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緣聚白水 (三)
作者:雷頭兔
在李珺的帶領下,她們一行人搬進了李府暫且住下休整。自李老頭撒手人寰,原本碩大的李府日漸凋敝,加上昨日官兵一咋呼,這李府內的家丁僕人也都四散奔逃了。李珺拄著手杖,一拐一瘸,望著眼前的家,頓時潸然淚下。
“姐姐,別怕,我還在你身邊,我馬上將正房收拾乾淨你先住下,咱們忙活忙活拾掇拾掇吧。”
“我看廚房還有一條臘肉,兩扇羊排,我去把它們燒了吧。”蘇素靈敏的嗅覺立刻就聞到了食物的氣息,於是自告奮勇的跑去了一旁燒菜的耳房。
“我去整理那間屋子,晚上我睡在那吧,恩人小姐你就睡正對面那間,我幫你收拾好。”梅爾指著東西兩側的廂房,也一拐一瘸地收拾去了。
安同和李珺在正房的木桌前坐下,李珺先開了口。
“這位妹子,我還沒好好地認識你呢,妹妹跟我說你很厲害,把那舞雀兒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阿鳶又亂講……我只是個無名之輩,和她是朋友罷了。”
“一路上你幫助了她很多,我得好好感謝感謝你。”
李珺伸出右手,握住了安同冰涼的小手,一道黃色光芒躍動閃爍,安同只感到手心一陣溫暖。
“我精通占卜之術,給人算命百試百靈,就幫姑娘看看吧。”
安同點點頭。
“……這……”李珺的面色變得陰沉起來。
她摸著安同的手,卻是感覺到一陣將死之氣,如枯木將腐,水中灰燼一般,頓時有些坐不住了。
“妹子,我先出去一趟。”她慌慌張張地遁逃。
過了一會,李茹鴛臉上掛著淚痕,雙手顫抖著,推門進來,直接就衝到面前摟住了安同,開始不知真假地哭泣。
“安安,我的安安!嗚……”她緊緊地抱著眼前嬌小可愛的白衣少女,哭的像個淚人。
“阿鳶,你這是怎麼了?”
“嗚……姐姐剛才跟我說……你命不久矣了……”
“真的嗎?”安同瞥了一眼,仍舊面無表情。
“當然了,姐姐她從來不說謊,雖然我沒見過她給別人占卜過,但她不會騙我的!安安,對不起,我……”
“不要難過,阿鳶,其實我剛才只是以巋然不動,無震無息都心境給她看,她覺得我生機閉塞,才會這麼認為,讓她再過幾個時辰再來占卜一下吧。”安同微笑著,用手指戳了戳自己老閨蜜的臉頰,後者才將信將疑地擦乾淨眼淚。
“那麼,去吃飯吧。”
安同剛要站起,那大趾猛地彎折,未劃散的淤血又被趾框縮合一擠壓,一陣痛麻讓安同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
那圓球一樣的大腳趾,在純白月牙和皓拱甲片的下方,血跡清晰可見。安同輕輕提起右腳的腳趾頭,然後緩緩落地,趾肚親吻冰涼地面,她才邁出左腳,同時右腳腳掌使力,水平地將右腳帶起來。
“安安……”李茹鴛並未注意到安同的腳丫子痛,還以為她在強打精神掩飾自己的身體狀況,頓時心中又是一陣難過。
正房屋內,梨木黃雕桌凳椅,白瑗撰刻玉屏風,李府新舊交替的輝煌與沒落明澈可見。這李府自從上次的南帝來了一趟,就收了宮廷不少的禮品和錢財,李珺將這裡好好地裝飾了一番,成了富貴人家的模樣,只可惜現在又快要家徒四壁,讓這些傢伙什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隨意地就擺桌吃飯。
蘇素把臘肉切了,拿後院菜地隨
便拔的幾顆蒜苗一炒,又不知道從哪個醬罈子裡蒯了兩舀子豆瓣醬燜了羊排,隨後將李茹鴛從店老闆那裡買來的白菜放到鍋裡隨便翻了幾下,最後蒸了一鍋大米飯。
“這菜炒的可以。話說,妹妹,你要留在這裡嗎?”
“姐……不瞞你說,其實我想這兩天就走,帶著這個恩將仇報的沒良心廢物騎士和安安一起,去外面行商旅遊一番,順便去找流落異鄉的北嶼王國公主。”
“你罵誰是廢物騎士?!嗷嗷嗷!”梅爾再度暴起,結果李茹鴛又是一腳碾壓在她的傷趾之上,這一腳雖然不重,但是還是搓爛了剛剛癒合的外皮,留下一小塊鮮紅色的嫩肉,看起來甚是可憐。
她的腳趾蜷縮在一起,痛得苦不堪言,只能先閉上嘴。
“你們還要去?”
“沒錯,根據我的估計哈,就照這個政治局勢來看,馬上就得打仗,到時候生意就難做了,我去莊內把商品準備好,賣到隔壁……嗯……嗯……什麼名字來著?”
“加利爾王國。”蘇素好心提醒她。
“哦對,加梨銀耳王國,賣給他們些白水莊和南洲的特產。”
“不管怎麼說,是這位可愛的姐姐救了我,我就做個嚮導,把你們帶到加利爾的中心吧。”蘇素微笑著說道,好像絲毫不在意自己的國家被叫錯。
“那自然是多謝蘇素小姐了,蠢貨,你看看人家,同樣是外鄉人,就那麼友善,你看看你一天到晚拉那樣子,走個路都能抖半天,等你傷好了,老老實實跟著老孃幹活,不然別想見到公主。”
梅爾把身子背靠著眾人,眼中淚水難繃,從小到大沒受過這麼多的委屈,更何況是身為一名驕傲的王者騎士。
剋制,忍耐,等找到公主……或者想辦法回到北嶼,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回到西廂房,取出自己一兩銀子買的一把寬口鐵劍,這把劍並不是什麼稀有貨色,只是路邊的鐵匠隨意打造的普通武具。鐵劍的表面凹凸不平,劍背和劍刃比較鋒利,劍柄同樣是鐵鑄,只是纏了一段軟繩當做護手,看起來平平無奇。
南洲的劍長短各一,一體鑄造與鍛打的都有,四面六面八面都有,對於梅爾來說,南洲的劍和北嶼的單手劍很相似,但由於劍珥短而劍身粗厚,二者近乎等寬,這讓她很不適應,而長劍的劍珥也遠遠不如她使用的雙手闊劍要細緻,反而略顯臃腫。
為了儘早恢復狀態,她決定下午去院落的影壁旁練劍,順便對著太陽吸收一點點微弱魔力,儘早恢復身體。
她走到影壁前方,然而天公不作美,劈頭蓋臉的一陣暴雨就澆了下來,不僅把她淋成了落湯雞,布鞋中的傷口也被狠狠地泡透了。
她並沒怎麼在意,只是稍微擦了一擦,晾了晾。等回到屋內喝了壺茶,她再用傷腳踏地,感覺結痂的堅硬傷處變得鬆軟,傷口處的鮮肉散發著比以往更深的刺痛和摩擦痛,由於沒有穿襪子,溼潤黏糊的布鞋鞋底讓她必須用腳掌發出更多的力量踏地才不打滑,這加深了疼痛。
“看來傷勢還沒完全好啊,是誰!”一陣殺氣逼來,她連忙屈膝前蹲,右手斜著將鐵劍挎於腿前,擺出騎士劍的防禦式。
不待她反映,一個消瘦身影足尖輕點門口石柱,右手成爪,破門而入,梅爾順勢右手向上揮劍,想將此人擊退。
然而,劍面卻被那人左手扣住撥開,梅爾左手出
拳,拳尖與指節相扣,二人較上了勁,正是針尖對麥芒。
那人力量奇大,梅爾漸漸後退,右手又揮劍砍來。
這人順勢鬆手,以凌厲之勢一記後空翻,一腳蹬在梅爾胸口,將她踢飛在床。
紫金右衽雲紋領,白鬢黑袍鐵手擎,眼前這位身穿長袍闊褲,身材瘦小的白髮男子,正是傳說中的飛雲折翼手——杜芝。
“北嶼賊人,死!”
他再度撲來,梅爾忍著胸口鑽心劇痛,順勢一個懶驢蹬腿,雙腳擊其手臂,震得傷腳生疼。她瞅準機會,一個驢打滾就翻出了屋子。
“皇妃可是上奏陛下,重新查明案情,你為什麼還要襲擊我!”
“皇妃確實要留你一命,但是舞雀兒是被你害死的!那可是我的未婚妻,是下軍統領!憑這一點我就不可能饒你,受死!”
梅爾拆了幾招,被一掌拍在胸口,吐血倒飛幾丈,鞋子都飛了一隻,空留一雙被紗布裹住的麥色大腳被雨淋溼。
“啊!!!!”杜芝踏在那隻大腳上,來回碾壓足心的傷口,此刻的梅爾單膝跪地,傷腳朝天,剛剛要起身就被瘋狂碾壓腳趾和腳底用以洩憤,腳丫子上的褶皺似乎變得更加深陷和苦痛了。
另一邊,漁船上的安同眼望傾盆大雨,眉頭不展。天若浦霖,陰溼四起,水汽猛躥進兩顆大腳趾的趾框,攪動傷口的淤血,令陣痛加劇。此刻安同的一雙小足,在泥濘的汙染和冷風摧殘下,變得又髒又腫,雖然依然軟嫩可愛,卻稍顯落魄。
“妹子,我再幫你看看吧。”李珺穿上了一雙黑白布鞋,傷腳看起來恢復了幾分。她再度來到安同身邊,不待安同說些什麼,就將右手放到了安同的雙掌上
。
“如何?”
“這,這可太好了!幸好你遇到了我,你的生機並未完全消散,而是再度聚集,有了一絲重生之相。”
她很高興地離開了。
站在安同肩膀上的紅毛胖狐狸蘇素不解地問道:“恩人,你明明兩個時辰前還是一副將死之身,如今卻再度煥發生機,你用了什麼秘術?”
“無關智令巧術,只是我改變心境,先前,我以閉塞無聲的地文之態,將至陰之坤氣展示給她,拋棄陽明正氣,因而毫無生機,現在我又以天壤之態示以心境,將聲名實利拋之腦後,不為不恃,死氣自然又遠離了我,生機便迸發了。”
“這……”蘇素嘴上一知半解猶豫詫異,但實際上,她理解到了眼前這隻蘿莉的心境與外表大相徑庭,不知不覺地就被她吸引了。
修長十趾全部被踩斷,筆直地自腳掌前垂落,他們隨著掙扎與扭捏大幅度地甩動,飛過腳背上方,又翻滾而下,耷於前掌,悽慘異常。
杜芝也不廢話,一掌拍向梅爾胸口,梅爾用雙手一架,震得雙臂麻木痠軟,關節劇痛,掌力餘波未平,只覺後心陣痛,一口鮮血噴濺而出。
梅爾自知命喪於此,也不掙扎,只是閉上了眼睛,她看到了眼中女神的身影,天堂在召喚她,金色的雲朵若隱若現,銀白大理石砌築的長階等待著她的踏足。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只是杜芝並沒有置她於死地,而是警惕地望著周圍,眼神複雜。
隨後,一團紅色的巨大絨毛遮住了她的雙眼,梅爾失去了意識。
此刻,一團狐火將溼潤的地表化作焦炭,地生坑窪,高溫令水汽蒸騰,頗有氤氳之意。
“小姑娘,這點把戲也拿出來獻
醜?”杜芝整理白衣,單手後背,早已躍至一旁的樹上。
“我的幻術對他收效甚微……怎麼會……”蘇素赤裸腿腳,身披輕紗,將一團巨大狐尾中的梅爾放下,隨後不待感嘆,五指便紅光一閃,微微的火苗肆意翻騰,紅煙攪動,火光沖天,視其勢氣,可謂飛星花筒闌珊雨,焱卷龍過水木涸。
杜芝被煙一嗆被火一撩,趕忙閃開,半截袖子已經被燒成了灰。他勃然大怒,一拳打在蘇素胸口,又一腳踏住蘇素的五顆白嫩腳趾好生踩輾,蘇素頓時迸發出灼熱體溫,將其逼退兩步。
杜芝雙手成爪,目色迷離,雙臂青筋暴起,而後竟變成了蒼白之色,指節揮動之時,真氣外現,非雲非霧,而是如火焰灼燒一般令空氣浮躍扭曲,隨後氣衝雙足,撥雲見霧般衝殺而來。
他無視高溫,一爪落地,蘇素早先已經預判閃躲了他的招式,卻還是被這一爪凌空揮舞的餘波所傷:凌厲真氣如尖刀一般,在她的右腳大趾第三處趾節留下一道血痕。
隨後,悄無聲息之時,他腰間玉佩立刻被無名力量碎為兩半,大腿處好像刮過了一陣風。
“有高手?”杜芝感知著風的方位,已經殺紅了眼的他立刻對著遠處的安同撲過去。
安同一襲白衣,雙目空靈,左手成劍,炁聚八脈,身弛腦空,本能地隨手一指。
無震無動,僅有一簇迅捷微風。隨後,杜芝的大腿上便多出一枚血洞。
“啊……!這是什麼武功!”他驚恐地望著安同,隨後膝蓋一軟,單膝跪地,捂著傷口痛苦不已。
“杜統領,請你離開吧。”安同冷冷地說道,並不想多言。
“你……啊???”蘇素趁他沒有防備,又用幻術將他迷惑,隨後一腳將他踢到了河裡,順著溪流飄走了。
待鬧劇收場,她終於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用雙手輕輕撫摸十顆腫的像個球一樣的可愛腳趾,痛哭流涕。
“疼……疼啊!!!啊!”十趾好像被夾碎了一般,血肉筋脈骨頭扭曲在一起,攪動著敏感的神經,被擦破的血皮不合時宜地散發火熱的劇痛,好像被燒著了一樣。
蘇素抱著腳趾,眼泛淚花,眉頭緊蹙,兩隻小狐狸耳朵無力地搭在小腦袋上,大尾巴絨毛乍起,甚是痛苦。
安同默默地扶起她,一人一狐的手緊握著,安同的小手纖軟稚嫩,卻能夠支撐蘇素全身的體重而不下墜,加上她那極其可怕卻又毫無殺氣的獨特武功竟然輕易就擊傷了南洲國的一流強者——飛雲折翼手杜芝,在蘇素的心中,早已產生了強烈的好奇與仰慕之情,她現在越看越覺得安同順眼,越看越覺得安同可愛,舒眉似晴空流雲,俏臉如映日璞玉,就連那雙髒兮兮的水靈小腳,看起來都那麼誘人。
安同扶她回到屋內,笑著說:“你本不必這樣幫忙的,人各有命,人各有其事,一切順其自然就好。”
“那恩人,你又為何要救我,救下那位異國的騎士呢?”
“怕是因為我對道的追隨尚未達到無物所屬,無分我汝的境界吧,我的耳朵尚聞地籟風聲,我的心尚有憐憫生靈之意,我還做不到放任一切自生自滅……說到底還是道行不夠。”
“那恩人,你後悔嗎?”
“不知道,也許有,也許沒有。”安同一只腳伸直,一隻腳搭在床沿之上,腳掌紋路細密而不滄桑,腳趾蜷縮在一起。
“不過恩
人,你說人各有其事,人各有其職,說不定救人於危難之間,兼濟蒼生就是你的職責呢?”
安同搖搖頭。
“專一之本,為無心無知,就算我的職責如此,但因憐憫梅爾而干涉其命,視為仁,承諾保護她,主動與她為友,這是義,尊重她的身份與想法,與她客客氣氣,從而產生尊卑主客之分,體現了禮,以南洲噁心的律法用來與三軍統領詭辯,體現了智。”
“這……恩人,這些詞不是挺好的嘛?”
“大道荒廢,仁義禮智之流才會出現,而從結果來看,我們確實因此陷入了危險。但我確實難以忍受用釘子穿刺雙乳這種……”安同皺著眉頭,好像在埋怨自己。
蘇素的大腦已經有點短路了。她只能靠在安同身邊,挽住她的肩膀,讓她的腦袋靠在自己身上,而後者對此並不抗拒。
經過這件事,她們決定等梅爾醒來,便收拾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南洲國。
安同在這空當飲酒作樂,抱著蘇素在瀑布之間享受自然美景逍遙快活。這一天,李珺又來到了她的身邊,要再給她卜一卦。
“奇怪,你的心神極度紊亂不和,也許是狀態不好,還是改日再給你看吧。”
安同笑了笑,一旁的蘇素又開始在她耳邊悄悄發問了。
“第一次,我以無聲無息的坤文至陰之心示她,第二次,又以無心的天壤之姿賦予生機,這次,我將這陰與陽,生與死,雜心與無念柔和在一起,相互對沖,相互包含,無序地攥動,她自然會這麼覺得。”
“好厲害……恩人,我也想學這‘道’……我可以在之後的旅途中一直跟著你嗎?”
“當然可以啦。”安同調皮地一笑,直接把蘇素的心攪得心花怒放,面露紅暈,幸好她此刻只是在蘇素肩頭的一隻紅毛胖狐狸,不會有人察覺這份羞怯。
不過,這只是她們用心念交流的內容,一旁的李珺眼見安同一言不發,竟然做出了一間大跌眼鏡的事。
她雙手按住安同肩頭,直接吻了上去,在安同的圓臉上留下了一道深刻的吻痕。
“你這傢伙,老是裝作一副高深的樣子,我玩不過你,但我也要讓你尷尬一回!”李珺一改常態,一臉傲嬌的樣子。
唇印清晰可見,任憑微風吹拂也散不去。
李珺笑呵呵的跑開了。
“恩人,恩人?你沒事吧?”蘇素雖然已經十分震驚,但她看著木頭人一樣的安同好久都紋絲未動,趕緊去呼喚她。
一旁樹林中的李茹鴛早已笑得合不攏嘴,她感覺自己的好姐姐不太對勁,於是跟著她來到了這裡,恰好撞見了這一幕。
後來,坊間便傳出了南洲皇室的流言——姑嫂磨鏡,帝王頭戴大綠帽子。
很快就到了離開的時候,她們四人來到了一片枯草長階高坡的老城牆,天似霞披。
此處就是殘陽隘,青石長坡高聳入雲,黃昏之時披掛金紗。佇立於關底盡頭,不見邦畿千里,僅有枯草入隴雲,鱗波曜金影,是時候作別南洲了。
安同回頭忘了一眼那高坡,就沒有再留戀什麼,而是默默地倚靠著馬背,等著老闆娘清點貨物,以及約好一起出發的蘇素。
“玉米鬚五斤,白芷四斤,檳榔十五斤,牛乾巴二十六斤,臭鱖魚連缸帶魚四十斤,蟹殼黃……嗯?我什麼時候買了蟹殼黃?那一小袋青稞苗和青稞面呢?梅爾?!”
李茹鴛圾著布鞋,單腳踏在馬車木板上正清
點貨物,卻發現自己好不容易搞到的北峪青稞苗不見了。這可是極其珍貴的作物,是她此行準備賣給加里爾王國高層的珍惜貨品。
“我說老闆娘,你怎麼一天到晚撿破爛啊,作為高貴的符印者,生於巴拉克郡的聖騎士,我告訴你,那種粗糙的低等糧食絕對無法在這麼熱的地帶種植,而且只有北方又窮又臭的遊牧民才會吃它。”梅爾的聲音不是很正常,她在強撐著傷痛嘲諷自己的救命恩人。
“你,你不會把那袋青稞苗賣了吧?!”
“啊,嗯,嗯,呃,我看街上有個賣農具的收種子,就幫你把這垃圾賣了,那人給了我六兩銀子,我還詫異怎麼能賣這麼多錢。”
“娘嘞!梅爾,你為什麼總是要恩將仇報,為什嘛?!!我殺了你!”
氣急敗壞的李茹鴛調轉身子,跑到隔絕休息房和貨倉的踏板之間,拔出腰間短刀對著窗簾裡面就開始亂捅。
“哎哎哎老闆娘,你冷靜點!我可是用這銀子買了整整二十斤蟹殼黃當乾糧,也是為日後的長途跋涉做準備哇。”
“你嗎……你知道你害我損失了多少加里爾古藤幣嗎!”
李茹鴛氣急敗壞,飛起一腳,正中馬車大梁。
單薄的灰色布鞋並不能為這苦難的肉趾抵擋幾分疼痛,那趾頭一瞬間就被帶稜角的木頭撞的苦難深重,苦不堪言,苦海翻騰。難以言喻的腫脹劇痛從趾肚的正中央開始擴散,直衝天靈。
“嗷嗷嗷嗷!”可憐的老闆娘癱倒在地,盤腿而坐,褪下鞋子就開始揉那紅腫的左腳大腳趾。她的腳底雖然不髒,但沾滿了線頭,溼潤的汗液和一個一個的黑色顆粒,趾頭、前掌、後掌被不是特別高級的鞋墊磨的有點半粉不紅,散發著淡淡的汗味。
“安安~”她開始撒起了嬌。
“哦。”安同從袖口摸出一個小瓷瓶裝的紅花油,隨手丟給了李茹鴛。
“安安,可以幫我接著點下貨嗎?人家受傷了……”
“好好好……”
她趾間發力,一頭就扎進了貨倉,而後單膝跪地,一手扶門,一手拿著羊皮紙點著貨。
“亞麻布,鮮桑葚,醃梅,乾糧,奶鍋,精鹽,紅糖,江米,雲片糕,床褥,瓊脂,澄粉,粽葉,山泉水……”
“上路,齊活。”
安同扣好貨倉門閂,打開貨倉前門,弓著身子走進了休息房,發現梅爾躺在毛毯上,面色蠟黃,金髮雜亂,看起來有些虛弱。而老闆娘開始駕車向懸崖下的小道奔去,面前就是一望無際的樹海。
“腳……痛……”
“梅爾姐,傷還沒好就少動彈。”安同粗暴地拽起她掩藏在粗布長袍內裹著紗布,半露著白花花嫩肉的大腿放在自己的雙膝上。
“喂,痛啊!你忘了我膝蓋和大腿也有傷……”
“忍耐一下。”她抓住了三顆腫脹發黑,又被馬車內的灰塵弄得有些髒兮兮的腳趾,半拉半拽地稍稍鬆開捲住關節處和指甲蓋的紗布。
一小瓶刺激性的藥水一股腦全部滴在那趾頭上,重傷的腳趾在水流的映襯下顯得油光鋥亮,細看的話,又是一陣惡寒。
這雙毫無光澤的的大腳,除了後腳掌和腳趾縫,幾乎都是可怖的傷痕,其中有一部分感染了,順著紗布的縫隙緩緩地流淌著痛苦而無奈的膿水,以及皮肉潰爛的鮮紅血液。
“感染了。”安同平靜地說。
“什……什麼……啊……”
“我預計,你今晚就會發燒,
然後命不久矣。現在有兩個辦法,但不管如何,梅爾姐你都要承受巨大的痛苦。”
“讓你亂跑,遭報應了吧?”正在駕車的老闆娘從車幔外探頭進來,不忘嘲諷兩句。
“什麼辦法……救救我……我還沒見到,女神大人,還沒找到公主……我不想死。”
“第一個辦法,直接把你的腳砍了,長痛不如短痛。”
“這,這怎麼行……我還要報仇,還要戰鬥,我不能當殘疾人啊……”
“那好,第二個辦法。把你傷口的繃帶全部拆掉,再用烈酒和草藥汁徹徹底底清理創口,你看如何?”
“啊……那我會活活疼死的!”梅爾哭了起來,她的眼裡滿是絕望。
“你的女神怎麼不來救你了呢?嗯?趕緊多唸叨幾句吧,你在牢房受的折磨可比這多多了。”李茹鴛幾句話下來,直接把梅爾破防了。
“你沒有信仰,也不懂……安同小姐,幫我徹徹底底地清理下傷口吧,我忍得住!”
“嗯。”安同正準備動手,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再度出現。
“安同妹子,莫急著走!”李珺騎著馬,好不容易追上了馬車。
安同知道她要幹什麼,於是讓剛剛在車裡睡醒的蘇素照看一下梅爾,自己去面見李珺。
“妹子,我得給你最後占卜一次。”李珺翻身下馬,傷腳看起來應該是好的差不多了。
她雙手散發微光,隨後便熄滅了。
“這……這怎麼可能!我……”
“高人,請您指點指點我吧,我完完全全被您折服了!”李珺單膝跪地,雙手抱拳。
“我覺得你很煩。”想到前幾天李珺乾的那件事,再加上思想行為上的大相徑庭,安同並不想跟她多言語。
“求您了!”
“那……我只能對你說四個字:隨遇而安。你心中應該有數。好了,我得走了,離開這裡,遠離這個變天的國。”
馬車沿著崎嶇的山道漸行漸遠,最後消失於那片永綠的樹海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