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迷茫】
作者:墨雪月晝(可約稿)
兩座粗糙的嶄新墳塋就這樣建設在山澗旁,每個土堆上端都插著根枯樹枝,似乎僅憑這個就能代替石碑。
而孟依完成一切後,先是用手臂擦了擦汗,之後便是來到泉水旁開始不斷清洗手上的汙垢,當手指間徹底乾淨後,他順便用手掌捧了一把灑在自己臉上,頓時清爽感傳來,驅散了那環繞在身上的酷熱暑氣,跟著長長吁了口氣。
“過癮。”孟依咧嘴一笑,又掬了兩下水打在頭上,讓烏黑的長髮徹底溼漉漉的,也不在意是否邋遢。
當完成這一切後便開始用內力將臉上水珠蒸乾,再次變得乾爽起來。
而當他抬頭那一刻,看到了在草地旁那雙略有些溼噠噠的雪白腳丫,登時,心中咯噔一下,悄悄吞嚥了幾下口水,趕忙詢問道:“劉姑娘你剛才是不是用這水洗腳了?”
驚魂剛定的女子聽到那浪蕩子弟的質問,臉頰不免一紅,咬住貝齒,白眼一翻:“山中的流動泉水都是乾淨的,我的腳又不臭……”
那雙在澗泉旁的玉足也不免蜷縮腳趾,往身下悄悄縮了縮。
毫無意識到自己失禮的孟依撓了撓亂蓬蓬的頭髮,嘿嘿笑著:“無妨,無妨,就是問問嘛,劉姑娘不要放在心上,在下又不是那種矯情的公子哥。”
劉雅泫從口袋中拿出之前醫師贈予的香囊,用鼻尖用力聞了聞,清爽滋味傳入腦海,讓本來躁動不安的情緒也稍微緩解,但心中芥蒂還是無法徹底根除,只能暫且拋擲腦後暗暗壓制。
他看著眼前的青年,又覺得心中五味雜陳,分明自己就是被他在臺上欺負羞辱了,而這回又被他所救,種種矛盾讓她恨也不得感激也彆扭,竟不知和這個陌生男子該說些什麼話。
看著這個不愛開口的文靜少女,孟依深吸口氣,從背後拿出之前對方在遺落的長劍,扔了過去。
接過自己佩劍的劉雅泫更是不解。
“之前在臺上對劉姑娘多有得罪了,請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別放在心上。”孟依尷尬笑著。
對於這位劍術天驕而言,與人對決多數都會以言語挑釁撩撥對方心境來製造破綻,所以專門會想著罵人揭短那點事……本以為這少女在臺上會被自己弄得氣急敗壞,沒想到直接被三言兩語惹哭了,看那失神落魄的樣子像是著了心魔。
不禁讓孟依對這個無冤無仇的女孩多了歉意,所以結束之後便率先找來對方。
放蕩、桀驁、無恥……等等都是世人眼中的孟依,不過他本質上都是名認真到一絲不苟的劍客,本性上絕非那種大奸大惡之人,許多東西還是有所顧慮,只不過他毫不在意名聲上的諸多束縛罷了。
劉雅泫看著眼前讓她更覺陌生的男子,輕輕點了點頭,思索片刻,露出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你算是個好人。”
“那必然的,在下的品德絲毫不亞於武功水準,自然是讓無數同輩只能高瞻遠矚,萬不能企及,只是不少人對在下有所誤解……不過這也罷了,強者永遠都不需要旁人來理解,這種高處不勝寒的凌亂也只有我才能承受。。”
說罷,孟依站起身來,故意暗調劍意,打在身旁一株柳樹上。
樹葉簌簌落下,被裹挾其中的少年衣衫和髮絲無風自動,隱約呈現出高手風範。
哪怕是劉雅泫也有些受不住,低著頭唇角“哧”的一下笑了起來。
“好了,好了,雅
泫接受孟公子的道歉了,就請公子不要這麼逗笑了。”
“哎~這些話都是在下發自肺腑的,沒想到進劉姑娘耳中只認為是個笑話,罷了罷了。”孟依故作深沉壓低聲線開口,始終留給對方個背影,抬起手來接住幾片被震下來的葉子,黯然道:“既然劉姑娘無事,那在下也要走了,正所謂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見對方果真要走,劉雅泫咬了咬唇,也是緩慢起身,說道:“孟公子且慢,雅泫還有些事情想要問你……就是擂臺上結果如何?有人勝了孟公子你嗎?”
說完後面的話,劉雅泫也覺得有些多嘴,自己深刻見識到對方那可怖實力,劍意運轉簡直出神入化,同輩高手根本防不勝防,與自己過招時怕也僅出了七八分力,若是認真對敵哪有人能勝過他?想必除了唐白蘊以外,至多就是和他在切磋上戰個平手。
對方忽如其來的詢問搞得孟依有些尷尬,想打算裝作沒聽見,直接走開,但轉念一想,那臺上的窘事怕是很快就會變成山莊人人皆知的茶語笑談,便鼓起了勇氣,打算坦然面對一切。轉過身來,盯著對方那略有詫異的雙眼,將後續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講述出來。
率先聽到後劉雅泫倒也沒覺得什麼,但後續講到和楓白清比試劍招落敗後,便不免吃驚,但又回憶起之前在被高玥竹調藥治心病時,遇到的少年,便覺得一切都連同了。
那時自己只是與他擦肩而過,便能察覺到那讓自己為之汗顏的磅礴劍氣。
“所以你真的拜他為師了?”劉雅泫眨了眨眼,但又不免露出有些腹黑的笑:“想必孟公子回去免不了被宗門前輩們毒打,只可惜雅泫見不到那種場面,只怕在那之後見面時,孟公子會因屁股腫的不敢坐下了。”
劉雅泫對外人矜持穩重,可若與友人熟絡,倒也是展現出屬於心底那份小腹黑與俏皮。
“好呀,小妮子!在下過來安慰你,你倒是等著看我笑話?今個非要讓你嚐嚐厲害。”
孟依作勢就要去撓眼前女子的癢,但手剛伸出一半,便立即縮回。想著對方心魔來源於當初落入風流盜手中備受摧殘,如果自己動手,怕是會引起對方身心不適,心魔再次加劇,便只能灰溜溜收手,打算放過對方。
一副好男不與女斗的大度模樣。
至於劉雅泫也察覺到了這個細節,不知不覺對眼前之人的怨氣也已煙消雲散,深吸一口氣後:“不過孟公子的確有勇氣,天酆閣主在用劍方面能排進天下前三甲,可論年齡卻比公子小個三歲餘……”
孟依一副飄飄然,淡淡道:“山不辭土,故能成其高,海不辭水,故能成其深。”
劉雅泫看著眼前青年,思索剛才對方講述的擂臺故事,不免想到了什麼,羞澀讓她抿起嘴唇,小心詢問道:“孟公子在臺上可不止是修理了雅泫,諸葛小姐那般悽慘,你怎麼不也安慰她去?”
孟依解釋道:“那大小姐都快置我於死地,還能咋辦?你是不知道比鬥時她那副嚇人樣子,恨不得把所有手段一股腦傾斜過來才行,若非我技高億籌,不然的話就要殞命了……再退一萬步,她也有心病那和我有什麼關係?劉姑娘的確冒犯到了,但在下可沒有怎麼惹過她,要怪也怪自己心量狹小,怨不得誰。”
聽到這個解釋,劉雅泫心中閃過些許不悅,但面色上仍然不改
:“那隻能說公子不懂憐香惜玉了。”
“玉石又不是我的,有什麼可愛惜呢?沒重傷她也已經是仁至義盡了,而且解鈴還須繫鈴人,她和劉姑娘你的心病不同,你只是純粹的恐懼……她的話,在下感覺是純粹的壓抑和暴戾,讓我不禁聯想起一位師叔,當年被劍魔斬斷手臂殺死家眷……直到如今二十多年,還在為這件事耿耿於懷,直到前年放棄了練劍,只覺得對手太強,自己無法戰勝後便在那種鬱悶憎恨下衍生出深深頹廢。”
孟依有些唏噓:“所以說習武之人應當效仿我,一心追求武道,而不被其餘東西所牽制……孑然一身,無憂無慮,無處顧及,天地每一處都可以逍遙。也希望劉姑娘你早些振作起來,當然若是有朝一日在下能抓住那傢伙,定會給你處置……”
被觸及到心底那份恐懼和柔軟,劉雅泫眼中淚水點點,哽咽道:“你說的倒是容易?!你可知道我光是聽到他的名字就全身動彈不得,心裡滿是對他的畏懼……哪個習武的不都想著心境豁達?誰喜歡憂慮啊?只是你沒有經歷過那些,所以你才是站著講話不腰疼。”
發現自己激怒對方的孟依看著眼前可憐兮兮的女子,改口道:“額……這個嘛,在下知錯了,劉姑娘別放在心上,我不說風涼話了。”
劉雅泫擦了擦淚,緊握手中香囊,待到平復一點後,就低著頭沉默不語。
如此氛圍讓孟依有些無所適從,若是讓他道歉那能說個天花亂墜,可去安慰眼前受傷的女孩他從來沒有試過,也不知該說什麼好?方才自己就是好心辦壞事了……
“如果沒有別的事,那在下先走了?”孟依想著溜之大吉。
低著頭的女子剛哭過,嗓子也跟著哽咽咳嗽幾聲,然後便像是做錯事情的女孩說道:“抱歉,是雅泫剛才失態了……請孟公子先別走……”
“好,不走不走,只要姑奶奶你高興就好。”孟依很是無奈。
劉雅泫伸手扯住對方袖子,輕聲道:“還是謝謝孟公子了……若有朝一日,還希望公子能幫雅泫報仇,到時候不管公子提出什麼條件都答應你。”
尷尬的孟依只能乾笑兩聲。
剛才說捉拿風流盜也只是隨口說說,畢竟那傢伙輕功絕步天下,哪怕是大宗師怕也難以企及,世上能擒住他的人少之又少,而且他生性謹慎狡猾,來無影去無蹤,讓人實在是捉摸不透……但這些話自己萬萬不可能講出來,心有不忍的孟依只能硬著頭皮道:“好說好說,在下肯定會宰了他為民除害。”
“嗯……”劉雅泫輕輕咬著貝齒,像是有些什麼話難以啟齒說出來。
直到孟依想要趕緊離開這處是非之地的時候,她才鼓起勇氣,小聲道:“還想請孟公子幫一個忙,就是……”
話到了嘴邊怎樣也說不出來,音線小到連自己都聽不清,並且羞澀和恐懼更讓她頭昏眼脹,耳根發燙。
“什麼?”孟依不解。
劉雅泫紅著臉,眼淚都快又淌出來,用沙啞到比微風還小的聲說:“請公子幫忙呵雅泫的癢……”
孟依只覺得一道雷穿過自己的天靈蓋,麻的他一時間也講不出話來。
…………
青山環抱,微風曉曉,梯田上的水面盪漾起陣陣漣漪,目之所及,皆是蒼翠青芒,勃勃生機讓人心生嚮往,只是未時的太陽過於毒辣,照射在來往的人身上,似乎能將他們所
有的活力全部奪走,讓其與這片山水格格不入。
失魂落魄的諸葛曉果邁著雙腳,踩著那清涼的稻田,也不顧及雙腳是否被淤泥弄髒。
之前自己也來過這裡,只是那個時候是深更半夜,現在是豔陽當照,火熱燻人。
她看著依山旁水的驛站,便徑直走過去!
凌淮山莊是一個巨大的江湖人的彙集場所,而也有許多外人投來的產業,這個驛站也正是諸葛家去建設的,而之前運來的所有貨物都安置在這裡,因為此處高手如雲,也不怕哪個江洋大盜會覬覦,就連號稱步絕天下的顧瀚羽在這地方搞事想必也要萬分斟酌。
來到這裡的目的是諸葛曉果想要去找之前給自己商隊造成麻煩的殺手!
前一晚上就是通過折磨徐墨靈,將所有怨氣發洩給她之後,自己心情才好受一點,如今的諸葛曉果瀕臨崩潰,急需要一個出氣筒來讓她解放。
來到驛站門口,卻發現之前裝修精緻的鐵門不知怎麼回事,被硬生生撞開一個圓形大洞穴,鐵皮翻轉,樣子破爛不堪。
不祥預感從諸葛曉果心中傳來,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衝入其中,目光環視四周。只見地面上的青磚毫無破損,但是院內最中央的巨木卻被攔腰斬斷!至於這裡的安置的守衛人員全都不知去向,像是遭遇到了什麼天災然後四散而逃。
繞過層層疊疊的馬廄和屋舍,諸葛曉果來到了後院拜訪商隊貨物馬匹的地方。
眼前景象讓這位諸葛小姐雙拳握緊,也顧不上剛才戰敗時的壓抑,現在的她怒火中燒,只覺得怨氣湧在胸口,讓她不住抬起赤裸玉足在大地上狠狠一踩,將青磚塌的龜裂。
“這是誰幹的?”
原本那一匹匹昂首挺胸的兇獸馬匹一個個被砍斷了腦袋,瓢潑血液流淌在地上,在這酷熱的天氣下格外腥臭,磚縫中的青苔和小草都被成一片粘稠的赤紅顏色。至於後方那一個個車廂也全被搗毀,變成了一堆廢料爛木頭,灑的滿院子都是。
若不是之前提前將貨物運往屋內,想必也怕是跟著馬車毀於一旦。
她連忙來到一個被搗壞的馬車前,用手直接撥開那大片木瓦,看著裡面景象。
試圖尋覓著之前被縛的女殺手身影。
只見那車廂之中之中只有被斬斷的鐵鏈,人影早就不知去向。
難不成是徐墨靈掙脫了玄鐵鏈子逃了出去?這一切都是她做的嗎?
不……不可能啊!明明她內力被封住了,如何能掙脫這些鏈子啊?要知道每一根玄鐵鏈子都是價值不菲,哪怕是全盛時期的宗師強者想要依靠著蠻力掙斷都是萬分困難,何況那女殺手渾身發力關節也都被束縛住了!
仔細觀察鐵鏈,諸葛曉果發現那是被人砍斷的,因為斷口過於平整,絕非是蠻力扭動。
諸葛曉果料定出徐墨靈是被同夥救走,雖然這南山下驛站是凌淮山莊人跡罕至的村落區域,但敢在這裡強橫搶人斷然也不是等閒之輩,瞧那砍痕乾淨利落,哪怕是換做自己全力揮刀怕也是難以做到,想必那名同夥武功更在自己之上。
而看那還流動的鮮血,想來徐墨靈被劫走不遠!
當初抓住這傢伙時可是廢了太多代價,甚至諸葛家的壓箱底的神丹都用出再勉強制服,如今來個同夥只知道武功很強,卻並不知到底深淺如何……這位大小姐能看到前方要走的路已經被層層毒瘴攔住,讓她舉步難行
。
該如何是好?
自己是否繼續前進呢?前方危機還是她能夠應對的嗎?可自己身為族中無數長輩眼中的天才,無數同輩的榜樣就這樣灰溜溜回去,所有形象都會煙消雲散……到時候父母對她也會失望,心灰意冷吧。
一路上死去的身影也彷彿在她眼前搖晃。
諸葛曉果向後退了半步,驚駭地嚥了咽口水,但很快發出嘶吼,衝了過去,鑽入那殘破不堪的車廂中握住那一根根鐵鏈,用力砸了起來,一遍又一遍抽打著目光所及的任何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