廢了她!”

“不……我我已經放出煙花……你還要……”

“讓你這騷貨痛快點!”

李茹鴛一手五指緊緊從黏糊糊滿是汗漬的趾縫間扣住,另一手死死握住其後掌足跟處,用盡全部力氣。

“啊!!!!!!!”舞雀兒的哀嚎聲響徹天際,隨後她頭一歪,痛得昏死過去。

這一下用盡了李茹鴛二十年習武的內力,造成的破壞也是相當可怕,前腳掌向後嚴重彎折,足跟也被捏碎,因為拉拽而撕裂了傷口,鮮血如泉湧。這一隻可愛的小足,骨頭粉碎,筋脈盡斷,癱軟下來成了迷人的肉器,已經近乎完全無法動彈了。

她用滿是鮮血的手握住安同,後者輕嘆一聲,足尖點地,如飛

鶴舞空、彩雲追月,眨眼間帶著兩人消失無蹤。

南洲是一片融匯了各個景色的山水畫,而它的西南角,更是這天工地斧的傑作。

群巖環抱成圍,為九山,山間有一大澤,乃川澗溪流所匯,山腰有一巨石,為暗色琉璃所鑄,大河垂下,直撞此石,濺起萬千淡白水花,而後入湖,得名白水。有詩云:鬱郁寒瑩掩日幕,飛瀑流泉擊巖嶸,白浪留空星河涌,霜花漫天四季冬。

白水莊與南洲各處驛站相隔甚遠,因山岩陡峭,對外溝通一直都是從數十里外的一處小溶洞進出,否則就得想方設法翻山越嶺。

卻說深秋風嘯,暖陽未見,空中但見一白衣女子,一手攬一人,玉足踏空越百步,程近鴻雁九扇行,一左一右,正是李茹鴛與梅爾。懸崖之下,安同放下二人,如釋重負,默默端坐在一塊岩石之上,眉頭緊皺。

“安安,這高山懸崖,如何是好……”李茹鴛望崖興嘆。

“不急,到時再說,我休息一下。”安同私下沙白布衣的一角,動作有些不自然,雙手顫顫巍巍,幾欲脫力。她雙腳浸入溪流,呆滯了好久,才翹起一隻小足,讓足心半對著自己的臉,玉指輕撫足掌略微緩釋。

清水已經衝去了灰泥,卻衝不去三天日夜兼行,滴糧未進所帶來的疲憊。這隻小腳,足掌赤紅,月彎平緩,花生似的大趾腫脹發紫,一道道紅痕血線遍佈其上。或是疾速飛奔摩挲腳掌,或是輕功越林趾尖點地,久了,都給這對玉足帶來了不可避免的傷害與苦痛,尤其是那原本潔白的趾甲如今也被多次擠壓的淤血所塞滿,酥麻無比,刺痛異常。

拎著兩人走了數日,她的雙手雙臂也近乎筋疲力竭。雖然李茹鴛在追兵不緊時也能自己趕路,但她的輕功遠不如安同,大多數時候還得靠自己的閨中密友拎著她一起走,儘管她知道雖雖然可以用內力絕倫武藝超群功法至臻化境等等一系列的溢美之詞傾力形容安同絕不為過,但安同體格弱小綿軟無神耐力較差的弱點她也同樣心知肚明。

“安安……你辛苦了……”李茹鴛一把將安同的左腳拽過來,仔細端詳著,輕撫著,揉捏按摩著。潔白如玉,的足背和紅潤異常的足心極其誘人,腳趾雖然傷的不輕,但散發出的芸香草味搭著鮮泥的腥味,將自然鬼斧神工的造物完美詮釋,她忍不住搓了搓安同磨紅的前掌和鴨蛋似的後跟,又捏了捏那苦不堪言的趾肚。

“咿呀!”安同葉眉輕擰,雙眸緊合,一滴淚花在眼角出現,看起來是難以承受。

“哇…安安,沒有弄疼你吧……你的小腳丫是為了我們才弄成這樣的……我卻又一次傷害了它……”

“無妨。我也只是隨你們離去,遊於萬物逍遙,尋得自然福地而已,南洲本就已無我容身之所。”她又恢復了那副面無表情,略有嬌俏的神色。

“安安的小腳,玲瓏有致,香軟異常,實在讓人愛不釋手啊~”李茹鴛說到興起,竟然不肯撒手了,而是把安同的小足貼近嘴邊,突然狠狠地親了上去。嘴唇和敏感的足心相碰,竟如同吻了一口瓊脂所點的紅果糕點,泥土草汁帶來一絲澀扣和複合味道,剩下的只有香甜軟糯。

“聒噪!”安同慌忙收回左腳,下唇上揚,雙眸半開半合,面色略帶慍怒和羞怯,這也是她幾乎沒有表達過的驚異神色。機靈的老

板娘欣喜若狂,她與這個話少事少只與自己聊天飲酒的好友相處多年,卻還是初次見識到她身體的魅力和獨到的可愛靈魂,頓覺自己尋得了稀世珍寶,欣喜若狂。

“咳咳……這裡是哪……好冷……”躺在草地上的梅爾悠悠醒轉,發現兩人就坐在旁邊,卻沒有人願意理會自己。

“你終於醒了,可惜,我建議你多哭一會。”

“什麼……啊!!!我的腳心?!不!”梅爾方才恢復意識,稀爛的足掌立馬就將幾天來積攢的痛苦全部釋放了出來,雖然傷口在二人簡單的處理下已經勉強止血結痂,但傷她的暗器也非同尋常。

“你被南洲赫赫有名的暗器——鐵狗尾所傷,這是一種輕浮飄逸之物,乃飛刀門看家的寶貝,是長得與真正的狗尾巴草無異,觸碰卻可輕易劃破肌膚的暗器。上有無數倒鉤尖刺,一旦被劃傷就疼痛異常。”李茹鴛一邊譏笑一邊介紹著。這草漫山遍野的投放,就可以以假亂真,殺人於無形。

“你們這群異教徒,各個心狠手辣,我實在是栽了……公主她如今下落不明,指不定還在哪裡受折磨吶,我身為保護她的騎士,卻無能為力……”梅爾抽泣著,她很痛苦,但是老闆娘卻一直在旁邊笑。

“這張騎士守則,是你的吧。”老闆娘嘴都笑裂開了,拿出了先前在梅爾身上發現的羊皮卷。

“是。”

“我給你念念,謙卑有禮,誠實守信,憐憫弱者,英勇作戰,維護公平,為國犧牲,珍視名譽,服從主君,心存正義,胸懷感激。我在你身上沒看見幾條。”

“你!”梅爾怒目而視,傷口帶來的劇痛卻讓她有氣無力。

“等下,你為什麼會認識北嶼聯合王國的文字?”

“因為我行商經過黑金國,學了些他們的語言,和你們的很類似,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什麼路數啊。”見多識廣的老闆娘毫不避諱。

紅葉飛空,桂香陣陣,大風朔朔寒氣逼人。李茹鴛生起一堆火,安同從蛇皮袋拿出幾塊涼透了且有些酸味的米糕,將一小瓷瓶內裝的糖桂花倒在表面,用竹籤穿著在火上烤了烤,幾人簡單地吃了飯,準備啟程。

這懸崖,青石凝白霜,溝壑坑窪隨處可見,雖有巖壁山間樹可以落腳,那山尖卻直入隴雲,一眼望不到頭。

安同用布纏好趾頭和前掌,伸出了雙手。梅爾勉強站起來,緊緊地攥住安同的左手,李茹鴛則一肩挎著蛇皮袋,一隻手抓住了安同的右臂。她趾尖點地,一躍而起,雖然趾肚又是一陣劇痛,但於她而言依然在忍耐的邊緣。每次踏足堅實而坑窪的山岩,因為要同時承受三個人的重量,還要和硌腳的凹凸山崖親吻,頓時一陣尖銳而透骨的陣痛從趾尖,趾甲,趾肚開始蔓延,趾節彎曲之時,更是一邊拉伸了本就痛苦的傷處,一邊給脆弱的骨頭和關節施以重壓,一番飛行下來,安同的大趾已經癱軟無力,劇痛難忍,她索性放棄這種攀巖方式,而是一雙足掌發力,帶著兩人自空中一飛一旋,仰面朝天,雙腳如履平地般在山岩上垂直行走。

梅爾被這一晃一轉嚇得神魂顛倒,驚聲尖叫:“啊啊啊啊!要摔下去啦!”

“你閉上嘴!”李茹鴛仗著自己也有些功夫,便也隨著安同的步伐蹬擊岩石,替她減輕些負擔,但這收效甚微。尖銳的利石割破了她的腳掌,稍有些鈍的石塊則深

深嵌進那敏感的腳心窩,其聲好似肌肉緊繃至爆裂。

終於,她翻過了山嶺,從空中一躍而下。

幾人被眼前的美景深深吸引。群山環抱銀湖,山腰倚梧遍野,木樨浸香於風,與金菊共放,瀑布白浪滔天,激起萬千霜花,斜陽下寒風一吹,如臨冬境。

得益於湖水的滋養,野草依然青碧,幾人平穩落地後都驚歎於這人間美景,只有安同疲憊不堪,劇痛難耐,幾欲昏倒。在這軟而不滑的河岸邊,梅爾也可以自己行走,傷口在布鞋的庇護下隔絕了汙垢,踩在這異國的土地上也就只剩舒適了。

順著阡陌,幾人互相攙扶著,來到了面前這青磚粉牆,屋簷好似馬頭翹腳的村莊。河岸邊已經有了三三兩兩的漁夫,在殘陽金波之下乘著孤舟打漁。

“你記住,你現在叫李三株,是我的妹妹。我有一個好友就住在這白水莊裡,我們可以到她家休息幾天。”

梅爾點點頭,這種時候她也不得不謹慎起來。沿著一條蜿蜒曲折的青石板路穿行在這古村之間,只見房梁屋簷、店門牆面之上,都掛著完全與景色大相徑庭的紅燈籠和彩結,好像是有什麼喜事。

“我想喝碗粥暖暖身子。”安同一屁股就在一家粥鋪坐倒,另外兩人也順勢坐在長凳上。一陣濃烈的雜糧和米香味道從身後三口大鍋傳來。這小店不過三四張桌子,卻有百十種蜜餞甜果一一陳列在櫸木板做的架子上。

“呦呵!客官您來啦,需要喝點啥?”包著頭巾,搭著抹布的店小二走到三人面前。

“嗯……三碗黑米粥,來三兩紅果糕,細細地剁碎,撒在粥上面。”

“得嘞!”店小二轉過身來去拿瓷碗盛稀飯。

“小二,你們村裡為何要張燈結綵的,是有什麼喜事嗎?”李茹鴛開始詢問村內的情況。

“啊,這位姑娘,是這樣的,前一陣子陛下來白水莊遊玩,結識了李員外家的千金,兩人相談甚歡,後來陛下離開之前,說等他回都處理完軍備之事,就過來提親,所以村裡才是這幅樣子。”

“李家小姐,不會是那李……那小二,最近白水莊內還有沒有發生其他重大的事情?”

“沒有,該怎麼過怎麼過,客官您別多想。”

“這位李家小姐,是你的朋友嗎?”

“是……我就打算去她家來著。她可是一位武學奇才,你要知道,先帝死後,南帝開始設榜定科,廣招天下人才,這位當年可是16歲就位列武科第三,怪不得陛下能看上她。”

“你也姓李,你們莫不是親戚?”梅爾不解地問。

“算是吧,我是她的義妹,先前行商經過這裡結拜的,我還送了她們家一把黑金國產的圓月彎刀。”

“看來,我還有很多事情要跟你聊,你既然去過北方,想必應該知道布魯瑞恩家族吧。”

“哦~哦~我當然知道,‘王廷的狗’就是民間用來形容這個家族的,他們對領地的人民和黑金國的奴隸極其兇惡殘暴,赫赫有名的雷霆騎士團,成了給布魯瑞恩大領主橫徵暴斂的奴才。據說那大領主,為了給自己的小女兒整個王者騎士的頭銜,半夜跑過去舔神使的鞋……”

“阿鳶!”安同看梅爾的情形不對,趕緊讓李茹鴛閉嘴。

“三位姑娘,粥來了。”小二千不該萬不該在這種時候端來粥。

怒火中燒的梅爾再也控制不住暴脾氣,這種對自己家族的侮辱可以說侵

犯一個異國騎士的生命也不為過,從她的動作來看,她要抓起這碗粥扣在李茹鴛的腦門上,但結果卻是意料之外。

土瓷的碗滾燙,觸碰到了她手指和手掌心的傷處,灼痛讓她還沒來得及端起來就猛然脫手,一大碗熱粥刺啦一聲就扣在了自己沒穿襪子的腳背上,並將整雙布鞋的鞋尖全部穿透。

“嗷嗷嗷嗷嗷嗷!!燙燙燙!!!”她從椅子上翻倒,沉重地倒地,抱著被燙傷的右腳在地上來回打滾。

“噗嗤!”李茹鴛笑的花枝亂顫,安同還是那副表情,拿起木勺開始蒯粥喝,雖然面色波瀾不驚,但是心裡是如何想的,又有何人知道呢?

不多時,三人找到一家客棧暫且住下,李茹鴛已經招呼小二去尋自己的義姐了,此刻她正坐在床榻一頭,繞有趣味地端詳著眼前眉頭緊皺的好姐妹。

“安安,我來給你上藥吧。”她把裝滿溫水的銅盆放在身前,拔去一小瓷瓶的紅塞布,往盆中倒了一撮棕色藥粉。清澈之水變得渾濁而成金鐵之色,燈燭之下散著五色之芒。

“這瓶金瘡藥我可捨不得用哇,那可是用最上乘的五色龍骨磨的,裡面的當歸,紅花,蟹骨這些輔料也是我親手採集親手曬的,這一小瓶就能賣三百兩銀子。”

“嗯,多謝阿鳶。嗚!”沾著藥水的布帕剛一觸及足心的血痕,安同就渾身一顫,溼潤的地表讓這雙本是微涼的玉足剛剛好處於最脆弱最敏感的時機,傷口不幹不潮,多有摩挲,使得始終都與外界之氣接觸,經那藥力一激,熱溫一觸,自是苦痛加倍,顫抖不已。

安同那五顆豆趾蜷縮如荷苞,掌心微弓,紋路褶皺,

因疼痛而難以舒緩。李茹鴛只好放輕力氣,用藥水撩洗那髒兮兮的趾縫和紅腫趾肚,這種方式雖然不能隔絕溫差帶來的不適,但液體輕撩,滾過玉足的每一處敏感點,感覺卻是昇天一樣美。

安同很快就睡著了,但她沒有因疲憊略做打鼾,而是平靜地閤眼,只剩鼻腔有一絲氣息。

李茹鴛給她抹好藥,看她好像睡著了,便偷偷抬起那隻小足,對著香軟的腳心又是一吻,唇印親吻在足心的紋路,卻沒有絲毫粗糙感,而是像那桃酥上的裂紋,不前不後恰到好處。

“咳,這好藥可不能浪費了,我去給那個異國蠢貨抹抹去。”

她掩好門,走到客棧的隔壁屋子。

方才梅爾被燙了腳,傷口發作疼昏了過去,李茹鴛雖然快嘴毒舌,也還是有些擔心她的傷情,於是就端著藥來看看她什麼情況,但眼前這傢伙的樣子讓她基本打消了顧慮。

此刻的梅爾,躺在床上說著夢話還要叫苦不迭:“這什麼破枕頭,又方又硬的,我要我的天鵝毛枕頭……”

同時睡的四仰八叉,完全不怕壓到自己身上的某處傷口。

“這蠢貨,還在白日做夢呢!醒醒吧你!”

李茹鴛抓起一隻髒兮兮的大腳,發現大趾二趾的趾肚處有著一道延綿至前腳掌的紅粉印記,想必就是燙傷之處,這雙堅挺而傷痕累累的腳掌很厚實,皮肉不軟不硬,前掌和後跟處有一層薄薄的繭子,整隻腳掌可見坑窪凹陷和幾處皮肉變形,應該是之前被人捶擊受損的傷痕,但整隻腳修長有型,肥而不臃,略帶汗酸血腥,雖是武者,卻也沒有像想象那般野蠻生長,還是保留了一絲精靈放任而渾然天生的優雅曲線。

她輕輕掐了一

下梅爾的大腳趾肚,一道豎直劃過正上方的傷處開始滲出幾滴血,她被痛得立刻從床上爬了起來,一臉憤怒和幽怨地看著李茹鴛。

“你…詆譭我家族,雖然我現在得到了你的救治,但這份侮辱我也永生不會忘記,總有一天,我會……啊!!”

“你會什麼啊?梅爾小姐?嗯?”

手帕包住整顆大趾,李茹鴛仗著有藥物保護攥緊了這顆肉球,然後漸漸增加了拳心的握力。

“哦哦哦哦哦嗷嗷嗷!我不會屈服於你的,我可是驕傲的……”梅爾早已痛得涕淚橫流,嘴巴卻還是如同死鴨子一樣硬。

“哇啊,我的腳趾要碎掉了!老闆娘求求你,我錯了我錯了,我不發瘋了,不要折磨我了!”脆弱的趾骨嘎吱作響,她感覺這隻腳趾頭已經不屬於自己了,周身上下被劇痛一激,逼的舊傷復發,目眩神迷,苦不堪言,只能放下面子求饒。

“住口吧,我也只是好心給你上藥,來,你這撈貨忍一下。”

她抓住梅爾的腳腕,直接將兩隻傷痕累累的肉足摁進了盆中。

“哇啊啊啊啊啊!快放開!!放開!!”

刺激性的藥水如同惡魔的利爪,帶來了撕碎整對大腳的劇痛感,這藥水兇猛地侵蝕著她十根足趾上的多處挫傷,被割開尚未結痂的傷口,有些變形腫脹的趾肚嫩肉,腳趾關節處隱隱滲血的褶皺紋路,碎裂趾甲下隱藏的敏感之處,而後是佈滿釘子眼的前後腳掌,每一處被釘子貫穿的傷周圍都泛著一小撮紅暈,傷口雖已閉合,但藥物滲入深處,再次將往日的苦痛喚醒。

“我的腳!啊啊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嗷!嗷!!我要壞掉了啊!!”

咚!

在梅爾的嚎叫聲中,她拼命的掙扎,大趾在踢蹬中精準命中了銅盆的邊緣,只聽得一聲骨頭碎裂的悶響。這可憐的傢伙又痛暈了。

李茹鴛笑著,又給她撩洗了幾遍雙足,便回了安同的房間。

這客棧近日人滿為患,她們只訂了兩間屋子,這屋子也很簡陋,一處帶窗簾的臥榻,一張榆木桌子,兩隻高腳凳,一塊老舊的破爛屏風,一套茶具,一個銅盆,一隻夜壺,沒了。

李茹鴛真的很想抱著嬌小玲瓏的安同睡覺,但她怕自己的老友嫌棄自己,所以決定先下樓去,逛逛村莊的小集市再說,看能不能買點什麼,或是打探公主的線索。

然而她剛剛揣好隨身的布包,打開了門,一個熟悉的身影卻出現在眼前。

這是一名氣貌非凡的女子,頭戴白槐瓣,腰踹紫線纓,肩披大蟲襖,足蹬黑布鞋,玉腿纖長裹細綢,酥胸挺拔包輕胄,左手握長劍,一看就是一位實力強大的武者。

此刻圾鞋卷褲腿,粗布亞麻衣的李茹鴛站在比自己高半個頭的故人面前,沒有任何強勢之處,誰是姐妹,一目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