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電11

發電11

作者:鈾

今天要處決一位女人。

處決手段:毒氣室。經過數十年、上百次實踐,該方式已經變得非常安全、高效,死囚會在幾分鐘內窒息死去,沒有任何出血和傷疤,也幾乎聽不見慘叫——除了個別死到臨頭還罵罵咧咧的瘋子。

但她顯然不是那樣的瘋子;她只是個冷靜,甚至有些絕望的年輕女人,因為一時激動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被送到這裡強行終止生命。她蒼白的臉上滿是細碎的汗珠,眼神似乎不知該聚焦何處,只是空洞無神地看著無限遠方。

自她從牢房裡出來就一直是這副模樣,從未改變過。牢房到刑場的路程不算遠,她卻走得很慢,好像慢慢走就能讓判決失效一般。不穿鞋子可能也有些影響:由於擔憂毒氣沾染在衣物上,採用毒氣處決的囚犯通常不被允許穿著任何衣物,因此當被處決者是貌美女性時,刑場通常都會充滿色情意味。

不過今天情況有所不同:受害者父母堅持要求參觀她被處決的過程,因此她破例獲得穿著衣物受刑的權利;不過她依舊不能穿著內衣,而只能用灰色的寬鬆囚服遮擋身體——監獄首先考慮的當然是善後人員的人身安全,然後才是她的尊嚴和舒適。

女人的手在身前交叉緊握走進刑場,一道玻璃隔開她和受害者父母所在的觀察室。觀察室這邊還有另外幾個人:幾名警官、律師、醫生、國家委派的“死刑見證人”和劊子手;毒氣室所在空間則擺放著一把金屬椅子,其下放著一個密閉容器,正散發出些許熱量。

看見行刑椅的瞬間,女人彷彿失去力氣,雙腿一軟差點兒跪在地上;押送她的警官不得不強行拖著她走到毒氣室中央、把她按在行刑椅上,然後用皮帶將已經失去反抗意志的女人捆綁起來。不幾分鐘,她的胸部、腹部、手腕和腳踝便都被皮帶束縛,她動了動手臂,隨即絕望地發現被束縛著的自己根本不能自行解開皮帶,也就是說,她再無可能活著離開這裡。

警官解開她的衣釦,女人以為他要侵犯自己,趕緊扭動身體躲閃著;但警官還是不容置疑地把她的肩膀摁在椅背上,扯開她的領口,在她的乳房周圍貼上貼片;那些貼片有細細的導線連接到椅子背後,想來是心電圖一類的設備。真是聰明,這樣他們就不用接觸我沾滿毒氣的屍體了,女人不無悲傷地想到,不僅生前,連死後也要嫌棄我嗎?……

女人的目光在渙散許久後終於重新聚焦,並且第一時間就看到站在對面、面色鐵青的受害者父母二人。母親表現得更加感性一些,伏在父親身上哭泣;父親則一言不發地盯著年輕女人,好像不見到她斷氣誓不罷休。

宗教人員在一旁神神叨叨地呢喃,說著些什麼“上帝會寬恕你的罪惡”之類不知所云的話語,讓她心生厭煩。這夥人不是第一次在自己身邊唸叨了,可她從來都不肯相信:若上帝真能寬恕我的罪惡,為什麼不修改我的判決,至少讓我有機會活下去?

“……最後,願你安息”

在經過不知多久的廢話以後,宗教人員終於宣讀完那冗長的悼詞,離開毒氣室;他剛踏出門框,密封門便立刻關閉,將女人獨自鎖在裡面;女人感覺渾身無力:這次,她是真的要死了。

“其原理便是,通過混合氰化鉀和濃硫酸,產生氰化氫,在幾分鐘內

使囚犯窒息……”

觀察窗另一邊,一名警官正在誇誇其談,完全不顧受害者母親的悲傷哭泣。

“她……會很痛苦嗎?”

“實際上感覺不到多痛”警官自信地說,“也許你會看到她的掙扎,不過別擔心,那只是無意識的抽搐,並非因為她痛苦不堪”

“哦,親愛的”母親發話,“我們的要求是不是太殘忍了些?我是說……”

“不,我一定要看著她死掉”父親斬釘截鐵,繼而甩開母親走上前,詳細端詳年輕女人的全貌:皮膚白皙、嬌嫩,五官端正而略顯誘惑,頭髮打理得十分整齊,在後腦勺梳成辮子,燈光照射下甚至能看見髮絲的反光;她塗著淡淡的口紅,讓兩瓣嘴唇成為她臉上唯一的血色。再向下可以看見她露出領口的鎖骨和囚服下貧瘠的雙乳——真該死,我的孩子當初怎麼會看上她?難道就憑那副臉蛋兒?他強忍住繼續盯著女人臉看的慾望,繼續向下:腹部微微起伏,像是出於緊張而呼吸急促;她的雙腿也不住地開合,再向下,到地面的位置是一對赤裸的雙足,趾甲乾淨整潔,比上次她來家中做客時的鬼樣子好不少。

他最討厭女人把自己的指甲弄得花裡胡哨,那是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氣息,令他這個白手起家的成功人士非常反感。

可是他沒能保護好自己的孩子。一切功成名就在這一悲劇面前都顯得太過微不足道,“失敗的父親”,別人都這樣評價他;哪怕只是為了自己的面子,他也絕不可能放過面前的年輕女人……

母親捂著胸口,靠近父親:“親愛的,能後退一步嗎?我真的很需要靠著你……”

父親答應了母親的請求,後退到他們之前所在的位置上。見所有人都已“參觀”完畢,劊子手拉下牆上的開關,處刑開始。

看到這麼多人來“參觀”自己的死刑,女人感到無比屈辱。她想要掙扎,卻在徒勞一陣之後驚恐地意識到:若自己這樣掙扎,恐怕只會給人留下笑柄……於是她極力調整呼吸,想要鎮靜下來。

——怎麼可能冷靜!自己要死了啊喂!她這才發現死亡帶來的絕望有多麼劇烈:此前幾個月裡,她一直抱著無所謂的態度:不就是去死嘛!那時她真的會在睡前幻想自己像個英雄一樣昂首挺胸地走進刑場,然後慨然赴死;可直到死亡迫在眼前她才意識到,自己實在是太幼稚了。

死亡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尤其是被處決;這可不只是剝奪她的生命,還要剝奪她的尊嚴。

身下傳來低沉的嗡嗡聲,座椅下的小罐子開始冒出某種蒸汽。觀察窗外可以看見毒氣室內一股飄渺的白色霧氣正在緩緩上升,繞過椅子,將女人的身體籠罩。所有人——也許除了女人自己——都知道,就是這股氣體將要奪走她的生命。

女人聞到輕微的苦杏仁味,隨即感覺到鼻腔、嘴巴里如灌入沸水一般劇痛。劇痛令她窒息,她不得不張大嘴巴、揚起腦袋尋求更多氧氣。可惜急促呼吸只會讓她更加痛苦:隨著她吸入更多毒氣,刺痛從面部擴散開來,胸口、軀幹乃至全部四肢,都彷彿被置於烈焰之中灼燒。她想要掙扎,卻無能為力:毒氣似乎有種催眠作用,令她精神恍惚;她誇張地開合著嘴巴,卻不知自己已經滿嘴是血:她的舌頭已經被完全麻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動作咬破舌頭多少次。

恍

惚之中,女人叫喊著說出些不成句子的詞語,可就連這些詞語也因為她咬破自己的舌頭而發音不清,讓人無法弄清楚她究竟想說些什麼。母親看到她的慘狀,感覺於心不忍;她離開父親,走到最近的警官身邊,請求迅速結束女人的痛苦;警官不為所動,只是平淡地告訴她:“毒氣的濃度被設定為最高,她很快就會死去”

毒氣室內的女人確實感覺不到什麼疼痛了:身體分泌的激素正在激烈地對抗逐漸剝奪她生機的痛苦,她感覺莫名地亢奮,卻又莫名地無力,好像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一點點毒死而無可奈何。這真是最殘酷的刑罰,不能像槍決一樣立刻致死,也不能像絞刑一樣快速致人昏迷,她只能在絕望中迎來生命的終結,還是在一群陌生人的注視之下。她感到顏面盡失,可是她又有什麼辦法呢?

母親雙手合十為她默默祈禱,父親依舊不為所動,雖然他也感到心口沉悶地絞痛,像是經過一段長跑後身體渴求著氧氣。那個女人也是這種感受吧?她渴求呼吸,卻呼吸不到……

女人再也沒有力氣張開嘴巴,只是平視前方,胸口徒勞地起伏,以儘可能吸入氧氣;可是她仍然在窒息,彷彿一把絞索勒住她的生命線——只不過絞索收緊的位置不在她的脖頸,而是體內、每一個細胞之中。她彷彿正在經受千萬場絞刑,這些痛楚疊加起來,折磨著她殘留的理智,逼著她發瘋。

她感覺到皮膚和囚服摩擦的刺痛,感覺到乳頭勃起頂著囚服的瘙癢,感覺到腳下冰涼地板上密密麻麻的凸起。她的感官好像被放大了數倍,最微小的刺激也能帶來極大的感受,粗糙的囚服簡直像是用針編織成,刺穿皮膚,在臨死之際折磨著她,讓她醜態盡出。

汗水打溼囚服衣領,並在她的腋下、後背和腹部都呈現出被汗水浸溼的跡象。好巧不巧,汗溼的區域剛好繞開她的乳頭,在被染溼的深色囚服上留下兩顆淺色的乾燥區域,令人很難不聚集目光到此處。觀察窗外傳來幾聲輕蔑的笑聲,但在母親責備的目光下,笑聲很快消失。

她極力抑制的掙扎被雙腳的突發動彈所打破:像是想要逃離死亡,她的赤腳劇烈地抽搐起來,時而從地面彈起,時而用力向前踢,然後被皮帶狠狠勒住,令她痛苦萬分。她終於悲哀地發現在可怖的處決面前自己那薄弱的意志力連剋制掙扎都做不到,她終究還是出了醜——所有人都會知道她是個怕死的膽小鬼,那些“不怕死”的表現,終究都只是表演而已。

可我一個年輕女人,怕死又有什麼?……女人用她那所剩不多的理智艱難地想著。她想要抗議,因為毒氣分明是最痛苦的死法,監獄卻欺騙她說這樣死去沒什麼痛苦;她想要求饒,想掙脫束縛跪在受害者的父母面前請求他們的寬恕,讓他們下令中斷處決;她想要……可是她的想法沒有一個會實現。原因無他,她是個死刑犯;沒有人會在意死刑犯的要求,就連她想要吃上一頓熱乎斷頭飯的請求都被拒絕;於是她只能喝些水填肚子,好讓自己至少不是個餓死鬼。

雙腳的無序踢蹬只是一個開始,她已經失去對身體的控制。從下肢到軀幹再到雙臂和腦袋,女人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生命已經迎來尾聲。

女人的理智隨著失

禁的發生而徹底崩潰:溫熱在她臀下擴散,折磨著她脆弱的自尊心,像洪水漫過沙堤一般將之摧垮,讓她的最後一個念頭充滿屈辱。尿液染溼大腿部分的囚服,然後順著雙腿流淌至地面,在她的腳下匯聚,和她腳底沾染的灰塵一起,弄得她腳底板更加骯髒且騷臭。雖也有少許尿液滴答在小罐子上,像是絕望的女人對處決過程的最後一絲反抗,可這反抗實在是太過弱小,她的尿液甚至不能中和罐中硫酸,更不可能阻止毒氣繼續生成。

在極度屈辱和痛苦之中,女人的眼睛永遠地閉上了;眼角殘留著絕望中溢出的淚水,那滴眼淚永遠不會離開她的身體。她的頭顱深深地垂在胸前,除了手指腳趾的抖動以外就再也沒有動作——她還沒有徹底死去,但也不剩下多遠了。

觀察室內,檢測心跳的儀器顯示出一條直線,示意女人已經死亡;關閉儀器後,醫生拿出一份文件向受害者父母展示:

“她的親戚已經放棄處置屍體的權利,故您二位有權決定如何處置她的屍體……當然,您也可以放棄,那樣的話她會被送到無名公墓埋葬”

父親看看母親,女人依舊在抹眼淚;他轉過頭去,湊進一步,想再看看年輕女人的容貌。她的樣子著實有些慘:嘴巴里的血液隨著低頭而流淌到胸前,弄髒了一片囚服;更大的汙染則發生在她屁股底下:那裡有大片淡黃色的尿液,像是刻意羞辱她似的,塗抹滿她的褲筒,還順著小腿流到腳下,讓她那白皙的雙足也浸泡在尿液之中。父親忽然有些傷感:他向來對女人的裸腳很感興趣,這樣美麗的足趾就這樣浪費在汙穢之中實在有些可惜……但他顯然不能跟警方要求將屍體收為私人收藏,那樣絕對太過明顯,會被識破的。

“那就……捐獻給醫院吧,她應該還能為社會做出些貢獻,就當是她的贖罪好了”

“當然,感謝您的慷慨”醫生說著,在文件上籤下龍飛鳳舞的字跡,然後將文件交到父親手中,讓他簽字。

“哦,親愛的”母親發話,“捐獻給醫院是不是意味著……她要被解剖?”

“這個要看院方安排”醫生說,“我們會以‘氰化氫中毒死者’為標籤對她進行分類,如果相關研究只要求體表檢查,那麼她就不會被解剖……”

女人這才鬆一口氣,她捂著自己的胸口,好像被嚇得不輕:“真是感謝,請不要再讓她受更多痛苦了”

“親愛的,這可是害死我們孩子的人!”父親語氣有些嚴厲;不過還有這麼多人在觀察室裡,他不好發作,於是深吸一口氣,轉頭面對隔壁的女人——那個房間正在用抽氣機抽走室內毒氣,好讓善後人員進入。

尾聲

幾天後,一具無名女屍被搬上解剖臺,在十數名醫學生的圍觀下,赤身裸體地被解剖。她的皮膚和粘膜以及器官呈現出中毒身亡的症狀:顏色鮮紅,帶著點點血痕,那是她生命末期經受的內出血,那種劇烈的痛苦能讓任何活人發瘋——不過,她已經死了。

主刀醫生離開的片刻,學生們放肆地玩弄她的屍體:用手指插入她已經失活的陰道,再拔出來時已經沾染上血水;不過這並非女人的處血,而是指甲刮破陰道內壁所致;此外她鮮紅而堅挺的乳頭也引起學生的興趣,若她並非以中毒方式死去,個別學生絕對會想要品嚐吮吸她

乳頭的滋味。

解剖研究結束,女人的屍體被縫合、推入冷凍庫保存,等待火化。不過在她被火化之前,受害者的父親還是設法進入冷凍庫,並將女人的雙腳切下、帶走。至於火化廠的工人?他們經常見到殘缺不全的屍體,完全不會對女人的小腿為何被切去一截感到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