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蘆仙子傳(二)
作者:Tken
話說那彩葫仙山真不愧為洞天福地,四時有奇花異果,山間多妙水靈泉。大姐見彩蓮蛇仙遠去,腦筋飛速運轉起來,她知道此間有一方幽潭,潭底恰為一處龍眼,水中蘊含龍脈之力。如今幾雙法鞋上腳未久,如若藉助龍脈之力,說不定就能脫下。
想到這裡,大姐拉過二姐的手,快速寫了幾筆,見她面露喜色,便知道此法確實值得一試。但看看自己三姐妹的腳,只有她勉強算是能走,這可怎麼行啊。青葫仙子也稱得上堅毅果決,運轉功力把身體放大了一圈,一手夾著一位妹妹,一個彈射就往幽潭方向衝去。四妹此時已經緩過神來,抬頭看了大姐一眼,眼淚霎時間再度浮現。青葫仙子的脖頸、額頭青筋盡露,銀牙緊咬在一束頭髮上,兩眼內的血絲幾乎要把眼白遮滿。大姐的力量大,是基於屈伸之術而言,簡單來說,力量越大,需要達到的體型就越大。就算大姐的基礎力量比其他人更強,要想帶動腳上重如千鈞的定蓮鞋絕非易事,然而隨著大姐身體變大,蓮鞋卻尺寸不變,原本還有一些空隙的鞋口如今緊緊勒進了腳腕,卡住腳筋,腳掌也在鞋內擠得一塌糊塗。之所以沒有慢慢走過去而是快速彈射過去,是因為大姐知道這種狀態她忍不了太久,必須趁著自己還能堅持住,一口氣快速抵達目的地。她那一腳彈出的時候,外人只見一隻小巧的鞋子輕輕點地,隨即破風聲響起,地面留下一片龜裂,而大姐卻覺得自己腳上的骨頭全都要碎了,每踏出一步都像是主動用鐵錘敲打自己的腳。據說人類中一些部族有裹足的傳統,她現在的做法就像用裹好的雙足在狂奔。
“大、大姐,你放我下來吧,我能行…”
“沒…事…”
大姐的奔襲全靠一點毅力才挺下來,幾步彈出就已是強弩之末。回覆四妹的時候,同時也洩了胸中憋住的那口氣,腳下一軟便撲出去滾了好幾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恢復身形的第一時間,無可名狀的劇痛就像萬針穿骨一樣覆蓋了大姐的腳。鞋子安安靜靜沒有作怪,只是靠重量壓住仙子不斷掙扎翻滾的身體,鞋子裡的腳則癱軟如泥,除了痛苦以外沒有任何感覺,還沒嚎兩聲,大姐就兩眼一黑軟倒下去。而此時她們已經奔出去十幾裡,幽潭的水聲清晰可聞。
“大姐,大姐!”
差一點,就差一點點了。絕不能半途而廢!絕不能半途而廢!
四妹扶著邊上一棵樹,試圖掙扎著起來,卻因為水晶鞋的光滑而屢次滑倒在地,索性放棄站起來,轉而在地上凍出一片冰道,跪在地上推動大姐,二姐心領神會地同樣跪在邊上,兩人推著大姐一點一點地向前艱難滑動著。這定蓮鞋倒也不愧是萬年彩蓮的一點精華點化,實際用上力後,兩位仙子才意識到小小的鞋子有著怎樣駭人的重量。雖然她們不以力量見長,到底還是仙靈之體,尋常重物難不倒她們,可一靠近那雙定蓮鞋,渾身法力週轉都有些滯澀,手上還沒發力就先軟了三分,若是伸手去碰,氣脈幾乎都要凝固了。伸手碰了才知道,一雙鞋子的觸感幾乎和黃銅一樣厚重,兩腳磕碰間甚至有細微沉悶的金鐵之聲。兩位仙子掙扎許久,堪堪前進寸許,照這個速度,太陽下山了都未必到得了水邊。
就在這
時,四妹面前的空氣扭曲了一下,一道清秀靚麗的身影俏生生地落在她身邊。那人檀發齊腰,膚如春雪,腮點桃紅,眸含明月,上著靛青短紗衣,下穿淺青長褲,兩腕各有一青線木鐲,一雙妙足更是粉雕玉琢,玲瓏可愛,腳上銀色的鞋子正流轉著法光。
“六妹!”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七姐妹中的幽葫仙子。早在蛇仙追趕二姐時,六妹就發現了深坑裡的大姐,六妹在葫蘆仙子中最熟知各路奇珍,收藏了形形色色的法器和靈物,她在得知蛇仙來襲時沒有急於去幹仗,而是想起收藏中有一些名為破法針的法器,專克禁制與符咒,若是能解開蓮鞋的禁錮,那這什麼蛇仙恐怕也就只能空手而返了,於是即刻動身往家中取法器。本來打算先去深坑救大姐,半途卻心中絞痛。正所謂姐妹連心,六妹憑著危機感的指引一路找來,正遇見飽受折磨的三位姐姐。原以為不過是有點手段的散修,沒想到這回幾位姐姐都栽在她手裡,還被施下如此惡毒的禁制。見到姐姐們痛苦萬分的樣子,兩串淚珠止不住地從眼睛滑落。
“沒事,我,我帶了破法針來,這些禁制很快就能解開。姐姐你們忍一忍,馬上就好。”
六妹從腰間摸出一個布包,裡面插著約摸十來根銀針,符文化作一點寒星集中在針尖上,光是看著就能感受到不菲的銳氣。六妹先是捧起四妹的腳,看見那冰火相沖的樣子心中又是一揪,四妹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怕。六妹咬了咬牙,定睛看準那清蓮鞋上隱約浮現的紋路,毫不猶豫地一針點在符文節點上。隨著“叮”的一聲響起,那蓮鞋變回水晶鞋的樣子從四妹腳上脫落下來,露出裡面已經熔融在四妹腳上的紅鞋和白襪。
“四姐,這紅鞋不知被什麼力量熔在你腳上,我實在看不出它的符文脈絡,這…”
“沒事,你先幫大姐和二姐脫了蓮鞋吧,我沒事。”
六妹不再多言,如法炮製地解開了二姐腿上的芭蕾靴,四妹望著天,手不由自主地撫摸上自己的腳。二姐雖然依然聽不見看不見,卻能感覺到腳上重新煥發了力氣,臉上也多了幾分生氣。待到破開大姐腳上的短靴,脫下一看,六妹和四妹都倒吸一口冷氣,大姐的腳上青一塊紫一塊不說,骨頭沒有一處在正常位置,幾乎看不出腳的樣子。木仙本體為植物,即使化為人形,也不像人類一樣吃喝拉撒睡,內臟和骨骼也是擬似的,並不真的具有這樣那樣的功能。但人形和木形之間仍然存在內外感應,人形的足部受傷,就相當於木形的根骨受損;人形骨骼錯位,就相當於木形根系氣脈扭結;人形淤血,就相當於木形靈質淤塞不通。大姐這番,可以說是受了重創,很難靠自己運功療傷。
“六妹…”
“大姐,你醒了!你的腳…”六妹說著,喉嚨裡不覺又哽咽起來。
大姐眨了眨眼睛,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好在你來了。沒事的,前方的彩仙潭是彩葫山木氣最濃郁的地方,別看是一汪水池,這潭底直通龍眼,碎石自成青龍之形,潭水日夜受木氣淬鍊,極易吸收。依賴此地修煉會木質不純,療傷卻正好。不止我,四妹的腳應該也能治好。”四妹聞言,紅著臉低下頭去,看著自己無處隱藏的雙腳。但她也知道現在不是多話的時候,於是和六妹一起,分
別背起二姐和大姐往彩仙潭而去,唯恐遲則生變。
就在她們邁開步子衝出去時,幾股躁動的氣息從背後暴起,玻璃與金屬的碰撞聲錯亂不絕。四妹和六妹回頭看時,發現“禁”、“定”、“清”三雙蓮鞋正如無頭蒼蠅般在原地亂竄,速度越來越快,彷彿是在瘋狂地尋找逃脫的獵物。就在兩人的視線投過去的瞬間,三雙鞋子詭異地同時停止了運動,接著朝向葫蘆仙子的方向急射而來,四妹的俏臉頓時有些發白。
六妹深吸一口氣,將背後的大姐丟給了四妹,又點了點腳上的鞋子,銀色法光再度流轉。“四姐你們快躲進水裡,再用冰封住。我來引開它們!放心吧,我有隱身之術,還有這雙神行鞋幫忙,這些破鞋子還奈何不了我。”四妹只猶疑了一瞬,接著利落地彈射而起再深深扎入水中,所過之處皆凍為玄冰,潭中濃郁的木氣掩蓋了葫蘆仙子的氣息,若非法力通天之輩斷然不能窺破此中的造化神秘。三雙氣息各異的鞋子在潭面上空楞了一下,轉而化作六道流光循著六妹的氣息破空而去,轉眼間便消失不見。
如果五妹在此,想必就能認出這是當時她撿到那紅舞鞋的水潭,也能想起蛇仙曾在潭邊唸唸有詞,絕不會讓三位姐姐進入潭中。畢竟葫蘆仙子能想到的辦法,以蛇仙的修為怎麼會不清楚,她不正是那法力通天之輩嗎?可惜凡事沒有如果。
話說那六妹引著三雙蓮鞋奔逃而出,並不急於甩掉它們,憑藉著腳下這神行鞋的厲害,始終與那些鞋子保持一個若即若離的距離,為的就是把它們引到一個遠離姐姐們的地方。待到她覺得差不多夠遠了,便掐起法訣,隨著空氣一陣扭曲,少女的倩影連帶著自己的氣息一同消失不見。幾雙蓮鞋再度陷入無頭蒼蠅式的亂轉中,不多時便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掉落在地,彷彿是誰家姑娘遺落山林的鞋子,看起來人畜無害。
六妹甩開了蓮鞋後不敢怠慢,全力催動神行鞋往彩葫洞跑去。目前大姐、二姐、四妹都躲在彩仙潭的水中,五妹應該是回了家裡,想必她會把此事告訴七妹,那麼剩下的就只有三姐還不知道了。也有可能她們早已落入蛇仙的毒手,如果這樣的話,自己就更要快些找到她們,這需要一些法器的幫忙。不論如何,回一趟家裡是必要的,要帶足法器,通報消息。
正在六妹離彩葫洞越來越近的時候,她忽然感到彷彿渾身上下被裡裡外外掃了一遍,一陣陰森寒意讓她汗毛倒豎。四面查看,居然有一層乳白色的屏障若有若無地環繞在林子周圍,把彩葫洞外面一片地帶給圍起來了。六妹走到屏障邊緣,輕輕一碰,一股斥力從指尖清晰地傳來。她見過這種屏障,一般是單向的,用於自我保護,沒想到在這裡卻被拿來做成只進不出的圍獵場。
圍獵場?
想到這裡,六妹心中警兆大放,她終於意識到,剛剛那種不快的感覺正是被當作獵物盯上時的緊張感,就像被蛇瞄準的老鼠。而層林中突兀地響起的嘶啞尖叫更進一步增添了這份恐懼。一道火焰般的赤影從林間躍出,飛騰著閃過草木土石,只留下一片焦痕,唯有赤影之上被當作提線木偶帶著走的少女知道,焦痕之上的水汽本應是她的眼淚。
“五姐?!”
“六妹?快走!快走呀!不要管我,不要管
我!”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火葫仙子。她腳上的緊蓮鞋正以窮極世間一切舞蹈的姿態,帶著這位好動的仙子不停舞動。又像是一枚活餌,借葫蘆仙子之間的感應來釣其他姐妹現身。
見過三位姐姐的慘狀,六妹哪能不管?那小小的倩影忽然爆發出獵豹般的力量,將五妹直接撲倒在地。憑著解開三雙蓮鞋的經驗,六妹以極快的速度認出了緊蓮鞋的核心,兩根破法針輕點,折磨了五妹許久的紅舞鞋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脫下來了。脫下的紅鞋像剛上岸的魚一樣躁動不安,彷彿只要一鬆手就會游回五妹的腳上。六妹早已料到這點,用膝蓋壓住舞鞋,自己反手把神行鞋脫下來為五妹穿上,自己再憑神通隱去氣息和身形,料這鞋也毫無辦法。
可惜,她所想的辦法,四妹也用過。緊蓮鞋的鞋尖如同蛇頭一般,鎖定住了虛空中的某處位置,報復性地狠狠咬了上去,雖然撲了個空,空氣裡那聲驚恐的聲音卻再度激發它們的兇焰。正在此時,幾道破風聲接連響起,六妹原以為已經甩掉的三雙蓮鞋居然也循著某種痕跡千里追蹤,鎖定了虛空之中的她。金絲紅舞鞋再度前撲,直接套上了六妹的小腳,逼得她無法再運轉法門,現出身形。就在她驚駭的眼神中,另外三雙形制不一的蓮鞋,紛紛軟化成一層光膜,順著六妹的腳糾纏而上,扯下一層,纏上另一層,護住左腳就糾纏右腳,最終層層纏繞在六妹雙足。
“啊!!好燙,好冷,好疼!咿,腳…呀啊!!”六妹一雙白嫩小腳,頃刻間便大變模樣,冰火之氣交衝不說,更是被迅速扭曲成月牙彎彎的玲瓏荷苞。六妹抱著雙腳滿地蹭,尚顯稚嫩的聲音卻是哭得撕心裂肺,一張清秀小臉更是梨花帶雨。這嬌滴滴的小葫蘆心智不如四姐那般柔韌,更幾時吃過這種苦?一旁的五妹看在眼裡,苦楚連心,然而更讓她焦急的是,纏住六妹腳的包括了那雙金絲紅舞鞋,若待會神火熔融之力爆發,這幾雙蓮鞋就怕是再也離不開她的腳了。
她忽然想起六妹所用破法針,看看地上攤開的布包,上面還彆著七根。五妹心念電轉,回憶著六妹先前做法,依葫蘆畫瓢拿起銀針扎向六妹足心之處,赤炎法力澎湃運轉,竟成功把定蓮鞋所化的那層光膜逼退了。“姐姐,我的腳好難受,啊!!!救命,疼啊!”五妹死死按住六妹抽搐的雙腳,不忍去看妹妹的慘狀,趁熱打鐵地破去了清蓮鞋、禁蓮鞋,可接下來的事卻讓五妹犯了難:銀針只有一根,卻還有一雙緊蓮鞋在腳上,這可如何是好?六妹不比四妹,以四妹腳上深厚寒力,非神火熔融之高溫不能使之受苦,而六妹則被那金絲紅舞鞋燙得慘叫連連,動聽的嗓音都哭喊得沙啞了。五妹咬牙大喝:
“那蓮鞋,逃避訓誡是我不對,只要你放過六妹,我、我…我就入蛇仙座下,騙你是小狗!”
五妹說完,那金絲紅舞鞋彷彿不為所動,這下五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都怪自己,先是害了姐姐,如今又害了妹妹,若是當初不起那一時玩心,恐怕就不至於讓這紅舞鞋輕易害人。看著六妹正抓耳撓腮,哭天喊地,自己這個姐姐卻連一雙鞋子也不能為她脫下來,甚至還要被姐妹以同樣的方式救兩次,五妹心都要碎了。
那金絲紅舞鞋彷彿是感到五妹心
中悔過誠意,點到為止,光影閃爍間消失不見。五妹趕忙端起六妹的腳,六妹雙足秀美非凡,若是有個萬一那比殺了她還難受。所幸破法即時,除了有些紅腫外並無大礙,不然後果不堪設想。然而蓮鞋雖脫,六妹雙腳腳心底下,卻各自懸浮著四個蓮印——這就不是兩位仙子所能窺見的了。
熟悉的緊繃感從腳上傳來,五妹低頭一看,那金絲紅舞鞋不知何時已到了自己腳上,被外面的銀色神行鞋包著。那舞鞋似乎對這品質不凡的仙鞋極為感興趣,神火熔鍊之下將其化作一縷銀芒煉化進入自身,兩根金絲頓時變作點金燦銀之色。彷彿是為了“獎勵”五妹,又或者是新有收入,精神正好,其腳底“緊”字蓮印光芒大放,前所未有的收緊之力從五妹腳上傳來,帶著五妹一雙蓮足再度翩翩起舞。
“五姐!”
“六妹!不要管我,快去救姐姐!”五妹留下一道帶著哭腔的顫抖聲音,呻吟著被那紅舞鞋帶到不知何處去了。
六妹掙扎著爬起身,看著僅剩一根的破法針,知道當務之急還是重新回洞取針,不然幾位姐姐一個也救不了。她用最後一根針紮在那層能進不能出的無形壁障上,破了一個小洞,所謂千里之堤潰於蟻穴,這小洞帶起一大片連鎖反應,不一會壁障便寸寸破碎。六妹不敢耽誤,馬不停蹄地跑向彩葫洞。
剛入洞府,庭室內便見一女,不顯山不露水地閉眼站立,手中掐著印訣。當六妹的視線落在她身上時,其雙目忽然張開,六妹恍惚間感覺似乎有蛇冰冷的鱗片從脊背上滑過。毫無疑問,所有這些法術——蓮鞋、禁制、屏障——都是此人手筆。除了彩蓮蛇仙,別無可能。
就在蛇仙面前,五妹雙目緊閉躺倒在地,一雙蓮足微微打顫,上面的紅舞鞋還在吞吐光芒,再看她的神情,眼有淚痕,唇有血跡,兩個包子髻早就披散開。六妹連猜都不用猜,就知道蛇仙不知何時找上了五妹,用那緊蓮咒好生折磨了一番,又在這裡守株待兔。
“你!你把姐姐怎麼樣了?”
“幽葫仙子不必緊張,這火葫仙子先前為了解你腳上緊蓮鞋,發願入我座下,我自是心有感應,前去贈了她一件見面禮。看見她腰間絲帶了麼,此為赤練蛇帶,能固本培元,凝火菩提之心,有此物相助,你這姐姐修煉火炎之術可要快上不少。”
“胡說!火菩提心全憑自身修為凝鍊,外物哪能相助?”
蛇仙微微驚訝,這小仙子年歲不大,見識不淺,於是也樂得相教:“幽葫仙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凝火菩提之心,乃是動中取靜之法,需要感知入微,才能將靈動無形之火,凝不動有形之心。這赤練蛇帶能極大提升火葫仙子的感知,動作越激烈,感知越敏感,這仙子如此愛舞,若能舞中凝心,豈不是美事一樁?”
六妹聞言卻冷笑不已,“別以為我不知道,姐姐腳上這鞋能帶人舞動,只要你念咒,姐姐就得忍著蓮足之痛跳舞,你還給她放大感知,跟傷口撒鹽有什麼區別?”
蛇仙正欲開口,六妹直接出聲打斷,“你是不是想說什麼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還是想說禍福相依,此中自有機緣?我才不管這些,你嘴上掛著這般話,實際害了我多少姐姐?我們木仙雙腳乃是根本,用法鞋折磨木仙的雙腳,這種毒計也虧你想得出!
”
彩蓮蛇仙看著這小仙子倒也不惱,話鋒一轉問道:“幽葫仙子,木以根為本,木靈成仙,其根為足,既是力量之源,也是木仙們最美之處,可有此事?”
“那是自然,我們姐妹天生木靈,雙足便是木靈仙根,最是秀美。”六妹言語中滿是自豪之意。
蛇仙意味深長地一笑: “幽葫仙子,不如我們來打個賭賽好了。你年紀尚幼,心智未穩,我也不願讓你平白受苦,我們不比法力深淺,不比手段高低,既然木仙以足為美,我們就來比美如何?”
“比美?”
蛇仙手中蓮花微微一轉,只見一片花瓣脫落,離為千絲萬縷,紛紛化作鞋襪整整齊齊碼開,個個精美絕倫,仙氣紛呈。
“這裡的仙鞋仙襪任你挑選,只要你能穿上,就都歸你。一炷香的時間內,任由你穿搭,只要你的雙足能美過我,便算你贏,如何?”
六妹也吃過蛇仙的手段,知道其中必然有詐。雖然那仙鞋仙襪看得她歡喜之色溢於言表,但轉瞬間又有陰雲佈於眼底,彷彿想起了什麼不好的記憶。
“怎麼?葫蘆小仙子法力不如我,手段不如我,連美也不如我嗎?”
六妹彷彿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一般直接跳腳,“好,比就比。我若贏了,你要放過我們姐妹!”
“那你若輸了,又如何?”
六妹一時語塞,忽然腦中靈光一現,向收藏室走去,從角落裡取出一個玉箱。蛇仙施施然走到收藏室內,對滿屋子各類法器靈藥目不斜視,只是玩味地盯著六妹。
“你若贏了,這箱中的仙鞋歸你,如何?”
蛇仙看了看箱中,乃是一雙金絲白玉靴,秀美無比,大巧無工,就連蛇仙也不由得目光流連了一番。這鞋乍一看沒什麼問題,可蛇仙修為極深,感到其中怨煞之氣幾欲破體而出。
“你這說是仙鞋,實則怨氣深重,堪稱魔鞋。若我贏了,也不要你這魔鞋,只要你入我座下即可,如何?”
原來這葫蘆七仙子中,六妹年少青澀,可雙腿卻堪稱造化天工,彩葫山界無人不知,無人不讚。然而數年前,有一玉狐仙途經此界,也不見她施什麼媚術,做什麼姿態,單憑一雙穿著白靴的小腳就讓各路仙靈精怪挪不開眼。六妹身為木仙,對雙足最是自傲,便前去與人比美,誰知在自家彩葫山界竟無一人投票於她。甚至不少人竊竊私語,對六妹的評頭論足,指指點點,即使是那玉狐仙走後,這種視線在六妹身邊依然縈繞不去,為此她不知在姐姐們懷裡哭過多少次。後來六妹廣羅各方仙鞋仙襪,三次前去與玉狐仙比試,然而每次對方都只是微微挪了挪穿著金絲白玉靴的小腳,便讓六妹的氣勢不攻自破。
久而久之,這靴子成了六妹一塊心病,於是越發苦修隱形之術,終於在一年前某日潛入玉狐仙藏寶洞中,就欲偷取白靴。不料那藏寶洞中布著八面明神鏡,縱使六妹苦修多載,畢竟資歷尚淺,經驗不足,依然是被法寶照出身形,讓玉狐仙逮個正著。二人爭搶間,六妹無意中打翻藏寶洞中金烏長明燈,一盞比岩漿還熾熱萬倍的太陽火油盡數潑在玉狐仙雙腿上,一雙人人交口稱讚的美腿在玉狐仙那慘絕人寰的尖叫中漸漸融化殆盡:“啊啊啊啊!我的腿!我的腿沒了!我的腿沒了!黃毛丫頭,你好毒!你好狠!這麼想要這雙靴子,你就拿去穿好了!
只要你敢穿上,我就要把這痛苦千倍萬倍地還給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在癲狂的大笑聲中,玉狐仙生機斷絕,畢生修為化作一道血印深深烙在那雙靴子中。六妹見狀也是嚇得面色發白,卻還是鬼使神差地拿著那雙靴子回了家。
六妹自此心中有愧,再不去尋各方仙鞋仙襪,但這雙金絲白玉靴卻日日撩撥著六妹,既不敢穿,也不捨丟,更不敢告訴其他姐妹自己犯下的錯,生怕姐妹們自此疏遠自己,於是心魔叢生。六妹夜間常為夢魘所困,時不時驚醒過來,捂著耳朵喃喃自語:“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夜深人靜之時獨自裹在被子中悄悄地哭,生怕吵醒其他姐妹。偶爾被撞見幾次,都只是撲在姐姐懷裡牢牢抓住,說什麼也不肯放開。姐姐們也只當妹妹年幼,被噩夢嚇著了,未曾多想。
今日這蛇仙找上門,居然帶著不少仙鞋仙襪來與自己比美,六妹壓抑心中已久的渴望又悄悄地被撩撥起來,同時被撩撥的還有那夢魘。蛇仙一句“不如我美”直接戳到六妹痛處,六妹便不管不顧答應了下來。話音剛落,禍從口出,六妹驚恐地用小手捂住嘴巴,但確確實實話已經放出去,怎麼也收不回來。然而她也深知自己雖精通隱身之術,想從蛇仙眼皮底下溜走卻還差了火候,如今幾位姐姐更是等著她帶法寶前去搭救,一不做二不休只得應了下來。
“既然比美,誰來裁判?”
“美自在人心,何須他人品評?”
“就算這麼說,比賽是比賽,你評我評都不公道,總要有個第三人。”
“仙子豈不聞‘是非莫辯’之說?縱有第三人,何能無是非。”
六妹拉下一塊帷幕,裡面是一塊巨大的穿衣鏡。“我這有面神鏡,鏡中所現唯有跟前最美事物,不如我們就以此鏡為裁判,誰最後留影於鏡中誰勝,如何?”
蛇仙倒不覺得這鏡子有什麼機關,看著身體微微有些發抖的六妹,心中似是明瞭。這小仙子雖然靈智不淺,到底還是太嫩,這是強撐一口氣給自己打底呢。
“就依你,點香吧。”
香霧繚繞間,也不見蛇仙有什麼動作,站在原地閉目養神,六妹兩眼卻飛快地掃視左右。這幽葫仙子雖然愛美,但所愛之美乃是圓融、純淨之美,最惡花裡胡哨,拼接縫合,高低不就。眼光所到之處,皆為素色羅襪,或淺而柔,或深而斂,絕非大紅大綠,極有分寸,深得六妹之心。雖然半推半就之下來跟蛇仙賭賽,六妹還是記得蛇仙蓮鞋的厲害,那仙鞋雖多,她是碰也不碰,生怕哪雙小鞋子就要套住自己的腳。可是這些仙襪…
“先試試吧,只是試試應該沒關係。“
六妹先是穿上一雙有提花紋路的淺紫色襪子,又換了一雙葉青色的,打量片刻後另換不同款式的連褲襪開始搭配。她記得蛇仙說過只要自己能穿上,就都歸自己,那如果多穿幾條…
不不不,這是她的奸計、誘惑,奸計、誘惑!
六妹拍了拍紅潤的臉頰,想讓自己清醒一些,但她看著自己的腳,又剋制不住浮上面頰的喜色。她真的覺得很開心,同時也羞愧、自責,還努力地想把自己的思緒拉回來。一會扭捏著手指,一會轉動著腳踝和腰肢,又低下頭來暗自生氣,一息之內,千姿百態,連閉著眼睛的蛇仙都不由得莞爾。
六妹在不知不覺間幾乎試便了所有的仙襪,而仙鞋,也在試探性地穿了幾雙,並毫無問題地脫掉後,同樣一一試遍。
“時間到了。“
隨著蛇仙話音落下,六妹也完成了自己的選擇。她只選了一雙樸素的白色棉襪,什麼花紋也沒有,看上去平平無奇,但仔細打量才發現,其同時也沒有任何接口、縫線或褶皺,是真正的天衣無縫。
再看蛇仙,她只是簡單地前踏一步,露出自己的赤足。正如葫蘆仙子的雙足幻化自根系,蛇仙的雙足則幻化自蛇尾。六妹不相信醜陋的蛇尾巴所化的腳能勝過她天地造化的根。
六妹深呼吸一口氣,揭起一部分帷幕,直到大穿衣鏡能剛好能照見雙腿。看向鏡中,蛇仙的赤足似是隨意地立在那裡,邊上只有吹動燈火的微風。六妹呆滯了一會,蓋上帷幕再拉開,兩次同樣的景象剛好卡住她的脖子,讓她的呼吸變得粗重。她不信邪似地一把拉下帷幕,露出穿衣鏡的全部,只見鏡子裡除了閉著眼睛的蛇仙,全然沒有第二個人影。
“幽葫仙子,你輸了。”
“我…”
還不等六妹開口,蛇仙的第二句話如同冷水從頭澆到腳一樣讓六妹打了個寒戰:
“幽葫仙子,還不入我座下?”
六妹見勢不妙,就欲逃走,蛇仙玉手微抬,六妹腳上的白襪逐漸從腳踝向上編織,跨過腰際,延伸到雙手,最終形成一件覆蓋到脖頸處的純白珠光緊身衣。這衣服的雙腿處卻又更加堅韌緊緻,還帶有薄薄一層鞋底,分明是一件連身襪靴。足底之下,一個“縛”字蓮印若隱若現。
而在六妹眼中,這襪靴遍佈五花八門的圖案,方塊、線條、格子、圓點,彼此交疊,色彩紛呈,尤其那足尖之處,整整九種顏色條紋一輪輪排布,鮮豔刺眼,簡直奇醜無比。原來六妹先前所穿每一雙仙鞋仙襪均為縛蓮鞋一道分身,雖然她都脫去了,卻也留下了“縛“字蓮印的一點拓痕。六妹天真地以為都脫掉了便可保雙腳無虞,實在大錯特錯,隨著拓痕一點點層疊,這連身白襪靴自是功行圓滿,結成了完整的蓮印,就算最終六妹不著鞋襪,蓮印也已深深印入了她的雙腳,只要蛇仙持咒,無論天涯海角,縛蓮鞋都將找上六妹。蛇仙看透了六妹愛美成痴,這般溫水煮青蛙之法實在太合適不過。
然而以六妹愛美之心,如何能容忍自己的玉足這般醜陋?可是任由她怎麼脫,怎麼拉拽,這連身襪靴依然緊緊鎖在身上,猶如第二層皮膚,手指所到之處皆柔順光滑,連一丁點褶皺和摩擦都沒有,想要扯開一絲空隙那都是痴人說夢。除非將神通修練至至臻境界,虛化身形,剝離外物,才能從中逃脫出去。六妹想隱去身形遮羞,卻發現無論怎麼催動法門,在自己的眼中依然身形顯現。六妹本就懷有心魔,如今更是被蛇仙挑動,心魔作祟下已是六神無主,慌忙求饒:
“蛇仙,你、你放開我的腳,我不比了!我跟你走就是。”
蛇仙哪裡不知她心中所想,搖了搖頭說:“言而有信,願賭服輸。既然要入我座下,哪有不遵我訓誡之理。你雖修隱身之術,只能變化他人眼中之形,卻無法正視自身眼中之形。什麼時候你能不在意他人眼光,心堅自強,這羅襪自然能解。”
六妹慌急成泣:“你口口聲聲說什麼不在意他人目光,那他人
又憑什麼指指點點?愛美錯不在我,憑什麼受戒的卻是我呢?你說以後自然能解,那是一百年,還是一千年?這段時間你要我怎麼過?”只見六妹隨手拿起收藏室中一柄長劍,就往自身雙腿斬去,竟是要自斷雙腿,然而刀劍落上去連一絲痕跡也留不下。六妹雙眼泛紅,那花哨醜陋的雙腿實在讓她無法忍受,只見美眸落在那雙金絲白玉靴上,還不等蛇仙反應過來,她已掙扎著將那雙魔鞋拉到手中。
“住手!”
不顧蛇仙大喝,六妹直接將雙腿探入了靴子。剛穿上腳她便覺這鞋確實不凡,輕裹玉腿,如若無物。雖然靴子剛剛及膝,卻至少讓那膝蓋以下的小腿和雙足聖潔無比,清純與嫵媚並存。那大穿衣鏡中,六妹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俏麗,在這雙白靴的襯托下,就算是已經逐漸包裹住雙臂和脖頸的連身襪也顯得沒那麼花哨了。突然,從那白靴中竄出滔天的血色煞氣,六妹只感到靴子緊緊一收,每一寸肌膚都和靴子緊密貼合,一股如泡在鐵水中的恐怖灼痛感席捲了整個雙腿。
“啊!!啊!!我的腿,我的腿!姐姐,救命啊,姐姐!啊——嗚嗚嗚,我的腿,啊!疼!疼!!救救我,誰來救救我!呀啊!!!!”
六妹慘叫連連,小手不斷捶打靴子,任由雙腳怎麼蹬,怎麼蹭,劇痛的感覺分毫不減,幾乎要讓她當場昏死。在痛楚中她緩過一些神智,開始後悔穿上了這雙魔鞋。然而當她去脫時,駭然發現自己的雙腿已經跟這雙靴子不分彼此,連一絲縫隙也找不到,就連腳上的指骨和指頭間的間隙也感覺不到了,彷彿自己的人形從來沒有腳趾一般,取而代之的是整雙靴子有如自己雙腳的感觸,簡直就像靴子將原本的雙腳取而代之了。過了彷彿一百年,腿上的痛感才不再能淹沒理智,隨著灼痛感漸漸散去,六妹也停下了慘叫,只是躺在地上嗚咽著,然而靴子上的金絲忽然間變得血紅,腳底隱隱閃爍著一個血色的“縛”字蓮印,那白色的連身襪頓時進一步收緊,勒得六妹喘不過氣來。在那“縛”字蓮印外,又漸漸浮現四道蓮印,分別是 “禁”、 “緊”、“清”、“定”,變換間逐漸有五行之陣排布,其中四道竟然是不知不覺中從其他蓮鞋上拓印下來的。
“糟了,你這雙腳上居然有足足五道蓮印,又被魔鞋篡奪,如此下去後果不妙。”
六妹顫抖著對蛇仙說,“你…今日你若不來,我們姐妹就不會落得如此下場。反正也這樣了,你殺了我吧!”
蛇仙眉頭微皺,“說你心智不堅,你自己還不信,隨隨便便就是破罐子破摔,如今這般苦頭也算你自找。雖然對你而言這是大苦頭,然而也是一份大機緣,不過能不能受的住,就看你自己了。”話畢,蛇仙將一滴晶瑩露珠彈入六妹櫻桃小嘴之中,趁著蓮印陣型不穩,大喝一聲“破”,頓時五印陣型崩裂,一層玉光將其一一衝碎,令六妹汗毛倒豎的恐怖氣息漸漸消除。六妹緩過神,掙扎著爬起來,這才看明白身上的連身襪靴本是純白,哪有什麼花哨醜陋之處——一口氣還沒鬆下來,卻又心神震顫地發現自己的雙腿已經變得奇醜無比,遠非言語能夠描述,頓時全身一軟,癱倒在地。
“起來!修行之道便是得時時直面心魔。你現在所見,就是你心中
雙腿最醜陋的樣子。什麼時候你能破除心魔,這些景象自然是夢幻泡影,無蹤無跡。不過這雙魔鞋煞氣太重,都是衝你而來,而且它不僅吞噬了你的雙足,還將那五印碎片照單全收,其中禁制繁複無比,連我一時也沒有辦法,你大概永生永世不能摘下這雙金絲白玉靴了。魔鞋有怨,一旦你試圖在它外面穿上別的鞋襪,你就又得飽嘗嗜血食肉之苦,所以…”蛇仙話音未落,六妹再次慘叫著在地上打滾,只見她不知何時又穿上了一雙長靴,以遮雙足,可腳上魔鞋頓時煥發血光,那六妹掙扎中將靴子扯得稀爛,魔鞋方才偃旗息鼓。
蛇仙的話六妹都聽進去了,然而正是因為如此,她現在已連站起來的心力也不存在。看著自己那雙再也無法恢復的天足,六妹躺在地上絕望地嚎啕大哭——她的雙腳甚至更美了,唯有在她自己眼裡,那不過是兩截醜陋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