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在名為『嚮往』的幻覺

沉溺在名為『嚮往』的幻覺

作者:CrystalResonar

“一份雙人餐,外加一個大份薯條~”

她低下頭,滿面歡喜地看著出了地鐵之後突然變陰沉的我。

“再外加一杯巧克力聖代謝謝。”

我坐在卡座靠牆角的那一側,一手託著聖代杯,另一隻手拿薯條挑著被我攪得一團糟得巧克力聖代。粗糙的表面被棕褐色的冰涼蜜糖包裹,滴答著黏糊糊的液滴,我急匆匆地伸出舌頭用舌尖接住,一仰脖將整根薯條丟進口中。

“嘖嘖嘖。”

“吃飯不許咂嘴。”

“有人當眾搞軟色情竟然不讓我咂嘴。”

我稍感無奈,伸手抓起那個雞腿堡像洩憤似的咬了一口。

“是想起之前的什麼事情了嗎?”

被她突然直擊核心的提問弄得有點恍神,出於本能,只轉動了下眼瞳盯著她,腦袋卻像是要躲在巴掌大的漢堡後面似的。

薇薇咀嚼的速度似乎是慢了一點,之後捂著嘴巴又咳嗽了兩下。她起身的一瞬間我卻低下了頭,只是聽到她的腳步聲都會心生膽怯。不過幾秒,身旁輕輕拂過一陣暖風,她的溫暖和氣息又一次出現在了我身邊。我轉過頭看了看她,她沒有坐得很近,但高身長的壓迫感卻絲毫不減。仰起頭又對上她的眼睛,黑褐色的眼瞳正直勾勾地盯著我,嘴角上揚著,是溫柔安慰的微笑嗎,還是表露在嘴角的征服欲呢?

兩人就這麼沉默了半秒,之後薇薇也只是伸出左手到我的面前,很近,整個視線幾乎都被遮擋。我卻看到的是她手心裡的一小團咀嚼過的食糜,帶著疑惑又扭過頭看著她,她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這一團食糜看起來黏糊糊的,在這之前還是麵包、雞腿肉、生菜葉還有一點沙拉醬,被店員整齊地碼放,變成售出的商品。之後卻被薇薇的犬齒撕碎,被她的舌頭和臼齒研磨,麵包被迫吸飽了唾液,變得糜爛又黏稠。這個氣味……是之前的運動飲料的橙子味嗎?酸酸的,舌尖輕輕碰了一下,好像冷下來了。薇薇卻看準了機會,將手死死地按在了我的口鼻,還是那種俯視著微笑著的表情,我只能放鬆下我的眼簾,舌頭順從地舔舐著她手心冰冷的餐食,和她手心裡蒸乾的汗漬一起,是喜歡的鹹味。

她從不像學校裡那些其他的大小姐們,薇薇很多事都喜歡親力親為。在學生會,從剛加入秘書部,到成為學生會主席,她辦任何事都喜歡自己跑一趟。秘書部是支持學生會各個部門的部門,是主席和其他各個部門之間的橋樑,之前很多工作都有不小的阻力,但是自從薇薇加入了秘書部後,很多事突然就變得通暢起來了。不知為何加入了秘書部之後,作為新人,我偶然的被分配給了薇薇協助她的工作。不過現在想想看,這真的是巧合嗎……

“您好!我是即將二年級的柚子!以後要多麻煩您指導了!”

“嘛嘛,你叫我薇薇就好,那邊的材料幫我整理一下,按部門、時間還有類型分下類,分好之後放在那些做好標記的文件袋裡拿給我。”

“啊……啊!好的……”

至於說當時的我是怎麼搞完這些東西的,我已經記不清了,唯一記得的是當時因為排序沒有做好被她批評了一通,不服氣的我卻又沒辦法頂嘴,結果就在她的面前哭了。後面的事情還挺有趣的,她也沒有第一時間哄我,而是安靜地坐在我的對面

聽我逐漸停止,再之後就是遞給了我兩張一大一小的紙條就起身離開了。

大的那張是一個食堂的蛋糕免費兌換券,是學校給學生會幹部的福利,每個月也只能領一張。小一點的那張是她寫的紙條,我還記得上面寫的東西:

“你和其他的‘大小姐’們的區別是什麼,可愛的‘平民’?”

薇薇見我有些喘不過氣,稍稍抬起了一點手掌心,冰冷的氣流被我貪婪地吸入,二人的唾液在她的手心裡混合、揮發,又重新灌進我的體內。她的手心已經被我舔了乾淨,連汗液的味道都品嚐不到,我親吻了一下她的手腕內側,又靠在她的腋下拱了拱她的身體。

“哎,怎麼跟個小狗似的。我家的博美都沒有這麼跟我親過。”

“所以在你的眼裡我只是一條小博美?”

“我也不是這個意思……唉,我好像知道你又在想什麼了。”

她一隻手摟住我,被我舔得溼漉漉的手心又握住漢堡給自己塞了一口。左右甩了甩頭,馬尾劇烈地搖晃了兩下,似乎從緊繃的皮筋裡緩了一些。

“……這麼準?”

“少說我和你呆在一起也有四年了……你的小腦瓜在想什麼我還是能猜個大概的。你啊,剛才是不是在想你剛加入秘書部的那天的事情?”

見我喝可樂動作突然停頓,她似乎自信了不少。

“在地鐵上肯定在想秘書部競選的事吧。”

“……什麼都瞞不過你呢。”

她只是輕輕地揉著我的腦袋頂,把手裡的包裝紙攥成一團丟在桌上,又拿起可樂痛快地灌了幾口。

“其實在你加入學生會之前我也有在偷偷關注你。啊——當然,那時候只是出於好奇。”

薇薇放下空了一大半的可樂杯,收回了摟著我的手。

“你也清楚,像我們這樣的私立學校,你這樣的普通家庭很少很少,所有年級把你們單獨開班都填不滿兩個教室。”

“我記得你的家庭好像是——”

“——醫生,只是那種普通的醫生而已。”

我搖搖頭,她的家庭——哦,她的家族,是被不少家族僱傭的私人醫生。她的父親有一個屬於他的醫學研究中心,裡面的設備和資金都是有恩於薇薇家族的人所無償捐贈的,她的父親則為這些人提供最先進的醫療服務和試驗性醫療技術,為他們的子女和親戚提供科研崗位。這些細小的往來最終織起一張稠密的關係網,薇薇原本也會成為這張網中的一根絲線,但……

“……我其實並不喜歡,但我很清楚我的父母也是為了我的將來考慮。有的時候我很羨慕你,你可以如此自由地追逐你想要的東西。”

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什麼……?

薇薇牽起我的手,引導著仍在迷茫中的我。

從快餐店出來,再步行一小段距離就能回家了。天色已經黑了,薇薇帶著我回了家,沒有換鞋,抱著我徑直坐在沙發上,從背後緊摟著我。

“一開始見到你的時候,老實說我只是覺得很好奇,為什麼會有普通家庭硬要把他們的孩子塞進這種爛地方……”

“但是我很快就明白了,你和我們不一樣,和所有人都不一樣……你是為了自己在前進……而我是為了藉助他們遠離所有人……他們,哼……”

薇薇的手指和雙臂像毒蛇纏繞上我的身體,逐漸增加的力量將我緊緊困在她的懷中。她的溫暖洇透我後背的襯衣,她的吐息吹拂

過我的頭頂,她的心臟搏動,雙峰抵著我的肩胛,泵動我的身體。

“你很聰明……你應該明白,在這種地方沒有一點手段是……成長不起來的。”

“……所以你一直在,暗中幫助我……從我剛提交入部申請的時候,還有一對一指導的分配的時候。”

薇薇只是輕笑了一下,她的手指悄悄揉捏起我的脖頸。

“你很聰明,也很努力,所以我想幫助你。”

“不……你不是真的想幫助我……”

不知是突然從何處湧上來的勇氣,這是我第一次否定她對我的善意。

“你只是,需要一個目標。一個供你發洩的地方,一個……我不清楚……可以隨時把玩的情緒玩物?”

“在你的眼中我是這樣自私的人嗎?” “你們都一樣,每個人。”

薇薇的手指逐漸發力,幾乎一瞬間就能感覺到缺血導致的眩暈感,身體本能地想要掙脫,但被她的手臂攔腰控制。她一言不發,只是低下頭,嘴唇貼在了我的耳廓邊,

“你覺得你能……反抗我?劍道部的部長,秘書部的前部長,學生會主席……而你……只要我想,你的消失只是我寫幾個字的事而已……”

“……所以,你確實是個自私的人。”

我真的快撐不住了,全身因為呼吸困難而逐漸變得疲軟,只是擠出這幾個字就用光了全部力氣。好累,真的要不行了……

她鬆開了手,接著又如八爪魚一般吸在我的臉上,指腹忽然發力,面部愈發的脹痛。耳廓的皮膚告訴我一股溫熱又黏膩的觸感,她的舌尖因為被牙齒預先颳走了唾液而變得粗糙,蛋白質如粘稠的蜜糖緊抱著肌膚的紋理。我卻只能被她監禁在懷裡,像個可憐的抱抱熊,嗅著她手心的氣息,還帶著些許的汗液與保養品的氣味。令她作惡的理智被她的舌尖不斷地從耳道口被掘出,被她無意間從口中流過的吐息浸透,被她的蜜糖發酵,凝縮成令我身體不止顫抖的歡愉,被舌肌的壓力從耳道不斷泵入我的大腦。我承受不住,無處安放的手指緊抓著她的制服裙,突出的指關節頂在她繃緊的肌肉上,偶然間的跳動撩撥我靈魂的尾巴。

“的確……我是個自私的人。你知道為什麼我要那麼做嗎……”

她又鬆口,親吻著我的耳後,溫室一瞬間消失,取而代之是刺骨的寒意。

“因為我很羨慕你……”

就是她吧,那個總是在花園裡偷偷看我的人。

那手裡的是筆記嗎?看起來很努力呢,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好像是今年剛剛被招進來的普通孩子……這種噁心的名利場竟然也有人想擠進來,糟糕透了。

我端起手邊的濃縮,像飲藥一樣填進喉嚨。苦澀又黏膩,辦公桌能擋住正前方的視野,我交疊起雙腿,不耐煩地搖擺,咬著雙頰的軟肉刺激唾液,用別人看不到的辦法把油脂溶解的滋味從舌苔洗去。

她在做什麼呢……?啊,頭轉過去了。像小貓一樣,真可愛……

剛剛是在看我的,腳……?

我稍微低下頭看了一眼被黑色長襪包裹的腳踝,黑色如水般流進皮鞋裡,我動了動腳趾,偶爾能見到色彩更深的裂隙。沒想到鞋跟脫下來了,皮鞋搖搖蕩蕩地掛在腳尖,空調的涼氣猛地湧入,帶走了一點煩躁的思緒,很舒適,但不合禮節。我放下手裡的材料,稍彎下腰,手指尖勾住後跟又拉回到她原本應在的位置,

我趁機瞥了一眼,果然在盯著看呢,甚至都沒有用筆記遮遮掩掩而是完全看的入神……

“部長,這是今年所有部門的入部申請表的檔案袋。”

“好,放在這裡就好,謝謝你。”

“不不,這是我應做的。我堂哥的病真是太感謝您了,這點小事完全——”

“你先出去吧,你明白的,入部申請只有部長可以看。”

“是。但是這個請務必收下,我先告退了。”

蛋糕券……嗬,就像學生之間的“金條”……

略過正面如打印機一般的鋼筆字,背面的角落裡有一個規整又小心清晰的名字。房門還未閉緊,指甲劃開密封袋抽出厚厚一打的申請表,申請表的右下角是申請者姓名的盲文鋼印,唯一的用途便是如此。我嘆了口氣,長期揮動竹劍,手指和其他人比稍粗糙了些,但我想還算柔嫩,辨識一個特別的名字還是沒問題的。

熟練地抽出那位“天選之子”,直接塞進申請部門的入選文件袋裡,令人厭惡但又不得不做,直到聽到厚重的木門和門閂的關閉,我才能安心地釋放壓抑的表情。右腳邊的抽屜用鞋尖挑開,裡面有一隻用來分解特種墨水的紫外線燈。左手翻看著剩下的候選人,側身下腰夠到那隻筆燈,按在那張券背面的名字上,我開始厭惡這樣熟練的自己。

沒想到,她也會申請學生會……我看看,明明是很清秀的孩子嘛,幹練的短髮,領口也很挺直。而且眼睛……和在花園裡完全不一樣呢,倒有幾分在劍道部時的樣子,總不會平時也是這樣吧,真有趣。不過為什麼要申請宣傳部,這樣有趣的孩子可不能輕易地交給別人……

我歡喜地拿起鋼筆,在內推欄裡簽下了自己名字,隨手塗黑了原本的申請部門並在上面簽上“秘書部”三個大字,塞進了秘書部的入選檔案袋裡。

“請原諒我吧,我的惡趣味。”

“我知道你喜歡這樣,在這種事上你是被動型的。”

她緩緩鬆開捆住我的雙臂,身體稍稍後仰讓我能倚靠在她的懷裡。

“……但我剛剛講的,有一些也確是實話。”

薇薇伸手夠到身邊的小毯子,把我一起裹在她的懷裡。我坐在她的腿上被她撫摸著腹部和手背手心,她的懷抱很舒服,像是躺在按摩椅裡一樣,周身都是她的體香,還有呼吸的起伏。我被毛毯和她的身體包夾,就像果醬餅乾裡的小貓夾心。她的臉貼在我的另一側耳邊,我還能嗅到一點晚餐的氣味。

“畢竟如果不是秘書部部長的個人私慾,我本來會去宣傳部的。我很高興你沒有把我當笨蛋……”

“你不會真的以為我們學校的學生會這麼容易進吧……”

“要是進了就進了,沒進……至少我也嘗試過了。”

“哈啊……所以說我好羨慕你啊,想做什麼都可以大膽地做……”

她又在嘆氣了,只是這一次在我的耳邊所以顯得格外吵鬧。但,我也能理解,畢竟和我這樣的人住在這樣的小房子裡,對他們家來說已經是一種妥協了。每當這種時候我卻會控制不住地產生那種自卑的心情,我扭過頭,正巧對上了她的眼睛。

“我想做你的僕人。”

“我想做你的家人。”

她只是吻上了我,沒有強制的吐息交換,沒有舌尖的侵入,沒有牙齒的碰撞,沒有液體的流動,只是單純的雙唇的貼合。

“你是我的院中犬,籠中鳥。

你的地位只是我的念頭而已。今天你是我的愛人,明天你就是我的腳奴……我的愛不是無償的,我會始終等待著你,等待著你想盡千方百計償還我,無論是金錢、地位、肉體、靈魂。你能做到的都要做到,你做不到的我會幫助你做到。我將是你升入所謂天堂的第一位天使,是你墮入地獄前最後一位向她出賣靈魂的惡魔……”

微貼的雙唇徹底地分離,耳邊一瞬僅剩下機械錶咔嚓咔嚓的跳字聲。她稍微揚起頭,本就受限的視野被她的唇所佔領,僅剩的思考能力尚且還能讀出她的話語。

“但我命令你,禁止你做我的僕人,禁止你做我的寵物,禁止你做我的奴隸。我的寶物應在我的懷裡,應與我平等地在一起。好嗎?”

她親在了我的眉心,之後帶著純粹的笑意俯視著我,和煦得像暴風雨後的第一抹丁達爾陽光。

我又能說什麼呢,我和她的差距早已註定。

我只是第二次吻了上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