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And everytime I see your face

第十四章 And everytime I see your face

作者:知らない

蔭從浴室出來,順手關上客廳的燈,房間變得漆黑一片。側耳細聽,橙的房間裡也無光無聲,想必已經睡著了吧。安心了一下,蔭便借窗簾透過的幾線月光,託著藤走進臥室。

藤癱在蔭手掌上。“累了”、“困了”都不過是藉口和偽裝,真實想法不過是希望能更清楚地嗅到蔭身上的氣味。藤並不是覺得渾身沐浴露的香氣有多麼撩撥心絃,相反他更喜歡自然的、未經粉飾的東西。沐浴露雖說有那麼點矯揉造作,但姑且還沒到惹人生厭的程度。如果從滿鼻的洗髮水沐浴露裡好不容易搜索到一絲蔭本身的汗香或者體味,心裡就不免生出一種成就感和滿足感。這是藤覺得出浴時比平日更值得珍惜的地方。

當然,任何人喜歡某種事物的原因都不會太過單純。蔭出浴時換了一身稍微寬鬆一些的睡衣,每當她走動起來,睡衣下襬、袖口便受空氣阻力微微晃動,把上面附著的微小氣味分子送進藤的鼻腔。洗衣粉味似乎要與沐浴露洗髮水爭個高下,從衣櫃上薰染來的木質芬芳也值得兩個深呼吸。甚至衣物放在衣櫃裡久陳未啟醞釀的極輕微的塵黴味兒,都因為布料纖維吸收了蔭身上未乾的水跡,顯得不那麼刺鼻。出浴的“清爽感”並非什麼難以捉摸的抽象概念,藤從這些氣味裡,從蔭行走時拂起的微風裡,就能懂得。

即使經過一次滌洗,蔭似乎也不打算就此放過他。藤又被塞入布料與私密部位皮膚的夾縫。

內褲外被褥覆蓋的重量襲來,還有蔭上床時蜷縮的大腿根部向他施加的壓力,藤毫不懷疑萬一有個不小心就會被壓陷入下方溼熱的深淵裡。私密部位的水還未乾透,皮膚表面正處於最滯澀的狀態,蔭大概也沒想到這本該成為束縛的條件卻助了藤一臂之力。他扒著微潮的皮膚,藉助摩擦力一點點前進,用不到一分鐘就突破內褲皮筋的封鎖到達蔭的小腹。

蔭整個小腹都被厚實的棉被覆蓋著,從私處的束縛中逃出也就沒能帶給藤預想中的解放感。棉被下空氣稀薄潮悶得與內褲中相差無幾,甚至厚重的棉絮透下的月光——再少一點就是完全的黑暗,再亮一點則可以勉強視物,這微茫的光亮就保持在最讓人不舒服的程度,營造出一點點像是在深海或午夜森林裡潛行的壓抑感,藤只能摸著蔭皮膚的紋路勉強判斷方向,才不至於像一隻沒頭的蒼蠅亂撞。

他託舉起棉被直立行走,從皮膚上蒸發到空氣中的水汽本就讓呼吸系統不堪重負,吸收過些許水分的厚重棉絮更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於是他趴下來,準備匍匐前行。

溫水香露洗淨浮塵黏漬,雙方皮膚得以有條件不受汙穢阻隔地完美貼合在一起。藤直到匍匐下去的時候都還沒意識到這一點,毫無防備地向前爬行了一步。他身上某個受重力影響自然垂下的器官尖端也就不輕不重地接觸著蔭的肚皮上被拖行了一瞬間。

剛剛接觸也只是有一點點癢,但拖行摩擦傳導來的強烈快意像是觸電一樣抽空了全身力氣,藤立刻四肢一軟癱倒在肚皮上。要不是今天已經積累了足夠多的疲勞和抗性,這一下恐怕就已經讓藤繳械投降了。另一邊,蔭可不知道他一路逃出有多跌宕起伏,依舊保持著平穩的呼吸節奏,帶動肚皮一上一下緩緩沉浮,皮膚包裹藤的

全身,時緩時急、毫不間斷地細細廝摩。圍覆全身的快感像是一片沼澤,越掙扎越會沉陷越深…藤也就放棄抵抗,靜靜在上面趴著,腦子被肚皮沉浮晃悠得暈暈乎乎,聽見蔭伸手在被褥下摸索的沙沙聲也彷彿不在咫尺,而是從很遠的其他地方傳來一樣——不過,就算他神智尚清醒大概也不會再嘗試逃脫蔭大手的抓捕吧。

也好在蔭摸索得足夠快,好懸趕在在藤將她剛洗乾淨的皮膚弄髒之前把他捉出了被窩。失重感和冷空氣鞭策他冷靜下來,不過這些不適也只維持了一會,他很快又墜落到腳踏實地的安心和蔭溫熱的吐息裡。

蔭姿勢變為側躺,把藤扔到自己面前,在他背後用被子裹起一道高牆,讓自己呼出的熱氣能一直充盈在他身旁。

“不好好待著,你以為你能跑哪去?”

蔭同時伸手嘲諷似的輕摳藤那像扇貝一樣緊緊蜷縮的身體,試圖逗弄某個尚未完全平復的部位。

“你乾脆就永遠把我放在裡邊不拿出來就好了…”

藤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相較於平常的他來說,實在是過於大膽了。話剛出口,藤就感覺臉燙得不行,不斷在心裡默唸告訴自己“只是任性的氣話”好讓自己冷靜下來…但他也切實感到胸腔內愈發急促的振動…在內心深處,或許也有那麼一絲絲期待吧。

預想中更猛烈的嘲諷和挑逗沒有到來。柔軟細膩的手指從身上抽離,明明蔭還在呼出溫熱的吐息,藤卻覺得稍稍有點涼。借月色對上蔭瞳孔反射出的眸光,藤從其中捕捉到了某種蔭從未對他展現過的感情。

蔭似乎在調整一個舒服的側躺方位,臉頰和髮絲在枕頭上不斷磨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藤真的希望我那麼做嗎?”

失落。蔭的開口終於能讓藤確定剛才只能模糊猜測的情緒。他的話讓蔭感到了失落。

“對不起…可能是最近逼迫藤做太多次了吧,藤是不是對我有些厭煩了…?”

“不是!才沒有!剛才只是…”

已經顧不得什麼顏面了,這件事不解釋清楚造成誤解才是最麻煩的情況。但越緊張越不知道怎麼說清,手臂在空氣中空虛地比劃,話也梗在喉嚨裡,只能擠出幾個窩囊的語氣詞。

“——”

蔭的鼻息急促了一下,藤分辨出她是在憋笑。心情稍微放鬆了一點,不過手足無措的現狀可是一點都沒有好轉。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不過,藤剛才說的那個,我是絕對不會做的…哪怕藤希望我也不想。”

“……”

“有時候我覺得,人類真的只是很平凡的生物。心有靈犀什麼的只會存在於虛構故事中,不經過眼神去確認,用話語互相溝通,真的很難確認對方在想什麼。雖然直接說破很沒勁…但是就像我每次欺負藤的時候,就算藤嘴上再怎麼拒絕,身體再怎麼逃避,我也能從藤拼命側開的眼神裡看到笑意。那我就可以知道,藤實際上是很開心的,我就算繼續下去也沒關係。剛才也是一樣,只有從藤嘴裡聽到‘不是’才能夠安心,慌亂的語氣和肢體動作也能讓我覺得這話語並非謊言。”

“…但是在裡面,一切都變得不確定。我看不到藤的表情,不知道藤的想法,就算有猜測也被身體隔開無法用語言去確定。我不知道藤掙扎是在取悅我還是真的因為不舒服,我不知道藤向外爬是真的想逃

出來還只是欲拒還迎,我不知道藤在裡面有沒有感到覺得太累,有沒有感到厭倦…這麼一說,其實我的裡面是很無聊的吧?沒有光亮,只能摸到肉牆,和消化系統離得又那麼近,噪音也肯定會影響睡眠…還是說,藤只要能蝸居在我的私處就滿足了?只要接觸到肉體就別無所求?就算看不到我的臉、就算聽不清我的聲音、就算不了解我的心情——”

“別說了。”

藤抱上蔭的雙唇,試圖阻止它們繼續開合。蔭用唇感受到口鼻中吐出的溼氣在藤身上慢慢凝結成水珠。

“對不起…我從來沒想過…沒想過你會想那麼多…”

蔭說得很對,人類確實是平凡無奇的生物,傳達真心的手段是如此貧瘠,蔭的失落像針一樣洞穿他的身體,可他只能求她不要再為他增添新傷,連最直接的語言都因顧慮其易被理解為狡辯而無法吐出。

只有肉體當然不能滿足,聽不到你意欲吐露的真心將會多麼折磨,如果彼此的心情被隔離永遠無法分享我又怎能忍受…

“我知道。”

“說出來也無法自證真偽”的陰雲,在蔭嘴角微微鉤起的弧度中頃刻消弭。就像∵和∴後不能填寫相同的信息,自己確實無法證明自己口述即是真心…

但是。

“真的很抱歉,明明是我先自顧自地疑慮,做了這麼大一個思想滑坡。這些話藤能夠說出來,我就已經可以滿足了。不,就算不說出來,我還是會選擇相信藤的。我自認為還是足夠了解藤的。也相信藤足夠了解我。”

蔭挪移臉頰把藤壓倒在床單上,嘴唇輕輕覆蓋在他身上阻止他起身。然後極輕極輕地,好像也有點害羞似的,幾乎沒讓聲帶發出多少振動,嚅囁出短短的話語。

“你我都相信。這就夠了。…就讓我再任性一下吧…”

軟糯的舌尖從雙唇間擠出,一眨眼就讓藤全身從頭到腳落滿暖津,爾後也藉著這股黏滑的質感,引導他的敏感之處伸至唇舌之間,或是蠕動摩挲或是玩鬧似的來回撥弄,幾乎把藤心裡最後一絲鬱悶連帶著理智一起嘬進口中。藤雙手硬撐住蔭的鼻樑,不過雙臂關節處也隨著蔭每次觸碰而出現間歇性的脫力鬆弛,就像要拼死固定住正經受狂風暴雨的巨輪的系船繩。

情感會不斷堆積,只有“性”才能將積聚的情感向彼此昇華、釋放,柏拉圖式的關係連柏拉圖本人能不能做到都有待商榷,“性”與“心”都是缺一不可的——

如果藤還有力氣質疑“為什麼剛論述完肉體交流的侷限性就要強暴我”,蔭一定會如此辯駁。

溫潤的五指纏上身軀,拉他緩緩沉入深淵。與無數次經歷過的一樣,起碼前半夜照舊是要在腔穴幽閉中度過被軟肉攪擾無法安眠的一段時光…但在言語已修繕了心與心連結的橋樑的今天,即使肉體依舊,在通往彼此心靈的道路上,也會看見不一樣的風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