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想事成（其一）
作者：菜
“本學期的課程到此為止，預祝各位同學順利通過考試！”
講臺上的老師合起書，臺下頓時配合地響起掌聲。接著下課鈴打響，大家窸窸窣窣地站起身，朝教室外走去。
伴著連日的高溫，盛夏的腳步逐漸逼近，期末考試也接踵而至，令無數大學生叫苦連天。不過對徐燁來說，期末考試並不可怕，倒是那即將到來的假期讓他有些苦惱。在學習方面，他可以遊刃有餘地整理學過的知識；而在生活中，他卻並非一個有計劃的人。
往常假期時，他幾乎一天都宅在家裡，並非不想出門，只是他不太主動，總希冀於有一個能拉著他跑遍天涯海角的人。可高中時他不活躍於人際交往，到了大學才追悔莫及，望著來自五湖四海的朋友時，也只能一笑了之了。
走出教室後，他沒有隨著人流往教學樓外擠，而是來到走廊盡頭的一間教室門口，從兜裡掏出鑰匙打開門走了進去。屋裡空無一人，堆放著一些雜物，正中擺放著幾張桌椅。
這裡曾是擱置的空教室，現在被申請作為魔術社的備用雜物間，而實際上是徐燁的自習室。
他隨便找了一張椅子坐下，從揹包裡拿出課本放在桌上。現在正是飯點，也是下課高峰期，他對飲食沒什麼高要求，所以也不想去食堂人擠人。不過他也並非要複習，而是掏出手機點開了一篇名為《半身物語》的小說，津津有味地翻閱起來。
這篇小說是他最近偶然在一個小論壇發現的，這個論壇的用戶似乎都有著奇怪的癖好——將活人像積木一般拆分開來。譬如人體切割魔術，趴在平臺上的助手被電鋸一分為二，儘管真相是由兩個人分別扮演上半身和下半身，在這個論壇裡卻被幻想成了一種超自然的能力，而圍繞被拆分開的人體展開的一系列遐想，就是這個論壇的主要話題。
雖然這聽起來匪夷所思，卻彷彿有種無形的魔力，令徐燁為之著迷。他不清楚自己究竟被哪一點吸引，只是當視野裡出現那些新奇的文字時，思緒便已然無法逃離。
這段時間他幾乎看遍了論壇裡所有的文章，還加入了幾個群組，這種莫名其妙的痴狂連他也感到害怕，可好奇心終究戰勝了理智，叫他沉醉於此。
可還沒看多久，一陣敲門聲便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這裡不應當有人來啊，他心想，抬起頭狐疑地朝前門看去。透過門上的玻璃，他看到門外站著一個女生，她也正透過玻璃看著他，臉上帶著微笑。
他愣了一下，覺著這個女生有些眼熟，隨後站起身走過去，推開門問道：“有什麼事嗎，同學？”
“啊，你好。”她有些支支吾吾的，卻還是微笑著，“你是徐燁學長嗎？”
“找我有什麼事嗎？”
“那個，我叫王珺，也是魔術社的社員，是金融系的。”
王珺——聽到這個名字時，他有了些印象。魔術社剛剛成立時，作為元老的他跟著跑了一段時間的宣傳，吸引來的為數不多的人裡便有她的名字。
“聽說學長你學習很厲害，還拿過獎學金。”
徐燁尷尬地笑笑：“還行吧。”
“那學長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什麼忙？”
“我下週就要考高數了，希望學長可以幫我輔導一下。”好像是想到什麼，王珺又補上一句，“如果不耽誤你時間的話。”
“我倒是沒什麼要忙的，
只是我也沒有輔導別人的經驗，不知道該做什麼啊。”徐燁有些為難地說道。
“唔，給我講講題就行。我可以請學長吃飯，每次輔導完都可以！”她眼神堅定，好像下定決心要徐燁幫忙。
想來並沒什麼壞處，還有飯吃，於是徐燁答應了下來。
據說在某視頻網站上，高等數學的教學視頻位居播放量榜首，這足見高等數學對大學生的重要程度。而徐燁猶記得頭一堂高數課時，面容滄桑的老師屢屢強調高等數學和中學數學相去甚遠，之後諸如多重積分等複雜的運算也的確讓許多中學數學尚未精通的人感到頭疼。而對徐燁來說，他最大的優點便是能保持思路清晰，所以不會被這些數字和符號嚇到。
可眼前這個滿臉愁容的女生顯然無法像他一樣，因此才來尋求他的幫助。
“下週就考試了，現在還來得及嗎？”他一面講著解題思路，一面詢問道。
“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嘛。”王珺笑著回答。
她看著答案陷入沉思，而徐燁偷偷打量起她來。她上身一件白色T恤，下身一條黑色半身裙，腳踩運動鞋和白襪，修身的穿搭勾勒出身體線條，簡單的配色也不顯單調。難得和女生獨處的徐燁，此時也有些不自在了。
“我還是不太明白，這裡為什麼——怎麼了，學長？”
徐燁猛地回過神來，發現王珺正看著他，他尷尬地撓了撓脖子，隨口回答道：“沒、沒什麼，我還沒吃飯，有點餓了。”說完，他便懊悔起自己這個蹩腳的理由。要是被當作精蟲上腦的變態，恐怕就沒法在這個星球生存下去了吧，他想。
可王珺沒有質疑，而是轉身在單肩包裡翻找起來，掏出一個小麵包遞給他。“我正好帶了這個，先墊墊吧。”
徐燁愣了一下，趕忙點頭道謝，接過她遞來的麵包，然後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他不知道自己此時是什麼表情，只覺著嗓子發乾、耳根溫熱，嚼進嘴裡的麵包也顯得無比生硬。
“不好意思啊，耽誤學長這麼多時間。學長實在餓的話，今天就先到這裡吧？”
徐燁嚼著麵包，餘光瞥到王珺無辜的表情，不覺又在心裡暗暗斥責自己。於是為了掩飾，他自告奮勇道：“再講幾道題吧。”
夏天晝長夜短，此時也已近了黃昏，兩人於是收拾好東西，慢悠悠走向食堂。這個時間，校園裡多是飯後運動或去自習的，望著成雙成對的情侶，徐燁百無聊賴，偷偷瞄向走在身旁的王珺。
雖然母胎單身，但徐燁並非沒有被追求過，只是他總在下意識婉拒別人，認為自己並不值得他人追求。可愈是這樣，他便愈是嚮往於一段美好的關係，一段讓他無法拒絕的關係。
“學長為什麼加入魔術社呢？”王珺忽然問道，“我看學長都沒怎麼參與過社團活動。”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當初你們胡文川社長湊不夠人，沒法提交創建社團的申請，所以把我拉來湊數。”回憶起胡文川當時求他的樣子，徐燁有些忍俊不禁，“你呢，你又是為什麼加入魔術社？”
“算是個小愛好吧，以前我經常用學來的簡單魔術逗別人開心。”說著，王珺忽然笑了笑，“老實說，魔術社也是我最想一直待下去的社團了。入學的時候我一次性報了好幾個社團，以為能學到很多東西，結果發現像上班一樣，根本沒有自己的空閒
時間。魔術社就沒這麼多要求，可以按自己的喜好來。”
“所以魔術社也一直無人問津。”徐燁調侃道。
“無人問津也不代表不好嘛。”
兩人有說有笑地走進食堂，王珺像忽然來了興致，快步往前走了一會兒，又回過頭看著徐燁問道：“有個窗口的油潑面特別好吃，學長吃過嗎？”
他愣了一下，在腦海裡搜索起對食堂各色食物的記憶，最終搖了搖頭。他並不是熱衷於探求新鮮事物的人，因此即便已經在學校待了兩年，他依然不甚瞭解食堂的所有口味。
“大損失啊，學長居然沒吃過，真的超級好吃！”說著，王珺又快步走起來，好像擔心晚一步就吃不上了，期間還不忘回頭看看徐燁有沒有跟上，見他還慢吞吞地在後面走著，就放緩腳步催促起來。
來到窗口前，百無聊賴的阿姨見到王珺便兩眼放光，笑著問候道：“今天怎麼這麼晚啊，又被留下幹活了？”
“沒有啦，最近快考試了，所以我想好好複習一下。”
“那也得吃飯啊，什麼時候都能複習嘛。”說著，阿姨瞥了一眼徐燁，露出八卦的表情，“男朋友？”
聽到阿姨的話，王珺連忙擺手道：“啊不是不是，我們只是普通朋友。”
“這樣哦？”阿姨狡黠地笑笑，不知道把王珺的話理解成了什麼樣，“那今天要吃什麼，還是老樣子嗎？”
“嗯，老樣子吧。”王珺轉過頭看向徐燁，“學長你呢？”
“啊？我自己來就好。”徐燁笑道。
“不行，說好我請客的。”
“下次吧，今天也沒講什麼題。”
“那怎麼行，我可不是言而無信的人。”說著，王珺又露出那堅定的眼神。
徐燁只好不再推脫：“和你一樣吧。”
手工擀制的寬麵條煮熟撈入碗中，下一把蔥花蒜末，點綴幾棵燙熟的油菜，再撒些胡椒粉和雞精等佐料，最後澆一勺熱油，“呲啦”的聲響過後，噴香撲鼻、勾人味蕾，一碗油潑面便製作完成了。
兩人端著面相對坐下，迫不及待吃了一口，空虛的胃終於得到慰藉，一天的勞累彷彿都是過眼雲煙，唯有當下的美味值得銘記。飯間，王珺忽然想起什麼，放下筷子掏出手機道：“學長方便加個聯繫方式嗎？”
徐燁點點頭，也掏出手機來。“你掃我還是我掃你？”
“我掃你吧。”說完，王珺在屏幕上劃拉起來。
徐燁漫不經心地解開鎖屏，《半身物語》的片段赫然出現在眼前，他才想起並沒關掉論壇。但他並沒太在意，只是隨手划進後臺，然後點開社交軟件，調出自己的二維碼，把手機轉向王珺遞了出去，自己則低下頭繼續吃麵。
可吃了好幾口，卻沒見王珺有什麼動靜，他於是疑惑地抬起頭，看到王珺正盯著他的手機屏幕。“怎麼了？”他收回自己的手機，看清屏幕上的東西時，頓時感到心跳加速，臉頰也火熱起來。
不知為何，本該在後臺的《半身物語》此時卻出現在屏幕上，上面描述著一個女人被魔術師腰斬，下半身淪落為玩物的橋段。“那個，是它自己彈出來的，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徐燁心虛地解釋著，可這理由連他自己都無法信服。
果不其然，王珺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笑著說道：“雖然很奇怪，不過能把人切開但不會死的魔術，應該很有趣吧？”
“那個……”徐燁還想
說些什麼，可再多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
“沒事啦學長，有點小癖好很正常嘛。”王珺安慰道，“不過這些終歸是幻想，別太入戲就——”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吧。”徐燁慌忙打斷她，反覆確認屏幕上是二維碼後，又將手機遞了出去。
看到他尷尬的樣子，王珺不覺笑出聲來，但也識趣地不再提及，發送好友申請後便低頭繼續吃麵。至於徐燁，他埋頭吃著面，害怕一抬眼就會對上王珺的視線，於是本來沒剩幾口的面也吃了很久。
終於在漫長煎熬的等待後，王珺放下筷子，滿足地摸了摸肚子，看著徐燁問道：“怎麼樣，我的口味不錯吧？”見徐燁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她於是站起身道，“正好我有些累了，想趕快回宿舍休息，學長應該也是吧？”
於是兩人走出食堂，簡單道了個別，徐燁便逃也似的朝宿舍走去。而王珺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不斷回想方才在他手機上看到的文字。把人切開卻不會造成傷害的魔術——這個新奇的幻想在她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將親身經歷這奇妙的一切，打開新世界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