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心魔】

第一百零九章【心魔】

作者:墨雪月晝(可約稿)

凌冽山風呼嘯驟然加劇了幾分,吹得臺上旌旗獵獵作響。

當赤足少女拔出劍鋒,劍指前方劍緲宗大師兄面門的那一刻,甭管如何的場面話,氣氛終還是走向了劍拔弩張的肅殺之中!正當眾人以為,孟依會收斂那份輕浮,露出凝重神色時,沒曾想這男子只是用小拇指簡單掏了掏耳朵,甚至不忘打了一個哈欠,頗為欠揍道:“那就來吧。”

白雲蒼狗緩慢變化,不知何時,遮擋住了那熊熊驕陽,灼人眼目的光線隨之一黯!劍鋒早已出鞘的劉雅泫也未僵持,手中三尺鋒芒,輕盈削去,招式動作並無多少花哨技巧,也無半點浩大聲勢,就像是平平無奇的攻擊,尋常人根本瞧不出門道。

可在孟依眼中,對方手中的劍已是與山風融匯一起,看似只有一揮,實則凝聚出的劍意已四面八方靠攏,直指他的咽喉,阻斷他那詭異難料的輕功步伐。

須臾,孟依以肉眼難見的動作,拔出腰間那精緻寶劍。

眾人只聽“叮”一聲,兩道火花憑空而生!

要知道來到凌淮山莊這幾日,孟依屬實是沒有消停過,可卻無人見過他拔劍,沒曾想竟直接就架開敵人進攻!但也有人覺得方才交手,平平無奇,能值得津道的也不過是孟依快若鬼神的拔劍神速。

也有緣故是大多數人也沒有發覺劉雅泫出招門路。

沒去聽眾人議論,劉雅泫再次發難,只見她赤足一點,整個人若蜻蜓點水似的向前欺身,皎潔皓腕靈巧旋轉,劍鋒斜刺而下,而透明劍罡隱約攀附表面,似乎周遭的風兒也在她的號令下,肆意舞動,成為了她延長的劍身!

如此緊逼,孟依有些意料,本以為面前女子應該是要與自己穩紮穩打,誰曾想開始出招就如此激進!對此他也立馬下劈招架,利用極快的步伐,規避其對方澎湃進攻,兩柄長劍在身前相互碰撞,每次都會在虛空中留下幾抹猩紅火光,而後才能聽到金鐵碰撞產生的清脆蕩音。

伴隨雙方交手加劇,那些觀看的眾人們也逐漸變得興奮起來。在她們眼中,劉雅泫雖是不苟言笑,但姿色嬌豔動人,一雙雪白玉足宛若那花叢中的密蝶在臺上翩翩起舞,手中長劍施展的輕盈迅猛,以攻為守,竟逼得孟依不斷向後節節敗退。

劍光閃爍,割破颶風……

劉雅泫雙眼死盯面前男子動作,見招拆招,將一切招式施展的滴水不漏。要論她的武學,絕非是對某一樣專一,而是以特殊內功與招式穩固自己體內真氣運轉,使得自己出招穩定且不留破綻,調節五臟火氣,就算面對再激烈戰鬥,也依舊是臉不紅心不跳,肌膚雪白一片,不淌半點汗液。

也就是說與人廝殺時,較量的時間越久,她的優勢越大!

哪怕面對比自己強上幾分的敵人,只要她能夠做到穩紮穩打,尋找破綻與出招痕跡,便能立於不敗之地,甚至險而勝之!

不過她在出手過程中,難免覺得異樣,雙方你來我往半炷香的時間,無半點地形破壞,也無光怪陸離的驚豔場景!即使是將始終壓制著面前劍緲宗大師兄,無法迴避,無法反擊,可她卻始終不能將其制服,尋找到他的後手底牌,這就好比堅固的巨石打入水中,驚起百尺波浪,卻無法將其真正碾碎,反而石沉水底,開始被慢慢瓦解沖垮。

劉雅泫不動聲色,握劍的素手

暗運內力,在出招時,輕盈彎曲的劍身赫然變得堅固,隱約覆蓋上一層流動著的霞光,寒芒凌冽,似那崑崙山巔永不融化的山壁冰晶。幾乎天下所有的劍道高手都一致認為,若論殺力,劍罡最甚,畢竟當今江湖上,那位劍神憑靠著劍罡,無往不利,斬斷萬千事物,力壓千萬劍客,讓人心馳神往。

出招過程中,她沒有從孟依劍上察覺任何劍意,想來這狡猾的傢伙在暗地裡打算醞釀什麼陰謀詭計,既然如此,自己也絕不給他這個機會!

天上白雲湧動緩慢,忽聚忽散,萬丈金光也趁著機會滲透下來,恰巧不巧地灑在了孟依臉上,令他視線受阻,雙眸一眨,微微眯眼!

擅長找尋敵人破綻的劉雅泫自是不可能放過如此時機,粉紅足掌在地用力一踩且借力猛躍,身形皎若游龍,快若青虹,長劍更是與金光徹底融為一體,映出波瀾色彩!

急迫之際,孟依左手下意識前指,握劍右手向上格擋!

那流光溢彩的劍鋒毫無阻隔,毫無徵兆的,斬斷了孟依的劍,並以迅雷之勢,橫架在他的脖頸處,冰冷劍罡吐露寒芒,讓這位驕傲無邊的男子脖頸處,產生了一道並不顯目的半寸劍痕,隱約滲透出紅色血絲。

就連劉雅泫也未想到,這招一鼓作氣的招式,居然真能取勝!

不過轉念一想,倒也合乎常理,孟依自視甚高,不斷藏拙,而她也在關鍵時刻,尋覓到了關鍵破綻,趁機使出至強一劍,先是繳械,再是割頸,就算江湖前輩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也難免招架困難,便落了這個套。

勝負已分,臺下發出了響徹天地的譁然,整個山巔喧囂聲響,已經壓過了那呼嘯的狂風。這種場面雖在意料之外,但也合乎情理,畢竟這赤足少女在天驕排名也僅差孟依一位,兩人武學境界相差不大,加之這少女常年與青龍司斡旋爭鬥,哪裡會是省油的燈?

只能說二人誰生誰負皆有可能。

如此結果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那自然是高興,畢竟孟依近來這段時日,行徑過於惡劣,不懂半點謙遜,有人能澆滅他心頭火焰那算是為民除害的好事。記得這傢伙之前還說,若是同輩有人能勝過他,便拜誰為師,想來這傢伙以後就成為劉雅泫的徒弟了,真可謂是滑天下之大稽。

恐怕孟依笑容很快就要凝固了。

劉雅泫握劍極穩,劍鋒在對方脖頸處只差兩寸,不肯退讓半分,也不寸進些許,似乎是要等著對方主動認輸,才肯鬆手。不過她卻也在此刻,用矜持且略有一些得意的語氣開口道:“孟公子,承讓了。方才雅泫僅是險勝一招,若孟公子開始便認真對敵,少一副譁眾取寵的樣子,輸贏未必會這麼早就下定論……”

可脖頸上被架著的劍的孟依仍舊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笑容不減,上下打量面前這位紫裙黑髮的女子,調笑道:“劉姑娘,勝負還未結束,是你自己定論過早了。不過瞧你這雙動人玉足,在方才打鬥中怕是在這凹凸不平的石地上摩痛,才想著早點停戰,若真如此,在下也不介意成人之美,算你獲勝,好回去揉揉腳底板。”

這一番言論,落入他人耳中,簡直是無恥。

分明都被劍架在脖頸上了,你哪還有什麼反抗的餘地啊?無人懷疑,劉雅泫的劍罡在這個距離能瞬間撕開對方護體罡氣,難不成你是武評上返璞歸真的大宗師

嘛,來硬生生化開這一招?

嘲諷落在了劉雅泫耳中,她裸露的雙腳下意識抓握,面頰泛起緋紅色彩,同時一股慍怒從心底產生,讓她握劍的手更緊了,甚至想要斜轉劍鋒,在這無禮的登徒子臉頰上劃下一道觸目驚心的淋漓劍疤!尤其是他這副輕浮模樣,讓她想起那個給自己帶來無數夢魘的殘忍男子,使得她對孟依的看法,從起初的無感變成了如今的厭惡甚至略有恨意。

“雅泫也明白怪不得,如此多的人對孟公子頗有微詞……”

正當裸足少女不善開口時,忽然她猛然停頓,眼中閃過詫異,從方才的勝券在握,變成了滿臉戒備與僵持,步伐緩緩後挪,手中劍也在對方脖子上小心翼翼地撤離。

而孟依也是做出相仿的動作,只不過他臉色沒有戒備,手中也沒有劍。

當雙方距離拉開兩丈後,在金光映襯下,事情真相才復出水面。只見之前孟依前指的左手,手掌中出現一柄半透明的無形之劍,那劍在他手中並不是握著,而是相融,似乎本就是一體,劍鋒向前延展,斂收金光,若由一顆龐大的淺色琥珀雕琢成劍。

分明是無形的劍意所化,可當它顯形的時候,如同實物實景那般栩栩如生,劍身若隱若現,但仔細看卻能發現到清晰條紋,盪漾出一抹森然寒氣。

剛才的劍尖,也離劉雅泫的心口只差半寸。而孟依向前微微一送,稍微觸及,才讓劉雅泫恍然大悟,發現對方招式的痕跡,這才小心翼翼地向後躲閃,收回寶劍,也算雙方各退一步,未分輸贏。

孟依飄然站定,右手食指抹了抹自己被化開小口的脖頸,灑然一笑:“劉姑娘,這才是在下的劍,剛才不過是與你試探而已,接下來你可小心咯~若是現在知難而退在下也不咄咄相逼,不然的話,接下來你不穿鞋子的小腳怕是易在這山石上磨破層皮不可。”

劉雅泫素來厭惡別人調侃自己的雙腳,尤其是三月前那煉獄時光,更是讓她牴觸。而面前這人三分五次挑釁,早就引出怒火,加上都是年輕高手,正值氣盛,如此之下,互不相讓。

剛才交手,孟依故意藏拙不假,可自己卻也未有過多消耗,如今對方真正手段遞出,自己也能多做防備,繼續過招,自己勝算也並沒有小到哪裡去。

就在她暗忖對策時,面前男子向前邁出一步,就只一步,他身形就猶如邁出數十步那般,急速襲來!孟依在眾人驚愕下,雙膝下壓,左手一揮,那原本顯形的兵器,再次無影無蹤,整個人邪氣凜然,化化作鬼魅,戲謔的眼眸中閃過萬千寒芒,如同匯聚成網的蛛絲。

這般驚人的速度,屬實讓劉雅泫沒有料到!她的確有所防備,可卻被對方言語擾亂心境,出招下意識慢了半分,也就這分毫之差,成了孟依施展妙手的機會。

“呼呼……”

千鈞一髮,劉雅泫真氣並無保留,融與劍意當中,以她為央,若蓮花盛開般向外擴散,山巔颶風一束,折射出紫色針芒,像是在枯槁的畫卷中,添上一抹豔麗色澤。

方圓三丈內,地面出現多處龜裂,若被重錘敲打的冰面,雖沒有支離破碎,卻變得模糊不堪,揚起了漫天塵土!

然而已經近身的孟依,哪肯就這樣善罷甘休,左指雖沒觸及到對方要穴,卻仍是隔空在其肩膀上輕輕一擦。

黑髮少女肩膀衣物咔擦一聲,瞬間裂開

,雪白肌膚並未出現傷痕,但一陣刺骨的寒意,滲透進去,讓她秀眉蹙起,臉色浮現蒼白,貝齒抿緊,強壓住劇痛苦楚。

看著孟依那空蕩蕩的雙手,少女無法預料對方攻擊詭計!怪不得,與這傢伙交手過的人,多數都會不明所以的情況下就糊塗落敗,真可謂是防不勝防。

而孟依一旦出手,就不留給敵人半分喘息,第一劍被其避開要害,那第二劍自然勢在必得。這回右手伸出五指,向前一抓,左手中指食指並列,猛然刺去,屈其的雙膝猛然彈射,所攻的點,正是少女眉心!

一聲清嘯,正如同高手用劍時產生的劍鳴。

劉雅泫方才內氣過猛,閉合的口中慌忙轉氣,手中長劍也在這時兀地斬下,這完全就是出自於劍客的本能,長劍破空,泅出一輪劍罡,若高懸冰輪,灑下霜華!

然而那劍鋒,卻被孟依提前預判的右手趁著劍勢未穩之際,硬生生遏住!劉雅泫只覺得右手長劍,被鐵鉗牢牢咬住,難以發力,一時拔不出也砍不下。

而孟依也更近幾分,左手眼看就要點在少女額頭。

劉雅泫猛然抬起赤足,後腰向後仰起,猛然踢向孟依面門。

順勢而為,攻守異形。

能在戰局中反應這般迅速,絕非常人所能企及,臺下觀眾,多數都只覺得眼花繚亂,只有那些真正有些眼力的才會覺得手段高明!這沒有你來我往的內力碰撞,也沒有那種天崩地裂的場面,就是純粹的劍意與招式的拆解,戰局張弛變化,讓人難以預料。

孟依看著離自己臉僅差半尺的香豔足底,心中卻無半點漣漪波動,刺出左手赫然調轉力道,以指化掌,護在鼻前。

腳掌與手掌相撞,發出一聲脆響。

孟依只覺得那腳底板一片清涼,卻柔滑香膩,若不是對方踢擊兇猛,不然觸摸起來絕對是場誘人香豔。但若他真正對敵,不論何等景色,都無法動搖其內心,自知不能以手與對方腳底角力,便運轉氣力,向前一推,身形連續後退,右手也同時鬆開那柄寶劍。

比起孟依後退幾步,劉雅泫樣子看起來則是更外誇張,她腰肢後仰,上半身幾乎半躺空中,加上足底被暗力一打,失去了支撐點,她就這樣直直地向後倒去。就當烏髮觸地之時,劉雅泫俏影一扭,素手輕點地面,玉趾若蜉蝣在水面劃過,整個人似蒲茸紛飛,優雅起身。

倏忽,臺下響起無數大呼過癮的聲音,多數都是在稱讚劉女俠招式靈活,武功高強,而對孟依的讚詞就鮮有言之。

在眾目睽睽之下,孟依神色閒然自若,揮了揮自己被踢痛的左手,笑著道:“劉姑娘腳上功夫絲毫不比劍術遜色啊,傳聞幾日前,你被風流盜擄走,滋味如何啊?是否曾用你的雙腳將他踹死?或是,他的手指一落在你的身上,腳底板就變得綿軟無力。”

所謂罵人羞辱人都不揭短。

這話一出,簡直是惡劣至極,引起不少人鄙夷萬分。江湖早有傳聞,劉雅泫三月前被顧瀚羽抓獲,經過一系列非人折磨,可這些話也只能在私下暗暗議論,又怎能在受害人面前堂而皇之的調侃呢?起初,有幾名在心中對孟依有些許好感的女俠們,瞬間變成更加濃烈的厭惡。

至於孟依似乎半點不知羞恥,始終盯著劉雅泫神情,想要找尋對方破綻,來一錘定音。

可沒曾想,本該怒不可遏的劉雅泫此刻卻變得臉

色煞白,手中見止不住的顫抖,眼中瞳孔放大,那雙輕盈裸足也像是被覆上萬鈞金鐵,變得格外沉重,腳趾踉踉蹌蹌,身影似倒非倒。

如此反應,哪裡還像是剛才意氣勃發的女俠啊?分明就是得了癔症的瘋女人,從她驚慌失色的表情就可以看出,那孟依那一席話,明顯揭開了她埋藏在心底,最為脆弱的夢魘傷疤。

本還在一臉嘲諷的孟依,看到對方樣子,笑容逐漸尷尬凝固……本想著讓對手生氣,可面前的女子怎麼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躊躇之間,他也不好貿然出手,稍微有點後悔方才的冒犯言論。

淚水在眼眶打轉,劉雅泫哪裡還有半點戰意,她視線中的景象變得扭曲模糊,就算前方光輝璀璨,可最終呈現她的則是那黯然無光,陰森冰冷的洞窟。

眼前之人,也不再是吊兒郎當的劍緲宗大師兄,而是那個飄若謫仙,灰衫散發的風流盜。

腳底板一陣冰冷,伴隨著若有若無的酥麻癢感貫穿到了天靈蓋。

“不要……求你……求你……”劉雅泫呢喃自語,手中長劍脫落,雙手捂著頭,連連後退。

終於壓制不住自己,“哇”地哭了出來,轉身向著山下林中跑去,瞧著她的背影,只覺得悲慟萬分,那悽悽慘慘的哭聲,絮饒在了每個人心間。

無人嘲笑,皆是沉默。

之前那柄寒芒四射的長劍孤零零插在臺上,再無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