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樓

空樓

作者:憨堡包

窗外的雨下的很大,但並非那種瓢潑的雨。因為是大城市的緣故,滬城在暴雨中仍然有著穿行不息的,閃爍的霓虹奔流。天正下雨,那種細雨,同時沾溼人的精神和衣服,並不是傾盆的好雨,並不像瀑布似地倒下來教呼吸迫促的行人跑到大房子的門底下躲藏,而是一種使人無從辨別點滴的極細的雨,一種不斷地把那種無從目睹的纖小點滴對人飄過來,不久就在衣服上蓋著一層冰涼而有滲透力的苔蘚樣的水分。這樣的雨總是讓人憂心忡忡,不管是明天的生計,或者是明天的日出。

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氣息,就連揚起的浮塵也因為水汽而被砸落在地面,這不外乎是雨天空氣清新的原因。

白樺正從已經完全熄燈了的辦公室大樓走出來,而那大樓正在緘默矗立——在絕對現實的條件下,沒有任何活的生物體可以持續保持理智而長存;甚至雲雀和蟈蟈也被一些人認為會做夢。而這棟大樓,毫無理智,就在一個個冷雨浸泡或者是被月亮灼燒著的咆哮的夜晚沸騰,它每到深夜內部就一片黑暗;它已經這樣佇立了八十年,還可能再佇立八十年。在裡面,牆壁繼續筆直,磚塊整齊相接,地板堅硬,門都合情合理地關著;寂靜不動聲息地吞噬著大樓裡的木頭和石塊,無論什麼人走過,都是孤獨走過。

白樺的學生時代並不幸福,好吧,可以說是沒有任何值得回憶的地方。對於剛剛步入大學的年輕人來說,他們總是想的太多又太美好,總想著塞納河畔的玫瑰,普羅旺斯的薰衣草,想著尤利西斯和米蘭昆德拉。然而在象牙塔裡待了四年才知道,他們一出去就要面臨風浪,生活就像一杯浸在菸灰缸裡的茶水而不是一杯黑糖布丁全套奶茶或者其他。當然在這四年裡當然有人和她表過白,昂貴的香水或者是包包,有時候是鞋子或者是一套價值不菲的口紅,別出心裁的還有包在報紙裡新鮮的玫瑰花。當然,她總是搖了搖頭然後輕聲細語地拒絕,次數多了免不了招幾句閒話,但她也沒有搭理,時間久了也就這麼平淡如水的過去。六年了,的確,從大學的四年到工作的兩年,把一個十八歲的年輕姑娘變成了二十四歲,這個快要擺脫少女的曖昧的年齡,她的日子毫無波瀾地如同運行在鐵軌上的火車,呼呼嚕嚕地就這麼一直走下去,偶爾“噹”的一聲,才給她活著的實感。

她上大學以後染過發,但是也並不那麼驚世駭俗,只是把它染成了黑色。她天生的髮色非常淺,類似於一種不像中國人的淺栗色,還微微帶了點自然捲。上了大學以後她把它染成了黑色,直到畢業時才把它染了回來。倒是頭髮一直被她拉直了,長直髮,就這麼柔順地貼在背後,像是某種順從而溫馴的象徵。

上海是個大城市,生活節奏也非常的快,對比她,她就像是墳墓裡的一顆土,或是沙灘裡的一粒沙。她有時候就在寫字樓裡看著窗戶和窗戶所傳達的下面的行人,路上的行人總是很多,然後一陣風似的朝目的地湧去,白樺看不到他們的目的地,只能目送著他們消失在視界的盡頭。為什麼不能慢一點,她有時候這樣想過,隨即便自嘲地笑了,好吧,醒醒,白樺,不是誰都和你一樣沒有目標。

外面的雨到現在還沒停,但白樺剛剛

才在辦公室換好了鞋,雖然很麻煩,她也並不想再換一次,但是顯然被雨水浸透了的帆布鞋穿在腳上相當難受而且還有感冒的風險,得不償失。於是她拍了拍樓梯上的灰塵,找了個還算乾淨的地方坐下,然後從背後的包裡翻出才被自己換下不久的高跟鞋——紅色的。好吧,她不記得從哪裡看來的說法說紅色高跟鞋帶著曖昧與性的暗示。去他媽的,她想,自己分明是一早著急忙慌為了趕地鐵隨手裝在包裡的。高跟鞋被她在腳上穿了一天,褪下不久,因此鞋窩裡還帶著餘溫,也不可避免的帶著一點氣味。她不喜歡高跟鞋,有點崴腳不說,透氣性也相當之差。但是當務之急是趕緊回家,她慢慢鬆開帆布鞋的鞋帶,把穿著黑色棉襪的腳從帆布鞋緩緩拔出,她一直覺得自己的腳很好看,黑色的棉襪被裸足塞的滿滿當當,顯得豐腴而又擁擠。她的腳並不是很胖的類型,但也確實顯得修長,她拽著襪口緩慢將襪子從腳踝褪下,然後伴隨著黑色的帷幕露出的是青筋分明的,光潔的腳背。隨著棉襪被從腳尖拉離,那一隻骨感而魅惑的裸足便顯露出來,五根腳趾修長而挺拔,說起來如玉筍般也不為過。她不喜歡塗指甲油,因此指甲粉嫩而乖巧的顯露出肉色以及微微的紅潤。一陣帶著潮溼的腥氣的夜風吹過,她打了個哆嗦,趕忙將自己的腳塞入到那一隻紅色高跟鞋中。另一隻腳也是一樣。

上海的房價很貴,因此大多數打工人也只有能力住在那種很偏的地方,最前面一段還是柏油路,但是排水功能並不是那麼強,路面上已然積蓄了不少的水,鞋跟踩在地面上清脆的迴響被積水濁化,然後帶起“嘩啦”一聲的水花。白樺強忍著不滿繼續走著這段夜路,老實說城市的照明做的還不錯,因此在明晃晃的路燈下,自然減少了夜晚對於孤身一人的威懾程度。雨實在是大,但是還好沒有風,因此她拿傘的手還得以堅持著將整個身體保護在傘下,但是那雙鞋就沒那麼好運了,雨水順著裸露的腳背溜進去,她感覺腳底逐漸溼滑起來,那是冰涼的雨露,連同鞋子裡的汗水一塊混合。路面上的路燈默然閃耀著,白色摻雜著黃色的燈光直直地打在她的高跟鞋上,鞋子是亮紅色,因此在燈光打上去時有灼灼的閃光。白樺確實不喜歡這雙鞋,亮紅色的,太張揚,總讓她想起老舊的住處所粘貼的情色海報上的裸體的,搔首弄姿的女郎,她的的確確明白了“紅色高跟鞋帶著曖昧與性的暗示”這樣的說法。

鞋子是上大學時的閨蜜送的,白樺過得節儉,因此也一直捨不得扔,加上腳碼一直也沒有變,老老實實的維持在37碼這個數字,索性就一直留著。上大學的時候白樺有一個玩的相當好的閨蜜,白樺性子偏冷,而她性格外向開朗,和她在一起的時候白樺總能過得相當舒服。白樺實際上是不喜歡逛街這種活動的,但還是破例陪她去了一次。她家裡條件一般,花錢卻經常大手大腳——那一次是白樺的生日,實在拗不過她才陪她逛了一個下午。當天下午她請白樺去西餐廳吃了一頓,飯後把這雙鞋送給了白樺。她說白樺,女孩子要學會打扮自己,別一天天穿的特別隨便,以後工作肯定要穿高跟鞋的呀。紅色太張揚,不符合白樺的性子,但是

因為是朋友送的,也就只好收下。說起來好久沒有見她了來著,白樺默默想著,她從畢業之後就杳無音訊,連聯絡方式也全都換了,據說是投奔在外國的乾爹去了,臨走的時候還說會回來看她的。於是她就這麼走了,白樺的日子也就在畢業的這段時間裡微微起了波瀾,隨後時間還是如水流一般緩緩流去。

手機響了,是母親的微信電話。白樺用頭一側夾著傘,然後從貼身的褲子口袋裡掏出手機。她接通說媽,我現在在回家的路上。媽媽問那邊下雨了沒,一個人回家害不害怕。她揚揚手裡的手機把鏡頭對準瓢潑的雨幕,媽,上海下了好大的雨。媽媽說你自己一個人走夜路要小心啊,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面不安全的。她笑著應答著然後閒聊了幾句,最後掛斷了電話。

轉過柏油路便是一段小路,就像很多地方的小吃街一樣,地板上粗糙而骯髒的石磚,在夾縫裡塞滿了抽了一半的香菸屁股,然後被今夜的好雨沖走。路是泥濘且汙濁的,她在大學時從沒走過這樣的路,但是在這兩年裡走了無數次。她也曾是嘴角掛著拉康和昆汀的人,隨身聽裡放著冀西南林路行,然後就在這兩年裡被塵埃迷失了眼,六便士太少而月亮卻也觸摸不到。南京和酒精,全都看不清,無論是那四年裡的雲與光影,再也不能清醒的看了,擁有的為別人而哭的雙眼,只能在被子裡悄悄回放自己的無助與聲音。她夢想過大風流竄,一把摧毀所有高樓,到時候人們如野獸般傾巢而出,帶著蠻荒與喧譁的痕跡。但那是她,十八歲或者十九歲的她,她現在是白樺,一個剛剛工作兩年的年輕女人,一個只好穿著紅色的高跟鞋走在泥濘道路里的可憐鬼。

簡安從冰冷的鐵架床上醒來,發現外面正呼啦啦地下著大雨。地下室是沒有窗戶的,潮溼而又狹窄,僅僅能擺得下一張鐵架床,行李和一個牛皮袋都堆在床尾。她是被噩夢驚醒的,她夢見自己所侍奉的那個神明直愣愣地盯著自己。祂猴頭人身,長者四隻臂膀以及三條腿,那臂膀上密密麻麻是爪痕與牙印,皮膚呈不自然的鐵灰色。祂的眼睛裡充斥著混沌,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她,她看見祂大張的鼻翼,聞見祂熾熱的吐息,看見祂利齒上血肉的殘留。她手指感受到冰冷的觸感,是鐵鏈,那毒蛇般的鐵鏈從手指開端,然後緩緩繞上手肘,關節,接下來是腿部。

她夢見那神明探出猩紅的長舌,那長舌無比靈活,幾下就扭開了她的靴子。她感覺到冰涼的觸感,那是腳底突然從悶熱的靴子被一下子解放出來的感覺——真的解放了嗎?她反覆告誡自己,這是夢,這是夢,這是夢。可下一秒腳底的觸感就把她拉拽回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要···哈哈哈不要哈,神,神明大人哈哈哈哈哈···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滑膩的長舌帶著腥臭的風舔舐在足底之上,並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長舌的動作越發猖獗。她感到密密匝匝的汗從後背不斷湧出,黏糊的汗水沾染了衣裳使其變得沉重,緊緊貼合著潮紅的肌膚。噁心,想吐,歡愉,這些奇

妙而矛盾的觀感雜糅混合在一起,粗暴地逗弄著她的神經。毫無疑問是侵犯,但是她只覺得是神明的恩寵,她感到那隻粗糙的手開始沿著她的褲腿向上觸摸——伴隨著動作勾動著她的情緒。她一邊狂笑著一邊擠壓出肺中的空氣,她的面色逐漸出現魅惑的紅暈。她此刻與“神明”對視,發現那張可怖的臉龐已經改換了模樣——那分明是她自己的臉!祂朝著簡安詭異一笑,然後俯下身來,在她的耳邊輕輕吐息。她只感覺祂的吐息似乎有種異樣的魔力,她感到下腹的熾熱,感到慾望的湧動,感到胸前的滿溢,感到一種莫名的歡愉。她的腰肢逐漸鬆軟下來,兩條腿也順勢纏繞上祂的身軀,她已然全心全意在慾望的催動下將自己奉獻給神明。“哈,唔唔,唔嗯。”她在祂手指的愛撫下不禁叫出了聲,她挺直了身板,並將腰向上彎曲地好似一座拱橋,她竭力迎合著“神明”的動作,她的腳面寬大,足夠“神明”那變化過的手指完全放在上面,她突然感受到祂的動作一滯,鋪天蓋地的癢感頓時削減了許多。緊接著一股悶熱的氣息從口鼻處傳來,那是她自己的靴子!她此刻彷彿清醒了許多,大聲的抗議著,但是隻能發出唔嗯的嗚咽。她的雙腳的腳趾飽滿如蠶豆,上面塗著可愛的,粉色的指甲油。羞辱,絕望,虔誠。她想起那天在燈光下乾爹神神秘秘對自己說出的話,他說,你將超越萬人之人,你將成為偉大本身。是的,我作為一個人類要死去了。她因為被侵犯的窘困與對未來的絕望而落淚,淚水悄然從眼角滑下,眼眶也因哭泣而變得血紅。複雜的情感在內心奔湧咆哮,而臉頰此刻也充血如同伊甸的蘋果,那眼淚滑下,宛如天堂的露水。她能聞見來自自己鞋子裡那已經乾涸的汗液的刺鼻氣味,那氣味發酸而且帶著臭味,但也飄逸著一層滿溢的荷爾蒙的氣息。她不禁想要作嘔,身體卻實誠地貪婪地索取,呼吸著更多。“來。”她主動抓起祂的手,向更深處引導,她能感覺到自己兩腿之間的潮溼,那裡已經是泥濘一片,不斷翻湧出愛的汁液。她彷彿飛在高空,看見自己飽受折磨的雙足,那雙腳因為被侵犯而導致變得深紅,外力拉扯下足底泛起淫靡而繁複的紋路。她能聽見此刻那個軀體的哀嚎,歡笑與悲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癢···哈哈哈不要哈哈哈哈哈哈···這,這種受不了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能看見那個軀體還在做無謂的掙扎,她妄圖保全這一個個體。她看見她完全溼潤的褲子,已經上翻的白眼,蠢蠢欲動的身體。臨界線,臨界線,臨界線。她看見那“神明”與自己的,完全一致的臉,那深邃的,飽含星空與譫妄的瞳孔,她瞬時間感到了情迷意亂,此刻再也無法壓抑內心的慾望,於是順從內心的呼喚在此刻迎來絕頂。她此刻的臉漲成深粉色,一種包含著性慾與沉淪的顏色。粗魯的,魯莽的,野獸般的觸感拍打著她的全身。她想起大學時期的平淡日子,想到自己不苟言笑而溫和的那位朋友,想到自己所贈送

的,沾染了咒物的紅色高跟鞋,於是在幻夢之中哼哼唧唧地釋放了自身,那火焰從小腹奔湧而出,她昏死過去,只記得自己最後的呢喃。“白樺,白樺,不要來,不要。。。加入我們。”

祂輕輕抓撓,感受面前的信徒身軀裡生命的灼熱奔湧翻滾,祂聽到她的呼喚,那是

“何塞格雅,變化形態的神,您在沉睡中蠢蠢欲動,在門扉之外守望。我一無所知,我向何塞格雅發問,我們於永恆黑暗的深淵旁邊交換知識,我簽下這份罪惡的契約,並報之以我永遠的靈魂。聽吧,何塞格雅,我呼喚您,披上我的皮囊吧,何塞格雅。”

白樺住的地方相當老舊,陰暗而潮溼,顯然這是便宜的房租換來的。她埋怨地看了一眼絲毫沒有停歇意味的雨,然後收起傘,抖了抖上面的水漬走進了大門。她家住在十三樓,按往常理應是坐電梯上去,今天也是如此。她垂頭喪氣地按下電梯的按鈕,垂索吱呀著緩緩下沉,彷彿揹負著無法承受之重。電梯運行的很慢,老舊的居民樓裡的電梯總是這樣,她原來還和媽媽打電話抱怨過這點,媽媽說你那個房租有電梯就知足吧。她想了想也是,雖然很慢,但這個電梯出乎意料的牢靠,最起碼在這的兩年裡沒有聽說過有壞掉的傳聞。

電梯門噗的一聲打開,裡面的燈光幽暗,四壁用木板圍起來,上面雜七雜八地擠滿了各式各樣的塗鴉與廣告。因為是下雨的緣故,因此木質的地板還是吃了水的深色,散發出浸水木頭獨有的氣味。電梯門緩緩關上,她沒由來的感到一陣心慌,她有幽閉恐懼症,在電梯裡表現的尤為明顯,但是原先這裡是鬧市區,電梯的隔音不好,貼著木板可以聽到鄰家的吆喝,夫妻的爭吵,父母打罵孩子,有的時候賣涼菜的大叔喇叭喊得震天響,她就會想要不要待會去買些涼菜,豆皮或者鴨胗。但是今晚是雨夜,外面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鋪天蓋地的雨似乎吞沒了所有的人氣,她無比清晰地感受到,她現在孤身一人在這電梯裡,在這木製的囚籠裡。

電梯緩緩上行,垂索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似乎是有苦力拽著它一點一點地向上攀爬。你也是在這大城市裡打工的倒黴蛋嗎?她很像這麼發問,然而她清楚地知道,上面沒有人。她長舒一口氣,向上仰望著頭頂昏暗的小燈,兩年前的這個時候她應該還在圖書館,手邊是尼采,維特根斯坦或者是米蘭昆德拉,圖書館的燈比這要亮,在這裡讀書的話可能會傷眼睛。她悄悄對比了一下。簡安對她說過,你就好好看書,下雨了我就來接你。於是在無數個下了雨的夜晚,她總是踏著圖書館閉館的鈴聲走出大門,然後歡欣雀躍奔向那個撐著傘等著她的身影。如今我得撐著傘一個人回家,她望著燈這麼想,不知道簡安過得怎麼樣,這個週末找其他人問問吧。燈裡什麼也沒有,只有歡呼雀躍的,微弱的黃光。

電梯的上行緩緩停止,伴隨著咕咚一聲的下墜感,她收回視線,準備出門,然後卻意外發現電梯停在了七樓。有人要坐電梯嗎?她早心裡默默想著,要是上去的話我就跟著一塊,如果下樓的話我乾脆從七樓走上去好了。等了一會電梯門卻也並沒有打開。她這才意識到她頭一次遇見了電梯壞了這件事。今天真是個幸運日。

她笑笑自嘲,然後準備拿出手機撥打電話,儘管她並不抱希望。果然,電梯裡沒有信號。

就在這時電燈突然一下子熄滅,電梯裡頓時被黑暗所覆蓋。她強忍著懼意打亮了手機的手電筒,摸索著在塗滿塗鴉與廣告的木板上尋找遇到緊急情況的告示。她憑藉那刺眼而狹窄的白光,看見黑色的馬克筆寫的“疏通水管”與“維修熱水器”,看見小廣告上粘貼的情色女郎,在鮮豔的背景下搔首弄姿,她莫名感到一絲厭惡,一種想要嘔吐的慾望,她沒有找到任何告示,只好無助地蜷縮在牆角,她在黑暗中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以及排氣扇呼呼的扇聲。這樣子好歹不會窒息缺氧,她苦中作樂。曾經看過的科普怎麼說來著——把高跟鞋脫掉蹲在牆角,防止下墜帶來的傷害。她第二次從腳上脫去自己的鞋子,把自己的腳從水淋淋的囚籠裡解救出來。在鞋子裡,悶了太久導致與腳一塊脫出的有蒸騰的水汽,微微的汗酸味一下子充斥了整個電梯間,這讓她的臉色微微發紅。她的赤足觸碰到乾燥而粗糙的木地板,那微茸的木刺使得腳底又疼又癢,在微弱的視線內,她低頭看向自己的雙足,它們無助地蜷縮在裙襬之下,腳趾顫抖著,趾球因為用力抓地而導致發白。她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只好等待,也許最長需要等到明天早上,等著下一班電梯有人乘坐時才能被發現。她不知道,在恐懼與無助的包裹下,在憂慮的衝擊下,她的呼吸漸漸急促,然後在如潮水般上湧的疲倦中逐漸昏沉。

她是被電梯門開關的動靜驚醒的,她打開手機一看,已經快十二點了。電梯還停在七樓,只不過電梯的門自動彈開了。到這一步也只好自己走上去,已經快十二點了,趕緊回家好好睡覺明天上班才是正事。想到這裡她搖了搖頭,努力清除了腦子裡嗡嗡作響的睡意。白樺塞入口中一顆薄荷糖,清涼的觸感一下子在舌尖炸響,伴隨而來的還有若即若離的辣味。她埋頭拿起高跟鞋,把它們重新穿到腳上,晾曬了這麼久鞋窩裡似乎還留存著汗的觸感,她的腳趾能觸摸到皮質鞋墊上的潮溼。

昏暗的樓梯間裡突然響起一陣鞋跟敲打地磚的脆音,大理石的地板上密佈著菸頭汙漬與汙水,說實話白樺平時並不想走這裡。老舊的聲控燈慢悠悠地反應過來,為樓道打上蒼白的光。空氣裡浮動著的霾塵,在白熾燈的輝光下輕歌曼舞,那些不知名的,據說是什麼紅外檢測器閃爍著耀眼的紅光,但是總會在視線掠過時從堪比化學反應的爆裂的光線裡透出其他富有侵略性而易燃易爆炸的顏色。它們在眼球上肆無忌憚地映射,倒懸在視網膜上,又抓住一切機會在任何平面上反射,張狂而刺眼的亮與暗的三連音幾乎發出實質性的尖叫。這裡的牆面不比電梯裡乾淨多少,密密麻麻的黑色斑點是隨手蹭在牆面上的汙垢與蚊蟲的屍體,有人在樓道里吸菸,菸頭的餘火往往就直接在牆面上按滅,因此顯露出黃色的色斑。

她猛然聽見不和諧的音色,那是不同於她的腳步,在那足音的奏鳴裡顯得分外突兀。她突然回頭,樓道里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她於是放下心來,再次向上走去,隨之而來的還有,清晰可聞的呢喃,似乎就在她耳邊耳語:“何塞格雅,變化形態的神

,您在沉睡中蠢蠢欲動,在門扉之外守望。我一無所知,我向何塞格雅發問,我們於永恆黑暗的深淵旁邊交換知識,我簽下這份罪惡的契約,並報之以我永遠的靈魂。聽吧,何塞格雅,我呼喚您,披上我的皮囊吧,何塞格雅。”白樺這次無比確信自己的身後有人,她再次回頭,發現竟是一張自己很久沒見過的臉——“簡安?你,你怎麼來了?”她看向簡安那蒼白的面孔,與她那星空般深邃的眼眸對視。她忽然明白了,那不是簡安。可是已經遲了,她忽然感到一陣神魂顛倒,那是一種絢麗的油彩,扭曲的華彩如同海面上洩露的油斑。她看見面前的身影——軀幹之上存在著兩對凸出管狀物,但是卻只有下方的肉柱支撐站立,以及一個同樣凸出,但是稍短的,可能承載了思維的圓形容器,在那個圓形的容器上還黏連著其他的器官。所露出的泛黃的皮膚裸露,看不清毛髮。她辨認了很久,才發現這是名為人的生物。——真的,是人嗎?

從混沌的幻夢境之中掙扎出來,她發現自己被囚禁於足枷之中。她望向四周,那個形似簡安的怪物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己的臉。祂的聲音嗡鳴而有磁性,帶著某種誘惑而理智的瘋狂。祂說:“信徒,你會很享受,超越你能獲得的所有快感。”

她此刻有種靈魂出竅的感覺,似乎正以一種第三人稱的旁觀者視角直面將要遭受的苦難。她看見自己大張的腳底,毫無防備的面對著這個和自己相似的怪物。她看見祂將自己的鞋子卡在自己的口鼻之上,悶熱而酸臭的氣味撲面而來,她能清晰地聞到腳底分泌出的每一滴汗珠,那是她走過的每一寸路所鑄造的。那汙濁的空氣似乎有千鈞的重量,深深向下一寸寸擠壓著肺泡,似乎要把裡面殘餘的氣體一絲一毫都榨乾。她無助地向外吐息,然後被迫吸入更多的,汙濁的氣體。雨水,汙水,汗水,就在這不大的,紅色高跟鞋的鞋窩裡積攢醞釀,然後迴歸到她自己本身。

她看見祂伸出的手,就那麼輕輕地搭在她的腳底。她恍惚間有一種靈魂脫離的出竅感,四肢百骸無疑淪為了如同錘子鋸子刀子一般毫無知覺,她感覺靈魂正在脫離,肉體正在不可避免的走向柔軟的工具化。她已經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全部控制權,即使尚有可以發出一點點微弱的叫喊的權利,聲音同樣被禁錮在那37碼的紅色高跟鞋裡,末了若有若無而氣若游絲的咒罵聲只剩下拼湊的斷音。

她竭力大笑,大張的嘴似乎正努力從鞋子與皮膚的空隙之中吸取氧氣,用以那微薄的,生命的延續。“哈哈哈,啊....呵呵呵呵呵啊啊哈哈哈哈哈....噗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唔~哈哈哈哈哈哈哈嘿嘿啊啊啊~哈哈哈哈哦哈哈哈哈吼吼哈哈哈哈哈哈哈嘿嘿嘿哈哈哈哈嘿嘿...唉嘿嘿嘿嗯~唔呼呼哈哈呼哈哈哈哈”在旁觀者視角上,她完全辨別不出這被淹沒在話語中的語言的具體含義,而作為本體,她只能感覺腹肌一陣陣痠痛,雙肺火辣辣的,似乎有活火在燃燒,而這活火一路向下,直到小腹。她在難得的清醒裡羞愧地認識到,自己,一個成年人,居然快要被撓癢癢這種小孩子的把戲弄到快要絕頂。她

能感覺到神明的大手,那細嫩的手,帶著尖利的指甲劃過她的足面,那痕跡過處迎來一陣陣酥麻與快感的湧動。她忍不住伴隨著這浪潮改變身體的節奏。然後地獄般的癢感再次將她從極樂的天堂之中拉了下來。她感覺自己帶著鐐銬起舞,兩隻腳在足枷有限的範圍內最大限度地擺動,似乎妄圖擺脫這無休止的折磨。粉紅的足底幾乎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於是只得聽憑祂的手在其上馳騁肆虐。如同點燃炸藥似的,而那腳前掌細嫩的軟肉無疑就是炸藥的引線,當那尖利的指甲劃過那片區域時,白樺的反應毫無疑問迎來了最高潮。她竭力抖動著雙足,把鐵質的足枷振地嘩嘩作響。她的腰身極力向上拱起,然後猛地向下一墜,激烈的笑聲與此同時從口中噴發而出。在拘束面前,她的反抗顯得如此卑微而弱小。她渾身顫抖,如同在身體的內核有一陣強烈的地震,而這天災導致無人生還。她渾身熾熱,俏首向上昂去,帶有魅惑的潮紅。笑聲,浪叫聲,嬌喘聲,她從沒想過自己能發出的聲音從口中洩露出來。然後她感受到趾間的黏膩與溼潤,那是祂的嘴唇。她感受到粗糙而灼熱的觸感,一種情迷意亂的衝擊,一股抑制不住的熱流正向下奔湧。毫無疑問是施暴,或者說一種獻祭,她感覺到靈魂正在被剝離出去,她的肌膚此時變為了魅惑的桃紅。口鼻所能吸收的,沾滿汗臭的空氣此刻也開始變得火熱,一路從鼻腔匯聚到腹腔。她嗚咽地哭了,她感到自己命定的結局,她能感受到簡安的悲慘下場,而自己也將和她落到同種境地。她咬緊牙關,努力把笑意和淫叫的念頭壓縮在喉頭。她的腳底那脆弱而敏感的肌膚,就是她最後的城牆。

她感到塑料觸感的冰冷觸摸在了腳底,這緩解了她昏睡在熾熱中的意識。然後下一秒,她腳底的玩意開始劇烈地震動,在早些的侵犯下,她的雙足變得如同性器官一樣敏感。是癢嗎?這比牙刷或者手指什麼的輕鬆了太多,不過那嗡嗡震顫的節奏毫無疑問是對敏感帶的折磨。“唔嗯嗯,嗯啊啊啊,唔嗯。”那顫動的節奏,猶如魔力的胎動,在煌煌燎燃的慾火上又添了一把柴。她現在正默默享受著這一顫動,似乎水到渠成的釋放就在眼前。

啪。她聽見一聲聲響,腳上的顫動戛然而止。她先是不滿地悶哼了幾聲,隨後更深地墮入了慾望之海。“求求你,求求你,神啊,我向你祈禱,祈求您賜予我命定的釋放。”她聽見神明的輕笑,聽見那聲音之中有男有女,祂是一人之面,是千百人之面。祂是變化形態的神,是慾望之海的守門人。她在恍惚與渴求之中聽見了簡安的聲音,聽見了自己的聲音,聽見了其他男男女女的聲音。祂輕聲說,“好啊。”

她看見祂顯露出的壯碩的陽物。那是作為“男性”這一概念完美的肉體體現。那是力與美的象徵,似乎在蠻荒時代就值得崇拜,而那敬意流傳亙古,鑿刻在她的血脈之中渴求呼喚。她的雙足已經成為祭品,它們已經足夠敏感也足夠可憐,是時候為神明獻上至高的歡愉。神不會與人交合,但是人可以是神縱慾的工具。祂的陽物如同利劍般順著足底的嫩肉插入白樺的足穴,她感到下身被完全塞滿,高強度的刺激讓她以最高分貝叫出聲來。攪動

,攪動,腳底豐富的神經叢忠實地傳達了激烈的快感,這快感幾乎讓她的大腦宕機,成為了滿腦子只有絕頂與愛慾的廢物。她猛然吸入一大口夾雜著異味地空氣,繃緊腰肢向神明獻媚。終於信徒迎來了祂的回應。在激烈的震顫與抽插中,她下身奔湧出粘稠的濁液,炎熱如流淌的岩漿。伴隨而出的還有她柔媚入骨的淫叫。她昏死過去,嘴裡還在呢喃:“何塞格雅,變化形態的神,您在沉睡中蠢蠢欲動,在門扉之外守望。我一無所知,我向何塞格雅發問,我們於永恆黑暗的深淵旁邊交換知識,我簽下這份罪惡的契約,並報之以我永遠的靈魂。聽吧,何塞格雅,我呼喚您,披上我的皮囊吧,何塞格雅。”

她想起那雙紅色的高跟鞋,一隻在她的口鼻處,另外一隻則隨意地擱置在地面上,如同使用完被隨意丟棄的她。她霎時間明白了其作為性與慾望象徵的原因,那雙舞鞋似的紅色高跟鞋,一步一步,將她帶入了名為慾望的深淵。她用盡最後一絲靈魂感受到了被撫慰的快感,然後人格隨著最後一次高潮徹底瓦解。而那神明,徹徹底底化為了她的樣子,隨即又變回了那猙獰而恐怖的猴頭人身。

埋藏在慾望之中的,何塞格雅的信徒,聆聽召喚,等到慾望蘇生的時候,偉大的祂恭候您的拜訪。

我正在想到歐洲的野牛和天使,顏料持久的秘密,預言家的十四行詩,藝術的避難所。我想起人類自古盤桓的慾望糾纏的故事。這便是我想到的,我能夠和你共享的永恆,我的天主,何塞格雅。而你將再次甦醒,降臨這片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