鐐中閒筆 其一 起解

鐐中閒筆 其一 起解

作者:熒惑高

徽水府的十月就像戀人的雙手,繾綣著,溫吞著,卻又註定要分開。浸了秋色,這座江南古都的晚風已增添很多涼意,好在雜著泥腥、麥秸焚燒與小葉月桂的香氣,令人從嗅感上並不感覺有何難捱。

呼、吸、再呼,羊鈺的後頸子又癢起來:那並非真癢,而是一種神經性的反射。因此她沒有選擇搔弄這種酥癢感,而是繼續跽坐在黑暗中,試圖把注意力轉移到別處:她能捕捉到氣窗外零星的蟀鳴,稍遠一些,是琉璃塔長街上徹夜不止的叫賣聲,再遠處,鴉鳴寺迎接夜航船的鐘聲若隱若現,成為潛藏於這繪捲紙面下的背景音。

真美啊,她恍然發現,自己一直以來同多少好景緻失之交臂。

已入秋一旬多,與所有正值二九芳齡的同輩一樣,她的心緒熱烈跳脫著,再過十幾日,最遲葭月出頭,聽霞山和流徽榭的楓葉便會紅盡。想必今年,書院同窗們還是會選在彼時彼處置辦詩會罷?

如織的人流、奢美的排場、公雞一樣高昂著頭,談玄論道的青年學子——真好呀,只可惜,這一切都與她無關了。

唇瓣微啟,擺出一個自嘲意味濃厚的慘笑。羊鈺扭晃手腕,引發一陣機簧彈動的“咔噠”聲;由於久跪不起,裹在工字小擺褶裙下的雙腿早已木然,稍一動便似被千萬繡花針刺肉般麻痛,似乎在說,還是不動較好些。

她的雙手是並排伸出,卡在面前鐵檻牆預留出的兩孔圓洞中的。鍘刀形制的矩形機擴放下後,孔洞便猛地縮緊,從四面八方把她的手腕死死咬著,怎也動彈不得。

只被這東西鎖了半日,羊鈺便想清了其中奧秘:錮住雙腕的孔洞內裡藏有彈簧,令內緣鐵齒頂著自己肌膚同時,還充當著“鎖舌”功用。憑藉這具“鍘刀”枷鎖下藏有的複雜傳動齒輪組,決定右側牢門門栓的位移極限。

換句話說,自己這對皓腕便是鑰匙,若無它們插在“鑰孔”中,牢門是如何也不會開啟的。可是弄清楚又如何呢?羊鈺唇角的自我嘲弄意味更濃烈了,就憑這具嬌弱的身子骨,還能撬破這機關鎖不成?

沒有任何反抗餘地——六天六夜以來,她算是用身體充分地體味到了這點。除去一日兩次的進食與便溺可以喘息,絕大多數時間她都要保持眼下攏腿跪坐、腰桿挺直,雙手穿出檻杆外頭的姿態。獄卒們似對她這個身輕體軟的女廩生惡意頗大,動輒貶損喝罵,戒尺打手更是稀鬆平常。

不消看,羊鈺也知自己手心正紅腫著,隨心跳突突抽痛。真可惡!她不由氣苦地輕聲酥喘,求學至今,再嚴厲的大儒也挑不出她身上半個毛病,誰成想人生第一記戒尺,是在這幽獄中忍辱含羞地吞下?

恥感火辣辣的,將她俏臉燒至殷紅。閉上眼,盡情幻想自己無罪開釋後那些傢伙惶恐的模樣,但腕肉處無法忽視的禁錮感屢屢將她拉回現實,提醒自己眼下作為待審罪囚,幾乎無有翻盤可能的卑微處境。

不動會僵死的,羊鈺暗想,再這樣下去,手腳遲早會被炮製廢掉。難道說提刑司就是這般打算?這個念頭臼炮般轟進她心臟,令她咬緊銀牙,不忿地呻吟出聲,或者說,乾脆令她“插隊”這輪秋決?

後頸皮肉更癢了,彷彿一柄隱形鬼頭刀已懸在那些倒豎的細小汗毛上。同樣起反應的還有杵在石地板上,幾乎失

溫的膝蓋骨;以及今早蘸飽墨泥,在伏罪書末尾摁印的拇指。被嚴厲管束的四肢百骸都傳來幻痛,相比肉體積累的痛楚,精神層面的折辱才是真正將她逼至絕境的敵手。

定是有什麼地方出了岔子,定是有什麼誤會,她察覺發絡被冷汗黏在額角,就拼命將其甩開——我的人生,本不該如此的……

現在想來,一切的一切,都源自書院中秋經筳時,先生隨口提及的那段燕漢朝野史。

“……‘莫復築版泥銷骨,新鬼煩冤舊鬼哭’,當世學者多以之論證燕武祖此人好大喜功,荒淫無度。這豈是嚴謹冶學態度?須知燕漢奠基之初北國凋敝,何來民力任典長明揮霍,去築造長城……而說到底,歷朝修史之人,又有幾個肯放下身段,去田間地頭瞭解狀況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先生本是要留出空隙,好讓大家能夠將批註抄錄完全,可偏偏在搖著筆桿的一眾學子中,羊鈺已把這段話捕捉、咀嚼出了不一樣的意思。

身為書院最年輕,最受矚目的女子廩生,她的追求可不止角逐科場、投身仕途那般簡單。自小酷愛文史的她老早便發下宏願,誓要成為修一部足夠分量的大部頭汗青,好讓自己以前無古人的女子史家身份留名。

或許自己的命運,從那時起便已註定了吧?

“生員羊犯,且留心走動了!”

厚底皂靴與地面的摩擦聲漸行漸近,還沉浸在追想中的羊鈺心頭驟緊,她想過自己的判決會來,但料不到會來的如此之快。

嘩啦……嘩啦……風燈內的火苗驅散黑暗,縱使閉上眼,她還是被這光線刺得熱淚直流,可依舊不敢別過臉去——在這魔窟裡,這類不遵管教的“越軌”行徑,只會換來更多皮肉之苦。

“儂這生員還蠻乖馴,”來人操著一股濃厚的徽江口音,“當初送儂入到這頭,還道儂必定拎不清,要耍些大小姐脾性啥子喔……”

東窗事發已有七八日,可他仍以生員稱呼自己,足見書院至少尚未將她除名。女廩生心中泛起一陣久違的寬慰,說不定師門此時正發動能量,盡力要將她保下呢?

“罪女自然不敢。”已認了伏罪書,不論旁人如何稱呼,自稱還是改為罪女最穩妥。察言觀色是羊鈺這短短几日學到最寶貴的一課。

可接下來差役的話卻把剛升起的希望之火生生掐死:“儂還當真知書達禮噻……可惜一念之差走了邪路,不然定是要當大官住大宅院唞——那我也就不耽擱嘞。”

“羊犯鈺聽判!”他轉眼間換上另一副威嚴臉孔,從腰間取下紙筒徐徐展開。

啊嗚——低下頭,漏出一聲嬌軟嗚咽權當回應。顧不上這思考這是否算違背監規,廩生姑娘只感覺心臟緊張得要從腔子裡蹦出來:沒有“生員”二字!

“徽水府羊氏嫡長女鈺,世受祿米,本應恪守文訓,然豺狼醜類,敢悖天常,不知覆露之恩,輒輒猖狂之計!陰與流賊暗通款曲,許以糧米,助其殘傷赤子,焚劫鄰封!”

“縣邑黎庶,號呼屢聞,稔慝挻災,日滋月甚。所以命貔貅之旅,致原野之誅。巢穴盡覆,獲此凶豎;正其刑書,與眾棄之!”

“現處以犯女羊鈺立斬棄市之刑,梟首懸於舵華門供人觀瞻警世!然,念其年齒尚青,素有盛名,加之身為獨女,不忍致其考妣失孤,特恩准其以足銀四十四萬錢九釐九分贖買

存命!”

彷彿被一柄石匠用的大槌砸在心窩,羊鈺痛苦地蜷曲起來,她那緊緊夾住的花徑秘園很是失態地淌出暖熱的東西,將裙下打底的褲袴洇出一小片汙漬。

斬刑!竟是斬刑……怎會是斬刑!她不忿地質問那些遠在天邊,負責定刑的提司使。我是羊鈺,徽水書院的羊鈺,銀瓶州督府的女兒!你等怎敢這般隨意量罪——不怕爹爹斷你們仕途麼?

而就算贖命又如何?冰雪聰慧熟讀律書,女廩生又怎會意識不到,贖刑最多將罪名下折一級——也就是最為嚴酷,某種意義上可稱生不如死的流徙之刑!可恨的昏官,你們的良心都被豬油矇昧了不成!

“故今判犯女羊鈺,黥面刺配兩千裡,於甘棗州苦陲關服終生勞役!念此犯悍拒成命,狡黠不可輕覷,脖頸需加持重枷鐐鎖,鉚箍雙足予以押解,責令即日啟程,不得延誤!流徙途中若圖不軌,抑或竄匿,準免奏立決,無須猶疑!”

黥面!刺配!兩千裡!大槌粗暴地敲在她天靈蓋上,幾乎把她震得昏死過去——還要加持什麼枷鎖……她一個自小養尊處優,飯菜裡都未有過多血氣的弱書生,還能跑了不成?荒謬!可笑!

然而判書還沒完,被鎖手罰跪的女廩生如小獸一般怯生生哀叫著,她明白,再悲憤也好,也該強迫自己聽完全文再癱軟下去。

“另宣判,羊鈺本屬公門莘李,不思砥儲,反效黃鼎故事,失德於天。故革除其功名及書院門生身份,永不敘用!身為高門貴胄,犯上悖狂,其心可誅,亂紀於地。故罰生世沒入奴籍,自宗譜、家廟中剝除名號,賜姓為黥,並抄沒一切私產充庫!”

如果說之前宣判是鐵秤砣,那最後的沒籍改姓就成了壓倒羊鈺的最後一根稻草。她的腦瓜“嗡”的一聲,幾乎在耳鳴中背過氣去。爹爹、慈愛的阿母和對她百依百順的小姑沒有庇護她,盛讚她才情的師長們也未施以營救,她驚恐地意識到,就在剛剛,自己已像袋後廚垃圾似的被宗族師門掃地出門了。

她知道自己這時應該謝恩,但拼盡全力,也只能從喉嚨深處擠出古怪的嗆咳聲。再過片刻,嗆咳轉為抽噎,她將頭垂在對襟蟬翼短衫的琵琶袖上,絕望又丟臉地啜泣起來。為什麼還要替她贖命?一夜間從萬眾矚目品學兼優的千金才女淪落成為罪奴,要先刺字毀容,然後披枷踩鐐地一路走去甘棗州,她寧願去死,現在就死!

好在差役非是黃口小子,在提刑司見慣了獄中冷暖的他此時頗有人情味地選擇沉默,給檻籠裡崩潰的小廩生留出些許喘息時間。我偏不要你的憐憫,噁心,下賤,做作!意識到自己在被這庸人賤民“開恩”的羊鈺哭得更大聲了,滾開!要想我跟你走,除非你有膽在這格殺了我!

不知過去多久——興許是一刻鐘,因為琵琶袖已被淚水與鼻涕濡透,溼答答的擔在她藕臂上。終於拾回幾分理智,羊鈺咬緊牙關,斷斷續續吐出字句:“罪女...罪女謝上善隆恩.....”

這便是她情願配合的訊號,差役那張滄桑老臉上眉毛一挑,顯然是驚愕於這次的犯人這般識相,這般快速地進入狀態:“既如此,就先由我家閨女為儂黥面,我先上去取些戒具則個。”

閨女?睜大迷濛的淚眼,羊鈺這才發現風燈照出的光暈邊緣中還有一人,只不過先

前她心亂如麻,沒甚留心:那是位比她高挑許多的姑娘,身裹提刑司的黑銀官服,發如女俠般簡單以布束住。她那張葵籽般瘦美的面龐倒與差役有幾分酷似——當然,如果忽視那張臉上毫不掩飾的,彷彿看到汙物般嫌惡到極點的神情。

“比儂小一歲......待伊冬天拿到璇峨派的俠名狀,便可正式做捕快了。”彷彿搞不清氣氛般,差役樂呵呵地介紹,那種軟化下來,與方才宣判時截然不同的語氣更使得羊鈺莫名妒恨起來。

我也想被溫柔以待...她咬起下唇,感覺酸酸的,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想聽到軟話...想被哄幾句...想有人能考慮我的感受....

想要...自由...

一聲清脆敲擊將她猛地拉回現實,女差役努著嘴,居高臨下甩來一個鄙夷的眼色:“聾了麼,罪人?再不坐直,黥壞了臉你可沒地方哭去!”

難道要這樣鎖著手,隔著檻欄黥面?悲慼被訝異與忿怒吞沒——太過分了,我又跑不脫,你們何苦這般大費周章層層加碼!

但出口申辯的膽子自是半點沒有的,羊大小姐猶豫片刻,終究還是選擇聽命挺腰,眼睜睜看著對方從針盒中取出一根細如毫髮的金針,在風燈火焰上烤至紅熱,然後浸入一旁墨瓶,蒸騰出細小的“滋滋”聲。

過去求學時,家裡就常取笑自己是八頭牛都扯不回來的犟脾性,可再如何倔硬,熱針刺破肌膚時時那種被萬蟲啃噬的劇痛還是把昔日督府千金逼得顫慄起來。好痛好痛好痛!她在心裡打著滾哭叫,不要黥了,我什麼都可以做,什麼都可以奉給你,求你別再黥了!

“不許出聲!”被擾亂工作的女差役秀眉一顰,露出極不耐煩的神色,“有膽子勾結流賊劫掠市鎮,犯下這種砍腦袋的好事,還怕幾根針麼,給我憋回去!”

等不來期待中的關心,只有變本加厲地羞辱,羊鈺感覺一口整齊的銀牙都要被她咬碎了,死命噙住淚水時,她敢發誓嗅到了自己皮肉被燙熟的焦香。那些人不是流賊!她真想怒喝,他們不過是饑民,逃荒來銀瓶想要討口飯吃,難道不想放任幾萬人餓死便是罪麼?!

但伏罪書上寫得分明,鍾湘劇盜,私放錢糧。既被按著頭摁了印,白紙黑字又豈是她空口白牙能抵賴的?更何況又有誰有興趣聽一個即將受誅的女囚口中的胡言?於是羊鈺沉默著,靜靜捱受熱針將自己緩慢毀容的,一種名為絕望的苦味。

“你便偷著樂吧!若換前些年,犯人黥面還要以刀做瘡,以墨窒之——現在換了新墨,你這種人只用受一遍罪——呸!這樣想來還真是便宜你們了!”

從牙縫中不屑地嗤出話語,絲毫不關心會否傷害羊鈺的自尊,女差役最後再點幾針,這才施施然收起工具,接著隨手在衣襬上一抹指,彷彿剛才觸碰到不是一位同歲美人梨花帶雨的臉蛋,而是什麼鼠糞之流的髒東西:“現在給你開手枷,讓你有機會自己把這身皮扒下來換罪衣——可莫要動什麼歪心思,我看著吶!”

無暇理會對方訓斥中那滿溢出來的不信任,羊鈺幾乎是第一時間扯著雙手覆在右頰搓動,滑稽地想要把那些墨跡在未乾前擦去——這自然是無用功。特質墨水已經從傷口滲進去,與她那部分血肉融為了一體。想必入殮多年後,自己這具美人枯骨的顱

側仍會殘有清晰墨漬罷!

“手腳麻利些,動起來!”又是敲打檻欄的警告聲,“當這是你們羊家閨閣吶?我可沒鏡子給你照妝,再說若想看,你這賤骨頭大可用餘生看個仔細!”

產生幻痛的部位多了一處,羊鈺不得已,用手捂住那塊醜惡的黥印,另一隻手伸向腰眼,扯開兩片式工字褶旋裙上部的束絛,再一拉,整面旋裙便失了約束,瀑布般墜滑下去,露出兩條羔羊尾般鮮嫩潔白的小肉腿。

被逮捕時是在山林上,那日出門時念及行路方便,特意從衣櫃中揀了一件長及半脛的小擺裙。貼裡衣物,則選擇寬鬆方便運動的褲袴——這自然也是不允保留的。忍著前所未有的恥感,羊鈺撥開藏在脊窩裡的扣結,平生首次但絕非最後一次在旁人面前褪下內衣,將雅緻小巧的美鮑展露無疑。

“愣什麼!同為女子,還怕羞麼!”不知監視過多少女囚更衣,女差役那對眉眼絲毫沒起波瀾,“上衣也剝乾淨——我又不會吃了你!”

短身繡䘿又名褙子,身上這件是書院下發,後背繡有撲水鷂鷹,向來是她的心頭好,如今卻也要永世分別了。幾乎要將下唇咬破,她將這好朋友從背上甩脫,隨後扯開對襟蟬翼短衫,頗有些自暴自棄意味地將它也棄在地上。

女差役雙手環胸,頗無趣地觀賞著這出拙劣猴戲。

作為土生土長的銀瓶州人,諸如馬面裙、雲肩之流的厚重衣物自為羊鈺所不喜,作為一個無可救藥的“輕衣派”,她更青睞能凸現身材的纖薄抹胸。而才將這層輕如熟宣紙的雪紡紗撕開,兩團飽滿玉兔已迫不及待跳脫而出,噴發著被少女在衣衫下捂了七個晝夜的體香,那氤氳的白汽縷縷不絕,倏地升入冰冷檻室上方,為這幽囚肅殺之地也平添了些微芬芳。

“還不差...呵。”

冷笑著對檻欄對面的赤裸女體評頭論足幾句,好像羞怯捂著私處的那件東西不是人,而是一扇掛在鐵鉤上待售的豬肉。女差役這才打開右側牢門,將一團包袱扔在女廩生腳下。

“你的衣物照例會予以封存,若哪日大赦天下,令你這女犯僥倖開釋便會交還,爭取讓你光鮮亮麗地返鄉——不過嘛,呵,我看你是沒那福氣了。”

她抬起皂靴,故意踏在短身褙子後部的繡鷹上,又覺得不過癮似的用鞋跟碾碾,彷彿那是眼前女犯的麵皮:“像你這樣目空一切的富家小姐,就該被丟進深牢嚴加管教才是.....這些衣服你日後不許穿,先前更不配穿!”

“勾結流賊輸送糧草,對你有什麼好處?是覺得騎在我等小民頭上作威作福還不夠痛快?是想要體驗一把運籌帷幄的痛快勁?賤骨頭!下賤到孃胎裡的罪人!”

不是這樣的,我是想要大家好——這些話在羊鈺嘴角轉了三轉,終究沒能衝出去,她心如死灰地搖搖頭,並沒試著具體否定什麼,而是膝彎一軟,像被抽走脊樑骨似的跪伏於地,雙手極標準地平伸叩首,用無言的士下座來表達對管束者指控的全盤承認與歉意。

“倒是個厚麵皮,以為跪就有用麼!”她聽見視野中官靴的主人喝罵,不過聲音中已帶了幾分對她這軟骨頭的無可奈何。

“抓緊把罪衣換上,再隨我出去揀選鞋襪,穿戴戒具!”女差役似乎在強忍著一腳踹在她這女囚臉上的誘惑,“還有,以後不再有羊鈺,

從今日起,你便是甘棗州奴籍,黥犯女鈺,知曉沒有?”

“黥——黥鈺明白.....”

舌頭打著結,潛意識裡抗拒吐出那個嶄新的姓氏。羊大小姐——不對,應該是地位卑賤如土的黥姑娘依言展開包袱中的罪衣——一件由扣結固定的馬甲小褂,入手質地粗糙難耐,顏色亦豔得教人反胃。罪衣並無口袋,翻展至背後,朱墨染就的同心圓觸目驚心,不難想象,穿戴者在旁人眼中就成了行走的箭靶子,若妄圖脫逃,點鋼弩矢會輕易從後心釘入,自胸脯穿出。

“此後你與那羊家便再無瓜葛,若再捉到你以嫡長女自稱——呵,先打腳心,再犯便是鞭子,仍不長記性便要噤口,聽懂沒有!”

嚴厲不留情面的威脅,可黥鈺姑娘的小心肝兒早已悠悠顫著,飄去了不知何方。

嗚.....日後真的...

要以黥姑娘名號示人了......

再穿起罪衣罪裙用了成倍的時間,這織物的觸感當真粗糲到了極點,與羊家採買、八兩足銀一匹的上等衣料簡直天差地別。開始她幾乎疑心是自己穿法出了岔子,可後來便沮喪地發現,無論內裡外襯都是一般的劣質,教人難以忍受。

戲文裡蒙冤的女角,哪個不是身裹綢緞鏗鏘吟唱?可惜自己卻沒這般優待,這樣想著,黥鈺姑娘將卷皺的罪裙向下拉捋幾遭,這是她穿過最短窄的裙子——若這搓破布縫出來的東西真有資格被稱為“裙”的話。

“別費勁扯了,就那麼短!”女差役看她這麼“沒見識”,頓時發出不耐的冷哼,“朝廷規制,你這類罪囚的足腕以下需時刻裸露,好讓大夥看個分明,你有否私自甩脫戒具!”

良家女子行不露足踱不過寸,這般光明正大的輕侮,儼然是壓根沒把她當過去那個大家閨秀對待。黥鈺喪氣地垂下頭,手指緊緊絞起裙側豔紅的粗布,一時竟不知該作何感想。

“愣夠神沒有?夠了就自己找處牆角對著。”說話間,女差役還不忘將拓了鞋印的褙子輕輕踢開,“雙腳分開…再分大些……再分!我要搜你的身了!”

強人所難。黥姑娘氣鼓鼓地跺著小腳丫,你根本知道我無有機會夾帶什麼禁物,不信你被罰跪個六天六夜試試!

但頂撞獄卒一向不是聰明人該有的抉擇。大岔開腿,雙手抱於腦後的文弱女子幾乎失了平衡,被身後女差鐵鉗般的纖手抵著頸子,完全淪入了對方擺佈的節奏中。

犯規罷……女孩子的手,怎可能如此有力……

多日未洗的油發首當其衝,脖頸、衣領內外查明未有粘黏禁品後,下個遭殃的便是腋下。女差的手指好似五條毒蛇般探幽尋秘,每動一下都將狠狠按在肌膚上,搔得小女囚癢感十足,幾乎忍不住輕笑出來。

“還笑!還笑!我倒看看你有多不知羞!”

短促咒罵一聲,重點來到下半身。黥鈺只感覺罪裙成了妖怪的長舌,把自己那對小肉腿捲住舔來舔去。一對欣白雙趺是早被去了鞋襪的,反而能夠倖免於難。

就在咱們黥小囚鬆了口氣,以為磨難結束時,女差那喝令聲又陰魂不散響起:“蹲,起!蹲起!”

“你是提刑司指名的兇惡重犯,總還要檢查你那羞處有無‘含’有利器——我沒直接上手你便偷著樂罷!”

突然想通蹲起用意的黥鈺頓時俏臉羞紅,史書中的將軍寧可自刎,亦“終不能

復對刀筆之吏”,果然不是句玩笑話。

搜身完畢,但她這一日的屈辱才剛剛翻開扉頁。黥鈺沒有被允許離開那面牢牆,相反,她聽到女差退遠幾步的“沙沙”聲,接著是翻找什麼東西的窸窣,然後——

一柄小剪刀頑皮地伸到她耳側,“嚓”地鉸斷一小絡秀髮。曾名為羊鈺的官家小姐驚恐地圓睜杏眼:你要做什麼?誰給你的膽子!

“流徙之人,照例都要髡髮黥面——你不知道?”小剪子舞得飛快,眨眼之間,黥姑娘那用茶油、芝葉和桑萃勤勉保養了十八年的烏髮紛紛脫落墜於腳面,“反正頂著這臉蛋你是嫁不去了,乾脆鉸了去,免得路上生蝨子——這可是為你好!”

放在七天,不,哪怕一天之前,羊鈺拼了這條性命不要也要跟她抵死。但剛剛經歷一系列打擊,小女囚當真是一根小指也難抬起來,只能像女子被登徒兒按在牆上姦汙似的篩糠起來,青紫唇瓣哆哆嗦嗦半天,硬是沒吐出啥堪用的字句。

“再來一剪……好嘞!”女“青皮”退後一步,滿意打量起自己的大作,“督府家的小姐就是不一樣,幾天不浣發,手感還那麼棒……怕是偷偷花了許多心思打理罷?”

黥鈺現在能做到最大程度的抗爭,就是從鼻竅擠出一聲惱怒的哼唧。不過因為綿軟無力,這聲落在對方耳朵裡就被誤讀成了認可。

“果然是個心思悶騷的浪蹄子!”女差笑罵著命她轉過身,一手捉住腕肘關節,另一隻手卡在她後頸,迫其保持著屈腰直臂的姿態,“那麼小蹄子,今兒獎勵你誠懇,就先不銬手了,隨我上樓挑首飾去!”

黥小娘清晰記得,當她還是羊鈺時,第一次旁聽阿爹屬下刑名審案時的境況。

那是一樁甚典型的兇殺,徽水本地一對書僮與丫鬟暗生情愫,決定趁主家西去進湖京趕考時下手。被擒獲歸案的他們垂頭喪氣伏在堂下,男子還有些力氣,女子卻是像被周身重鐐拖垮般,面對審訊渾渾噩噩只點頭稱是。

那時她便疑心,那些黑沉沉的鏈子憑何有恁大本領,能將一個人的精氣神從骨子裡全數榨出來?

數年之後,面對一地精光鋥亮,碼放整齊的的鐐銬,她得到了答案。重!又重又硬,看著便極不好惹的全套“首飾”,只消偷偷瞟一眼,便把她嚇得肝膽欲裂。

這些東西,全都要鎖在我身上?不可能的……騙人的吧……一定是……

押解者鬆開鉗住她的雙手,繞到這間靜室對面的門前:“我已把人帶出來——小裴子,挪挪腚,該你幹活啦!”

所以她們家是姓裴的麼?竭盡全力開動小腦瓜,想把注意力轉移開去,可那些戒具就像是有磁力般扯著她的餘光,讓黥姑娘又驚又貪婪地挪不開眼。

之前為了從苦悶中開釋自己,還認真幻想過在押解路上如何趁看守不備偷取鑰匙,如何借夜色掩護啟開戒具,如何製造混亂趁機逃生——可書生的空談終究在現實面前撞得粉碎。被這些東西咬緊,莫說前三步,便是尋常趕路想必也能將她累個半死!

黥鈺油然升起一種悔意,她後悔自己怎麼就沒抓住機會,為了研讀經略,竟把射御兩科拋在一旁;哪怕回莊園時,也常搪塞小姑侍衛們傳授劍術的提議……倘若她肯花些時間磨鍊筋骨,還會被這些醜傢伙嚇到麼,當真可恨!

但眼下後悔藥是沒得吃了,她舔

舔乾裂的嘴唇,想要看清這“小裴子”是個何等浮浪的青年。若他要輕褻於我……我就,我就咬斷他的手指,然後一頭撞死在牆上!她對自己發了狠話。

然而現實常常不盡如人所料,當性情剛烈的罪人廩生抬起頭,對上的卻是一雙小鹿般柔軟的眼睛。她呆住了,嘴無力地開合幾下,啊呀……

睫毛卷著晨光纖毫畢現,瞳仁水汪汪的,像她磨硯時滴入的泉水。那雙眼睛下的臉孔線條柔和,雙頰覆著一層白乎乎的薄軟毳毛,因此幾乎有些女性化。

表情有些倦怠,除此之外再無他物——沒有厭惡或是憐憫,乾淨地讓她想哭。梨渦下的唇角有些疑惑地撇著,更讓人相信其主人是個藏不住心事的單純性子。一位毋庸置疑的美少年,黥鈺心想,書院那些世家子與之相比,當真是蓬蒿遇上了檟樹。

“愣著幹嘛小裴?”女差役正費勁的把一口大箱拖進屋來,“城門辰時一刻就開,還有訪客指名道姓地要見她——抓緊時間給她上鐐!”

被稱為小裴的少年搖搖頭,他的眼神中多了幾分鷹隼般鋒銳的審視:“姐……我覺得她渴了。”

渴,當然渴!每頓半碗涼水堪堪夠她續命,絕不容她這負罪女囚口舌不焦不燥。黥小娘甚至感覺到,自己的口唇內側都因上火起了瘡痘,每次用舌頭去舔,便絲絲生疼。

“渴又怎樣?她渴你便要喂她,那她耍起性子,你是否就要不給她上鐐了?”

無視自家姐姐的挖苦,少年那白皙臉孔緩緩搖動:“這不一樣,姐……這不一樣。”

皮質水囊的袋口鑲了白銅,咬起來十分硌牙,但黥鈺這時是再真顧不上什麼體面,把淑女的矜持拋卻腦後,她很沒形象地含著水囊,“咕啾咕啾”大口吞嚥起來。曾經的她品過青山祠中的貢酒、嶺陽出產的紫芽沱茶,就連族內宴席前奉給諸人漱口的香湯,都是牡丹、白芷和公丁香熬煮製成。

但這些瓊漿玉液,眼下全被口中淡甜的涼茶比了下去。很多年後,已位極人臣的羊鈺屢屢遣人回徽水蒐集“大碗茶”方子,但無論如何尋找,都再復原不出今天的感覺:那是一種被善待的回甘味道,就像在黑暗裡跪了許久,跪到頭腦暈漲膝蓋開裂的時候,忽然伸來一隻手,笨拙卻也不容拒絕地把你扶起來。說,沒關係的,現在你跟我走。

真好喝!真好!

生怕今後再也喝不到,她活像渴死鬼貪婪地吮著,直到水囊整個乾癟。少年露出擔憂的臉色,趁著收回水袋,他擱罪衣拍了拍這個奇怪大姐姐的背。

“初次見面,我叫裴劍捧。”即使面對罪人,他的語氣也十分認真,跟黥鈺想象中輕佻的自我介紹相去千里,“是你流徙刑的執行之人——今後還請多多指教了。”

“啊,羊…黥……黥鈺。”

只是吐出那個恥辱的音節,口齒便苦澀得要命,彷彿每根經脈每塊肌肉都在抗拒新的姓氏。黥姑娘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挫敗感,方才險些說誤了口!可在這裴姓少年面前以黥自稱,她亦是十二分的不願。

“多多指教——她一個重判嚴管的女犯,還能指教你什麼,如何通賊麼!”姐姐那邊仍是刀子般尖利的嘴,“速速把你在那千乘派養出來的公子做派丟了,給她上鐐,家裡都指望著你接阿爹的班吶!”

少年臉上浮出幾分不忍,然最後那句話屬實也為他堅

定了決心:“那末黥姑娘,國有國法,得罪……”

“黥犯女鈺!”他霎時換了副表情,那面上的柔軟消失了,稜角也彷彿被這聲吆喝震得生硬了些。

“犯女……在!”

破罐子破摔地用最洪亮聲音回應,黥姑娘深吸一口氣,看著少年拾起一面長方形枷板。

枷板上的狐皮紋,是順黃花梨原木方向通過髓心徑切才會出現的獨特現象。作為羊鈺的她對文玩無甚興趣,之所以知悉這麼清楚,是因為……

“嚯,眼力不差!”這時已忙活完的女差役發出刺耳的冷笑,“這方長枷主體,便是提刑司將你閨房那方黃花油梨書案作為證據封存後,拆鋸加工所得!”

“看見這四角厚厚的包邊了麼?實話告訴你,這是你桌上的紫金荷葉墨碟、筆洗等熔鑄而成。至於枷板上的三道封條,自然也是取自你書院精舍的‘正貨’。”

小捕快沒有落井下石,但也沒出言制止,從頭到尾,他只是將這長枷分成左右兩條細長木片,然後將它們對準黥姑娘的頸腕三孔扣合。

“而最後這封銷,不用說你也能猜到——它們都曾經是你的愛筆!哈哈哈哈,敢問咱們的‘羊’大小姐,被自己文房四寶管束餘生的滋味,究竟如何了?”

這些畜生!

聞著自己書案殘骸那獨特的油墨香氣,黥鈺小臉氣得煞白,終是沒能說出一句話來。她就是想激怒你!理智隨著水分返歸大腦,莫上她的當,莫被她當玩笑看了去!

——成功了,忍住了,雖然眼眶噙滿淚水,雖然欲蓋彌彰地瞅著枷板上“通賊謀逆徙兩千裡”、“重判嚴管女犯黥鈺”、“銀平提刑司封永不開枷”的封條,但畢竟避免了情緒的失控!女差役眨眨眼,似乎好奇魚兒這次為何沒咬上鉤。

這次小小勝利帶來的喜悅並沒有持續,身為罪大惡極的通賊女犯,女廩生的手自然也需時刻鎖起,嚴防她接觸紙筆,再以文墨行那竄逆醜事。

於是一副鋥明瓦亮的銬子幾乎立刻扣在了黥小娘從枷板下探出的皓腕之上,銬箍呈鵝蛋形狀,分毫不差地咬緊她的腕肉,不留任何翻轉或以拇指脫臼法掙脫的餘地,顯然是根據尺碼量身定做。

銬子通體被打磨拋光,若換在夜間,遇上火光便晃眼異常。加之鏈條僅有短短三環,環節粗緊碰鳴清脆,從根本上斷了佩戴者從事書寫的任何可能。

好痛……這樣……叫我如何……小解?

試探性晃了晃雙手,吃驚於枷孔與鐐銬的合力是那麼驚人,簡直把自己雙手澆築在了一起。但於名為黥鈺的前女子廩生而言,她的磨難還遠未算完。

一根帶活舌鉤環的長鏈掛上手銬中央那環,擱在枷板一路順下,擔負起連結上下半身戒具的“頷聯”。少年最後拎來一副同樣拋光晶亮,卻大到令人絕望的重鐐,“轟”一聲丟在地下。

轟!這聲音何等可怖,何等兇狠!女廩生的腸胃都被這雷鳴駭得絞纏起來——這麼大,這麼重,鎖馬也夠了,竟用來對付我這弱女子,你們……你們不知羞的麼?

“黥犯聽著!”少年挽起捕快服袍袖,露出精瘦微有肌肉的小臂,“按判書附款,你的右踝需被釘封死鐐,於插銷內灌注鉛汁。為向旁人示警你這兇犯所在,至入殮也不得開啟。若私自拆卸,便要連左踝也釘死——以此類推再釘手銬,你可明白?”

聲音並不咄咄逼人

,反而有股他這年紀特有的稚嫩朝氣。黥鈺傻傻瞪著他手中呈“U”形鑄造,直栓足有二指粗的鐵柱子,只感覺被劈頭澆了瓢冰水,從發渦淋到趾尖。

這分明是南蠻人鎖戰象的東西……欺辱人也要有個限度,還拆卸……也不看我能蹚動這東西麼?

但……他是認真的,他們都是認真的,為了不讓我翻身,竟出此毒計……卑鄙之徒!

嗚……算了,就當……就當錯買了大一號的腳鐲便是!只是戴上這東西,我真的,還會有起舞的機會麼?

或許過了三次心跳,或許過了一千年,她終於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很遠之處,卑屈而恭敬答話道:

“黥鈺,曉得了……咕……”

無論於看守者還是被看守者而言,砸鐐皆是一件大事——恐怕只有行刑才可媲美的大事。那些輕犯大可以抖著手銬,扛著木枷在囚室中盡顯從容,但提刑司幽獄便給人一種感覺:只有釘了這“大械”,才真正算是被被這魔窟所接納,真正融入“罪惡”的一部分。

被判流徙酷刑的黥鈺,此時便要經歷這笄禮後,人生第二樁的“大事”。眼下,咱們這位芳齡二九的嬌媚小娘已被恩允倚牆坐地,略行休憩——但千萬莫認為律法會對她這般無可救藥的罪人有絲毫寬縱。容她喘息,只是考慮到她身嬌骨弱,難有力氣“演完”隨後一連串為她精心設計的戲碼。

既如此,剛剛合好的枷板銬子便更沒有啟開的道理,黥鈺所謂的“休憩”,也只不過是將長枷頂端斜斜支在牆上,幾番辛苦之後,方才找到一個不會輕易滑落的姿勢,曲腿癱坐下來

大腦因缺乏睡眠暈沉沉地塞滿糨糊,再怎樣努力聳肩,也適應不了“文房四寶枷”帶來的可怕重量。身體本能地想要驅動雙手對抗當下窘境,但只換來痠痛感與微不可聞的“沙沙”聲——這些壞人打製枷鎖時,究竟將栓孔緊到了什麼程度!

苦悶地吐著香舌,上氣不接下氣地吸、呼、再吸,就在黥鈺幾乎認定全世界都已把她遺忘在這角落時,官靴擦地的簌簌聲卻再次響起:裴家姐弟倆已是拾掇停當,可以讓今日“典禮”的主角登場了。

“黥犯,速把腿腳伸直,搭在這砧上!”

做姐姐的性情激烈,哪裡理會腳下囚徒感受,見她恍若未聞,還道是這官家小姐耍性子頑抗司法。虧著弟弟眼疾手快,不然黥鈺半邊俏臉準要被一腳踹得腫脹烏青。

“阿姐你去燒鉛汁——我來對付她便是。”

好說歹說勸走他那大姐,名為裴劍捧的少年半跪下來,很是憂心地伸手探探女犯額頭——果然有些發熱,許是羈押罰跪時受了風寒:“眼下砸鐐耽擱不得,若你實在氣悶,我們今晚在城郊館驛歇息一夜如何?”

昏昏沉沉間,罪人女廩生只感覺有什麼溫熱東西攥住了她的前足掌。拿開你的手!自打記事起莫說碰觸,就是異性想看一眼小足也不允的羊家小姐本能踢蹬幾下,力度之輕微,當真如玩鬧般。

已沒有餘力尖叫,少年那劍般修長灼熱的五指扣著足底軟肉,更傳來陣陣過電似的異樣感。於是委屈地哼唧幾聲,前羊家嫡長女雪酥般的足踝還是被捉著擱在了砧臺上,再以半開放的“U”形曲箍橫著卡實。

那是一雙多麼標誌優雅的美人足器呦,皮膚白皙柔滑,甚至令人感覺不是天然長成,而是由水的張力自然形

成。在其主人生命的前十八年,它們一直被很細心地藏在鞋襪裡,再如何足不沾地的大家閨秀,恐怕也免不得會捂出些許異味。

但砧板上這對卻從根本上違背了常理——硬要聞的話,也僅有一股難以捕捉的肉香,如同庖官剛奉上桌的砂糖雞子糕,縱是少不經事的裴劍捧,見了也不由生出幾分旖旎心思:真想把這怪姐姐的足糕含在口中大啖一番!

五根筍白趾肚猶如排列在一起的鬆軟糰子,趾身雖不常活動卻出奇修長靈敏,活像受驚的條魚般蜷著,一圈圈趾紋精緻規整,令人聯想到其主人紋絲不亂的行文之風。明明未施以蔻彩,趾甲卻天生透出紅亮,美中不足地被修剪至極短——判書附款中特意聲明,黥犯既已坐實通賊,便當以悍賊論處,渾身上下凡是存在傷人可能的硬銳部位,都須妥善處置。若仍執迷不悟,便應拔除以示懲馴。

腳板肌理倒是很有幾分典型文人的清癯疏淡,與豔詞中“旋舞迴風”的蓮足相去甚遠。稍顯頭角的血管筋結則像羊初乳熬煮出的酪皮般澆淋其上,不密不亂,齊整對稱。

痴了足足三個呼吸,少年捕快這才想起有差事在身:“黥犯……呼……為防著你稍後吃痛咬斷舌頭,現要提前將你噤聲——若明白就速速張口。”

他從兜裡掏出一團黥鈺再熟悉不過的東西,不看還好,定睛瞧去,女犯原本迷糊的小腦瓜登時冒起三丈火氣——那是襪子,她被捕當日蹬在足上的素絹白襪!

張口?好讓你用這東西噤我的口麼!如果說先前種種她都能強忍,那這樁可真是捋到了她的逆鱗。也不顧自己是什麼戴罪之身,她史無前例地緊閉口齒,竟是打定主意要跟小捕快與他背後的提刑司頑抗到底!

士可殺不可辱!更何況我本就無錯——你們這般苦苦相逼,真當我羊鈺是沒火氣的泥偶不成?她像只被枷手的小肉蟲般扭晃起來,桃心圓眸射出仇恨的火光。今天任誰來也休想讓我吞這東西,若不順你等的意,乾脆將我這抗法女囚當場打殺便是——嗚!

少年捕快家學淵厚,哪能不知此時該作何處置——只消出手捏住黥鈺鼻翼,禁止那兩孔小巧竅穴的翕動,再等半晌,再骨鯁剛毅的女文士也要面色青白,乖乖“開城投降”。粉嫩香舌好似一位負隅頑抗多日的女將,被對方夾在食指、中指間,緊張顫動卻也無處可逃。

襪團——這入城的勝者自然也大有講究。呈十字交叉摺疊增厚後以襪口打結,足趾、腳跟處這些較髒汙部位正衝犯人舌肉,顯然是刻意為之。驚恐之下,黥鈺已被這團湊到鼻尖前的貼身織物嚇到兩眼發直,從她這個角度,汗漬、灰土與草莖碎片當真看得一清二楚,尤其是襪底那些油亮泛黃常與絲鞋摩擦之處,味道更不可能算好!

“抗法可非玩笑!念你此番初犯,便只加罰你噤口一日,以後便沒這優待了——還不謝恩!”

塞進去了,絹襪特有的無數微小凸出起球剮擦著口肉,進一步破壞了這“甜點”的“口感”。黥鈺只感覺口中一鹹,明明酸苦味幾不可聞,“品嚐”起來卻是加倍的刺激:“呼唔,呼唔!”

味蕾激烈抗議,反對主人把這團根本泛酸的髒襪子吃進口裡。黥鈺幾乎能回憶起當初被逮捕時,她乖順伸手任由上銬,然後被脫去絲鞋,踩著這雙鏤空雪紡絹

襪押入幽獄的一幕幕。瞎抖什麼古之遺風?她不由氣苦責問起七天前的自己,列傳中那些受囚的名士,可曾提過會被自己足袋塞口麼?

少年伸指,把留在外頭的襪口活結完全捅入唇間。於是在她足上酵了整整六日的酸馨襪袋便進一步把她口齒塞得鼓脹,好似一隻可愛的花枝雌鼠。可惜那腮幫子內存儲的並非過冬堅果,而是板結堅挺,實打實的髒臭絹團。

“哼呶呶呶呶呶.......”

舌根被壓得極死,任她如何撟動,也難把這東西頂出分毫,更莫說吐出什麼有意義字句了。這下想學古時南冠者搖唇鼓舌也沒機會了,她委屈地思考著,好苦好鹹,好想吐...竟要我叼這東西一日,你等禽獸......

但,還是要謝恩的罷?她拼命回憶先前複誦的監規,配合眨眼,竭力哼出一段悶軟的鳴息:黥犯,叩謝管教體恤.....

被強塞襪團還要屈辱謝恩,曾名為羊鈺的官家小姐只感覺悲從中來,而這悲慼在她看到少年用火鉗夾起一截通紅鐵鉚子,瞄準“U”形曲箍兩端預留出的鉚孔時亦達到了頂峰。我不要被釘死鐐,不要戴這麼難看的腳鐲子!她用盡全身力氣發出的疾呼,卻在襪團阻塞下顯得那般嬌弱可愛。

太遲了,鉚子對準孔徑,少年揮起大錘——鐺!黥鈺只感覺右踝震痛欲斷,她終於明白為何釘死鐐前多要先行耗盡犯人體力——若她還能掙扎,這記重錘便會激得她彈跳起來,令踝肉在那紅熱鉚子上燙個焦爛。

鐺!鐺!鐺!

每次揮錘少年都暗運內力,將這副十六斤的粗笨戒具砸得在地上跳動。同時強烈的震盪也隨女廩生緊貼青石地面的大腿與膝蓋內側,如同巨石砸出的水紋一路向上半身傳播、放大。

筋膜、臟器都被震得七葷八素,罪衣下那稍顯豐致的儲乳袋也不顧一切蕩悠著,乍看真如一隻哺乳的年輕母羊。徽水最有權勢家族的嫡出女哪受過這般苦楚,頓時便要下意識瑟縮身子,緊緊閉攏桃眸,蹙眉攥拳,在哼唧聲中死命咬住襪袋,

鐺!鐺!哐當!

意亂情迷,反胃欲嘔,在這狂風驟雨中,時間與感官好似被無限制拖長了,使每聲巨響傳到黥姑娘耳中都是“鐺昂昂昂”,就此深刻入記憶,成為她餘生午夜夢迴時最頻繁最慘烈的夢魘。

最後一聲,是少年將從對面鉚孔中擠出的釘子尖頭側敲一下發出的。此時鉚子已然冷卻,粗頭被砸爛作軟泥“趴”在鐐箍外徑,尖頭則是穿出鉚孔後被拗至反彎,無法拔脫。少年如對待一件實戰兵器般拽起一頭鐐環,另一手把著那白軟足兒抬放幾次,確定這女犯姐姐踝上的鐐箍仍屬活絡,雖不寬適,但也不死緊,緩步蹚行並無什麼大礙——正適合她這類罪孽深重,但需要馱石贖罪的刺配囚徒。

這渾鐵鉚子本非常粗大,其包含的熱度亦不容小視,短短几次喘息,黥鈺已感覺整件曲箍都被餘溫烤得燙人——可偏偏她的苦難還未終結。裴家姐姐此時已備好鉛汁,只見她手持一根賣油翁手中常見的長柄舀勺,一臉壞笑著逼近,將勺中冒泡的熔鉛細細澆築在鉚孔內緣,就連發絲般微小的空縫也沒放過。

好燙!火燒火燎的灼痛立刻令黥姑娘峨額生汗,幸而鉛熱得快冷得也快,當那些如虹彩光褪去,它們便嗞嗞冒著熱氣,與渾鐵死鐐緊

密結合,成為黥鈺姑娘今生今世也無法擺脫的恥辱標誌。

“阿姐...按常例,”少年欲言又止,“這時該由你潑水衝去鐐箍火氣.....”

“不必!咱們羊大小姐跪了許久,給她這對賤蹄子烤火取暖又怎地不妥?”女差役眼中流出仇視的毒光,“你看她那張小臉,保不齊還很是享受吶!”

享受?黥鈺幾乎昏暈過去,小足被擱在這粗笨戒具上炙烤怎可能“享受”?她分明與這女差素無仇怨,難道僅憑出身,她便咬定自己罪該萬死不成?

愚不可及!

另一鐐箍的安置反而沒那般煎熬,畢竟判書上也只寫女犯右踝釘死便是。這隻“U”形鐐上方的鐵橫槓早已預先裝配,只消插入鎖匙於槓口,便可扭轉鐵舌開啟此物。至於鏈條和右死箍之間,也是用一把小巧掛鎖連接可供拆卸。它們的鎖孔無一例外都塗著朱漆,好說明佩戴者刑期在至少有三十年之久,大趙慣例,若鐵匠膽敢私自為這些罪囚開啟“朱鎖”,便要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

鎖定左箍,少年這才滿意收起鑰匙,掏出一條白緞子系在那摘不下的右箍周徑。此則乃“認身緞”,女囚若未出閣,便要靠它示明自身完璧,押送途中任何人等也不得汙其清白,否則視之同罪。少年打結的動作是慢而認真的,指甲無意撓過足肉時彷彿也撓在黥鈺心尖尖上,搔得少女芳心一陣亂顫。

“這便完了——起身走走!”

小捕快恍不知他儼然已成了女犯姐姐心田那部分柔軟之一,他只是盡職盡責環住對方腰肢,助她緩慢起身,同時彎腰撿起先前手銬上垂下的帶鉤長鏈,“咔嚓”一聲在足鐐中央鎖住——這一來,提刑司精心設計,用來管束江洋大盜也嫌多的連身戒具,才真正意義上咬實合死,將黥小娘這具負罪的綿軟身子徹底鎖困在內。

“咕嗚...”

被這些粗笨鐵傢伙的重量震驚,女廩生幾乎感覺自己是那戲文裡被妖怪施了搬山術的大聖,原本輕巧的一步現在卻要耗費成十倍的精氣神。尤其是那十六斤的足鐐,如同溺死鬼的雙手掐著自己腳脖子,莫說抬腿踢蹬,就是步伐稍岔大些,也有跌跤可能。

抬腳——重重踏落。這對筋骨錚錚的渾鐵鐐子果然就是全套戒具的神魂所在。哪怕短短跨出一步,拇指粗壯的箍身也會因甩動慣性結結實實撞在足腕上,用踝骨陣陣的生痛提醒自己,你已經不是過去羊家那個天資絕豔的嫡長女了,更沒資格繼承什麼家主之位,族人會羞於提及你這個辱沒門楣的“死人”,生怕與其他高閥對談時人家會說,徽水羊家千年傳承有序,奈何這代出了個通賊的官家小姐!

你的功身已經被褫奪殆盡,所以也別再妄想能和書院的師長們攀扯什麼干係。或許先前師門確實把你捧在手心怕化了又怕冷了,但現在,被除名的你只是他們眼中德才皆劣的不肖徒——堪稱育人汙點的不肖徒!

再看看你那些友人——抱歉,這稱謂實在有誤。本就清冽寡言對人不假辭色的你究竟能結識幾個真心朋友?他們又有多少不會把你當做一灘汙物,避之而不及?指望他們施以援手?這可不像遇事沉著不受感情擾動的你呀......

你的衣帽、襪履、裙褲與首飾早在入獄那日就被賤賣一空,藏書與信箋則乾脆付之一炬,除去些許可以當

做罪證的“反詩”,你那些伏案寫就的文章全被揉碎賣與了貨郎——作坊可不關心那些廢紙曾何等錦繡,或凝結了你多少巧思心血!至於你愛不釋手的文房四寶,呵,它們不正鎖在你這重罪小囚身上麼?

或許你會以為,還可以依靠僅剩的,無法剝奪的頭腦作資本東山再起?天真的姑娘,看看你眼前被枷銬合攏的手,咬咬你口中酸苦幹鹹的襪團。當你這雙賤爪子再碰不到筆,口中也再吐不出字句時,縱你有通天的智計,又該怎樣令旁人知曉並執行呢?以你的聰慧,怎可這般丟臉地靠謊話自我安慰?

真可憐,真可悲,真......可笑。

所以除了乖乖踏上西去甘棗之路外你還有什麼選擇?在那邊城活似母馬般馱運幾年石料,你的手會幹糙、你的臉會皸裂、你的聲線會喑啞、你的白膚會黝黑、你的腰身會痴肥走樣,而你精心護理十八年的糕點小足,最後也只會像個庸凡的農家婦一般髒硬如石板。嫁個軍戶,為他生子、煮飯、伺弄公婆,就是你這自作自受的罪人配得到的最好結局。

所以註定泯然眾人的你,還在掙扎些什麼呢?

所以眼下籠中雀般受人擺佈的你,除去軟糯糯地鳴叫幾聲,還能做什麼呢?

所以盡情哭吧,想哭就哭出來,畢竟在這幽獄深處,一個重罪女犯的哭喊,又有誰能聽到,會在乎?

“嘸嗚嗚嗚嗚嗚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