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青鸞如煙
作者:松鼠毛絨
蘭冰受了這場重責,又是痛,又是羞,又是疼,當晚回去便發了高燒。
上官玄怒氣消下去後,也開始心疼女兒,給蘭冰請了假,又到藥店裡抓藥,跑前跑後的忙個不停。
“蘭冰姐姐沒事吧?”打了下課鈴,白桔凌兒兩個小丫頭小聲說著話,淘氣的小子們裡裡外外亂跑,拿老師的三角尺當槍打仗。
“姐姐沒事,就是那天著涼發燒了,幾天就能好。”教室裡冷,凌兒裹著淡綠色的圍巾,淺色夾襖,在一眾孩子裡面顯得仙氣飄飄,鶴立雞群。
唯一有能力競爭的白桔眉眼可愛勝凌兒幾分,可淑女氣質也要遜她一籌。
“那就好,那就好,”白桔從書包裡拿出餅乾來,分給凌兒吃。對於後者來說,這是過年才能吃到的珍貴零食,幾次三番的拒絕,最後耐不住白桔太熱情,硬把餅乾塞進了凌兒的小嘴裡。
“我說,真想不到你們家罰女孩的家法那麼狠。”白桔嘟囔道。
“相比與打腫手心和臀腿,撓癢其實更溫柔了幾分,”凌兒吃餅乾都那麼文雅,一點渣子都不往下掉,“至於繩子倒掛……其實是姐姐偷東西的過錯太嚴重導致的。”
“從小到大我們受罰,都是在床上躺好,充其量拿布條綁一下腳踝,哪裡這樣全套下來過……”
“噢,原來是這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不管什麼錯都要吊著腳趾刮肋骨呢……”白桔咔嚓咔嚓的大嚼著,吃開心了,還在座位上把兩隻小腳前後晃的老高,凌兒幾次想提醒她,又暗笑著忍住了。
講實話,像好朋友這樣自由隨性,她也有幾分羨慕。
“自然不是啦,我們家對於女兒有兩套家法,這反彈琵琶,也有輕重之分呢。”凌兒解釋道,“最輕的是平躺在床,最重的則是掛住腳趾,只有頭頂著地。”
“中間還有背部著地,腰臀著地,雙腳離地等不同程度,總之著地的身體部位越大,承重也就越輕些,也就更好忍些。”
“原來是這樣。”白桔恍然大悟,“照你這樣講,我家的醒身罰,大概也有不同程度之分,但是我從沒了解過。”
“哈哈,沒錯,我聽說白家的醒身之罰有幾十種捆繩方式呢。”
“哎?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白桔納了悶。
“看書得來的。”凌兒微笑,“爹爹的藏書裡有古時流傳的三家家法,青家白家上官家一應俱全,因此我都熟知於心。”
“唔,沒想到你還愛看這個。”白桔皺眉。
“也不是愛看,偶爾找到了,覺得有趣就翻看了一遍而已。”凌兒雪白的耳朵微紅。
“看的時候不覺得害怕嘛?我從來不敢看祠堂裡的記事本……又羞又怕。”
“那倒是有些,尤其是看到青家的女兒刑後,三天睡不著覺。”
“唔噫……”白桔小臉都癟了,“他們青家人就是狠,不僅對外人,對自己家都——”
她突然說不下去了,父母和二哥那殘破不堪的屍體突然浮現在腦海中,那三具看不清臉,血肉模糊,白花腦漿和腥臭血液混雜的屍體……
“哇——”
她嗓子眼一緊,胃裡翻江倒海,把餅乾連著消化一半的早飯全吐了出來,教室裡頓時陷入驚慌,有人慌忙遠離這片汙物,有人趕緊去喊老師。
“啊!白桔?白桔!”凌兒嚇壞了,怎麼會突然嘔吐呢,“你沒事吧——”
她拿手絹給好朋友擦嘴,又趕忙跑去打熱水
,回來時,老師已經清理了地面,只見白桔面容慘白,有氣無力的呆坐在那裡,接過凌兒的熱水杯,滿滿喝了一口。
“白桔,沒事吧?要不要請假回家?”語文老師是個溫柔的阿姨,擔憂地摸著小丫頭的脈搏。
“沒事,老師,我大概是吃餅乾吃急了。”白桔剛剛吐的淚都出來了,勉強紅著眼睛擠出個笑臉。
“是嗎?身上其他地方不舒服嗎?”老師又問。
“沒有,真的沒有。”
“嗯,喝點熱水,別劇烈運動,不舒服的話趕緊讓凌兒和我說,請假回家。”她又囑咐了兩個女孩幾句,才回了辦公室。
“小桔,你是怎麼啦……”
教室裡慢慢恢復了喧鬧,凌兒嚇的嘴唇都紫了。
“我,哈哈……我就是剛剛聽你說到青家的女兒刑,就,就想到了一些不好的東西……”白桔說著,又覺得胃裡難受,她趕緊閉嘴,凌兒頓時領悟了她的意思。
“哦!我知道了……對不起,對不起桔子……”她難過地拉起白桔的手,她真蠢,怎麼能在白桔面前提青家,還提什麼刑呢……
那太容易和白老爺的屍體聯繫在一起了……聽說頭都被人打爛了……
凌兒陷入了深深的內疚,好在白桔很快恢復了正常,又開始和她分食小餅乾。
“好啦,凌兒,你可不要學林黛玉了,”她揶揄道,“我沒事啦!”
“我要有林黛玉半分才氣,也不至於說蠢話了。”凌兒看著餅乾吃不下。
“好了好了,咱們繼續聊嘛。”白桔安慰道,看凌兒仍是悶悶不樂,突然眼珠一轉,問。
“欸,對了,你剛剛說你們家有兩套家法,除了反彈琵琶,另一個是什麼呀?”
“另一個……”凌兒雖然不解白桔突然問這個是何意,“是蓮池泛舟。”
“蓮池泛舟?”白桔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這又是怎麼罰,“什……什麼意思?”
不過據她推斷,名字越好聽,受起來就越難熬,這蓮池泛舟,說不定又是什麼非人的折磨呢。
“這個名字雅緻,其實執行起來很普通,你也捱過的,”凌兒道,“就是拿不同的工具,撓足底心。”
“撓腳心?”白桔瞪大了雙眼,“我,我沒捱過呀?雖然知道確實很癢就是了。”
“啊?”這次輪到凌兒目瞪口呆了,“你前些天不是說被羽哥哥戒足了嘛?這麼快就不長記性啦?”
“才沒有不長記性呢,可戒足也不是撓腳心呀!”白桔又咔嚓咔嚓嚼起了餅乾。
“不是……撓腳心?”凌兒這才意識到,自己和白桔不在一個頻道上,“那,那羽哥哥是怎麼罰你的?”
“咳……就是,讓招弟扳著我腳趾頭,然後他拿虎鬚尺抽打腳底板。”詳細描述自己受罰的過程,白桔有點羞,鼓鼓的臉蛋也紅了起來。
“欸?”凌兒眉毛擰在了一起,好像思索著什麼,頃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突然捂嘴笑了,“哈——我知道了,那,那得多疼呀?”
“是疼呀,我不是跟你說來著,剛被戒了足就在你家門前站了一下午,疼死我了,”白桔不滿的努著嘴,“喂,你笑什麼那?”
“哈哈……沒事,沒事,”凌兒好容易才止住笑,“白桔,你,你是挺可憐的。”
“可憐我你還笑,我看你是幸災樂禍。”
“哈哈沒有……我,我是在笑羽哥哥。”
“白羽雞?他怎麼了?”白桔被凌兒的笑搞的摸不著頭腦,可是不得不
說,凌兒的笑婉轉動聽,像鳥鳴一樣,聽的她都想跟著笑。
“沒什麼哈哈哈……”
白桔看凌兒又開始笑了,突然又想起剛剛說的蓮池泛舟,便撲過去咯吱好朋友的肋骨。
“你再笑!現在不覺得難過了是不是?!我遲早要用蓮池泛舟教訓你!”
“哈哈哈……不笑啦……”凌兒擦了擦笑出的眼淚,輕輕擋住白桔伸來的魔爪,“你不要撓我,我在家裡的家法就是這個,才不想回憶起來呢……”
“本小姐可由不得你嘍——”
兩人糾纏在一起,直到上課鈴打響才分開。
雙鳥市高中離小學不遠,自雙親去世後,隔了將近一個月,白羽才擺平大大小小的事情,十八歲的少年終於得以返回自己的課堂。
重新跨進教室,他能感受到大家紛紛投來的目光。高中的孩子已經不會像小學那樣,聚在一起嘰嘰喳喳,但是私下裡形成了一個又一個小集團。白羽知道,大家心裡各有各的看法,只會跟知心的人交流。
正是大課間,大家都出去撒歡,教室裡反而安靜。他捧著課本,對著落下的課發愁,心裡盤算怎樣才能把這遺漏的基礎補回來。
不然他就是拿到了上官赫的筆記與資料,也完全看不懂。
正入神著,一個女孩徑直朝他走了過來,敲了敲他的桌子。
白羽抬頭一看,竟是青遊的獨女,青小鸞。
為了響應計劃生育的政策,青遊作為公職人員,自然只生了一個女兒,不過,他可不像白氏夫婦對白桔那樣,要星星不敢給月亮,而是恰恰相反。
和宗族裡其他人不同,青遊職位最高,頭腦最清醒,看的也最遠。自從上官家出了個狀元,他便意識到,抓子女的學習,會成為今後的第一要務。
因此,青遊寧可讓女兒少跟著自己參加幾次應酬,也要叫她好好學習。他還瞞著眾人,專門從省裡請來老師,每週末給女兒補課。
青遊是付出必講回報的人,下了這麼多功夫和金錢,他自然也朝女兒要成績。
從小學三年級開始,青小鸞便在父親的監督下,實行那套嚴格的成績管理制度,如果考試分數達不到要求,就會得到相應的懲戒,沒有例外,從不手軟。因此,青小鸞的童年,時不時就有家法的干預,雖然她成績優異,被抽的下不來床也是常態。
一轉眼上了高中,青小鸞也成長為亭亭玉立的少女,身材出挑,容貌嬌美。小鸞遺傳了她母親那雙撩人的狐狸眼,卻少了幾分媚俗,多了幾分清純,愈發顯得楚楚動人了。
市高中裡百分之九十是男生,而且十六七歲,正是躁動的年齡,在這洋溢著雄性荷爾蒙的地方,偶然出現一個女生那都是奉若瑰寶,更別說是青小鸞這樣可以稱得上雙鳥市市花的女孩!
可惜,有賊心的人很多,有賊膽的卻很少。誰都知道青小鸞背後有個手眼通天的爹,就連校長見了她都得禮讓三分。
而且,小鸞每天專心念書,除了學習,就是簡單和閨蜜談幾句閒話,能跟她搭上話的男生,屈指可數。如果成果搭上了一次話,在夢裡都得笑醒三回。
而今天,這個可遠觀不可褻玩的青小鸞,竟然主動敲了白羽的桌子!
班裡的同學有一個算一個,都屏住了呼吸。
“幹什麼?”白羽冷冷地問。
對於這個絕美的少女,白羽是沒有一點感情的,就是來個貂蟬西施,只要姓了青,他也
不會心動半分。
父母的事擺在那裡,他邁不過去。兩家表面和氣,暗地裡其實是仇敵。
“你妹妹,白桔,今天在學校裡突然吐了。”青小鸞不理會白羽的冷漠,因為她想說的事情和那些無關。
“什麼?”白羽一雙老虎眼圓瞪了起來,這件事本身就夠讓他心慌,何況是由一個青家人告訴他。
“誰幹的?”他語氣逐漸灼灼逼人。
“什麼叫誰幹的?”青小鸞意識到對方已經開始懷疑自己,臉頰微紅,“她身體不舒服吐了,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少狗咬呂洞賓……”
“那你怎麼知道她吐了的?”白羽稍稍放鬆了語氣,但還是不依不饒。
“我……”
青小鸞有個這麼牛的爹,自然追捧她的人也不少。女生裡便有這樣一個小團體,是自發組織起來“孝敬”青小鸞的,希望日後能得到青小鸞的提攜。
平常幫她打飯打水洗衣服,不高興的時候想法哄她開心,順帶也傳傳閒話,壓制那些少數不服氣的女生。
青小鸞不搭理,也不拒絕她們的殷勤,大概就像皇上和御用犬的關係。
白桔嘔吐的事,就是這些“情報人員”在小學校園裡得知,又口口相傳傳到這邊來的。
青小鸞也沒法解釋那麼多,只能應付道:“你別管了,我就是知道。”
“哦?……哈,我知道了,是菜鳥幫的人。”
“你!——”
白羽嘴角露出一絲冷笑,看著青小鸞臉紅到了耳朵根。知道自己揭穿了對方自以為保守很好的秘密,心裡升起一股沒來由的快慰。
菜鳥幫是那些不服青小鸞的人,給她狗腿子們起的綽號。鸞有鳥的意思,這樣叫也連帶著罵了青小鸞。
“嘁,狗嘴吐不出象牙。”
青小鸞轉身快步走出了教室,一路上覺得雙頰直冒氣,她知道,自己內心遠沒有嘴上表現出的這麼灑脫毒辣。
他竟然知道那群賤人,不對,他那麼聰明,又怎麼會不知道……
青小鸞苦惱地坐回自己班裡,纖手拿起圓珠筆,在草稿紙上勾勾畫畫著不明符號。
看來,今天晚上又會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