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飛機上
作者:七分少冰紅豆奶綠
一年前,在我第一次來到九畹市的時候,我的生活就和一種奇妙的、難以言說的神秘現象綁定在了一起。
當時,已經過了安檢的我拖著自己的行李,正艱辛地跋涉於各個登機口的狹長平臺上,心情煩躁不已。行李箱的輪子不知何時壞掉了一個,我不得不每拖行一段時間,就更換一次姿勢,才能一直有力氣往前走。
鬱茵市機場的設計是十分失敗的,而且令人窒息地缺乏想象力。所有的登機口幾乎全都串在了一條直線上,而我只好被夾在中間,在兩側一家家放射著乏味光芒的店鋪的注視下,像縴夫一樣拖動著前行。
我的目光掃過周遭雜亂而沉滯的一切——一排排座位上五顏六色的人擺出各種姿勢,不同款式的行李堆放其間。在這種地方,我也能算是目睹過各種各樣的人,盡覽過眾生百態了吧——這種帶著幾分幼稚卻自以為成熟的想法,在此時此刻百無聊賴地爬上了我的大腦。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十分偶然地看到了她。
那是一個和我年齡差不多的女孩子,也同樣是獨身一人,正坐在一家快餐店靠外面的座位上低頭讀書,旁邊放著一杯飲料。她留著普通的短髮,衣著也平平無奇,顏色樸素。但在這個尋常可見的女孩身上,卻有著一個非常不尋常的地方。
她的腳上好像沒穿鞋子。
僅僅一瞥是不足以確定這件事的,對我而言,這只是一種單純的、突如其來的衝擊性畫面信息。我決定再看一眼。
儘管如此,我沒有停下奮力拖拽接近罷工的旅行箱的踉蹌步伐。在那擦身而過的幾秒鐘之內,我確定那位女孩懸在半空中搖晃的雙腳上的的確確是什麼都沒有穿的。而且在附近可見的範圍內,好像也沒有拖鞋之類的物體。
這可真是奇怪得很呢。
不過,奇怪歸奇怪,這種異常的畫面在我們的生活中哪怕是出現了,也不過是一閃而過。我繼續前進,很快找到了登機口,坐下之後就把這件事忘掉了。倘若這一樁插曲就像燈光的影子一樣,隨著那一剎那的猝滅就會歸於虛無,那麼如今的我也不會記錄下任何的東西。
可這一切卻仿如預言的序章。
不久,登機的時間到了。我一貫不喜歡一開始就擠上去排隊,加之又是在旁邊人少的地方等待,等輪到我檢票的時候,已經基本上只剩下最後幾個人了。
我上飛機時,周圍的作為幾乎已經全都落座了旅客,我又當了一回人群中的穿行者。當我在靠後的地方終於找到了我臨窗第二排的座位時,我一下子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剛才見到的那位女孩——原來就坐在我的邊上!
我把小行李箱塞到機艙頂部的櫃子上去,然後坐了下來。俯下身時,我又確認了一邊我剛才眼中所見的內容——沒錯,這位女孩子確實正光著腳踩在座位下面的金屬踏板上。估計涼絲絲的。
我猶猶豫豫地朝她轉身看了看。坐在如此近的地方,她身上的各個細節也變得比方才更清晰了,從髮梢到眉眼,手中的書頁,還有地上那雙白淨的雙腳,都清晰可見。不過,那份白淨只侷限於腳背上面吧——如果她剛才在候機室裡就是赤著腳的話,和地面直接相觸的那一側肯定已經染上了灰色吧。
我心頭被疑問填滿了。我不用說,你也知道是什麼樣的疑問。
她低著頭讀著書,對坐在旁邊的我那張滿心疑問的臉毫無興趣。
我想要問出自己的疑惑——但我卻沒能想好究竟該如何問出來。歸根結底,我究竟有什麼可疑問的呢?難道選擇怎麼做不是她的自由嗎?倘若我真的開口的話,又有什麼好說的呢?
我不敵敬畏之心,只好把好奇心壓了下去。
飛機向著九畹市飛去,呼嘯在青色的大地和白色的天空之間。沿途,我數次想過要開口問向我身邊這位女孩子,卻一次也不曾找出恰當的開場白。我不止一次抱著一種懷疑自己是否還清醒著的心情,想要悄悄低下頭去確認一下她是否真的光著腳坐在飛機上。每一次的結果,無疑都是證明了這一切並非我的幻覺。
我的遐思也如同雙翼一般,浮想幾多。難道說,這位光著腳乘飛機的女孩子,從來到機場的路上就一直保持著這樣的狀態了嗎?在飛機落地以後,她也會就這樣赤著腳走到自己的目的地去嗎?亦或者說,她其實一直以來,都過著一種不穿鞋子的生活呢?有沒有那樣的可能?
我還產生了另外一個疑問——在這種狀態下,倘若她有去廁所的需求,該怎麼辦呢?儘管同樣是人人踏足,衛生間裡的不潔程度還是會讓人心懷芥蒂的吧?不過,由於這次航班只有三個半小時的緣故,我沒有得到探究這個問題的機會。
等到了下飛機的時候,我還是無法剋制這種難言的微妙感到來的好奇心。按理說,我坐在比她更靠近過道的座位上,總是我先下飛機才對。我在接駁廊道上假裝朝窗外拍照,耽誤掉了一點時間,這樣我就來到了她的身後。該怎麼說呢?或許,我想看到這出奇怪小劇目的“結局”。我跟在她身後,一直走到了行李轉盤那一帶。在這一路上,我的目光就沒有從她身上離開過,就連那個輪子卡殼的箱子帶來的負擔都被我拋之腦後了。
我們都沒有行李要取——她的旅途看起來很是輕鬆,一個包、一本書便足以上路,連鞋子都不需要。至於我,我的小行李箱在我手裡,並沒有託運。
我們不得不在到達口哪裡分別了——我要去向出租車所在的區域,為前往目的地做準備;而她則徑直走了出去,彷彿她不是在坐飛機進行一次遠跨千里的旅行,而是回自己鄉下的另一間屋子一般。我在出口處目送著她的身影從自動門後面消失,最後一刻映入眼簾的影像證明了我之前的猜想:
那雙腳的腳底的確已經染上了一層和馬路一般的灰黑色。
她肯定不會在乎吧——我心想。畢竟,我還沒有看到有任何事能讓她暫時放下手中的那本書呢。
我原本以為有些事情會成為我生活中的插曲。可是,它們終究不是獨幕劇,而是一個序章,一個預言。從那裡為起點,我在九畹市的新生活,逐漸被一系列神秘的現象給纏住了。這一切都和彷彿無處不在的裸足少女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