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無處遁形】
作者:墨雪月晝(可約稿)
一日之際,最酷熱之際並非午時三刻,而是過了午時之後的未時,那時太陽高懸,烈焰昭昭,揮灑下來,只覺得讓人頭昏眼脹,恨不得立即躺在涼蓆土坑殤美美睡上一覺。
但隨著天欲雪右手長劍輕輕一轉,凝聚山風與蒼茫白雲,順勢擴散,清爽涼意若雨後甘霖滋潤著所有人心田,頓覺的精神爽朗,如沐春風。
可相隔三丈之外傲立男子,卻只覺得莫名氣壓如潮水洪流似的向自己飛速席捲,頓時間,四面八方,每一處角落都傳來千鈞威力,壓得他步伐緩慢,難以動彈。但他面色不改,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讚許道:“怪不得百曉閣會將欲雪姑娘的排名放在下前面……這等氣機運轉的手段,怕是同輩之中,無人能企及吧。”
天欲雪在微風中,步伐盈盈,動作不快不慢,騰出的左手,抬起手掌,讓那金光在掌心上跳躍,襯得她肌膚片片粉潤晶瑩,整個似那宮闕玉雕,神仙風姿。
她搖頭溫婉道:“如果真是這點本事,那尚不及孟公子的劍鋒,雖知曉孟公子為人輕浮,但還且希望你能認真對待這場比鬥。”
在原地孟依袖袍翻卷,胸口衣料如被風吹拂過的草海,波紋盪漾,讓人倍覺詭異玄奇。
片刻後,他向前一走,聳肩道:“在下一直都是很認真的。”
話音剛落,他身影急速穿透在這層層疊疊的微風之中,如若一隻低飛展翅的雄鷹,右手無形之間,猶如晴天轟雷,向前狠狠斬下!
這等身法,真是讓人倍感佩服。
可卻也有人發現端倪,要知在之前的打鬥過程中,孟依步伐神出鬼沒,幾乎瞬移,很少有人能看清他出招動作,而如今卻能用肉眼觀察個仔細,雖也迅猛,但絕非之前那般誇張。
除非他真氣不足,故意手下留情,不然便是受到周圍氣機阻隔,而限制了部分行動。前者斷然不太現實,想來必是後者了……
這時天欲雪微閉雙眼,吐氣如蘭,左手縮回,抓起劍鞘,猛然抬起。
唰!
只聽一聲破風,二人周身氣浪飛旋,若龍捲起于山巔,捲起陣陣浩浩湯湯。
孟依那柄無形之刃,並未斬斷對方劍鞘,而他雙目一凜,指劍化掌刀,斜下刺去。而那看不見的無形之人,也像是跟著對方手中動作變化了形態,眾人只覺得眼花繚亂,誰也無法看清那延展而來的詭異劍芒。
而少女梅花繡鞋原地一轉,衣裙跟著飄舞,躲避過那迅猛刺擊,順勢借力打力,只聽一聲清脆莊妙的劍吟清嘯,葇荑素手中長鋒若湖中漣漪那般擴散,劍氣毫無殺意,但卻能夠斬斷無形氣流,在這半空中勾勒出一道生動形象的精美畫卷。
孟依不敢大意,也不再留手,那手掌無形之劍回縮,幻化出一道橫跨在天地間的氣浪風牆,硬生生格擋著滲透攻擊。雙方你來我往,動作亦是行雲流水,乾淨利落,而這片晴空之下的山臺也因二人的打鬥,被攪出成了新的色澤。
白氣氤氳在雙方碰撞下,憑空生起,天上光輝,浮動躍金。
雲興霞蔚!
雙方簡單交手,內心都是暗自佩服。孟依本以為對方氣機招式如此精湛,劍法上會略有疏忽,沒曾想招式卻能在自己的突襲下千變萬化,一氣呵成,造詣如此靈妙……如此一來,二者融會貫通,互成犄角之勢,能真真正正的做到攻守兼備,並滴水
不漏。
難怪這位很少顯山露水的少女會在天驕榜上排進前四,原以為是仗著劍神弟子的名號和白衣仙子關係匪淺的緣故……看來還是自己夜郎自大了,天嬌榜上,孟依自認為除了唐白蘊之外,誰都能夠輕易勝之,但眼看如此情景,是少不了一番惡戰了。
而作為觀棋者的天欲雪見孟依之前臺上妙手層出,自以為是窮神知化,勘破玄機,亦是沒有料到對方連續三戰,始終未盡全力,底牌還死死握在手中。剛才交手才發覺,對方無形之劍,居不拘泥於劍的形式,而是能夠真真正正的做到容納百川,包羅萬象,甚至能硬生生將自己氣機暗力剝離在外。
相隔不遠,天欲雪右手青鋒再次揮去,似好像是有一隻神妙之手,以清風為琴,彈奏美妙樂章,而琴音也化作道道寒芒劍氣,若滂沱雨點那般狠狠砸去,絡繹不絕,讓人雙目為之一眩。
而在劍氣之中,孟依身影迅捷,三番躲閃,規避大半攻勢,而實在避無可避的情況下,他這才探出手掌,用力抓甩,硬生生折斷那磅礴劍氣。
可當觸碰劍氣的時候,孟依卻覺得,涼意刺著肌骨滲透,讓他五指一僵。
在他片刻愣神,天欲雪玉足輕踩,倩影隨風而來,手中長劍舞出陣陣白泓,犀利席捲。
孟依五指狠握,拳頭迎面而去,似已不再是人的手,而是戰場上所向披靡的重錘。
天欲雪見對方出招迅猛,手中劍猛然遞出,裹挾著萬千劍氣!
這場面,就好似海上捲起十餘丈高的狂瀾,硬生生砸去,而孟依則像是孤舟似的,渺小微弱。
但雙方真的接觸時候,男子拳直接擋住了其無數劍芒,狠砸劍刃之上。
少女感受手腕酥麻,但卻沒有鬆手,而是身影一轉,長劍一撩,卸下那猛然攻勢。
而後她也察覺臉頰刺痛,立馬警覺起來,不敢託大,步伐向著一旁轉動,左手劍鞘落下,天上雲氣滾滾下垂,成為了模糊的保護屏障。
當步伐穩健下,天欲雪的臉頰也從方才刺痛變成微微麻癢,令她想要用手去搔一搔,但卻沒有那麼做,而是淡淡一笑:“多謝孟公子手下留情了。”
孟依一甩長髮,同時震飛幾滴汗珠,淡淡一笑:“也算不上手下留情,只是不忍在如此柔嫩的臉頰上留下疤痕而已,既然那一劍決定不了勝負,我倒也不介意當個仁慈的公子,只是姑娘看似溫柔可人,實則出招之狠辣,讓在下倍覺心哀啊。”
說著,他還舉起自己剛才出拳的那隻手,只見上面浮現出一道兩寸長的口子,鮮血從中滴落,不過對於他們這種境界的武者,和平常練功時的磨損無異。
山風呼嘯,白霧繾綣,眾人瞧不見裡面的景象,也聽不到二人對話,但卻能從斑駁的地面和千變萬化的氣象中,感受到戰鬥之精彩,發出陣陣喝彩,多數都在呼籲天欲雪能取勝,希望孟依這傢伙大敗而歸。
這個細節讓天欲雪也難免失笑,粉潤臉頰閃過一抹笑意,輕聲道:“既然這樣那小雪讓孟公子一招半式如何?”
孟依搖了搖手:“那倒不用,只是見姑娘性情溫良,只是與你多說說話,既然剛才那交手也決定不了勝負走向,那身為男子我也不和你過多磨叨,須顯出在下那份博大胸襟才行,若姑娘硬要報答在下,不如今夜來我屋內,多多探討你我婚後時光?看小雪姑娘性情如此,絕非是
那種鋪張市儈的小姐,到時候……”
叮鈴!
劍光乍現,與之而來的還有那烤人日光。
讓孟依不由心頭一緊,雙眼下眯,連忙用手攔住對方攻勢,並以劍招拆解。
天欲雪此刻凝神不語,單純迅捷出招。
起初閒聊時,她還對面前男子略有好感,覺得對方本性不壞,可沒想到後半句竟說出如此冒進失禮的話術,天欲雪不喜歡有人與自己開這般玩笑,便也只覺得眼前之人,比開始時更加厭惡,此刻專注出招,不再有與之有半點廢話。
孟依還想開口,但奈何狂風呼嘯,冷氣直灌嘴裡,讓他完全無法出聲。
想來這也是天欲雪的手筆,不同於劉雅泫和諸葛曉果那般被這無恥傢伙用言語擾亂心智,而她則是單純不再給對方吱聲機會,就是單純分出勝負。
雙方到這時誰也無法保留,出招都是更為迅猛,皆是越戰越勇,只聽雲氣之中,劍芒翻轉,若丹青妙手持筆勾勒出無數動人景象。
煙波萬頃,浩瀚無涯。
臺上數丈擂臺,也全然不夠施展。
只見雲霧之中,天欲雪身影騰空,繡鞋玉足踩在風兒之中,手指一揮,那雲氣再次轉變,形成一道百尺長的龍吸水,將男子包裹其中。
手段雖沒有白衣仙子赤足渡江時,隨手勾起十餘倒百丈龍捲震撼,可也算得上令人眼前一亮,大呼過癮。
深陷龍捲之中的孟依迫切想要開口,但發現都是無用之功,只能屏氣凝神,放棄了用言語擾亂對手思緒的手段,尋找破敵之策。他將手指伸入那暴風當中,用力一檸,瞬間龍捲跟著湧動,出現一道破口,但很快聚合恢復。
在男子眼中,他眼前景象扭曲,形成了層層白色疊嶂,至於外面如何,一概瞧不清楚,想來在無垠大漠之中,被沙塵暴吹飛的人也是這種感覺吧。
孟依望向上端,能感受到上方風力薄弱,剛好是突破之地,便打算一鼓作氣而上。他身影猛然拔高,雙腳離地,周圍狂風都想要將他吹吹進漩渦之中,可男子爆發出來的氣勢,比那狂風還要迅捷幾分,竟立即扶搖在頂端。
耳畔轟鳴不斷,男子轉瞬間衝破龍捲。
可以為要脫困的時候,誰知劍刃從中落下,狠刺咽喉。
而不管是視覺,還是聽覺,還是觸覺,乃至於嗅覺,都在此地備受影響,這一劍落下,真可謂是神出鬼沒,防不勝防。
就當天欲雪以為得手的時候,缺發現下方男子,右手五指提前預判到落劍之處,扼住攻擊。
狂風散去,天欲雪只覺不可思議。
而雙方也在不知不覺之中,早已離開原先的山巔,而是來到了一處比較低矮但卻被霧氣籠罩的山崖。剛才在暗中博弈,雙方出招不下上百來回,都覺酣暢,但也疲倦不堪。天欲雪還好些,畢竟以圓滿狀態出場,自然是氣力更足,不過維持那招龍捲,為自己凌空一劍進行鋪墊,也讓她消耗不少,額頭滾落珍珠似的香汗。
只是她也沒有想到,為何對方能夠攔下這招。
孟依平復了心口跌宕,乾咳兩聲,終於能讓發癢的嗓子重獲自由了,他連忙喘氣道:“好了,好了,姑奶奶不該調戲你的,算我認栽了行了吧。”
他話是這麼說著,手卻沒有打算鬆開對方劍的意味。
天欲雪沉默不語,暗暗將氣力注入劍鞘之中,打算發動猛攻,可卻能感受到孟依散發的猛烈劍意,只覺得渾身如芒在背
,若要貿然出手,想來容易拼個兩敗俱傷。
沒有了禁錮的孟依,望向那離自己早有半里多遠的擂臺,吸了一口寒氣,只覺肺部像是針紮了似的,然後娓娓道來:“你應該挺好奇我,剛才為什麼破了你必勝的招式吧……其實很簡單,因為之前見識過更厲害的。”
天欲雪先是疑惑,但很快就明白了對方言下之意是什麼,輕輕點頭。
數月之前,孟依曾和唐白蘊有過一戰,結果是孟依慘敗。而天欲雪和唐白蘊師出同門,劍招路子略有相同,自己方才的招式,也正是參考過劍神那無往不利的飛劍陣,施展出其不意的猛攻!想來孟依與唐白蘊交手就是被這招打敗,這回對戰,便有了防備之心。
雙方內力抗衡,僵持一二後,孟依苦笑道:“姑娘,這不過是比武切磋,若再繼續下去,不見點紅就分不出勝負了,倒不如此戰算平手如何?”
天欲雪輕輕點頭,但用平淡且冰冷語氣說道:“你先松?”她被對方如此反覆無常,輕浮浪蕩的性子弄得不悅,便更加防備不少。
孟依明白自己算是已經得罪了這個姑奶奶,但也無可奈何點了點頭,鬆開五指,卸下防備。
見對方空門大開,天欲雪也不是那種卑鄙之人會選擇落井下石,將劍慢慢收鞘,沿著風兒,向著原先山巔飄去。孟依哀嘆一口氣,本以為能夠連續擊敗三名天驕女俠,沒想到居然止步於此,好在有前幾場的打鬥作為鋪墊,恐怕在世人眼中,歸根到底還是自己略勝一籌吧。
緩和兩口真氣,孟依也是急速回往臺上。
在臺上專心觀戰的楓白清臉色平淡,當天欲雪歸來時,只聽無數人噓寒問暖,想要去探究這場戰鬥究竟是誰勝誰負。人多嘈雜,天欲雪覺得有些聒噪吵鬧,但也是禮貌地點了點頭,並沒有說出比試結果,報以微笑。
楓白清走上前去,神色平淡,他觀摩許久,也已經看到結果,便輕聲慰撫:“能與他打個旗鼓相當也是不錯。”
天欲雪看似平淡,其實也有屬於同齡人的傲氣,輕輕一哼,淡笑道:“公子這話,聽起來是誇讚小女子,但也免不了輕視孟依之嫌。”
少年被這話一說,有些手足無措,也不知是自己哪裡惹對方不高興還是怎麼回事。旋即,突然明悟,自己其實與對方年紀相仿,也說不準誰大誰小,但說話語氣卻像是江湖前輩似的評論晚輩,那必然是不能討女子歡喜。
他連忙改口,溫聲讚許:“輕視他也算不上,他武功高強,哪怕是我也要認真對待。而小雪的劍招溫雅動人,精妙無比,若假以時日修行,孟依應就敵不過你了,到時候連我也要回避三分了。”
聽聞這不卑不亢的誇讚,天欲雪莞爾一笑,左手食指微轉,繚繞一縷清風,落在眼前少年唇間,吹得他癢酥酥,下意識輕抿。
“接下來就看公子表演了。”
二者親密對話,聲音不大,但卻被不少人聽入耳中,頓時間眾說紛紜。天欲雪身份已經瞭然,至於這位更為俊秀的少年,大家都摸不清頭腦,頓時有了許多猜測,看樣子年齡不大,應該也是位年輕高手,但天驕榜單就那極為,第一的唐白蘊是早就去了西域遊歷,第二的是北荒一位失目少年。
後續幾位也核對不上。
難不成這是某個武學世家不顯山漏水的武學天才?
而姍姍來遲的孟依,看到這幕,調
笑道:“怪不得欲雪姑娘對在下如此避嫌,原來是已經有了情人,失敬失敬,不知這位兄弟姓甚名誰,有什麼江湖名號,能否與在下說來聽聽,能讓排在前面的女俠傾心,定然不是等閒之輩。”
一向溫雅的天欲雪聽聞這話,不由面色一紅,輕瞪了一眼那玩世不恭的男子,握住劍,似乎還想與之交手。而旁邊慕夕雨聽到這些,倒也沒有生氣,只是露出淡笑,湊在天欲雪身旁,用手拍了拍她的腰,示意冷靜。
楓白清走到臺上,沒有立即回應那登徒子的言語,他先是看了看天上忽聚的雲霧,只見雲層疊嶂,氤出一片昏暗,風兒依舊吹拂,似乎落雨徵兆。
他長髮無風自動,先是摸了摸手中的劍,而後想到了什麼,將長劍往臺下一拋,送入藍眸女孩手中,讓她經管。
孟依愣住了,見對方不回答自己問題,再次追問:“小兄弟好大的架子啊,怎麼把劍扔下去了?呵呵……這是瞧不起在下嗎?還是想在浴雪姑娘面前裝樣子嗎?”
楓白清看著對方略有疲倦的臉色,平淡道:“你最擅場的是無形之劍,那麼我就用你擅長的擊敗你,至於我是誰,打完之後你自己就知曉了。”
“狂妄!”孟依聽到這話,直接爆笑如雷。
他幾番戰鬥雖是消耗不少,可戰力並不衰減,在與人全力交手半個多時辰也無妨。而這回來了一個比自己年紀還要小几歲的傢伙居然棄劍不用來挑戰自己,這是何等笑話啊?放眼整個天驕榜,哪怕是號稱剛剛踏入大宗們門檻的唐白蘊要是與自己這樣再戰,他怕也只有落敗的結局。
真當自己是劍神了嗎?
他笑聲收斂,但臉色笑意不減,隨之笑意逐漸猙獰,眼中寒芒閃爍:“好,我之前說過……在擂臺上同輩能勝我的,就拜其為師!你若真有那個本事,那便來吧。”
楓白清沒有回應,雙眼閉上,放空雜念,讓感知代替了他的視覺。
整片天地調轉了一片混沌虛無的色彩。
站在原地的孟依手中那兩柄劍,在這混沌景象中,分外清晰,被少年直接“看”到。
原本由劍意塑造的無形無色無味之物,徹底無處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