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一章【啜泣】

第一百十一章【啜泣】

作者:墨雪月晝(可約稿)

咕嚕~

不知是誰嚥了一下唾液,打破了沉默,齊刷刷的目光望向那踉踉蹌蹌的諸葛小姐,眾人及佩服又憐惜。從方才交手可以看出,雙方武學差距也非一星半點,而在那狠狠扔擲下,她也已然受了不輕的傷,此刻應當認輸療養才對,沒曾想竟還要拼死一戰。

山巔狂風吹拂漫漫沙塵,分明是炎炎酷暑,可臺上卻多了一絲透骨寒意。

僅是切磋而已,用得著如此執著嗎?

沒人理解諸葛曉果的內心,到了這番田地,她已是被那重重執念所禁錮左右,若不能逃出自己給自己畫下的牢籠,整個人怕是容易被徹底逼瘋。

孟依唇角依舊掛著笑,可眼神一凝,閃爍異樣色彩,片刻後,他先是將手中那隻大雁屍體拋下谷底,緊接以迅猛不及掩耳之勢,瞬身於那狼狽女子身前。

諸葛曉果能通過足底對地面震動感知,察覺對方步伐走向,可轉瞬之間,卻難以反應過來,她剛想提刀撩斬,卻被對方硬生生扼住手腕,不等使勁角力,便覺得手腕傳來陣陣酥麻刺痛,讓他五指松張,雪白長刀也一溜煙落在地面。

但見孟依猛翻面前女子手腕,讓其靠在胸前,施力前推。

諸葛曉果步伐踉蹌,想要腳下生根,穩定馬步,但還是倒退些許,不過好在僅是兩步,身子並未倒下。正當她疑惑孟依之後要用什麼招式時,沒想到男子腳下斜踢,將落在地上的白刀震飛出去,寶刀在半空旋轉十餘圈,徑直紮在另一座山峰崖壁之上,不偏不倚,牢牢鑲嵌。

孟依看著前面赤手空拳,氣息愈發虛弱的女子,用那份嘲弄語調說道:“諸葛小姐,手中兵刃都被繳掉,該認輸了吧.”

本來這位赤足大小姐便是心神不寧,而聽到男子那標誌性的話語,便覺得怒火更重,咬緊牙關,像是做好了捨棄性命準備。刀鋒沒有,她還有手腳,未必不能一戰,體內內力如同火焰那般熊熊燃燒,臉頰符文忽明忽黯,像是即將熄滅的蠟燭在風中最後的搖曳。

一道倒碗似的透明結界,猛罩下來,將孟依和諸葛曉果包圍的密不透風!

原本此招是諸葛曉果最強防禦功法,可卻在這個時候,卻選擇將她化作大網,將敵人徹底歸納進來,形成一個只有丈長大小的區域!雙方距離如此,諸葛曉果自認為世上再厲害的輕功怕都是難以施展,哪怕是那個令自己恨意滔天的風流盜也不行事。

困獸猶鬥,不死不休!

孟依看著面前雙眼血紅的女子,也更加確定了對方與自己薄命的架勢,縱然是他也有些錯愕,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得罪了面前的諸葛小姐了。要說他這張嘴確實氣人,容易招人記恨,可也不至於這般誇張啊?難不成是前段時間將對方擊敗,她一直耿耿於懷。

那也不該,江湖女子輸輸贏贏都是常有,百折不撓才是常態,一時勝負決定不了一輩子啊。

真是的……沒想到面前女孩居然如此狹小心胸。

孟依啞然失笑,笑道:“諸葛小姐,聽在下一句勸,切磋比試而已,何至於如此地步呢?從你臉上符文流動就能看出來,你是在消耗自己的性命修為,而維持這片結界怕是更要耗費你的心力吧,你就算是真的贏了,怕也對身體損害不小吧。”

諸葛曉果眼中閃過淚花,但還是強壓著那份啜泣的慾望,不讓自己丟人,強硬道

:“多說無益,還請公子這位劍緲宗高徒賜教。”

“真不知道怎麼得罪了你這個小姑奶奶,大不了以後不叫你諸葛大腳總行了吧。”孟依無奈搖著頭,連連嘆氣。

轟!

拼勁餘力,少女赤足猛踏,右手化掌,向前狠狠一抓!力道雄渾,在這方寸之地,氣流狂竄,勢必要將眼前這人逼入絕境。

然而對孟依而言,輕功雖在年輕一輩冠絕天下,但最為擅長的還是與人近身搏殺,手中無形之劍,能令絕大多數的武林高手防不勝防,飲恨至此。

當那手掌落在自己胸口時,他側身一過,也出了右手,赫然落在對方後頸處。

刺痛冰冷的滋味從後頸傳來,諸葛曉果雙眼一瞪,唇齒敞開,發出一聲痛哼。按理來說中了這招,她應當直接昏迷,可此刻她周身佈滿符文,諸葛家族的特殊功法,能讓她體內真氣形成小周天,生生不息,並血液流動,精神亢奮,就算被人猛擊頭顱等要害之地,也不會失去意識。

收回手的孟依瞬間明白對方功法運行原理,皺起眉頭,不耐煩地喊道:“該死的,居然打不暈你!告訴你,諸葛曉果,別太過分了,老子已經處處手下留情了,若你還在這死撐著,莫怪我辣手摧花。”

話是這麼說的,但孟依也不回真正出手重創面前女子,可對方毅力如此堅韌,若是真等到筋疲力竭自己一動不能動,怕是體內經脈會遭受永久損傷!

言語是調節不了,唯一能解決的方案,就是讓這個小丫頭自己認輸。

真是一道頭疼的難題啊。

步伐早就不平穩的諸葛曉果劇烈喘氣,她的耳邊也不斷傳來嗡鳴,不斷對方說什麼樣的話,對她而言,那也都是挑釁。

終於,她按耐不住,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怒吼,瘋了似的撞去,雙手敞開,空門大開,所有要害都沒有防備,似乎是打算與對方玉石俱焚。觀看的那些人,有些已是於心不忍了,這場戰鬥不知何時多了悲觀意味,他們也無人能理解,為何這個衣食不愁,聲名顯赫的世家小姐會對這場比試如此執著。

站在原地的孟依腦海閃爍出一個荒唐念頭,看著對方已經不能敝體的破碎甲冑,他迎著衝力向後飄去,如同風中落葉,緩慢輕盈,步伐比之前有大放異彩的劉雅泫分毫不差,甚至在招式精妙上又有甚之,想來交手到如今,這傢伙始終都在保存實力,沒有選擇火力全拼,頗讓人覺得深不見底。

諸葛曉果回想起自己六歲時抓蜻蜓的場景,那時的她氣力就不亞於族內一些大人,跑的也比尋常孩童快上不少,可每當在花圃中去抓蜻蜓時,總讓對方飛開,似乎每一個動作都被它提前預判,弄得她最後心灰意冷,滿腹煩躁。

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

幾個後招撲空,汗水從額頭滴落,遮住了她的雙眼,當她用手揮汗的剎那,面前之人直接消失原地。

而後,冷不丁聲音從耳後響起:“諸葛小姐,切磋而已,就算技不如人,也何必如此呢?把自己累成這副模樣,反而顯得狼狽了。不過見你苦大仇深的樣子,在下也不忍傷你,但卻能讓你笑一笑舒緩心情。”

不等諸葛曉果將話全部聽清,猛然,自己左側腋窩突然鑽進了一隻滿是繭子的白手,那手在已經被汗水浸過的肌膚彎曲指節,以尖端反覆磨折。從小到大,這位世家小姐最怕的便是癢感,每次

在閨房中與族內姐妹玩耍時,都被笑得合不攏嘴,渾身痠軟,而面對風流盜時更是被戲耍的撕心裂肺,滿目痴狂。

酣戰此刻,諸葛曉果早已無力躲避任何攻擊,但肉體上的疼痛與疲倦她尚且可以壓制,但這出其不意的刺癢卻是萬萬克服不了。頓時,這位世家小姐,回身夾住了胳膊,發出了哈哈的大笑聲音,樣子與方才的慘烈不同,模樣看起來頗為滑稽,多了幾分喜慶。

臺下群俠們見到這個陣仗,立馬覺得這場比鬥過於玩鬧,更是暗罵孟依不知廉恥用這種奇淫巧技來羞辱她人尊嚴。

畢竟一個女俠一旦被人抓了癢癢肉,那和談氣勢呢?

依偎在楓白清肩膀上的慕夕雨,光是看一看就覺得不好受,便摟住少年胳膊,悄聲道:“打架打的好好的,呵人癢真是討厭。”

楓白清啞然失笑,輕彈女孩額頭,淡淡道:“你以前又不是沒用過這招,還議論別人呢。不過不得不說這劍緲宗的高徒,看似放蕩不羈,無法無天,但出手還總是處處丟著情面,倒也算不上弒殺的人,若是尋常高手面對諸葛曉果之前那一刀,怕已是勃然大怒,就算不將她置之死地,也難免狠辣重傷。”

“明明就是一個惹人厭煩的登徒子。”慕夕雨對這樣子的男子異常嫌棄,只覺得與這種人講話都容易心中窩一肚子氣,但轉念一想,又覺得身旁小郎君說的的確不無道理,又獨自吐槽道:“的確也不算是壞徹底,比顧瀚羽什麼強多了。”

“笨丫頭,你的確是比我要聰明許多,但你們卻也難免進入一個誤區,單純從對方性格上來刨析一個人如何的,但一個人最真實的一面還是在他的劍上,人的話或許能騙人,但劍意是絕對騙不了人的,在我看來這傢伙惡劣歸惡劣,但卻達不到那種惡人的程度。”楓白清像是一個武學前輩那樣諄諄教誨,秀氣眉目,始終盯著臺上景象,當聽到那陣陣爽朗刺激的大笑時,也不免擾了心神,似乎回想起什麼臉頰微微一熱。

慕夕雨輕哼一聲,撇了撇嘴,不悅道:“說人家是笨丫頭,還說人家聰明,那你不就是傻小子嘛……不過,安妮意思來講,孟依所展現出的不是他真實性格?”

“不要非此即彼,我剛才說了,他的確惡劣,只是所展現的或許就是他本人的冰山一角,應該算不上怎樣大奸大惡之人,他的劍始終留情,但也異常狡猾,與這樣子的人交手,不應該有半點馬虎,若真的覺得自己勝券在握時,怕容易被對方找尋到漏洞,逆轉形式。”

少年不愛囉嗦,但卻非常耐心解釋了自己所感受到的東西。

既是給慕夕雨聽的,也是給那躍躍欲試,醞釀氣機的天欲雪講的。

此刻臺上,氛圍變得微妙旖旎,與起初的肅殺,完全變了模樣,那籠罩在二人周身的半圓結界也因諸葛小姐的脫力而蕩然無存。只見那氣勢洶洶的諸葛曉果這時便像是沒了骨頭,在原地做搖右晃,搖搖欲墜,似要摔倒。

而歸根到底,還是因為一隻狡猾的手正毫不留情搔著她的腋窩,縱使她臂膀夾得再牢,也都無濟於事,抗衡不了半分刺癢。

“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停手……咳咳咳……你做什麼……嘻嘻嘻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不要碰我……嗯嗯嗯咳咳咳~!”平日裡溫文爾雅,感性雍容的世家小姐毫無顧忌地大笑著,本來

她就是神經敏感,腦海荒唐,被這樣刺激完全就是壓制不住自己,藏在內心深處的陰暗恐懼瞬間被放大了數倍。

而身後孟依則是雙手齊下,一手插入腋下,一手剮蹭女子裸露腰窩,左右開弓,動作倒也不算嫻熟,可奈何手指間環繞無形劍氣,能像遊走藤蔓似的,在體表生根,到處亂竄,足矣癢的尋常女子開懷大笑,全身顫慄,更何況諸葛曉果這樣的敏銳身子呢?

不在乎臺下那一堆鄙夷聲,孟依繼續施虐,直到身前女子始終枯孤木難支,摔倒在地,他才將手撤走。他俯瞰這個身高完全不亞於自己的女子,唇角戲謔。

只見諸葛曉果因憋屈恥辱而落下眼淚,在無數人的注視下,他只覺得無地自容,精神迷亂,那殘餘的素麻又惹得她渾身顫慄,肌膚紅暈,想要起身再戰,但又怕再遭受他人胳肢的手段,而被折騰的無助痛苦。

孟依右手單握,手中像是捏著一柄長矛,對準女子因躺著,而裸露出來的碩大腳板輕輕一擦。

“啊哈!!”

登時,這位世家發出一聲尖叫,玉足猛縮,十根腳趾用力抓握,將足底踩在地面,將其牢牢護住,並用憤恨且恐懼的目光,抬頭仰視那個居高臨下的卑劣男子。

“諸葛小姐,勝負已分,但你執迷不悟始終不認輸,在下數次忍卻還是得不到想要答覆。若你繼續要戰,在下也不制止,只是你只要出手一次,我便胳肢你一次……所以說,到底認不認輸你還是自己看著辦吧。”

孟依分明手上什麼都沒有,可在諸葛曉果眼中,卻像是有柄巨大的鬢毛刷對準自己,打算將她折磨的欲仙欲死。

雙目模糊的世家小姐泫然欲泣,但卻沒有喊出來,只是眼角劃過兩行無助苦淚,躊躇一二後,咬著嘴唇哽咽:“曉果……技不如人,認輸了。”

艱難站起身來,諸葛曉果從臺上走下,她能感受到諸多目光匯聚在她身後,那些目光沒有嘲笑,多數都是對被害者的乞憐!可這些乞憐對心氣高傲的世家小姐來說,無異於比辱罵比詆譭更要可怕,她此時只想尋覓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閉上雙眼,最好再也不會甦醒,漸漸被所有人遺忘。

臺上孟依頗有些感慨。

與自己交手的兩位女子,結局都是驚人相似,都是醞釀著淚水,默默離場。

為什麼這些名滿江湖的天之俠女毅力都如此單薄,不是被三言兩語嚇得失心瘋,要不就是接受不了現實,黯然離場。

實在難以理解。

果然人的悲喜並不相同。

他盤坐檯上,暗暗提起真氣,神色變得雲淡風輕,滿頭長髮,漂浮飛舞,那雙漆黑雙眸醞起凝重,但又轉瞬即逝。

連番擊敗了天驕榜兩位女俠……這事完全可以進入下一次的風雲榜之中,到時候自己名聲鵲起,震懾江湖,不過也怕是容易迎來鋪天蓋地的謾罵。

算了,事已至此,那都無可避免。

倒不如讓名聲更為響亮一些。

他將真氣完全平復,經過兩次酣戰,劍意非但沒有削減,反而愈發純粹,雙手握住的無形長劍,不斷扭曲,如光怪陸離的極北暮光,形成美麗且混沌的圖景,似乎在他手中的已經不再是劍,而是兩條吞吐風雨的螭吻。

孟依再次露出笑容,起身望向臺下,早就躍躍欲試的那位白髮少女,招呼道:“欲雪姑娘,讓你久等了,不如先賞臉陪在下喝碗羊湯,你我再

分勝負如何?”

一次擊敗天驕榜兩位女俠的名頭,哪裡比擊敗三位的名頭響亮呢?

怕是過不了多久,自己的事蹟僅排在劍神與西域蠻子大戰之後。

被認出身份的天欲雪也不覺意外,她手中天籟已然出鞘,身影恍若神妃仙子,徐徐落在臺上,漫天山風,也因她的出現,被凝結在了一起,隨著她的舉手投足舞動。

天上白雲也逐步凝聚,緩緩下垂,似乎伸手可摘。

白髮少女露出婉約輕笑,輕快且不失優雅地回應:“多謝公子好意,但相比於鮮美羊湯,小雪對公子手中那兩柄無形之劍更感興趣,當然公子如果覺得今日交戰過多而乏力,小雪也不介意過午再討教。”

孟依撓了撓後腦,哎呦了一聲:“倒也不用,體力的確有損,但劍意正值巔峰,若是此刻一戰,姑娘也未必算是佔了便宜,不管輸贏如何,在下都不會抵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