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重逢】

第三章【重逢】

作者:墨雪月晝(可約稿)

日出時分,斜陽冉冉從黛山浮起,照得天邊金黃似火,禽鳥相互鳴叫,孤雁翱翔,春夏交界的寒氣並未完全散去,此刻給人一種沁人心脾的清涼。

燕都城也迎來嶄新一天。

但氣息流轉如此舒緩,可城中百姓卻像是一鍋炸了的螞蟻,到處亂竄,無數傳言鵲起,只因昨夜的燕都城實在詭譎危險,城中足足有八名官員遭遇此刻襲擊,其五位殞命,兩位重傷,唯一一位完好無損的還是因得到能人義士搭救。

這僅僅是官員,因百鬼夜行而遭遇影響的百姓更是不計其數,其中死了的士兵更有五六十位之多,算是燕都城近十年來最大一次慌亂。

要知道此城處於邊陲,接壤西域,雖常有妖魔徇伺,但多數井水不犯河水,還有大陣作為屏障,幾乎不會出現那些大妖出沒!可這次反常實在是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彷彿這群妖魔早有策劃,特意在昨夜展開環環相扣的襲擊。

更有知情者,聽說聖人即將西巡,那群妖族真正目的是為了噁心聖人,讓他此次西巡受阻。

反正眾說紛紜,誰也無法探討出個準確說法。

但除了妖族帶來的恐慌之外,很多人都好奇那位在無數襲擊之中,生擒妖族刺客的少年英俠是誰,只聽他名字叫趙清源!讓不少人聯想到燕都三大家族的趙家,但此人本事犀利,年紀輕輕,卻從未嶄露頭角,趙家也並未解釋此事,卻也讓人覺得深有玄機,不敢完全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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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家算是燕都屈指可數的大家族,在江湖上也頗有名氣,所處府邸處在城南,倚山而建,臨近溪河。修竹翁潤,花藤老木,風光獨秀,每當春夏野花氾濫,盪漾綠波屬實讓人眼目愉悅,此刻太陽初升,族內不少弟子便開始修行武功,有種少陽萌發的蓬勃朝氣。

不同於男子們的橫煉喧譁,女子們修行更為安靜,不求招式殺敵,但求身材靈動,美豔十足。

但這一切對於趙綺嫣而言,完全沾不上邊,同樣早起的她獨自一個人捧著一個木桶,來到清澈溪水旁,舀其半桶清涼溪水,開始慢慢清理那烏黑柔順的髮絲。

粼粼波光的清澈水面,隱約照耀著這位桃李少女,映襯著楚楚動人的靈巧身段與那對璀璨嬌豔的金玉美眸。姿容靈動婀娜,不染半片胭脂,卻自有一抹霞光紅暈,唇瓣不點朱,更勝櫻肉桃花,氣息如蘭,巧柔盼兮,若初春之朝霞。

她清理完髮絲之後,偷偷瞥向那山坡上幾位練武的族中姐妹,笑意舒緩。

但心底之中也有些許寂寞。

從小她的父母便已故去,只與兄長相依為命,但在兄長十歲時被仙長看重,收為弟子,遠離塵世,獨留她在族內。其實家中長輩對她照料還是和藹,可後面同輩姐妹卻不少欺辱她這個無依無靠的小丫頭,在孩童時期她所度過的日子可謂如履薄冰。

如今長大,一切漸好,也並非是沒有朋友姐妹,可但她在族內卻總有那種難以言語出來的疏離。

隨著時光流逝,同輩之人都開始習武修身,奢求道法,窮盡奇妙,而自己庸碌無奇,再無特殊長輩幫襯指點,只能這樣平平無奇度過日子。

就這樣少女的晨間就在溪水邊度過,她時不時抬頭眺望,時不時低下頭看螞蟻搬家,或是撿起一根柳條撥弄著水中落葉,好似操動著一條扁平小船。

待到弟子

們的晨練結束,趙綺嫣也用手拍了拍裙襬緩緩起身,拎著木桶,邁著輕快步子往家走,那副亭亭玉立的模樣,也引得不少其餘男弟子們的覬覦!但礙於大家族內,家風嚴明,長輩整頓,便也不會有什麼登徒子敢動手動腳,頂多是相互招呼兩聲的點頭之交。

回去的路上,趙綺嫣忽然察覺到雙眼被一雙細膩的小胖手給捂住。

身後傳來一個女孩聲音:“猜猜我是誰?”

趙綺嫣將木桶放在地上,嘟了嘟嘴,揚起唇角,輕笑道:“應該肥嘟嘟的小倩倩吧。”

說完這句話後,那雙手挪開,但卻聽身後女孩聲音變動,壓低聲線惡狠狠道:“臭綺嫣,再亂說小心我胳肢你了。”

“啊呀~別!好倩倩,好倩姐,有話好好講嘛,千萬別胳肢人。”趙綺嫣如同慌張的小鹿,連忙轉身,抓住了剛才那捂著自己眼睛的小手。

她眨了眨美眸,看著自己面前的女孩。

剛才開玩笑的女孩身材平和,面容白皙,肌膚豐腴,屬於微胖類型,但並沒有任何臃腫,臉頰上有些許雀斑,雖說算不上漂亮,但看起來異常生動可愛,尤其是腰間掛著一柄三尺青鞘劍,倒也有幾番小女俠風味。

這位小胖妞是燕都趙家二爺的親重孫女,按輩分來說趙綺嫣算是她的姑姑輩,不過平時相處起來,她反倒像是個姐姐。趙家是燕都大家族,不及雙十的小輩就足有六十多個,應要算起來太過於繁瑣,所以孩子之間很少有那些亂七八糟的講究。

趙蓉倩嘿嘿一笑,輕哼道:“這次饒了你,要是再敢觸碰本小姐命門,小心把你鞋子扒掉撓你腳底板咯。”

趙綺嫣聽得腳趾發酸,金燦燦的美眸閃過一絲忸怩,之後連忙岔開話題道:“好啦好啦,倩姐姐你人最好啦,作為以後響噹噹的女俠,定然不會欺負人家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這還差不多嘛~對啦,綺嫣你聽說最近城中不安寧的事嗎?”

趙蓉倩忽然臉上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樣。

少女眨著那雙澄澈的金色美眸,吐舌輕哼道:“那自然是知曉的哦,聽說妖魔作亂,百姓民不聊生,甚至還有妖族敢刺殺縣府御城司的官佬,鬧的這麼大……搞得人家都不敢去城裡玩。”

趙蓉倩聽到這話,笑意更濃了:“想來你也只是把那些傳言聽個一知半解哦,具體過程是完全不知曉。”

聞訊,心思靈敏的少女自然是知道這位小姐妹賣關子,有什麼有趣的消息想要告知自己,她倒也是順水推舟道:“那是自然哦,就需要倩倩姐來給人家說樂子咯。”

“嗯。”

趙蓉倩揚起下巴,肥嘟嘟地臉頰浮出一層暖黃榮光,之後神秘兮兮道:“我從二太爺那裡聽到具體過程,就是清河坊昨夜發生爭鬥,妖族刺客下毒把御城司的人全給陰了,本來就要讓那妖族得手,可所有人卻被一位少俠給救了,並且生擒了刺客。”

“其實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那個少俠好像與你哥哥的姓名一樣,都叫趙清源。記得當初仙人來訪,將收你親哥為徒,出世入道,而如今輾轉數載,了無音訊……你說……那少俠會不會是你哥呀?”

聽到來龍去脈之後,趙綺嫣愣住了,雙眸閃爍,抿了抿櫻粉玉唇,一時間心思五味雜陳。對於孤獨許久的少女,忽然聽到親人的消息,自然是激動萬分,可這些年來,時光荏苒,她有的不

只是那份思念,甚至還有種天人兩隔的疏離。

那就算是她哥哥又能怎樣?他為何還不回來找自己。

這麼多年來一封書信都沒有往來,少女有時候認為他可能已經離世了。

萬千思緒在腦海碰撞,最後習慣了在家族縫隙中生存的女孩,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勉強擠出個笑容:“哪有那麼巧合的呢。”

話題並未延續太久,趙綺嫣就拎著木桶往家繼續走,可一路上內心卻還是砰砰亂跳個不停,有些忐忑不安。她甚至下意識往最壞處去想,可內心之中卻難免有一份期待,有種說不上來的觸動,難以形容,難以描繪。

在暖熙的日光下,一座倚靠在林邊的庭院顯現出來。

院子小而簡樸,中央一口水井,草棚下面堆著些細麻和搓好的麻繩,木柴整齊的碼在南面的茅草簷下,屋簷下掛著一串去年的舊高梁。被微風嗖嗖的吹著,代替了大戶人家裝飾的銀鈴。

這樣的小房屋若放在尋常百姓之中,不算寒酸,也不算出奇,可若是放在趙家卻顯得樸素到不成樣子;這也沒有辦法,趙綺嫣作為族內弟子,並無長輩扶持,無依無靠,獨處一個這樣的院子已經是族內的恩賜了。

不過對於少女來說讓她真正痛苦的是冷清。

她將水桶放在一側柵欄,仔細看著院內磚縫中生長出來的青蔥小草,不免莞爾一笑,旋即,向著屋內走去。

看著那與平日毫無任何區別的屋舍,少女不知為何,那對金燦美眸覆上了一層溼薄霧。一如既往走上臺階,伸出葇荑素手推開門扉,呈現眼簾的是一片整齊的屋內,裡面陳列的傢俱稀少,掛著幾張族內姐妹贈送的綢緞,牆角處有一個陶土燒製而成的花盆,上方種植著幾株山上的野蘭花。

倒也是那份女子閨閣的素雅和超脫俗人的閒情。

此刻趙綺嫣靜悄悄走進去,雙眸到處打量,當沒有瞧見自己想要看到的那個身影,失落之感湧入心頭。往事一幕幕在腦海中浮現,顯得久遠,顯得漫長……

無比模糊卻又割捨不掉。

“算了……”少女自言自語似的嘟囔。

頓覺疲倦的她倚靠在自己親手編織的藤木椅上,輕輕闔上雙眼,一呼一吸,若非那張可愛稚嫩的面容,還真叫人以為她是個小大人呢。

明明還是早晨,可經過內心上的起起伏伏,莫名睏意席捲上來,趙綺嫣身體逐漸放鬆,打算小歇一會兒。

忽然,一雙手矇住了她雙眼,嚇得她頓時一抖,頭腦迅速精神起來,那朦朦朧朧的滋味讓她下意識抓住那對手。

趙綺嫣不悅道:“倩倩,別玩了……”可話講到一半,她覺察到不對,那矇眼的雙手觸感並非少女的細膩,摸起來有些粗糙寬厚,尤其是掌心處似乎是由些許老繭。

這是男人的手?!

驚詫的少女登時從椅子上起身,滿臉怒意道:“你是誰?”

少女轉身望去,發現椅子後面竟站著一位少年。比自己也就大了一歲兩歲的模樣,身材挺拔俊俏,衣衫樸素,但相對而言整潔柔順,最讓人驚奇的是他一雙眸子,澄澈柔和,深邃高遠,仿若繁星點點的夜空又或是斑斕陸離的極光,有種莫名讓人內心莫名顫抖的吸引妖豔。

看到對方第一眼,趙綺嫣先是驚詫,之後便是倉猝,用手扶著椅子,宛若那張宛若天上仙子的豔麗面頰竟浮上一抹激動神采。時光荏苒,世事變遷,可那份少

時相處所帶來的熟悉卻依舊讓她本能的感受到了那份來自於血脈中的親切。

她用手捂住嘴,靈眸瞪到嘴巴,本就模糊的美眸含著淚水,用有些不敢置信的聲音問:“趙清源?”

趙清源灑然一笑,抬起手捏著面前女孩的臉蛋,輕柔道:“小綺嫣成大姑娘咯,越來越漂亮了,居然連哥哥都不叫了。”

兄妹久別重逢,哪怕是趙清源此刻內心也壓抑不住那份激動!數年沒有見到自己這位親妹妹,如今變化竟這般之大……當初那個像是瓷娃娃一樣的跟屁蟲彷彿已經隨著記憶而消失了。

久別重逢,對於少年少女而言,實在是難以形容。

到鄉翻似爛柯人。

趙綺嫣看著對方那副時而玩世不恭的模樣,也才明白,眼前之人並非那高高在上的仙長,只是將其拋棄的混蛋兄長。、

趙綺嫣雙手握緊,渾身顫抖,嗓子裡有些什麼話想要說出來,但難以啟齒。

少年看著自己妹妹,抬手想要繼續撫摸對方額頭。誰料,女孩冷哼一聲,抬頭將其打斷,向前一步,用小拳頭狠狠打在對方胸口上。

“趙清源!你……你就是個混蛋!你……你還知道有這麼一個家嗎?這些年你去哪了?連一封書信都沒有,人家……人家還以為你死了呢?!”女孩實在是藏不住那份情緒,這麼多年所受到的苦所受到的寂寞全部傾斜出來,溼潤的雙眸登時流下無數惹人憐愛的淚水。

聽到這一聲聲質問,趙清源又豈會不知自己妹妹獨自一人所處在族內會遭遇怎樣的委屈?有時候他也會自責,會思念……當得到師尊允諾,他便立刻馬不停蹄的來到了燕都,與這位妹妹重逢。

不過他說不出任何解釋,只是任由那對自己而言根本不痛不癢的拳頭落在身上,臉上笑意漸漸收斂,最後只是化作了簡單的幾個字:“抱歉。”

“抱歉?!”平日在外人眼中楚楚可人的趙綺嫣卻一副異常激動的模樣,俏臉通紅,淚水滴滴答答流著,聲音哽咽委屈:“你以為你的歉意有用嗎?你知道嘛……知道這些年你妹妹都遭遇了怎樣的委屈嘛……你怎麼忍心一個人拋棄我的!”

哪怕是走進門前的少女也並未想到,當真正與對方見面後,沒有任何疏遠,沒有任何迷離,只有宣洩。

而只有最親近的人,才會這般毫無保留的將情緒爆發。

待到少女哭到力竭,趙清源才再次伸手,將其摟在懷中,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感受懷中小兔的溫熱,一點點將淚水擦拭,輕笑道:“不會了,以後都不會讓我的妹妹受委屈了。”

女孩想要脫離對方的懷抱,可對方散發出來的陽熱氣息卻讓她骨酥肉麻,頓時沒了力氣,一份羞澀從心中慢慢浮現。她看著眼前又熟悉又陌生的少年,不知不覺所有恨意也都隨著她的嘶吼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那份全身心的依靠。

她紅著臉,聲音逐漸囁喏:“哥……你別騙小嫣,我真的不想一個人……一個人待下去了。”

“從小到大,你哥什麼時候騙過你呢?”趙清源用手梳理著妹妹那柔順的長髮,輕輕哼唱著歌謠,亦如幼時哄她入睡入眠那般。

窗外陽光點點灑灑,折的屋內一片清明。

兄妹相互依附,相互訴說著這些年來的點點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