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我們的日常
作者：Tsukimi Tsuru
“到這裡來，老哥，乖乖躺好。”
“你又有什麼奇奇怪怪的點子了？知道了，我過來了。”
自從為姐姐和那位修女舉行葬禮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我和莉莉也已經搬離了那座城市。離別之前，我們和羅絲修女交換了聯繫方式，聽說她現在已經接管了為愛絲特清洗身體，更換衣服和佈置場景的工作。能這樣陪伴在自己昔日好友的身邊，想必也算是件幸福的事吧。
到新的住所，我們專門為姐姐準備了一張小床，平日裡我們出門，就讓她躺在床上；晚上睡覺的時候，有時會將她抱到我們的床上和我們共眠。
莉莉最近又買進了一些化妝品。作為入殮師，給逝者畫一個自然而又體面的妝是必不可少的。不過，家屬們當然不會給她在逝者臉上嘗試新妝的機會，於是她平時有事沒事琢磨出了新的想法，就拿我當練習用的靶子了。
“這裡，這裡。”莉莉拍拍床邊，示意讓我躺上去。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祈禱她這次不要再整什麼花裡胡哨的活了。
正值9月，天氣尚暖，待我全身放鬆，漸漸安靜下來，也感覺到了一絲涼意。耳邊傳來一陣腳步聲，是莉莉拿著她的化妝品來到我的床頭。
接下來的一小段時間，我只感覺到粉撲，刷子什麼的在我臉上輕輕劃過，同時也聞到一股濃厚的香味。之後，便是口紅觸摸嘴唇，然後是眉筆劃過額頭的觸感，涼涼的，但用力卻十分溫柔。想必莉莉就是這樣給眾多往生者留下他們最後的樣子吧。
化完了臉，莉莉似乎還不怎麼滿足。我感覺我的左手被輕輕拿起，有什麼東西在我的指甲上劃過，看來她還想試試看新的指甲油。聽說塗指甲油要上好幾層，估計要相當長時間了。
“……老哥，老哥，起來了別睡了。”
等待過程實在太漫長，果不其然我又途中睡著了。我輕輕動了動身子，感覺到雙手正搭在肚子上，似乎是標準的停靈時的姿勢。
“看看，感覺怎麼樣？”莉莉見我睜開眼睛，久迫不及待地拿來鏡子讓我看看。
“嗯……其他地方挺不錯的，不過嘴唇是不是太鮮豔了？”
我不是很喜歡那種濃厚的妝。有些葬禮現場上，逝者臉上化了很濃的腮紅，口紅顏色也是繼鮮豔到品紅。沒有恢復生機的感覺不說，還將整張臉畫得像個面具一樣，幾乎看不出他們生前的樣子來。在我看來，給逝者化妝斷然不是越重越好，實際上如果不是意外死亡，甚至不需要過度的遮掩修飾，是要大概還原生前的樣子，看上去平靜安詳即可。
“嘛……或許是這樣吧。不過，估計是因為老哥是男孩子，不適合這種口紅吧？放在女孩子身上就一下子合適很多吧。”
莉莉說的確實有道理。要是換成莉莉或者姐姐，看上去就正常許多了，不過也需要各處配合，協調性才是最重要的。
“我去把妝給卸了。”我下了床向衛生間走去。“又拿我的臉當實驗工具了，莉莉是不是也該給我補償些什麼呢？”
“沒～問題！”已經司空見慣的莉莉乾脆地回了一句。“老哥就喜歡這樣的女孩子呢……嗯，正好我也有點累了，休息休息。還拜託你溫柔一點啦。”
大概過了十分鐘，我卸好妝出來，莉莉已經在床上躺好了。天氣正好，她似乎很快地睡著
了。我慢慢爬上床，將身子移到她身邊。
莉莉是姐姐從孤兒院領養的。當時的她還挺瘦，一頭紅色的頭髮顯得有點髒亂，皮膚也曬得有些黑，印象裡是個十分好動的人。她加入我們的家庭後，雖然經常亂跑，好幾次都要麗拉姐姐親自去抓回來，但隨著年齡增長，她也變得更加成熟，身上有了不小的變化了。
現在，莉莉就這樣躺在我的面前。仔細看看，她的紅色波浪髮梳理得很整齊，臉也白淨了許多，估計是因為有特意保養。觸摸到她的臉頰，軟軟的很有彈性，顯得十分健康年輕。她輕輕地合著雙眼，表情也相當平靜，看得我有些心動了。
莉莉還是穿著她的粉紅色睡裙，雙手放在身體兩側，手心向下蓋著。比起我的手，莉莉的手就顯得小上一圈，白白的有些泛紅，手指很纖細，指甲也修剪地很好。睡裙從上到下很寬鬆，讓她睡得更加舒服。我幫她把睡裙領子拉正，將褶皺的裙襬拉開，在她略有起伏的胸口下面疊放上她的雙手。放好之後，我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地親了一下。
莉莉伸直的雙腿從裙裡伸出，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短襪。和姐姐相比，雖然她們的身高相近，甚至莉莉要高一些，但她的腳卻要略小一點，也要更細長一些。她的腳趾也挺長，再加上護理過的趾甲，實際上是很好看的。如果穿上絲襪和高跟鞋，又能再增色好幾分。只是這麼多年來，她這樣穿搭的次數並不多。數年的成長並沒有改變她喜歡運動的個性，她平日的著裝都是短襪加運動鞋，即使是夏天也會穿那種便於活動的運動涼鞋。雖說有些可惜，不過，既然穿著白襪子也這麼好看，不也挺好的嗎。不過，下次一定要給她選幾條絲襪和鞋子，這樣搭配一定會很好看的。
襪子挺薄，雖然是棉質的，並不透光，但已經能看到腳趾的輪廓，和腳掌微微透出的粉紅色了。圓圓的指腹捏起來軟軟的，感覺像是奶茶裡的珍珠一樣。腳掌也軟而不失彈性，還帶著些肌膚的溫度。我就這樣玩弄了好一會，忍不住俯下身子親了親腳尖。這觸感柔軟得好像是嘴唇一般，棉襪的質地也為這次親吻添加了一種別樣的感覺。
也許是感受到我的觸碰，莉莉的雙腳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抖了一下，腳趾也略微收緊。正當我覺得她已經醒了，她的身體又放鬆了下來，腳掌也漸漸放鬆下來，緩緩向兩邊倒去。
我將莉莉的腳跟托起，輕輕地靠了起來。現在的莉莉完全是一副睡美人的模樣，和另一張床上的姐姐用相同的姿勢睡著，不知該說是姐姐的身體還保存得栩栩如生，還是該說莉莉美得像吃下毒蘋果一睡不醒的白雪公主。如果一個路人看到這個場景，告訴他這對姐妹中有一個仍是花枝招展的少女，另一個卻早已魂歸故里，一定能讓他驚掉下巴。
心滿意足了，我便側身躺在莉莉邊上，拉過她的一隻手來，用自己的雙手捏住。望著她可愛的睡臉和平緩起伏的胸口，我慢慢也有點迷糊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手機震動把我驚醒，我一看，原來是羅絲修女給我們發信息了。
“嗯……”美美地睡了一覺的莉莉似乎也被這陣聲響吵醒了，揉著眼睛轉過身來。“是誰的消息？”
“是羅絲修女啦。她還給我們發了些照片過來呢。看看。”
熟悉的背景
，讓我一下想起來那是原本安放愛絲特棺材的房間。不過照片裡，現在那裡已經被一張寬約一米二的床代替了。床上鋪著白色床單，放著大大的白色枕頭。愛絲特身穿一身白色的女式襯衫和淺黃的長裙躺在上面，腳上穿著白色連褲襪，但是沒有穿鞋，顯得無拘無束。床的兩側放著許多花朵和她相伴，羅絲修女就站在床邊前，似乎是在這裡招待前來的客人。
羅絲修女補充道：“這套衣服是愛絲特生前穿的衣服。每個週末我都會幫她脫去身上的修女服，從這些衣服裡面選一些搭配來換上。她平日裡穿的衣服我也見了很多，現在就輪到我給她挑衣服穿啦。哦，我們給她選的那條禮服我也留著呢。愛絲特穿上它看起來真的很美。”
“真是不可思議啊。”她繼續寫道，“以往人們去世了，不是埋在地裡腐爛到只留下骨頭，就是直接被火化得只剩下灰燼。即使能用昂貴的水晶棺材保存起來，也已經變得相當脆弱，只能透著玻璃遠遠地觀看。而如今愛絲特已經死了四年了，卻仍在我觸手可及的距離，就好像她只是一直在睡著，從來沒有離開我們。”
身邊的人死去總是很讓人難過。即使在姐姐開始頻繁咳嗽的時候，我就隱隱感覺到那一天的到來。但當姐姐真的撒手而去，我卻一樣地手足無措，甚至在相當長的時間內都情緒低落。我自知不是一個堅強的人，若非還有莉莉的陪伴，我不敢想象如今的我身在何方。在那幾個夜晚裡，是她胸口的溫度與安穩的心跳，給了我繼續前行的動力。如果說姐姐的早逝是一大不幸，那我至少可以慶幸，慶幸我們已經長大可以獨當一面，慶幸我們漸漸走出了陰影，慶幸我們還能將她的身體保存下來，讓她一直陪在我們身邊。
“原來羅絲修女做了這麼多啊，我們到姐姐家哪裡要不要也給姐姐安排個房間……老哥，你在聽我說話嗎？”
“啊啊，不好意思，剛剛想起了些之前的事。”我抱住莉莉，親了親她的臉頰，“是啊，到時候我們可得好好設計一下呢，最好再單獨開個小房間，以便姐姐的家人來看她了。”
床上的姐姐還是和往常一樣安靜地睡著。而現在，我似乎看到了她嘴角的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