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時代,第一章:日出之城
作者:橙子拆斷髮條
城外傳來了號角洪亮的長鳴,打破了清晨的寧靜。威爾坐在塔樓頂層的房間裡,透過窗戶試圖向城牆外張望,試圖找到城外歸來的狩獵隊伍。
大公當下遠在北方,不坐鎮城內。哥哥必須替代父親,履行城主的職責。那麼是誰在帶領狩獵隊伍?是他的姐姐,還是父親身邊其他的宮廷重臣?瑞德蘭公爵幾乎把他的整個宮廷都帶上了,不論是武將還是謀士,北方的邊境都比黃道城更需要他們。
黃道城是東方世界最繁榮的城市,也是全大陸最富庶的城市。它的地理位置處於公國的正中心,三座規模小一些的大城將其圍在中間。北方的群山是王國的天然防線,它們是大陸西部延申過來的山脈的一部分——北方部落的野蠻人簡單地將這座山脈稱之為“大山”,因為它們在大陸西部就像隆起的世界屋脊一樣把他們和這片大陸上更加文明的其他部分阻隔開來。西部大山脈也是目前這個世界上極少數未曾有人涉足的地區,儘管幾大帝國的瘋狂擴張正在逐漸把地圖上的空白部分填平。
北方的蠻人部落若是想要越過大山脈東延線路上的群山,南下劫掠,那麼正常來說,他們將要面臨來自星墜城和月落城騎兵的夾擊。這兩座姊妹城市分別坐落在公國的東北方和西北方,設立的最初目的是為了防範外敵。可能也不僅限於北方的敵人,威爾對於父親口中的公國曆史記得並不詳細。起初這些堡壘都有不少軍隊駐守,因此附屬於堡壘的城鎮也在漫長的歲月中發展了起來。如今這兩座姊妹城市也是大陸上數一數二的大城市。
從南方兩大帝國來犯的敵人必須先途經水沿城。如果說世界上還有極少數在繁榮程度和人口數量上公認能與黃道城相媲美的城鎮,那麼水沿城必定是全大陸最易守難攻的城市。它的規模基本與北方的兩座城鎮相當,但地處兩條大河入海的肥沃三角洲。兩面城牆臨海,另外一面城牆面朝公國內側。強大的天然地理優勢和高達上百尺的城牆保證了水沿城在歷史上從未被攻陷過。
威爾在僕人的服侍下換上體面華麗的衣著。今日陽光燦爛,晴空萬里,悠長的號角聲似乎把前幾日積壓在天空中的雲層也統統吹散了。城牆上白色的旌旗在鼓盪的晨風中飄揚。威爾的目光只在高達百尺的城牆上停留了片刻,隨即他的注意力就被轉移到了當日的其他事務上面。
他要下樓和哥哥一起用餐——如果哥哥早上帶著狩獵隊外出了,那麼威爾就不必太過著急,因為從外城到城堡還有很長一段距離。接著他得去城堡內的私人圖書館,父親聘請的學士將在那裡給他授課。下午還有騎術訓練以及劍術訓練。比起語言、歷史和文學,劍術訓練顯然是威爾更感興趣的部分。和其他同他年紀相仿的貴族男孩一樣,他堅信自己在使用劍和騎槍的技術上天賦異稟,而對於異國語言和當地歷史一竅不通。瑞德蘭公爵說他可能得等威爾再長大一點才能看出他是否在劍術上擁有過人的稟賦,但至少這個評價的後半段是保真的。
卡夫公爵是瑞德蘭公國的合法統治者,他從自己的父親那裡繼承了一頂王冠,他已經預見自己不久之後就要將這頂王冠傳給自己的長子默裡特·瑞德蘭,也就是威爾的哥哥。卡夫公爵今年
五十六歲,已經過了壯年,育有三子,早年喪偶。所幸三個兒子都還成器,除了默裡特之外,卡夫公爵還有一位次子。由於大哥的存在,威爾的二哥從小就被卡夫公爵按照對封臣的標準來培養。他的確成長成了一位技巧出眾的騎士,十五歲那年就贏得了生涯的第一個比武大賽的桂冠。卡夫公爵將長子留下代理城主之位,次子則帶在身邊一起前往北方邊境,寄望他能在此次和談中積累一定的軍事外交經驗。
威爾今年也滿十五歲了,再過幾年就要成年了。卡夫公爵並未以他培養他兩位哥哥的標準那樣對他。威爾渡過了兩位哥哥記憶中沒有的愉快童年,似乎是上了年紀的老公爵突然決定要把早年缺失的父愛彌補在最後一個兒子身上。或許這也與威爾的母親因難產不幸離世有關。
但作為家族的第三個,也是最年輕的孩子。威爾心裡也明白自己其實無處可去。等卡夫公爵百年之後,長兄默裡特將會繼承瑞蘭德大公以及黃道城公爵的頭銜。水沿城無疑將成為二哥柯里奇的封地,儘管水沿城伯爵無法世襲,但他將會一直在那裡防範著來自南方的強大敵人,直到他們的大哥,或是再下一任的大公認為他們不再是拱衛水沿城這個重要關隘的合適人選。瑞蘭德境內一共只有四座中等規模以上的城鎮,另外兩座都不屬於瑞蘭德家族。
威爾家裡還有一個比他大兩歲的姐姐。比起不苟言笑的長兄和行事不拘小節的二哥,威爾小時候更粘這位年紀更自己更近的長姊。
露娜芙蕾雅·萊克哈特是湖心島領主的獨女。湖心島是瑞蘭德西邊不遠處的一處島嶼,面積不大,目前地處雷曼帝國境內。作為戰敗的代價——據學士所言,這還是上一個紀元的事——雷曼帝國必須在每一代送出一位貴族後裔到黃道城當養子,以維護兩國之間的長期和平穩定。
據說在雷曼帝國的貴族時代,湖心島曾經因為其統治者家族顯赫的血統在帝國宮廷內擁有極高的政治地位。但在經過一系列無聊且枯燥的歷史問題——簡單來說,由於雷曼皇室的絕嗣,帝國經歷了漫長的攝政王時期,再後來是執政官時期。內閣大臣和官僚逐漸取代了舊貴族在國內的政治地位。
在後來的某一次決議中,他們決定剝奪湖心島領主的爵位榮譽。反正湖心島的城鎮規模本來就不大,帝國的貴族時代結束以後湖心島繁榮不再,甚至有傳言說島上如今只剩下了幾十戶居民。必須將後代送出作為人質更是歷史上最不願被人回憶起的恥辱。
如今,除了威爾偶爾會想起公爵大人的這位養女在遙遠的過去或許能擁有和自己等同的身份和地位,並對那個因長期與世隔絕而充滿了神秘傳言的小島感到好奇;幾乎沒有什麼非歷史學研究者的普通人還記得湖心島的萊克哈特家族曾經的地位顯赫。
清晨的狩獵號角並沒有給威爾帶來任何煩惱。
公爵不在的日子裡,最大的煩惱是每天的生活過於單調重複。他已經過時常會想念父親的年齡,但他還是會想二哥柯里和姐姐露娜。如今城裡沒有能夠帶著他閒逛的人,長兄甚至不會放縱他胡鬧,並要求他“表現得像瑞蘭德公爵家的繼承人”,因為“父親和他在這個年代隨時有可能在戰場丟掉性命”。
——即便大哥不在了,這個位
置也該輪到二哥。大公的繼承順位只看長幼,我的才華將要永遠埋沒了,就像是沙丘最底部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威爾想。
卡夫公爵在城裡的日子,威爾可以隨意睡懶覺,等到快要日上三竿再起床。即便是翹掉早上的課程也不會遭到過於嚴厲的批評。可是父親一走就是大半個月,威爾已經快要忘記那些黃道城“真正的城主”管事的歲月了。快樂的時光總是更容易在記憶中淡去。
正當威爾更衣完畢,兩邊的侍從要提威爾開門時。臥室的門卻從另一邊被人來開了,而且動作相當粗魯,完全沒有威爾日常學習中接觸到的禮儀和風範。
來人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瘦老頭,下巴上留著精心修剪過但卻只剩一小撮灰色的鬍鬚。儘管眼神有些發散,想來因為年齡和疲倦導致視力衰退,正好遮掩了瞳仁裡炯炯有神的目光。
威爾只是短暫地打量了這位風塵僕僕的老人一下,看起來老學士的精神還算是不錯,只是身體有些跟不上了。一路爬上塔樓讓他氣喘吁吁,但也沒什麼大問題。
“德利文師傅,您看上去——”
“啊,威廉大人,恕我……唔,無禮……”老人粗魯地打斷了威爾的問候,但又似乎是因為塔樓裡不斷旋轉的樓梯讓他岔了氣,所以一時說不上話來。
“您慢一些,不要急躁。”威爾慢條斯理地擺了擺手,裝模做樣地按照德利文師傅之前管教他時的要求做出優雅有度的姿態,以免下次見到哥哥又要告狀。“來,幫德利文師傅倒一杯水。我們應該坐下來慢慢說。”
“我想我們沒有時間坐下來說了!威廉大人……”老學士接過一旁侍從遞過來的水杯,用力地喝了一口,喉嚨裡竟然還傳出了響亮的咕嚕聲。“城外來了一夥盜匪,可守城的人卻把他們當作是卡夫公爵歸來的隊伍……他們打著公爵大人的旗幟,他們竟敢用黃道城的旗幟作偽,招搖撞騙……”
——公爵歸來的隊伍?父親離開的時候可是帶著幾萬大軍呢,出城的時候烏壓壓的一大片。黃道城的大門竟然能被一小群流寇和蟊賊用一面畫著族徽的假旗子騙開,這也倒是一大蠢事兒。
“師傅,您不要慌張。不過是一群沒有經過正規訓練的鄉野村夫,城市警衛隊很快就能將他們統統收拾了。黃道城還不至於因為來了一些流竄的地痞流氓就得關閉城門的地步。”
“您可弄錯啦!他們人多勢眾,還有盔甲和馬匹……他們絕不是扛著鋤頭和乾草叉打劫的土匪。這群人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尤其是領頭的人裡面有一位身著紅色盔甲的人,他的每一下攻擊都勢大力沉,只用一劍就……默裡特大人下令讓我帶您去城外避一避,如今公爵大人北上被駐紮在城外的軍隊都調走了,僅憑警衛隊和剩下的城防軍恐怕很難控制局面,萬一黃道城有失,我們得將您留下來作為火種。”
——帶著我去北邊找柯里。威爾下意識地想到。不對,是去北邊找父親。為什麼我會先想到柯里?
“哥哥在哪兒?”威爾突然問道。
“默裡特大人在城門處阻擊來犯的敵軍。”德利文學士答道。
“那我們這就走吧,”威爾說。“不過您無需擔憂。僱傭兵和浪人騎士即便能佔據人數優勢,也不是城防軍的對手。即便真讓他們得逞,我父親也能輕易奪回黃道城。他們如今
孤軍深入,在瑞德蘭的腹地。等和談事務了結,父親大人率領星墜城和月落城的聯軍,與南方水沿城的兵力會對這裡形成三面合圍。這些散兵遊勇根本沒有任何威脅。”
“這樣最好,這樣最好。”老學士唸叨著。“現在當務之急是將您送出城,請跟緊我,我們現在就得走。”
德利文學士的步伐並不快,年輕力壯的威爾輕而易舉就能跟上。但等他出了塔樓,才發現城內的局面出乎意料的混亂。
城堡內的宮廷衛士一股腦兒的朝外跑,幾乎沒幾下就把威爾和德利文學士給衝散了。老學士花白的頭頂在盔甲表面閃爍的銀光之間消失了蹤跡。每個人的身上都帶著血與汗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令人作嘔。
除了宮外跑的宮廷衛士,街上還有大量市民試圖外宮內跑,似乎覺得大公的宮殿會是城內最安全的去處,而居住在宮殿裡的僕人又在四處亂竄,不知道該往哪裡跑。又給試圖前往內城增援的士兵添了不少亂子。
在流竄的平民中,威爾竟然還發現了幾個試圖渾水摸魚的逃兵。這讓他感到十分不自在。
若不是身負重要的使命和責任,威爾甚至想掉頭跟著這些馳援戰場的士兵一同往內城區跑。但真的等他意識到德利文學士不在身邊,自己似乎有機會向父親和兄長展示自己在使劍和長槍的天賦時,他發現自己身上手無寸鐵。貴族隨身佩戴武器終究還是不合適的。威爾決定朝著軍械庫的方向跑。
這時,宮外的方向傳來了更大規模的躁動。他看見大量盔甲上漆滿鮮血的城防軍拼命往城堡大門處奔跑,身上的甲片相互碰撞發出叮鈴哐啷的噪音。更遠的地方傳來雜亂的呼喊:“是龍騎士來了,快跑,快跑!”而比那更遠的地方,似乎只有凌亂和模糊的慘叫聲。只是那些慘叫的聲音在以極快的速度逼近威爾當前所在的位置。
——龍是童話故事裡才有的生物,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龍。
這時,威爾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座聳立的紅色高塔。這座高塔彷彿是黎明時分佇立於地平線上的標記,與凌晨時天幕背景下的黑暗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他手上的戰錘朝向太陽,彷彿是日出的象徵。
無論是騎士本人還是她胯下的戰馬,都遠超出了正常體型。戰馬的體型如此強健,不但承載了一位身材高大的騎士,背後還拉著一座金屬戰車。因此紅甲騎士前進的路上,那些倒在馬蹄下奄奄一息的失敗者會和道路上那些或是完整或是殘缺的屍體一起被捲入車輪裡絞碎,直到彼此之間混合在一起分辨不清為止。
紅甲騎士每次揮舞手中的戰錘,都會在人海中掀起一片大浪。三兩個騎士被擊飛,胸口或是頭部的盔甲被砸得凹陷進去。若是平民被捲入了著浪潮之中,瞬間就會化為紅色的碎肉在空中飛揚。
“大家不要慌張!我是公爵之子,瑞蘭德家族的威廉,聽我號令,將他擊倒在此處。”威爾鼓足了勇氣,站在人群的中央高呼。
騷動的人群突然安靜了一下。幾個試圖逃竄的士兵停下了腳步。
在街道上不斷掃蕩的紅甲騎士也放緩了腳步。
“是公爵大人的第三子,我見過他。”人群裡有人說。
他這時感到了紅色面罩下的目光緩緩地轉向了他。儘管威爾看不到面罩下面的眼睛和臉孔,但他能感受到莫名的恐慌。彷彿是被某種恐
怖的猛獸當成了狩獵目標。
“給我一柄武器。”威爾說。
不知道是誰在人群中從後面給他遞上來一柄劍。劍的做工不是很精緻,看上去不像是城防軍的制式武器,威爾感覺它不會比訓練場裡沒有開鋒的訓練劍有用多少。但這不是可以退縮的時刻,哪怕他明知沒有勝算,也必須要剋制住自己的恐懼。
——我剛才說了我是瑞蘭德大公的親生兒子,他肯定不敢直接把我殺了。
“讓我來吧,大人。”人群中走出了一個七尺多高的壯漢。
“你是?”威爾並不認識眼前的男人。
“勇士迪米特里·提圖斯,三屆軍隊比武冠軍,願意為您效勞。”陌生的男人朝他單膝下跪。
“請免禮,提圖斯……爵士。感謝你為國家出戰,願你諸神佑你武德昌隆,凱旋而歸。”說到一半的時候,威爾才意識到自己因不成熟而造成的尷尬。他不知道該如何稱呼眼前這位戰士。軍隊比武的冠軍通常是瑞德蘭公國全境內戰鬥力最強的人之一,普通戰士無法參加貴族之間的比武。有時在非戰爭時代,戰士或許能以軍隊比武冠軍的身份不依靠功勞就能晉升為有產騎士。但威爾意識到父親近些年來極少赦封騎士,這位冠軍提圖斯絕對不在其列。
“迪米特里·提圖斯,向你挑戰!”提圖斯單手舉起巨劍,指向坐在馬上俯視著他的騎士。
場內的氣氛停頓了一下。那位騎士沒有回應,只是鬆開了手中的韁繩,然後踩住馬鐙,從馬背上緩慢起身。
出於騎士的榮譽,如果他們決定接受決鬥的邀請,就必須下馬步戰——除非對方也又坐騎。基本原則是雙方需要儘可能地將除自身技藝以外的條件維持在同一水平線上。
等這位壓迫感十足的紅甲騎士下馬之後,周圍的眾人才鬆了一口氣。雖然她的身材還是顯得很高大,哪怕是站在地上也比普通成年男子高一個頭,但其纖細的身影在與提圖斯巨大的身形一對比後就相形見絀了。
這位三次加冕全軍桂冠的勇士身高七尺有餘,比威爾這輩子見過的任何人都高。體重估摸著足有四百磅,大概跟三個威爾加在一起差不多重。如果說紅甲騎士像是聳立在地平線盡頭的高塔,那麼提圖斯足以稱得上是一座大山。
提圖斯搶先出手,一個箭步上前,斬出一道斜劈,從上往下砍向對方的脖頸。
紅甲騎士揮劍迎擊。出劍速度比提圖斯更快,更靈巧。紅劍的劍身擋住提圖斯的斜劈,雖然武器被盪開很長一段距離,但紅甲騎士在提圖斯這樣巨型怪物的全力劈砍下竟然沒有後退一步,這一點讓威爾暗自心驚。
接著,紅甲騎士迅速調整體態,照著軌跡差不多的角度以及橫斬,劈在了提圖斯的左肋上。
不過由於這一擊沒能使上力氣,所以未對提圖斯造成實質上的傷害。只是在盔甲的外殼上留下了一個凹痕。瑞蘭德的軍隊比武大賽獎金豐厚,看來提圖斯確實沒有將他從卡夫公爵那裡贏得的金幣全在酒色上揮霍一空。如果他的盔甲質量不過關,那麼今日一戰的勝算就會大大減少。
提圖斯迅速調整了自己的架勢。雖然對於他這個體重的人來說,他的速度已經足夠靈活,但對比起自己的對手來說,這樣的速度還是太慢。當提圖斯試圖複製剛剛的進攻手段再次攻擊時,紅甲騎士甚至不需要格擋,只是
一個上步,揮動著的紅色大劍就砍在了幾乎和上次攻擊相同的位置。
這次留下的劍痕比原本那一道的位置低了半英寸,但留下的痕跡卻深得多。看來這次的攻擊不再是試探。
一擊得手後,紅甲騎士便調整姿態準備進行下一次進攻。提圖斯的巨刃蹭著他的護胸甲墜下,將地上的磚塊劈得粉碎,石屑飛濺。而此時的紅甲騎士正好在轉身,人已經走到了提圖斯的側後方,又是一劍“啪”的一聲拍在了頭盔的後腦勺上。
提圖斯發現對手離開自己的視野後立刻收劍橫擋在自己面前,雙臂也貼近夾住肋側,以免再次將盔甲受損的部位暴露給敵人。按照往常的經驗,他似乎想要取下頭盔。因為面罩過多遮擋了視野,而頭盔無法像人的脖子一樣自由轉動。看不到敵人的情況下讓對方出現在自己的身後其實是相當危險的。
但那一記敲在頭盔上的擊打讓提圖斯意識到對方不是自己平常遇到那些矮小靈魂的戰士。自己的頭部仍然處於對方的攻擊範圍之內。
紅甲騎士的身體靈活得讓人驚歎,一等提圖斯進入防守姿態,她的身體就以劍為軸心飛快地跳躍,旋轉起來。背後紅色的披風飄揚在風中,遮蔽了她陽光照射下他的身體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
劍刃乒乒乓乓地來回敲打在提圖斯的大腿和胳膊,偶爾還會招呼到頭部。提圖斯只能格擋開極少數的攻擊,他那威懾力巨大的雙手劍在防守時成為了一個累贅,無法發揮重量帶來的動能優勢。紅色的劍刃無法破開盔甲的防禦,但很快就把提圖斯身上穿著的這一件敲得坑坑窪窪。
中途還有一劍從盔甲的縫隙重穿過,刺中了提圖斯的膝蓋窩。後者一個趔趄,險些跪倒在地。隨後提圖斯的腳步變得更加緩慢了。威爾猜測提圖斯在盔甲裡還穿戴了鎖甲,但對方手裡拿著的武器也是雙手劍,重量雖然比不上提圖斯手裡的武器,但隔著鎖甲被刺中關節部位也足夠對提圖斯的行動造成明顯的削弱。
突然間,提圖斯發現紅甲騎士在漫步中不小心出現在了自己的正前方。他暗自欣喜,心說自己終於等到了對手的失誤。而這次失誤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只需要對手出現一次失誤,就足夠讓一位身經百戰的老手反敗為勝。
他算準了對方的行動軌跡,一劍劈下。在他的考慮中,只要這一劍準確命中對方,就足以將對方連人帶甲劈成兩半。
然而一道紅色的閃光遮蔽了他的視線,然後他就失去了左眼的視線,就像是不自量力地盯著太陽看,隨後被強烈的陽光傷到了眼睛。
紅劍精準地透過面罩上為眼睛留下的孔洞,戳瞎了提圖斯的左眼。若非頭盔設計時留下的開口不算太大,否則寬大的劍身一旦穿過來,就可以輕鬆插入他的大腦。
等提圖斯反應過來時,劇烈的疼痛以及因突然失去視野造成的恐慌讓他的進攻和防禦都出現了不可彌補的破綻。他只是感覺到自己後退時的慌亂腳步似乎被什麼像樹根一眼的物體絆倒,接著就仰面朝天躺在了地上。後腦勺因和頭盔劇烈碰撞產生的眩暈接管了他的意識,頭盔裡面全是血液,讓他想要打開面罩喘息。
他掙扎著試圖迅速起身,但在戰鬥中多次救他性命,讓他免受致命一擊的重甲阻礙了他。紅甲騎士高高抬起左腿,踏在他的胸甲上。
光滑閃亮的胸甲在她的腳下碎裂,尖銳的鞋跟透過鎖甲扎進了胸口的血肉裡。不過跟眼睛上的傷口比起來,這點疼痛還不算什麼。
紅甲騎士一劍挑開了提圖斯的面甲。
正當她要痛下殺手的時,威爾控制不住自己的聲帶,高聲叫了出來,聲音由於無法掩飾的驚恐而變得尖利且刺耳。
“殺了她!”
周圍的人群迅速相應。
“殺了她!不能讓她活著離開!”
無論是騎士,士兵,還是拿著棍棒和草叉試圖自衛的平民,此刻腦海裡都產生了同一個信念,那就是必須要趁著紅甲騎士與她的戰馬和戰車分離時將她殺死。那位紅甲騎士此時威風不再,憤怒和仇恨裹挾在刀劍的鋒刃之中。紅色的身影很快便被淹沒在一擁而上的人海中。
威爾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也不再關心。他朝著與戰場相反的方向飛奔而逃,想要將一切都拋在腦後。
黃道城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