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十一幕——暗巷的狼少女
作者：凌波酸菜
……
“哎喲……”
燈火闌珊的街角，靠牆的位置落著一隻素雅的中跟皮鞋。藍髮的小女僕扶著牆壁，一手摸著自己從這生硬的鞋子中脫出的左腳丫，從腳尖的破口處褪下了那厚厚的白色長筒襪後，便用力地揉起自己疼痛的左腳後跟來
藉著一旁提燈的燈光，能看見腳後跟已然被磨得通紅，少女抬起頭來，看著自己那隻脫下的皮鞋，哀嘆著搖了搖頭——相比起她常穿的那雙輕便靈活的工作鞋來說，這雙為代理店長與看板孃的工作準備的皮鞋，雖然更加優雅得體，但也相應的更加笨重磨腳了。
對在店裡小範圍走動的代理店長來說，必然是後者更加合適，但對在外奔波的“艾西”而言，說真的，她開始想念自己原來那雙鞋子的感覺了
“早知道要走這麼長的路……出門的時候就換一雙鞋子了……呼……”
時間已經很晚了，對於經過一個晚上的怪事疲憊不堪的她來說，也是時候回去宿舍休息一下，再被那位被迫接過她的工作忙了一晚上的塔娜小姐稍微懲罰一下，然後好好睡一覺了。然而走在路上，再度將那隻封在結晶中的奇怪蜘蛛檢查一番之後，左思右想，她還是決定繼續帶著它，去諮詢一下那位神神秘秘，又見多識廣的醫生小姐
“這個點了...安娜小姐應該會上晚班的吧？”艾西自言自語道。“希望她現在有空...穿著它走了這麼遠來到這裡，如果是白跑一趟，那也太不划算了……”
呼～
艾西緩緩吐出一口氣來，便把左腳的襪子重新套回了自己的腳上。穿上鞋子之前，艾西盯著自己的左腳，盯著那一小節裸露在外的腳尖——襪尖處那平整的切口，讓她又想起白天的事，還有那個輕浮的傢伙……
“嗚哇，還是先做完眼下的事再說吧。”
穿好鞋子的少女稍微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塵，舉起了放在一旁的提燈。處在兩條道路相交之處的她看看自己右邊的道路，稍微挪了挪腳步，確保自己精準地處在兩條路的交匯中心之後，便轉向前方，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踏——
艾西向前邁出的第一步，鞋跟的響聲迴盪在這安靜又陰暗的街巷，驚起一隊嗚哇亂叫的夜行飛鳥。艾西微微張嘴，像是在口中數著步數，一邊抬起後腳，向前，繼續邁出了第二步
踏……踏……踏……
沉悶的巷子裡頭，除了少女沉重得有些刻意的腳步聲之外，只剩下她手中的提燈把手在吱呀作響。順著夜風的流向，艾西將前七步重重踩下，最後，在邁出第八步的位置駐足，轉向右邊。當她睜開眼睛時，出現在她面前的，卻是一面尋常的灰色磚牆
她來到了一棟公寓的牆面之下，而非一扇門，或者某處巷口。這似乎只是尋常一棟公寓樓，但她只是高高地望了一眼樓頂，又四處打量，朝著牆壁，走了過去
直到她的圍裙觸碰到牆面，這位輕車熟路的藍髮少女，便如入水一般，直接融入了那宛如液體一般的牆面當中，緩步地走了進去.....
......
“進來了……”
融入那堵牆壁之後，呈現在艾西眼前的，並非她所走進的公寓樓內部的景象，而是——另一條幽深的街巷
她深呼吸一口氣，回頭看向自己的身後，看見的，卻並不是那堵自己穿過的牆壁，而是自己原先走過的那條小
路，與自己所在的小巷的交界路口。至於那堵牆，則似乎只是一面幻影，用以在路過的行人眼中，隱藏這裡真正的住戶
至於那所艾西看到的公寓樓——在她佇立在此深呼吸過後，那陰暗的公寓樓便突然消失不見，而這條小巷，實際上只是夾在兩棟民房中間的過道罷了。艾西並沒有在這轉角處停留太久，而是握著手中的冰晶標本，沿著小巷朝深處走去的同時，又在口中無聲的默唸著，1，2，3……
“6……7……8。”
踏踏——
鞋後跟碰在地磚上發出利落的響聲，艾西在最後的落點停下了腳步，習慣性地把雙手搭在了圍裙上，轉過身去，來到巷子裡一棟幽森的小平房之下，停駐在那扇禁閉的木門前
回頭看去，這裡已經能夠看見薩爾託加的城牆。艾西將手中的提燈掛在了門旁的鉤子上，又凝望著自己手中，被她封在冰晶裡的那隻白色蜘蛛。佇立在門前，她選擇將它緊緊地攥在手心，隨後抬起手來，輕輕地叩響了跟前的房門……
……
“啊咧……？”
清脆的響聲迴盪在街巷間，但門的那一頭，並沒有傳來任何回應。艾西緊接著又在門上敲了好幾下，然而，當她將手放下時，屋子裡依然沒有發出一丁點兒的聲響
“安娜小姐？”
艾西對著門縫喊著房主人的名字，又拉響了房前的門鈴。一番努力後，依然沒有任何聲音從房子裡傳出，安靜的小巷子裡，只餘她一人佇立在門前的臺階上，獨自嘆氣
“還是來晚了嗎……”艾西有些失落地低下頭去，順手撩起自己從肩上落下的幾縷髮絲。“唔……難道是，出門買東西去了？”
現在正好趕上城中心熱鬧的末尾，許多外地的行腳商人，還有些附近村鎮的獵戶與農民，都會來街上擺些稀奇的貨品，也許，她也想趁此機會去趕一趕集，給這兒補充點器具和藥品？
“不過她那麼宅又抗拒社交的人，真的會選這種人多的時候上街嗎……”艾西思索起來。“明明上次祈靈節的時候約她出門她都不願意……這種時候她真的會出門採購嗎？”
左思右想，艾西還是聳了聳肩。倒不是她嫌麻煩，而是，艾西伸手按下自己的裙襬，低頭看向自己的腳尖——如果穿著這雙鞋子繼續跑上半個城區的話……
“唉，再忍忍吧。”艾西最後還是聳了聳肩，將那封裝著小蜘蛛的冰塊收進口袋之後，便伸手去取下自己掛著的提燈。“英雄廣場附近的街區人最多，她應該不會去那裡……聽說西城區倒是有一處少人知道的小市場，要不……唔……嗚？”
噠噠……噠噠……
“哈啊……哈……”
腳步聲，喘息聲，混雜在一起的雜音引起了艾西的注意，也讓她有些吃驚——畢竟，這一帶平時幾乎不會有人靠近，附近的住戶據她所知也都已經搬走，現在也已經入了夜，除了她以外，又有誰會來到這裡？
聲音是從巷口的方向傳來的——正是艾西走進來的那處，彷彿是被幻象隱藏的衚衕拐角。艾西循聲望去，卻看見一個披著棕黃色斗篷的小個子，踩著厚重的筒靴，一瘸一拐地出現在了巷口拐角
“那是……？”
小個子，舊斗篷，似乎是為了隱藏身份而帶上的兜帽——這個形象讓她想到一個人，而一想到她，艾西便有些難以置信地捂起小嘴來：
“難道是……是
小緹可？”
艾西吞了口口水，遠遠的看著出現在巷口的人兒——透過那層只有身在其中的她才能看穿的幻象，她看著那小傢伙停駐在原地，低著頭大口地喘息著，像是因為逃離什麼東西而疲憊不堪。如果她真的是緹可的話，艾西心想，她是迷路了嗎？而且還跑得這麼急，就像有什麼東西在後面追……
“等等……該不會……”
她突然想起了下午從酒館離開的亞倫。
“他該不會，已經採取行動了吧？”
艾西越想越覺得擔憂，她正想走上前去好好確認那小傢伙的身份，卻看見那披著斗篷的人兒，正步履蹣跚地往小巷這邊靠近。
“呼……呼嗚嗚……”那小傢伙吃力地轉了個身，便向後一倒，向處在幻象之外的她的眼中，那結實的公寓樓牆壁上靠了上去。“總算……總算甩掉他了嗚……唔，唔欸嗚！？！”
明明是自己親眼見到的牆壁，靠上去的時候，卻並沒有反饋給他應有的支撐感，靠在了幻象上的小傢伙一下便失去了平衡，連忙在空中把身子一扭，側身摔在地上的同時，也一頭栽進了這條隱匿的小巷子裡頭
艾西愣了一愣，她距離巷口有一點距離，這也讓她並沒能確認那是不是緹可的聲音，只能勉強聽出，對方似乎也是個與緹可年齡相仿的女孩子
“嘶啊……好疼，好疼嗚……”那倒地的孩子摸摸摔疼的肩膀，又強忍著甩甩腦袋。“那面牆怎麼……唔，唔嗚？這……這裡是？”
小姑娘抬起頭來觀察著四周，有些目瞪口呆地望著自己身下的這條小巷。奇怪，她想，自己剛才看到的明明是一棟又大又寬的樓房，可現在……
“誒……？”
直到她抬起頭來目視前方，她才吃驚地發現，就在跟前的不遠處，原來還站著一名藍色頭髮的女孩子。在她與艾西四目相對的同時，艾西也注意到，對方腦袋上的兜帽，似乎被帽子下面的什麼東西，突然地頂了一下
“唔……”艾西有些猶豫，但還是抬起胳膊來朝她招了招手。“你好？請問……”
“額額對，對不起！”
艾西的聲音很輕，那女孩的反應卻很是激動，她連忙拉緊自己的兜帽，一邊手忙腳亂地想從地上爬起身……
“嗚噢！”
小傢伙剛想起身儘快逃離，卻突然被一雙強有力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了地上，隔著斗篷反剪著自己的右手手腕，任憑她一隻尚且自由的手臂徒勞地在地上捶打掙扎。被完全壓制住的她回頭看去，映入眼簾的，是一位褐發青年稍顯輕挑的微笑，以及被他拿在手上的，彷彿在月光下潺潺流動的透明細繩
“抓到你咯~”
“！”
耳邊的聲音讓少女的脊背一陣發涼，然而當她想嘗試著突然發力來掙脫出去時，卻只感覺到有一股力量在粗暴地牽引著自己斗篷下的雙手，彷彿有一條細細的水流迅速淌過了她的手腕，像一條繩子一樣牢牢地反綁住了自己的雙臂，讓她動彈不得
“跑的真快啊小姑娘，呼，差點跟丟了呢。”
“咯呃呃……”被緊緊捆縛的少女不停掙扎起來。“放開……放開我嗚……呃呃呃呃——”
試圖用蠻力掙脫那水繩的少女，幾乎是裹在風衣裡頭打起了滾來，然而不管她如何用力，那結實的繩子都死死地限制著她的活動。成功捕獲目標的青年站起身，拍了拍自己手套上的灰塵。確保自己的水
繩捆得足夠牢靠後，那青年便抬起頭來，看看自己身邊的幾棟房屋，又轉過身去，望著自己身後的那個巷口
“真是巧妙的幻術……真是能幹。”
青年無奈地望著地上掙扎的小傢伙，又抬頭環顧著周圍這些，處在那堵虛幻的牆面外完全看不到的風景。“看到你走著走著突然就‘噗通’一下掉進了牆壁裡，我還以為是我看錯了呢，真沒想到……嗯？”
亞倫的注意力，在這之前一直集中在他所追蹤的可疑目標身上，一直沒有往這條小巷的正前方看去。而此時，與他跟前的那位藍色頭髮的少女四目相對時，他則……只是呆滯地眨了眨眼睛
“……小艾？”
……
“亞倫？”艾西有些意外。“你這是……”
“這個呀……”
看了看地上那掙扎著的小丫頭，又看看走到自己跟前那位身穿女僕裝的可愛少女。看著她在這小傢伙身邊彎下腰來仔細觀察，難道說，亞倫心想，這個小姑娘並非慌不擇路地跑向無人的街區，而是特地來到這裡，向艾西尋求庇護的？
原來如此，亞倫一邊想著，一邊挑了挑眉毛，朝對方露出自信的微笑——他好像，似乎，可能，大概是明白了什麼
“晚上好啊小艾——。”亞倫把手放在嘴邊，故意把聲音加大地朝對方高喊道。“哈，真可惜——這次是我搶先一步哦——”
“……搶先一步？”
“嗯？怎麼，是在裝傻嗎？”亞倫壞笑著彎下腰，低頭凝望著艾西些許疑惑的眼神。“上次是你先把這孩子從我的監視下拉走了，這一次，可就是我先把她搶到手了哦。”
“……不不，這次真的是誤會……”
原來如此，艾西也一邊想著，一邊有些無語地眯起眼睛。她朝亞倫擺了擺手——從這孩子剛剛發出的聲音來看，她並不是小緹可。這讓艾西松了一口氣，但又產生了另一份隱隱的擔憂：
“我真的不認識她……我還想問問你呢，她到底——呃嗚……”
“哈，好了好了，知道你想盡快和她撇清關係。”亞倫又被艾西完美的“演技”給逗得開懷大笑，一邊突然伸出手去，趁機使勁兒揉起了艾西的頭髮。“其實在酒館的時候，我就已經看出來了你和她有關係。真是的，虧我滿城跑了一晚上，早點告訴我不就好了嗎？”
“喂……喂，鬆手喂……”突然被摸起了腦袋的少女閉起雙眼，蹲在地上本就重心不穩的她甚至被揉得有些暈頭轉向
“嗯？今天怎麼這麼不耐煩的樣子？想要逃離現場嗎？”若是平時突然這樣對她，亞倫心想，她可必定會用那冰冰涼涼的小手揪住自己，然後和藹可親地微笑著看向自己的哦。“哎喲，這你就放心好了，如果她真的清白，我當然不會追究你的責任；就算她真的有問題，關於你的包庇罪名，我也一定會代表騎士團幫你出面作證，讓審判長……”
“喂——！”
被揉得有些煩了的艾西一把抓住了青年的胳膊摔開了去，略帶慍意地叉腰瞪向對方——但看著對方從容的眼神，看來，正如他剛才所說那個時候唐突地帶優米她們鑽進房間，果然還是被他給察覺出了什麼不對。一想起這些，艾西便還是服了軟，因為氣憤而聳立起的雙肩一下便塌了下去
“唉……好好好，我承認我承認，我認識你想要調查的那個孩子……”艾西說完，注意力再次集中
在了那被亞倫重重捆綁起來的小姑娘身上。“關於她的事情，改天我再和你說……現在，還是你先和我說說這孩子又是誰吧”
“吼？”亞倫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女，又懷疑地抱起胸脯來。“她在城裡兜兜轉轉，最後突然穿過那道幻象來這裡，當~真不是專門來找你的？”
亞倫等著對方的回答，然而艾西卻並沒有起身，只是仰起頭朝他翻了翻白眼一副完全不想理會他的樣子。她更加在意的，仍然是那個趴在地上，裹在風衣裡的小姑
如果她沒有聽錯的話，這孩子的呼吸，似乎越來越弱了
“呼……”亞倫搖了搖頭，也在那孩子身邊俯下了身來。“既然你這麼堅持，那麼，揭開面紗看看便知咯。倘若……”
“呼嗚……不……不要……”
嗯？
亞倫剛想把這小姑娘的兜帽揭開來一看究竟，那無力地伏在地上的孩子，便像是覺察到了他朝自己伸來的手，又顫抖著的掙扎了起來。艾西看見那受縛的女孩兒吃力地抬起頭來望向自己，一面喘息，一面哀求般地對自己低聲說道：
“求求你們……不要，不要把我抓回去……嗚……不……不要把我賣掉……”
“賣掉？”
兩人不約而同地發出疑問，亞倫的手也突然停在了半空中。艾西則是低頭望著那再度倒伏下去的女孩子，本能地想要伸出手去幫她做些什麼，她看見那兜帽下露出的半張臉上，月光映照著少女清晰的淚痕。
“抓回去……賣掉？”覺察到有什麼不對的亞倫皺了皺眉頭。“你是從哪裡逃出來的？”
“嗚……”
少女並沒有回答，亦或者是已經無法回答他的問題了。艾西趕忙在她的身邊蹲了下來，即使靠的這樣接近，艾西也只能聽見極其細微的呼吸聲。
她立刻將少女抱在懷裡。藉著手提燈的微光，兩人第一次看見了小姑娘的臉龐
身材嬌小的少女裹在粗糙的斗篷當中，幾縷紫灰色的髮絲從帽簷下的縫隙中垂落下來，粉撲撲的臉蛋十分異常地泛著溫熱的紅暈。即使隔著厚厚的風衣，也艾西能感覺到從她身上散發出的滾燙溫度，是高燒，艾西心想，要立刻進行物理降溫的話，自己的魔法興許……
“發燒了嗎？”亞倫望著張口呼吸著的女孩兒，見到那通紅的臉蛋，亞倫的神情也不再想剛剛那樣輕鬆。
“是……必須趕快處理才行。”艾西將女孩兒的小腦袋靠在自己胸前，手掌微微地釋放寒氣。“嘖……正好趕上安娜小姐不在啊……亞倫，你知道這附近哪裡有醫生嗎？”
“離這兒最近的奧尼爾醫生就住在兩條街外的地方。”亞倫立刻便起身望向熟知的方向，準備帶她馬上出發。“把她交給我吧，或者，你幫我凝一條走上屋頂的路，我馬上就……”
……
篤……
篤……
“！”
亞倫正想向艾西問詢，卻突然聽見有人的聲音。就在他們三人的前方，在那油燈無法探照到的小巷深處，同時傳來了緩慢的腳步聲
清脆的響聲，應當是屬於尖細鞋跟的聲音。亞倫立刻警惕起來，手中攥著的水流也逐漸凝聚成形。艾西也注意到，那神神秘秘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但她也聽見，自己懷裡抱著的少女的呼吸聲，也隨著那腳步的靠近，逐漸清晰而平穩了起來
“哈嗚……”
慵懶而熟悉的聲音傳到了艾西的耳朵裡，同時她
也感覺到，空氣中飄來一股熟悉的力量——隨即便鬆了一口氣的艾西抬起頭，循著那魔力的軌跡，艾西從面前那魔法的源頭處辨認出一隻纖細的手掌輪廓。而亞倫則看見，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輕女性，正打著哈欠，幽幽地移步到燈光之下，出現在他們的跟前：
“病人的氣息……但我已經很困了啊……”
那從陰影中走進燈光的高挑女子留著一頭碧綠色的長髮，綴著金邊的白色長褂下露出深色長裙的裙角與纖瘦雙腿上的黑色絲襪。她在艾西的跟前駐足，腳下的高跟鞋踩下與剛才一樣的篤篤響聲。像是沒有睡醒的她揉著眼睛，又睜開左眼，碧綠色的眸子掃視了一圈兒，又將目光鎖定在了艾西懷裡的小傢伙身上，眯起了眼睛
“啊，安娜小姐！”見到這位熟悉的醫生小姐在自己身邊單膝蹲了下來，艾西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太好了……剛才敲了半天的們你都沒有回應，我還以為你出去了呢……快幫幫這孩子吧，她的體溫……唔，唔嗯？安娜小姐？”
可她剛想開口說些什麼，便有些意外地看著，對方輕輕捏住了自己的手指，將她那釋放著寒氣的手掌，輕輕拿離女孩的額角。
“欸？這是……”
“你的魔法溫度有多低，你心裡沒點數嗎？”
艾西看到對方朝自己送來冷冽的眼神，猶如小兔子撞上了獵手的槍口，一對亮綠色的眸子，在微弱的燈光下閃著不可置否的嚴厲兇光
“上次就告誡過你，不可以亂用魔法給病人降溫，小、冷、櫃——”
“哎唔！”
女子剛一鬆開艾西的手，便在艾西的腦門上順手彈了個腦瓜崩，她望向艾西的眼神中，雖已經不再惱火，卻仍然帶著疲倦與些許的責備。
“呼……你不知道，你的魔法是有可能讓普通人的體液結晶的嗎？”綠髮女子的聲音依舊沒什麼精神，但她卻十分麻利地將手伸進胸前的衣服口袋，從掏出的小瓷瓶中，傾倒出一枚白色的小藥丸：“這個，放進她嘴裡。”
“噢，好的——”
得令的艾西立刻接過藥丸，小心小心翼翼地喂進少女微微張開的嘴中。被艾西稱作“安娜小姐”的那位女子，正細細觀察著艾西懷裡的這位小姑娘的面相，但似乎是隱約感覺到有人也在觀察著自己，便又抬起頭來，與那位默默佇立在一旁審視自己的灰衣青年四目相對
“……”安娜看看他，慢悠悠地眯了眯眼皮，又戳了戳身旁的艾西。“小冰櫃……”
“嗯？”
“你旁邊這個小流氓……是你的朋友？”
“小……小流氓……”聽到這個稱呼的亞倫差點垮了下去。“您不會是在說我吧。”
“怎麼，我說錯了嗎。”安娜一面回答著，臉上依然是沒有什麼表情。“這麼粗暴地對待一個受傷的小姑娘，又是重壓，又是捆綁的，不是小流氓，難道是什麼大紳士？”
“啊哈哈……”
亞倫尷尬地笑了笑，又偶然瞥見，艾西正苦笑著看著自己。那略顯無奈的眼神似乎是在和自己說：“別介意，她就是這樣的哦……”
亞倫衝艾西點了點頭，目光便再次回到那位女子的身上，感覺到對方仍舊不依不饒地觀察著自己，女子便隨意地撩了撩頭髮，頭也不回地隨口說道：
“安娜·赫本，醫師，年齡不便透露，執照和經營許可在房裡，想看可以來看……”
“嗯……好
的？”
聽到對方突然把自己的姓名家底全都抖了出來，亞倫直有些詫異，卻也很快反應過來——那些話意味著她對他的來頭似乎早有所覺察。“為什麼你要突然和我說這些呢？”
“唔？”女子歪歪腦袋看著他。“難道現在已經不用和鐵皮團來的人報備這些了嗎？”
“什麼團？”
“鐵皮團。”女子閉上眼睛，像是想趁蹲著的這段時間打打瞌睡。“不過，像你這樣沒有把自己包成鐵桶倒是確實少見……這麼說來，小冰櫃，他真是你朋友嗎。”
“他呀……”
談到亞倫艾西便有些頭痛，說自己和他不熟肯定是撒謊，而如果說自己和他關係不錯……
呃，艾西直皺眉頭，就說自己和他只是普通朋友吧，艾西心想，但在此之前，她打算先和亞倫對一對眼神……
“嗯……”
她有些難以接受地望見，亞倫正眼巴巴地望著她，就像是已經不在乎安娜的身份如何，而是期待著她會如何向安娜描述他們兩人的關係。但是那表情——就差把“告訴她我們是戀人就可以了~”寫在臉上，讓艾西著實是倒吸一口涼氣
“……”
碧綠色的眸子掃視著正擠眉弄眼的兩人，又像是理解了什麼，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她又將手放在了那個呼吸逐漸平穩的紫發小姑娘額頭上，閉上眼睛，女孩的身體狀況，便順著指尖一點一點地反饋到了她的腦海中。
“這樣……好了，小冷櫃。”安娜放下手指，便抱著自己白大褂之下挺立的胸脯，站起身來。“把她抱到屋裡來吧——我幫她處理一下傷口。”
“傷口？”艾西注意到了安娜小姐這個用詞
“內傷，外傷，渾身是傷。處理晚了的話，感染的風險會很高……哼唔——唔，唔……”安娜走著，一邊做了個簡易的熱身運動，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好久沒有給人類以外的東西治療了……不知道那些藥品還能不能起作用哦。”
聽到安娜小姐的話——準確地說，是聽見了話裡地某個關鍵詞，艾西便與亞倫面面相覷，又雙雙難以執行地望著安娜的背影
“你說……‘人類以外的東西’？”亞倫立刻警惕起艾西懷裡的那個小女孩來。
“唔？”
正準備打開自己房門的安娜突然間停了下來，又歪起腦袋，懷疑地望著愣在原地的兩人：“難道說，你們其實一直都沒有發現嗎？”
這回是艾西先一步反應了過來，覺察到了什麼的她立刻拉下了懷中少女的帽子——她這才看見這紫色的小姑娘並沒有人耳，取而代之的，是頭頂上一對毛茸茸的，在牽拉下一動一動的三角耳朵。
小巧的獸耳上，覆蓋著與少女的髮色一致的紫灰色毛髮，雪白色的絨毛襯在耳道當中，只一看，便能想象其柔軟又暖和的觸感。原本耷拉下來的耳朵隨著少女逐漸平穩的呼吸也慢慢地立了起來，兜帽的帽簷一蹭到那敏感的耳朵尖，它還會本能地抖動躲閃。這分明是屬於犬科動物的耳朵，艾西心想，再三確認自己並非眼花後，她看看這孩子，又有些茫然地望向安娜：
“安娜小姐……她，她到底是？”
“這不是很明顯嗎。”安娜聳聳肩，對這大驚小怪的兩人感到很是困擾。“她大概是獸族遺民的後代，應該是來自本該滅絕的奔狼一族吧。”
“獸族？可是……可是據我所知，半獸人這個種族應該早就已
經……”
“是，以普遍理性而論，它們確實是早就滅亡的種族。”安娜繼續補充道。“相比人類，它們擁有更強健的體魄，更敏銳的感官——但這份優勢也有相應的代價，那就是它們無法像人類，或者惡魔那樣掌控魔法。就這樣，惡魔為了食物，人類為了土地，兩邊又還有更大的目的，獸族人逐漸成了雙方野心的犧牲品，在……多少年以前來著，就被人類宣佈滅絕咯……”
講到“滅絕”二字，安娜又失望地翻了翻白眼。
“不過我想，滅絕之類的說法，只是有些錢眼子為了交易或者佔有數量稀少的它們，故意散播出去的誇張謠言罷了。”
“怎麼會……”跪坐在地上的艾西有些不敢相信地摸了摸懷中少女的頭頂——她的頭髮軟乎乎的，和自己以前撫摸流浪的貓貓狗狗的感覺很像。“也就是說，她是……被黑心的商人抓捕，被作為商品……”
“不排除是迷路偶然躥進來城裡的……但與其相信這種原因，我寧願相信有隻惡魔為了見見世面，就從幽暗山的墓地裡爬出來，偽裝成人類來城裡看看……”
安娜一邊說著，一邊登上自己房門前的臺階。“話說回來——抱著她這麼久，你就沒發覺出什麼嗎？”
“發覺……”艾西低下頭凝望著狼族少女的臉蛋——面相上，她與普通人類其實並無二至，實在是看不出來什麼端倪。
“她的身體很燙吧。”安娜一邊專心打開自己診所的房門，一邊淡然地說道。“你不會以為人類的體溫能燒到這種程度吧？她確實發燒了，但是就算是健康的狀態，體溫正常的人類抱著她也會覺得很暖和，很舒服。她的身子要是再軟一些，說不準還會讓人產生某些方面的衝動……”
推開房門的安娜雙臂環胸，偏著腦袋漫不經心地提到些題外話：
“所以一些地方的地下市場上，漂亮、弱小一些的獸族遺民，都是很搶手的貨。買回去當奴僕，或者抱枕、玩具，再或者其他什麼東西。像她這樣可愛一些的孩子，作為商品，更是能開出天價的極品——既然身在放任這些‘商品’流入城中的鐵皮團，你，應該比我更瞭解這些吧。”
安娜看向一言不發的亞倫。提到他，艾西也是有些擔憂地回頭望向他的眼睛。灰衣的青年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凝視著那疲憊不堪的小狼，他只是撇了撇嘴，又——衝艾西微微一笑：
“你在擔心我嗎？小~艾？”
“咳！咳，咳咳……”
差點被亞倫突然的回覆弄得心跳驟停的艾西重重咳嗽了幾下，果然，她皺著眉頭心想，她就不該對這個男人有任何的……
“……唔？”
跪坐在地上的艾西突然感覺，那隻手又一次蓋在了自己頭頂上
“好啦，謝謝你擔心我的感受——我沒事。”亞倫像是又找到機會大佔便宜一樣，伸手再揉了揉艾西順滑的頭髮。“調查騎士團的內部問題，也是暗部的工作內容之一——到時候，還請你再提供些有用的情報咯~”
“唉……”真是無可救藥的傢伙，艾西一邊想著，一邊拿開自己頭頂的那隻手掌。“先說好，今天上午的事，我可不會再陪你演第二次……唔？”
“嗚……”
似乎是說話的聲音吵到了那對敏銳的狼耳，艾西懷中的紫發少女口中嗚咽了起來。逐漸恢復精神的她睜開眼睛，藉著燈光，在場的兩人
都清楚地看見了她的一對漂亮的異色瞳——淡紫色的左眼微微眯起，而右眼，則是彷彿陽光般奪目的金色，正與昏暗的油燈相競爭輝
“呼嗚……嗚，嗚嗚？！”
睜開眼的少女一見到視野中的兩人，還有自己身下的觸感，似乎就立刻明白了自己的處境。艾西覺察到她的驚慌，而旁邊亞倫則是注意到，女孩的瞳孔因極度的驚恐而驟縮，而她那隻淡紫色的左眼，竟似乎在迸出微光——
“放開我……放開我！別過來！！——”
滋——滋哩————
啪——！！
空氣中魔力的濃度陡然升高，迅速反應過來的亞倫一手抱住艾西的腰肢。沒能反應過來的小女僕一下便被撲倒在地，而她原先跪坐著的位置——在一旁的安娜的眼中，紫色的電弧匯聚在狼族少女的身邊，一束亮紫的雷光彷彿照亮了整條小巷，伴隨著炸裂的刺耳聲音，在少女身邊的地磚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
“嘖——”
亞倫迅速抱住艾西的身軀，用自己的身軀幫艾西分攤因慣性撞上牆面的衝擊力。雷聲一過，亞倫便睜開眼睛，看到那倒在地上掙扎著的少女，又瞧見她身邊的地磚上，那片冒著白煙的雷擊的痕跡
“這是……魔法？”
“疼疼疼……怎麼回事啊亞倫……”
被抱著滾了一圈的艾西只覺得後背撞到了某人的身上，有些恍惚的她睜開眼，眼前是閃爍的紫色雷光，以及一把護在自己胸前的水之化形短匕——正被亞倫反手抓在手中
“亞倫？這，是……”
艾西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低伏在地上的紫發少女直起身子，紫灰色的大尾巴在斗篷下不安地甩動。小狼兒呲起尖牙，分明是一副警告的姿勢，只是那小口中短短的犬牙實在難起威懾作用，只是微微露出嘴角，反倒顯得可愛了幾分。但亞倫緊握匕首，依然按兵不動——他能感覺到空氣中的魔力水平很不穩定。他偶然瞄向那邊遠處的安娜，卻看見那神神秘秘的女人從兜裡掏出來一塊懷錶，一邊看著它，一邊朝他比著手勢，嘴巴里也在小聲地嘀咕道：
“3……2……”
“咳……”
隨著安娜伸出的三根手指陸續縮下了兩根，少女突然咳嗽一下，呼吸明顯更困難了一些。不光是亞倫，艾西也感覺到空氣中的魔力水平驟然降低了整整一檔，兩雙蔚藍色的眼睛望向那顫抖著的狼族少女，而那邊的安娜，則是在合上手中的懷錶的同時，握下了自己最後一根指頭：
“1。”
“咕嗚——”
撲通——
少女發著顫的左腿還是沒能支撐到最後，左腿一軟，便帶動著她整個身子跨了下來。看著失去戰力的她，亞倫儘管沒有完全放鬆警惕，但還是暫時放下了手中的刀刃。而艾西則是擔憂地看著她身上的紫色電弧紛紛隱去，想要伸出手，卻又有些猶豫
“哈啊……嗚——嗚嗚……”
少女無力地呻吟著，藉著找回來的提燈的光亮，艾西看見她露在風衣外的手腕上覆著一圈軟乎乎的絨毛——同時小臂上，也覆著一層密密麻麻的血漬與傷痕。
“只是給你餵了一顆特效止痛藥而已……你是以為自己以及痊癒了嗎。”
安娜轉身靠在牆上，看著仍在嘗試著從地上爬起的她，有些失望地扶起了額頭。“麻煩的病人哦……”
但她並沒有走上前去將小狼扶起，轉而看向坐在地上的艾
西。
比起冰涼的地板，或是自己因此弄髒甚至差點弄破的裙子和褲襪，艾西似乎還是更在意那孩子的境況。她也沒有選擇貿然走上前去施以援手。她只是凝望著自己的手心，思索良久，便突然回頭，衝她身後的男伴疲憊地笑笑：
“再，稍微幫我一個忙，可以吧？”
……
“呼………”
發著顫的右腿，還是不足以支撐著少女再次站起——就像在那個時候，她忍痛拔出獵人的毒箭，隨後卻是一陣麻痺，逐漸流失全身的力氣
穿著皮靴的人們吵鬧著將她圍住，她癱在地上，尾巴被鑑賞毛皮的商人握在手裡。在她徹底失去意識之前，她只覺得自己倒伏在地，又被人們抓住手腳，粗暴地從地上抬起……
那個瞬間，也像現在這樣，一雙圓頭的皮鞋，出現在她逐漸模糊的視野裡
“呼嗚……不要，不要把我抓回去……我不能……”
少女此刻的聲音細如夢中囈語，她只感到一股撲面而來的寒氣。提燈的金屬支架發出吱吱的刺耳悲鳴，腳步聲正朝著她逐漸靠近。她盡力想要起身，無力的左腿卻沉得像是被釘在了磚縫裡，此時唯一能做的，只有努力地地抬起顫抖著的手臂，把那對貼在腦袋上的小耳朵，緊緊地護在臂彎裡……
……
篤噠——
然而這次，並沒有那些鷹鉤似的手指，也沒有獵人和商人們賤兮兮的言語。她只聽見硬物觸地的聲音，很輕，很輕——就像是她小時候玩過的骨質玩具，被愛捉弄她的朋友們推倒在地的聲音
“嗚……唔？”
少女緩緩支開眼皮，亦是一雙圓頭皮鞋出現在她的視野裡——只是這次，這雙鞋子的主人腳踝更加纖細。
除此之外的差異，便是那雙鞋子的主人放在她面前的一個淡藍色、透明的小東西——
看那輪廓，似乎是一個由冰晶製成的小模型：二頭身的可愛少女安靜地坐在模型的底座上，繫著斗篷，兩對顯眼的犬耳用冰刺做出了毛茸茸的質感。她有些驚訝，這似乎正是她自己，但有所不同的是，模型上的她在開心地笑，就像是看見親人，而非看見敵人的自己
有些呆住的少女怯生生地抬起頭，腦袋上耳朵也逐漸支起——這回她看見的並非獵手的弓箭、魔彈或是陷阱，而是一位正衝她微笑著的，穿著深藍色女僕裙的藍髮少女
艾西捏起自己的裙襬，在少女的跟前蹲了下去，因為剛才的變故，她的臉上與她一樣佈滿了灰塵與倦意。從瀰漫著的淡淡寒霧中，少女看見她親切的面孔，與她印象中的人類有著很大的不同。見對方似乎沒什麼反應，艾西則是主動推了推手中的模型，穿開霧氣，朝狼族少女遞了過去
“這個送給你~”
就像是為客人呈上酒杯，艾西將那小玩具小心翼翼地送去。“別害怕，我們真的不是什麼壞人。至少和把你抓到這座城市裡來的人不一樣，我們真的很想幫幫你……”
少女有些出神地望著底座上坐著的她，久久沒有把視線移去。
她耳朵不再像剛才那樣耷拉下去，但她還是低下了頭，看看自己，小聲地向艾西道了一聲：
“我……剛才……還是沒控制好魔力……”
少女捏緊拳頭，左眼不再像剛剛那樣紫光流溢。然而突然，她只感覺一隻冰涼卻溫柔的雙手，輕輕地放在了自己的頭頂
“安心……有什麼困難的話，我們可以幫你
。”艾西輕撫著小狼軟乎乎的頭髮，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與她拉近了距離。“你有名字嗎？該怎麼稱呼你？”
“我……我叫梓穎……”少女的聲音，依然帶著一點兒面對人類時的羞怯與戒心。“叫，叫我阿梓，或者小穎……都可以……”
“阿~梓，對嗎？你好~我叫艾西~”艾西又將少女的小名再念了一遍，用著俏皮又甜絲絲的嗓音。“那邊那位姐姐，她也和我一樣想要幫助你。身上哪裡疼，哪裡不舒服，可一定要和她好好說說，可不要辜負了她的一番好意呀。”
少女伸手去捏住那冰制的模型，像完全感覺不到寒冷地將它攥在手心裡，又小心地放在地上，衝著它，第一次面露笑意
“謝謝你……”
艾西伸手將少女從地上扶起，亞倫亦是小跑著過來幫忙。她回過頭去，看著他讚歎似的微笑，向灰色的大男孩兒拋了個可愛的媚眼：
“完美——這回真是謝謝你~”
“……”
安娜望著面前那並不溫暖，卻顯溫馨的場面，看著被艾西扶起的少女手中冰晶做的小模型，暗自點了點頭
“冰做成的紀念品麼……”安娜小聲嘟囔道。“倒像是那傢伙的作風呢……”
“唔？”
一邊摸著小狼兒的腦袋，艾西似乎也聽到了安娜自言自語的聲音
“沒什麼，想起一個老朋友。”安娜一邊再次登上了自己診所門前的臺階。“帶她進來吧。一會兒傷口感染了就不好了。”
“好。”艾西答應道，一邊以身為柺杖，讓小狼扶著自己試著走走。“我們走吧小妹妹，慢點……嗯？”
然而她卻看見小狼兒的腦袋從斗篷的兜帽下探出，看著安娜走入房門的背影，她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不好的東西，止不住打了個寒顫，害怕地抱住了身邊的自己
“這孩子……還是有些怕生嗎。”艾西想著，又彎下腰去，對她輕聲勸道：“別擔心，她不是壞人，只是……只是有些累了，所以顯得不是很有耐心。但其實，她是個很熱心腸的人喔……”
阿梓抬頭看看艾西，又膽怯地望了眼那邊的房門。那個叫安娜的女人身上有讓她厭惡的氣味，但是，看到身邊這位藍頭髮姐姐的微笑，她還是放下了戒備，決定相信她，相信那位讓她害怕的醫生姐姐
“別擔心，等你身體好轉了，我們就想辦法送你出城去。”艾西安撫著摸了摸阿梓的小腦瓜。“嗯……對了，你的家人，現在在什麼地方？”
“家人……”阿梓牽著艾西的手，想說的話似乎梗在了咽喉。“他們在……唔……”
“在哪裡？”
“他們……”阿梓小心地抬眼瞄了一下艾西的眼睛。“我……我不能說出來……”
“啊……抱歉，是我有些冒昧了。”
艾西一邊點了點頭，也是，艾西一邊想著，正如安娜所言，她，乃至她們一族，現在想必正在萊頓的人無法找到的地方隱居。倘若暴露了它們的位置……
“到時候，我們把你送出城，你自己能找到路回去的吧？”艾西在阿梓的身邊蹲了下來，將後背留給對方。“怎樣，還能走得動路嗎？要不要姐姐揹你？”
阿梓牽著艾西的手，左腳踝嘗試著在那雙明顯不合腳的大靴子裡活動了一下——這還是他在那個商人的庫房裡匆忙順走的東西。思索再三，她還是慢慢趴在了這位陌生卻好心的姐姐的背上。而感受到重量的艾西則
是托住阿梓風衣下彈性十足的大腿，便將輕巧的狼族少女背了起來。
“……”
起身的艾西望著阿梓摟住自己脖頸的小胳膊：手腕上那一圈絨毛尖端上似乎染著血跡，小臂上滿是擦傷與割裂的細小傷痕，像是跌傷，但，艾西想到，也有可能是來自商人或者客人的鞭笞。她穩住腳步，望向那邊診所的房門，卻又像是想起什麼，緩緩地轉過身去：
“關於她，你還是打算繼續調查的吧。”
“嗯哼？”一直在艾西身後默默觀察的亞倫一臉無辜地歪歪腦袋。“噢，總算想起我了嗎小艾？我還以為你已經把我忘……”
“行了行了，快說正事……”
“好好好——咳，當然，如果那位安娜小姐允許，那我當然也要到診所裡一探究竟。”亞倫答覆道。“現在看來，圖書室裡關於獸族的記載確實很不準確，多瞭解一些總是好的。而且……如果能借此揪出這條陰影中的產業鏈……哼……”
“那就一起進來吧。”雖然不知道她們的關係是否真的鐵到可以讓她這樣自作主張，但艾西還是替安娜同意道。“不過在此之前……再幫我再做一件事？”
“還有條件？”又被當成工具的亞倫聳了聳肩。“怎麼這樣……剛剛如果不是我用水流做出底模的話，憑你那粗糙的手藝，哪能做出那麼精細的模型？”
“哎呀，一個小忙而已。”艾西一邊撐開診所的房門，一邊護著阿梓走進房間。“也不需要你親自去做的啦，隨便招呼你的部下去也可以的。”
“那是什麼事？”
進門之前，艾西最後朝亞倫招了招手，朝他——或者不是朝他，而是朝遠在城中另一處的某人報以一份帶著歉意的微笑賠禮
“幫忙給塔娜捎個口信——讓她明天，再幫我頂半天班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