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只有小雛受到獎勵太狡猾了……
作者:七分少冰紅豆奶綠
世界是參差的。
人類是紛紜的。
數學是不完備的。
店長是存在的。
紅豆奶綠是七分少冰的。
而神田美咲,是震驚的。
在我們討論神田美咲為什麼會感到震驚之前,我想先簡要地談一談神田美咲為什麼會感到震驚。
解決這個疑問對於解決這個疑問來說是至關重要的。如果不解釋清楚這件事,那麼這件事就會一直是沒解釋清楚的。啊呀,這不好,我不喜歡那樣的世界。是要吃掉蝸牛呢,還是要爬到樹上去呢?
讓我們設身處地地想象一下包括神田美咲在內的幾位暑假打工的女孩子們,此刻所面對的和所想到的究竟是什麼。每週1600日元的額外收入,可以買兩碗東京醬油叉燒拉麵,或者三杯奶茶。為了這樣的收入,付出工作時間必須保持裸足的代價,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久留裡回答道:“不知道呢,但拜某人所賜事情已經發展成這樣了。”
長野原和香回答道:“我無所謂!”
神田美咲回答道:“只要能看著和香學姐的美貌容顏……這一切都是值得的,誒……誒嘿嘿……”
但是面對眼前的這位看起來不善交際的白髮少女,她們幾個的回答就全都顯得“普通人”了一些。
因為如果是她的話,她會如此斷言:
——“就算不給我任何錢,我也願意。”
願意什麼?
——“願意體驗不穿鞋襪的打工生活。不如說,那種事情,我一直都很嚮往。”
且慢。為什麼,為什麼一位陌生的少女,會在咖啡店的三名女僕面前,發表這樣的宣言?
我們這個夏天的故事,或許還要從三十分鐘前講起。(上面兩段都給我劃掉!)
其實這些事情就發生在美咲來到Guimauve du Lapin打工的第二天。在時間來到合當幾人與第四位志同道合的少女相結識,開啟此後一段故事的節點之前,一切都如常運轉,如同每個平靜到無事發生的亦或是紛繁到無數事情交替上演的普通至極的日子一般。
美咲漫步在過去曾被稱作“神田區”的這片土地上——如今這裡屬於千代田區——從佈滿上世紀末期風格高樓的主幹道上,轉入躲藏在陰影后面的小路。她交替邁動著雙腳,低著頭,凝視著自己的白色運動鞋,它們和那雙粉色的棉襪一起,緊緊包裹著自己那很少暴露在陽光下的雙腳。即使是在暑假期間,神田美咲也並不喜歡穿上涼鞋逛街,那種對展示身體部位的無形羞恥感始終盤桓纏繞在她的意識裡。她不懂打扮,很少自拍,從不穿任何有暴露感的衣服,她是這種類型的人。
就算她是這樣的人——因為一個弱點而做下的決定,也讓她不得不做出一些挑戰自我的事情了。一想到自己的雙腳很快就要失去鞋襪的庇護,直到日落方得止息,她心頭不僅盼望著這條小巷能再延長些,怎麼也走不到盡頭就好了。
但是手錶告訴她,距離她到達崗位、並換好女僕裝準備接待客人的截止時間,已經只有五分鐘了。就算再戀戀不捨,也到了和鞋襪暫時說再見的時間。
深吸一口氣,神田美咲走入了咖啡店的大門。久留裡已經換好了服裝,正懶洋洋地靠在櫃檯上擺弄著手機。而和香……
在脫襪子。
“噫嗚!”美咲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叫聲,隨即捂住了嘴。
“怎麼
了,美雪?”和香前輩連忙關切地問,丟下一隻剛脫完的襪子,光著一隻腳走過來察看她的情況。
“沒,沒事的,前輩,我很好……”美咲連忙扶了一下桌子,穩住身體,“我,我沒遲到吧?”
“真遲到了也無所謂吧,反正店長也不知道。”久留裡一邊說著,也並沒有把目光從手機上挪開。
其實咖啡店的櫃檯後面是有一個小小的換衣間的。和香拉著美咲走了過去,兩個人開始一起換衣服。至於和香為什麼不老老實實到換衣間裡再去脫鞋……這個問題可能只有她自己能回答了。
在這個上午的時間點,需要去工作的人們早已來到工作崗位,而無需工作的人們則還未起床。把門口的掛牌由寫著fermée的一面翻到ouverte一面後,久留裡又回到了方才靠著的櫃檯旁,伴隨著門外那種都市特有的喧囂聲繼續打起了遊戲。從更衣室裡面傳來了一些不明的動靜,不過此刻久留裡滿心沉浸在抽卡的結果中,無暇注意到那些事。她的身體前傾,整個以櫃檯為支撐點,不時用腳尖點地,向後抬起的腳底上灑滿了陽光。
往常,像這樣的時間點,本來是沒有如此閒暇的餘裕的——但還是請允許今天的久留裡小姐感到片刻的放鬆吧。畢竟,從此刻開始,咖啡店中的女僕數量就從兩個。增加到了足足三個呢。簡直就像從二年級升到了三年級一樣,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質變。
沒錯。所以說我們的神田美咲在昨天幸運地得到了接納,這也意味著這個暑假她都要在這裡……光著腳度過了。
“地上……好涼……”
“感覺這裡有點滑。”
“噫啊!這裡怎麼有水!黏糊糊的,感覺不是水吧!”
“對不起,前輩,我,我害怕……他們在看著我的腳……”
——很少從鞋襪的包縛中暴露出來的雙腳就和它們的主人一樣羞於見人。
總之,就是這樣一種生活。
雖然久留裡和我都知道,這裡面的槽點有很多。且不論……且不論美咲的這種狀態是怎樣通過了考核——事實上她還沒通過考核,因為昨天讓她完成的只是考核中的前兩項,至於後面的內容嘛,則要留待具體的工作中去檢測她的完成情況。畢竟,當女僕服務生這種事,只要不把楓糖華夫餅和百香果紅茶混在一起,變成百糖果紅餅就足夠了,就連長野原那種後廚大發明家都可以勝任的,問題不大。
不……上面這些都不是重點,都是應該被放在一些問題後面解決的。首先最重要的一點難道不是在於——
為什麼在決定僱傭一名新的JK女僕來打工的這個過程中,完全是兩位現有的僱員做出了決定?那店長呢,人呢?
欲答永恆之疑問,唯有永恆之沉默。
大概是那樣吧。
不過有一件事是我可以保證的,這一點回答出來也無妨——
店長是存在的。
存在著,一個經營著這樣一家女僕咖啡店的人。
存在著,一個願意為了讓女僕脫掉鞋襪服務而每週多付1600日元的人。
存在著,在秋葉原的小小一角,為了守護這一份不知道該算是什麼樣的東西,而孤獨地努力至今的人。
雖然我們不曾目睹過,但這樣一個人,終究是存在的。中國有一句人人皆知的諺語:誰說站在光裡的才算英雄。——說的一定就是這樣的人吧。
我們也會和這個人
相遇的,在之後的故事之中。
不過,讓我們回到此刻,回到這個小小店鋪的玻璃門前。有一個少女,一個留著白色長髮的少女,此時正站在門前,那雙深紅色的眼睛裡包含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期許。
“一拉曬——”當和香興致昂揚地走向門口,準備為佇立著的少女拉開門時,久留裡已經假裝不小心地瞟了她好幾次。她的神態,彷彿一個正在事先打點現場,準備實施襲擊的匪徒——這麼說也不對,因為這種人打點現場時,總是潛形匿跡,在遠處窺看,以免被人注意到自己的行蹤。而這位白髮少女則截然不同,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前,用熱忱的目光注視著店內的陳設,和幾位正在忙碌的女孩子。
久留裡已經因這位目的不明的來客的詭異舉動而緊張了許久,但仍然裝作輕描淡寫無事發生,哼著平靜的小曲打理著咖啡機。而一旁的長野原和香,則是在持續十分鐘地對這位一動不動宛如大理石雕像般堵在門口造訪者視而不見之後,在一個充滿巧合性的毫無意義的時間點,突然遲鈍地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於是,像一隻扁形動物一般,和香在第一時間做出了判斷:走過去,請她進來。
久留裡想要攔住她,但顯然已經來不及了。
至於美咲呢?美咲在一個完熟芒果箱子裡……其實也不是啦。她只是站在廁所門口煩惱著要不要進去。光著腳進入廁所對她來說是個酷刑。
門被打開了。
“客人您好!”長野原和香一邊活力滿滿地打著招呼,一邊露出了她那甜美而富於誘惑力的笑容,“請問要來點什麼?要不要嚐嚐本店特色的紅棗香蕉芭菲?”
“我可以進來嗎?”門外的少女開口了。雖然這個提問方式給人以莫名弱氣的感覺,但她的聲音並不算柔軟,反而顯得很禮貌得體。
“當然可以!客人怎麼會有不能進來的道理呢——”
“是嗎?抱歉,我還以為這家店只有光著腳才能入內。”
這個時候,正好趕上神田美咲也從那個寫著大大的漢字“喵”的簾幕裡面走出來。說起這個簾子,和香和久留裡橘粉對其也頗有微詞,一方面在於她們的點名明明用的是法語,而通往後廚和休息區道路上的這個簾子卻是典型的日式風格……倘若再考慮到他們的裝修風格很像美式快餐店這一點的話,就更有一種風格大雜燴的味道了。另一方面在於……她們兩個都不認識這個漢字。平成二十二年公佈的《常用漢字表》裡有2136個字,但是裡面不包含這個字。這是店長不知道從哪買來的。
“這個字到底怎麼讀啊!”久留裡忍不住說,“每天從一個簾子下面一次次躬身穿過,但卻不認識這個字算什麼事情嘛!”
“這個字讀Nya。”店長是這麼回答的。
“你還不如告訴我這個字讀舒芙蕾呢。”聽到這個回答,她翻了個白眼說道。
店長究竟有沒有說錯,不管是局內人還是局外人都很難論斷。好在沒有人認識這個字,讓一切的似是而非都無需面對來自客觀性的裁決。
這一瞬間,我們的四位角色同時出現在了畫面中。倘若將這一刻的構圖用畫筆描繪出來,那一定有十足的張力,只可惜七分年幼時三次試圖學習繪畫都以失敗告終,所以這一幕只能存在於我的腦海裡了。從櫃檯後面凝視著入口,試圖打手勢阻
攔但念頭落空的久留裡;掀開簾子一角,彎著腰探出腦袋不知所措的美咲;興奮地走上前去,臉上洋溢著笑容的和香;最後是——
站在門口的陌生白髮少女,雙眼銳利地打量著眼前的三個人。確切地說,是在仔細凝視著她們赤裸的雙足。
被和香引導著,她坐在了離入口不遠處的一張桌子前。面對放在面前的菜單,她顯得興味索然,甚至根本沒有翻開,而是盯著和香的赤腳,幾番欲言又止。即使遲鈍如和香,也已經意識到了她在毫不掩飾地觀察自己這件事。
“嗯?怎,怎麼了?”她問。
少女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問道:“所以說,你們店裡面,是隻有服務女僕需要光著腳嗎?”
“那肯定,怎麼會要求客人呢,啊哈哈……”和香還沒有意識到她這麼問的緣由,仍在解釋她剛進門時的疑惑,“這是我們的服務特色啦……”
“那請問,”她眼中帶著一陣興奮的光芒,“你們還在招人嗎?”
久留裡審視的目光由逐漸變成了略帶詫異,而和香露出了清澈而愚蠢的表情。至於美咲,掀開一半簾子的她保持著彎腰的姿勢愣住了,眼睛睜得大大的,小小的腦袋裡充滿了大大的疑惑。
看到這個樣子,白髮少女也愣住了。她躊躇了片刻,然後說:“嗯……我,我這樣是不是有點奇怪?我還是先,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松原雛,家住在淺草一帶。我想這個暑假在貴咖啡店打工。”
“啊——”久留裡認為作為店裡唯一的常識人,她這個時候有必要發表一番類似外交辭令的敬語連篇的話以示歡迎,但話語不知怎的在她的喉嚨裡卡住了。反倒是長野原和香不知怎麼想的,直接從容接下話題,做起了自我介紹:“啊,幸會,松原小姐。我叫長野原和香,漢字的話,就是作地名的那個‘長野’。”
然後她的目光看向了“喵”。
“吶?我?!”美咲一驚,隨後支支吾吾地說,“我,我……神田美咲……神田就是這裡,美咲……就是美咲,大概……”
壞了——這是久留裡同學此刻的感想。如果剛才是自己搶先開口,那麼對話絕不會被誘導到這樣一個對自己極度不利的位置來,這個自己最不願意面對的領域!因為自己的名字,無論怎樣,肯定都會免不了一頓被人吐槽就是了來著!
畢竟,什麼樣的父母,會用“舒芙蕾”這種詞語給自己的孩子命名啊!
久留裡舒芙蕾。Kururi Sufure。千真萬確。就算抗拒也罷,向別人謊稱自己只喜歡被喊姓氏也罷,總之,這就是她的名字,法式甜品soufflé。為了給她應有的尊重,直到此刻之前,我都盡力稱她為久留裡、久留里氏,甚至是“久留裡橘粉”。現在你知道了吧,這是因為她對我的期待正如對所有人的期待一樣——
除了極為正式的場合就還是不要叫我的這樣一個名字了,好嗎?就當我只有久留裡這一段名字。你看,世界上不是有那種沒有姓名,名字只有一段的地方嗎?不僅僅是明治時期的日本,現在這個時代也有很多這樣的地方,像什麼冰島、印度尼西亞之類的,對吧……
“我……”她清了清嗓子,“我叫久留裡舒芙蕾。JR久留裡線的那個久留裡,名字只有假名。”
“嗯……”松原雛微微點頭,然後對大家說,“
各位都是很有趣的人……大概。我很想跟各位一起度過一個一起打工的暑假。”
“好呀好呀!”和香連忙說,“不過你也看到了,在我們這裡打工的特殊之處,除了要穿上女僕裝服務之外,還有一點就在於必須在工作時間全程裸足……當然,每週會比市場價高出1600日元的工資……”
求求你不要再惦記著你的1600日元了——久留裡這樣想到,但她什麼也沒說。因為沒有被人點出自己有個奇怪的名字這件事,已經足夠讓她很是感激了,就不要再無風起浪了。
“工資什麼的倒是無所謂啦……”松原說,“主要是能光著腳工作這件事,我很期待。感覺會是很棒的體驗。”
“如果樂在其中那當然再好不過——”伴隨著和香的聲音,在角落處已然如石像般一動不動的美咲,大大張開的嘴和眼睛彷彿要比她的臉還大,如同窺見了深海之下的不可名狀之物。
“是不是很棒的體驗我不知道……”和香說,“但至少是很新奇的體驗。一整天都不穿鞋的話,腳可能會有點疼呢。”
“我倒是覺得穿著鞋和不穿鞋沒什麼太大區別,”舒芙蕾(我們終於可以改用名稱呼她了)也發表了自己的見解,“我覺得不如穿著女僕裝這件事的存在感強。”
“我一直都很想……都很想有個機會,能夠在這樣的環境裡一直光著腳。可是這種事在大多數情況下,恐怕很奇怪吧。”雛解釋道,“所以能找到這家店真的很開心,感覺自己一直以來的願望有機會實現了!”
……
怎麼會這樣?
難道說人和人之間的區別,真的會有如此之大?
為什麼,在自己眼中是需要付出的代價的事情,在別人那裡甚至會成為獎勵?
不,這不公平。不對,與其說是不公平,不如說,這太荒謬了吧?這世界就是荒誕,是一團無形的霧,一切皆是虛空,虛空中的虛空……
由於保持彎腰的姿勢太久,再加上突如其來的精神打擊,神田美咲重傷倒地。
“美咲,美咲,你怎麼了!”
“美咲,請振作一點!”
“前輩,你的名字,‘舒芙蕾’……是那個,能吃的舒芙蕾嘛?”
當聽到醒過來的美咲說出的第一句話竟是這樣的內容時,久留裡舒芙蕾感覺自己也要隨之暈倒了。果然還是沒有辦法逃掉啊,被吐槽名字的詛咒。
毀滅吧。
昏迷大服務器下線了一個用戶,所以正是可以容納一個新的用戶登錄上來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