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臺拾遺之三 作者:某七分

薔薇臺拾遺之三 作者:某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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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雨依弱水,三秋滯業拂雲去,何事悲歡盡?

斷竹問清泉,五境浮風漱月歸,有因宇宙圓。

本文由夏洛茲裡克拉爾小姐所整理。這是從薔薇臺所發掘的據悉為蕾姬·朱瑞亞博士遺留手稿中的最後一份,字跡凌亂難以辨識,而且有部分內容丟失,不得不進行酌情增補以保證其連貫性。

是什麼?

究竟是什麼?

是什麼樣的東西在最後的最後,在薔薇和牡丹化歸泥土的地方,等待著我們呢?

這個問題已經困擾了我太久。也該困擾著所有人吧?所有的吧?沒有人能不因為思考這種問題而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吧?

我在夜幕下、在硫磺的氣味裡、在狂嘯的風中、在薔薇的刺叢裡、在通向遙遠雪山的泥土路上、在裝滿了水的盆裡,看到了問題。而我知道,她能給我答案。她是能回答我的人。能夠與她相遇,就是我期待已久的事情,直到今日,直到此時此刻。

哪怕我是一個沒有資格期待與任何人相見的人。我這株受詛咒的毒蕈,不能選擇也不能拒絕我將要與誰相逢。

如今已不在此地的木平曾對我說過:“人並不是自己一個人。每個你所遇到的人都是你的一部分。”我從來也沒有明白過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也將永遠不明白下去。除非……

啊,並不。

她也沒有那樣預言過。

(這一段和更早處的“她”均指諾爾瓦·美伊,斷竹城著名的預言者。——夏洛茲裡克拉爾補註)

怎麼會是你呢,我們的占卜家,頭戴星座肩披銀河的人?當你氣定神閒地勘定闡讀星輪昭示的命理時,又可曾想過作為人類的自己的命運,又該被置於何地呢?還是說,這一切你也早已洞悉?

今天的我本該知道更多,但也或許沒有。

我見到她時,暮色已沉,長空中升起了無數的星星。今日註定是一個反常的日子,與常理相異的徵兆甚多。

首先是時間。我在薔薇臺這幾年,尚未有過如今日這般待天色完全入夜才執行的工作。換做往日,天色漸晚之際,我和木平早該下班了。

次則是裝束。來到薔薇臺的人,往往穿著一身有些磨損的粗布衣裳,每個人都差不多是那樣。這種裝束遮蔽了他們原有的身份和個性,把他們全都綁定在這命運道路的最後一沾上,每個人都是沒有什麼區別的。她卻是一個例外,直到她來到我面前時,她所著的仍舊是她穿行於街巷間時那般眾所周知的奇裝異服。

這也是我第一次見到她。

諾爾瓦·美伊比我想象中要年幼,看來她也可算是年少成名,但死亡已成為了阻止她繼續前行的鐵壁。她身材矮小,披風卻又長又寬,幾乎要碰到地面上,紫黑的夜空之色為背景基底,上面綴滿了繁星。除此以外,她還頂著碩大的布帽子,兩側垂下來星狀的掛飾。當她捧著無人讀過的怪異書典出沒在城中時,周圍的人無不側目回頭,想聽聽她今日要轉達什麼樣的星空之諭。難怪不想讓別人說話也不想讓別人呼吸的暮華城主容她不得。

還有最後一個反常之處,就是那個椅子被拆掉了,那個我們用了好幾年的,上面留下了很多指甲的抓痕的椅子,它終於在上一位殉難者的掙扎中散架了。然而暮華城主指名不可再呼吸的人總是要死的,這一次我們也要稍稍做出一些改變了。

“以紙取

水,何異於借水望月?”她剛一進門,並未環顧四周,便如是說道,“身不及月,但可即水。”

我聞言大驚。

即使我早已多次聽聞這位占卜師誇張怪異的作風,第一次真正見到她時,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訝異。她行走在押解她的衛兵們中間時,那幅充滿了強烈對比感景象彷如一位舞臺上披星戴月的主角和繁眾碌碌的配角。這裡所說的披星戴月,是指她真正把繁星作為裝飾物穿在身上。

她對周遭的一切並不好奇,也沒有任何情緒上的表現或是想說的話。衛兵們推著她,半強迫地讓她坐在屋子的一側,她便無動於衷地照做。

她直視著某個空氣中的焦點,彷彿在那裡能看到不存在的銘言。

我坐在了她的身旁,仔細打量著她。她的臉圓嘟嘟的,雙眼是晴空的顏色,被帽子幾乎完全遮擋住的頭髮則是一種微微發藍的銀灰色。按照我一貫的經驗,當我坐在受害者的身旁時,她們一般都會主動對我說話,有的會消沉地問我什麼時候動手,有的則會緊張地一遍又一遍確認會不會很難受。也許在薔薇臺這個地方我看起來還算得上和藹可親?

諾爾瓦卻對我缺乏興趣,或者不如說她對這裡的一切缺乏興趣,陰森的高牆,粗暴又疲倦的士兵,以及能夠給人帶來痛苦和死亡的刑具,她都不屑於一瞥。

“占卜師小姐……”我主動對她開口了。

還好,聽到了我的呼喚她至少還會做出回應。她把頭轉向了我,那雙明明有些空洞的雙眼在一剎那間竟閃爍出一種難言的銳利。

“望群林者,其身草木。”她說。

她在說什麼呢?那時的我還沒有資格理解這句話,而此刻,當下,在我寫到這個字的這一瞬間,我仍舊不認為我理解了這句話,並且有一種無來由的感知在告誡我,不要試圖理解,別動那種念頭。

不要試圖理解。對了。根本沒有那種必要,因為我們什麼都理解不了。我們是沙漏中的沙子,是竹林裡的雜草,是水面上的蜉蝣,別以為自己能理解什麼東西,別說笑了,那樣想的人都有發瘋的一天,就像我一樣。

(我們無法判斷這些記載的真正時間。部分已知信息表明本文應作於諾爾瓦·美伊的死刑後幾日內,但也有觀點認為此文的實際寫作時間遠在此之後。——夏洛茲裡克拉爾補註)

她在剛進入房間時所說的那句話有很明確的意義——那就是這次處決的方式。一個一米多高的大桶現在被擺在了行刑室內,裡面裝滿了水,這是來自暮華城主的設計,自從那架椅子倒塌之後,正好也對過去的執行方式失掉了興趣的城主就一直在物色著替代品。他偶然瞥見宮中侍從將用過的擦拭布搭在水桶的邊沿上,從中尋得靈感,想要看和他有不同想法的人也一個挨著一個像擦拭布一樣搭在上面,組成美麗的雕飾花邊,讓他的統治堅不可摧,萬世永延。

而諾爾瓦·美伊,群星的女兒,就是第一個被溺死在這可笑的刑具裡的對象。

她自己似乎不覺得這件事荒誕,至少不比這個世界本身更荒誕。她對讓她說出遺言的要求也置之不理,用她過去說過的話來講——“凡所能言,俱已言畢。凡所目視,悉為泡影。”

不過,在最後的時刻,在無數嘈雜的話語之間,有一個聲音還是讓她那顆早已不拘凡世的心稍許受

到觸動。

“請你預言一下斷竹城的明天。”

她聽到這句話時回了頭,面無表情地看了看那位發問者,一個很普通的士兵。為了回答這個問題,她思索了一會——這是十分反常的,因為她在發佈預言的時候,都是毫不猶豫地、用一種近乎無意識的狀態在說話,彷彿在閱讀著漂浮在空氣中常人所不能識讀的文字。但這一次,她的的確確思考了。

隨後,她用那空寂虛無的聲音說道:

“斜雨依弱水,三秋滯業拂雲去,何事悲歡盡?

斷竹問清泉,五境浮風漱月歸,有因宇宙圓。”

這也是她最後的話語。在那之後,她的喉腔中便被灌滿了水,永遠失去了發出聲音的能力。

那時,由於她的身高實在是太矮,一個小凳子被放在了木桶前,兩名衛兵,其中包括剛才問話的那一個,分別按著她的兩隻手臂,把她像一個物件一樣擺放在了凳子上。這一幕讓我想起,在這一系列莫名其妙的行刑方式被髮明出來之前,薔薇臺本來也是使用過傳統式的絞刑的。諾爾瓦赤著腳站在凳子上,而他們把凳子從她那雙小腳下面撤出來時,這一幕真的很似曾相識。

也是等到她站到凳子上以後,他們才把她的雙手綁緊在背後,而她則順從地放任繩子在手腕上勒得緊緊的,以至於她的雙手因缺血而顯得更加白皙。看來,哪怕這種綁縛僅僅是為了待會讓行刑人能空出手來按住她的身體,也不會保留絲毫的溫柔給殉難者。因為這裡是薔薇臺。

諾爾瓦與之前的受刑者們不同,她光著一雙腳不是因為被剝奪了鞋子,而是她自己本來的樣子。當她穿著那套流星滿彩的奇裝異服走街串巷時,她就一直都保持赤足,從未穿過鞋襪。頭戴星辰,腳踏大地,這只是她身上許多異於常人的標籤中的一個罷了,沒有人問過她為何如此,就算有人問過她也會置之不理吧。於是,這種狀態也被保持到了生命的盡頭。

行刑的二人按住她的頭,將其壓在了水面的浸沒之下,那頂沒有被特意摘下的帽子便漂浮了在了水上。她的雙腿懸在了半空中,因為身體的前傾而自然地微微翹起,把她那飽經風雨卻仍然奇蹟般地保留著幾分孩童的幼嫩的雙足朝向了我。那雙腳曾踩遍了斷竹城的每一條石板路和木橋,但這一次卻永遠地懸空了,再也不會接觸地面,只留下一層來自大地的浮塵,依依不捨地粘連在上面。

她頭頂的不是星空,腳踩的也不是大地。她已經在水中了。

開始時分,她保持著和剛被押入刑房時一般近乎冷漠的平靜。從外面可以看到的那雙腿像是被微風吹拂一般輕輕地前後擺動著,幅度小到難以目視。她的嬌小和悠閒的姿勢讓人感覺像是一個玩耍的孩子一樣,若不是因為此刻我們正身處薔薇臺監獄,絲毫不會想到她正在被殺死。

畢竟,上一刻還是能說話和走路的女孩子,下一刻已經成為了屍體——這種事情無論如何都是我無法理解的,目睹過多少次也不會改變。

她應該也不想讓自己難堪,所以,她儘可能一動不動地停留在水面之下,靜靜等待著身體裡殘餘的氧氣被消耗掉。

在死於窒息的處決過程中,受害者們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反應。第一種人就像開始潛入水下一般,貪婪地深吸一大口氣,好在人生中最後一次品嚐氧氣的甘

甜。

我無意妄言這種做法有何不恰,但我認為另一類人的選擇更為智慧:他們會在被堵住口鼻前,長長呼出肺中的空氣,以求得更快的死亡。痛苦也許來得更快,但也走得更快。像諾爾瓦這樣的人,應該也會採取這種免於麻煩的方法吧?

我直立在一旁的看臺上,把所有正在發生的事情俱收眼底。

諾爾瓦那藍灰色的頭髮散開在水中,從上面看去宛如孔雀那飽滿的尾羽一般,像水銀一樣和那缸水彼此抗拒著不相溶解。為了確保她不能再從水面上攝取氧氣,那兩位行刑的士兵牢牢按住了她,而事實上以她嬌小的身軀一個士兵控制住也綽綽有餘。兩人分別站在兩旁,一隻手按住她的腦袋,另一隻手則壓住她的腿,以免她整個身體都翻入缸中。被浸溼而變得更顯沉重膨大的衣著下所壓著的那具小小的身體,在不可能掙脫的外力下顯得柔順又平靜,把此刻正靜止於水下十釐米處的感官體驗深深埋藏在無人知曉的地方。

她怎麼會如此平靜呢?就連在一旁觀看著的我,只是想象一下那冰冷的溫度沒過我的頭頂,深深的恐懼也會從腦海深處綻放開來,如薔薇一般。

很快我意識到,或許是我錯了。那不是真正的平靜,而是一種封鎖,能夠去傳達的、能夠去感受的東西一起被水和空氣的交界面所封鎖了,因而默然無聲。

而無聲,從不意味著平靜。

她的身軀毫無預兆地抽動了一下。我的目光緊緊盯著她的身體的各個細節不放,好從其中找出能夠判斷她現在的處境的信號。我看到那雙發白的手十指微微彎曲,輕輕地顫抖著,然後握成了拳,指甲摩擦著掌心處的嫩肉。那雙腳則不再是如一開始一般自由地搖晃,而是抵住了桶壁,向上發力,彷彿是在攀爬一般。

有氣泡悄悄地從水面上冒了出來。

那種攀爬的動作逐漸變得明顯,她的雙腳也有規律的運動起來,向上抬動,然後沿著外壁又滑下來,如同在跑步機上原地踏步。她的身體每隔幾秒鐘,就會猛然顫抖一下,幸虧兩位行刑者都是孔武有力的男人,他們盡職盡責地按住她的身軀,讓她那一陣陣突如其來的抽動不至於弄翻了水桶,或者至少別把水濺得到處都是。

諾爾瓦·美伊的雙手不再緊緊握拳,轉而試圖抓住空氣中某個不存在的東西,也有時則是不住地拍打著。她的腳也不再試圖攀爬,而是開始向後擺動,或是向前一下下踢打水桶,那嬌小的具體一次次猛撞在水桶上,絲毫無法撼動那層隔絕了水和空氣的堅厚牆壁。沒有任何辦法能把她從窒息的煎熬中解救出來。

這時,她的整個身體都開始左右扭動起來,伴隨著一陣陣強烈的震顫。由於窒息帶來的痛苦,溺水者那痙攣的肺會本能地做出吸氣動作,哪怕這樣做只能把水灌入肺中。巨大的痛苦刺激了人咳嗽的本能,而在水中這隻會成為讓更多的水湧入氣道的致命因素。

進入了這一階段,她的掙扎已經宣告失效。雖然力氣正在漸漸失去,但那份痛楚卻仍一步步深入,把她拉向死亡的深淵。她的手臂被自己抓出了血痕,踢打著桶壁的雙腳擺動幅度也越來越小,身體只剩下不斷地抽搐——儘管從外面看去,她的身體還完好無損,除了那些劃傷以外,和剛剛被摁進水缸裡時別無二致;而在我所

看不到的地方,水,這種裝滿了我們身體的尋常之物,已經湧入了她的血管,把她那顆曾經窺看過至高奧秘的大腦沖刷成一團沒有任何功能的泥濘混合物。

他們鬆開手時,諾爾瓦·美伊的身體軟綿綿地塌在木桶的邊沿上,如同一塊剛被浸洗過的抹布。我看不到她的臉,她用髒兮兮的雙腳對著我,彷彿這就是她向我致意的方式。

不對,她不會向我致意。無論是活著的時候,還是死去以後,她都沒有什麼需要說的話,所有的一切都和繁星一樣鐫刻在斷竹城繁茂的密林所遮蔽的天幕之上,那裡有這個世界上所有事情的前因後果和對森羅寰宇間一切事物的解答,它們就在那裡,它們就在那裡,因為它們就在那裡啊,對吧!

被殺死的預言家不會給我任何的解答。

依照慣例,眾人皆盡散去時,我總是那個負責收理屍體的人。我的力氣似乎有所衰減,把她從半泡在水中的位置拉出來花了我不少時間。她一定也不喜歡這種感覺,就算她不願開口,也沒有人會喜歡這種痛苦又充滿羞辱意味的死亡,將個人的弱小和無力放大到無以復加的形式。她的臉色蒼白,上面沒有任何表情,眼睛眯成一條縫,裡面那雙瞳孔黯淡無光,有淡粉色的泡沫從鼻子裡淌出來。她的上身衣服連同頭髮一起被水浸透,泡得微微發脹,而下襬卻幹得枯焦,雙腳上滿是塵土。水從中滲淌出來,在地上匯成淺淺的一汪,她無聲地躺在那裡,頭頂的星辰倒落在水中,如同天空的倒影。至於星星究竟是屬於天空還是屬於水面,這個我從未知曉過答案的問題,看來直到等到我這罪惡的一生在薔薇臺上被扼斷之際,也不會得到解答。關於我此生可能追尋到的所有的回答,都已經和諾爾瓦·美伊那時的呼吸聲一起溶解在水中,無處可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