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僕小姐的煩惱

女僕小姐的煩惱

作者:七分少冰紅豆奶綠

職業女僕絲黛菲妮一直都有一個煩惱,這個煩惱和她的主人有關。

不,她的主人不是言語刻薄的老處女,也不是眼神色眯眯的肥胖男人,更不是規矩森嚴的落魄貴族。她的主人N比上面提到的這些都好得多,工作任務不算繁重,要求和規矩也不多。最重要的是,她的主人N的年紀比她還要小一些,在N的眼裡,絲黛菲妮是個很棒的姐姐,也是最好的玩伴。

絲黛菲妮並不瞭解N的身世,也不知道她為什麼帶著許多財產一個人居住。她更不知道,這位小主人為什麼在生活中從來都不穿鞋子。

在三層的府邸裡,N光著腳跑來跑去。在栽種著鬱金香和醋栗的花園裡,N光著腳走在小石路上。在馬車裡,N光著腳坐在座位上,懸空的雙腳晃來晃去的。就連在城市的劇院裡,N都大搖大擺地光著腳走進走出。在這個小傢伙的生活裡,似乎沒有鞋襪這種東西存在。

每次陪同著小主人出門時,絲黛菲妮總是會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無數雙眼睛發射出無形的線,紛紛匯聚到她的小主人那雙腳上,就連站在一旁的她都感覺得到那股光線的灼熱。

畢竟,在繁複華麗的衣著和彬彬有禮的舉止之下,那雙小光腳實在是太過扎眼。

“主人,為什麼出門還不穿鞋呢?在家裡不穿鞋就算了,外面的地多髒呀……”

“絲黛芙,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她的主人回答說,“雖然我確實還小,但是在這件事上不要過問。我是永遠都不會穿鞋的。”

“我是永遠都不會穿鞋的。”

這句話就是職業女僕絲黛菲妮生活中最大的煩惱。

不過,這真的算得上是煩惱嗎?她的小主人從來沒有因為這個生活習慣的緣故,而對地面的清潔程度產生過於嚴苛的要求。她沒有要求她一天擦拭兩遍地面,讓地板永遠微微泛著水光。她也沒有要求她把宅邸外花園的路面掃到和室內一樣潔淨,甚至看到落葉也會調皮地踩上去。N沒有提出過這些要求,她甚至連說都沒有說起來過這些問題。可即便如此,絲黛菲妮還是心中常懷忐忑。每當她看到小主人的腳底沾著一層灰塵的顏色時,她都心下憂慮著,自己是否是一個不合格的女僕。

雖然沒有人對她下達這樣的要求,但她心中又焦躁不安,她每天不是焦躁不安地擦拭著地面,就是焦躁不安地思考要不要再擦拭一遍地面。

而她小主人呢?每天光著腳出門跑出門去,又帶著一堆塵土跑回來,一雙髒髒的小腳上躥下跳地,把黑色的腳印踩在每一個房間裡。所以宅邸裡的地面髒得也比別處更快些。

“絲黛芙,你最近是不是每天要擦兩次地?”

“誒……我……”

“你三天擦一次就可以了,你多擦我也不會給你漲工資的。”她的主人嘟著嘴說,“你主要的工作是烤出美味的蘋果派!如果你能成為勒芒夏郡最好的烘焙師,那我就會給你漲工資的。”

“可是,地面……”

“那個無所謂的。其實你就算完全不擦我也看不太出來。”

可是絲黛菲妮自己看得出來。所以煩惱就這麼產生了。

她也看得出來小主人那雙腳每天是怎麼一點點變得黑乎乎的。每天從翻身離開溫暖的被窩開始,她的雙腳就暴露在各種各樣的表面之上,一點點變髒,同時還把髒髒的

顏色染到宅邸裡的每一塊地板上。到了入夜時分,她為小主人清洗雙腳時,那盆水都會肉眼可見地變灰。

在她之前臥病在床未能起身服侍小主人的那幾天,她驚奇地發現主人似乎連睡覺前都未曾清洗自己赤裸著跑了一整天的雙足。她第一次見到人的身體的一部分可以髒到這個程度。有些事她本來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有些畫面她也本來一輩子都不會見到。可是因為這份工作的緣故,她變得不得不天天和這樣的畫面打交道了起來。

這些她都能忍受。因為她是受過訓練的專業女僕。沒有人會因為這種事而覺得困擾不已吧?

很明顯,她困擾不已。

說到這裡,你明白那種感覺嗎?最讓人感到困擾不已的,就是一個人在為了一件大多數人眼中不值得困擾的事而困擾這件事本身。如果絲黛菲妮去和別人傾吐自己的煩惱,一定會被人回以“還有人會因為這種事而煩惱?”之類的話語。想到這裡,她就更覺得煩惱了。這種煩惱還會化為自責,會讓她對自己的精神健康產生強烈的懷疑——也許為一件別人不會煩惱的事情而煩惱是一種病,而懷疑自己得了一種病更是一種病。

啊啊……有誰能來設身處地地理解一下她嗎……要照顧這樣一位個性十足的主人是什麼心情。

最近,絲黛菲妮的煩惱裡面,又增添了一層新的意味。

“怎麼了,絲黛芙?”

“主人,我覺得,尤其是在外面的時候,主人既然光著腳,我作為從者卻穿著鞋,這是不是不太好呢?”

“啊?啥?”

“就是,嗯……您想,明明主人光著腳直接踩在地上,這樣子……又冷,又髒的地面上……但我卻……我卻能穿著鞋。我覺得自己很失禮,有失我作為女僕的責任……”

“我聽不太懂。”N一邊吃著可麗餅,一邊晃悠著赤裸的雙足,“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需不需要休個假?總是說些我聽不太明白的話。”

絲黛菲妮沒有自信了。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才是不正常的那個。她覺得就算自己去向別人吐槽這件事,一定也會得到“什麼?你在說什麼啊?”的回答吧。

可是她分明感覺到那股目光了。當她陪著小主人去劇院、去商場、去郡治參加會議的時候,有多少視線先是盯緊了她的小主人那雙赤裸髒汙的雙腳,然後又無聲地遊移到她套著白襪小皮鞋的雙腳上。每到這種時候,她就會感受到一種無聲的惶恐,天空和屋頂變得彼此渾然不分,都不斷地壓低,越來越逼近她的頭頂,巨大的力量讓她直不起腰來,讓她想趕緊鑽進一個洞穴裡面去睡一整個冬天。

她沒有聽到人們到底是怎麼議論這件事的。無聲中已然包含著足夠多議論的詞句了。

在愧疚感之下,絲黛菲妮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需要做出一個重大的決定了。

她相信,只有當自己也效法著主人的樣子,脫掉鞋襪,並將它們永遠鎖在一個小櫃子裡——不對,應該直接扔掉。對,只有這樣做,她的煩惱才能真正得到解決。到了那個時候,將不會再有人用那樣的目光掃向她。

對,既然做出了決定,就應該開始行動起來。

“嗯??絲黛芙,你怎麼回事?”N一臉震驚地盯著她光著腳在宅邸裡面走動的樣子。

“啊?我?我要……”她的話語卡住了。她想說“我要向主

人看齊”,但是在說出口之前,她意識到這句話好像也有股莫名的僭越味道。她現在對這件事可太敏感了。

“你……呃……”N露出複雜的表情,彷彿這位和她朝夕相伴了數年的可靠女僕同時也是知心姐姐突然罹患了嚴重的腦部疾病一般,就是看著那種病人的表情,“不是,這……這不太對吧?”

“怎麼,主人不允許嗎?”絲黛菲妮緊張地說,“對不起,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還是……”

“難道地面不冷嗎?而且你的腳會踩得很疼的!”N無措地對她說,話語中充滿了焦急,一邊說一邊用力跺著腳,“就算不踩在什麼小東西上,你赤著腳走一天的話一定會非常疼的!”

N說的是對的,她現在就感覺腳已經開始疼了,更別提剛才走在花園小路上的那幾步,簡直是刑罰。不對,這不對吧?該關注的重點根本不是這裡吧——她到底是怎麼一邊光著腳一邊發出這樣的勸告的啊!

絲黛菲妮真想把這些困惑一股腦倒出來,當面問清她的小主人到底是出於怎樣的腦回路說出這些話、做出這些事的。但是N曾經說過:“在這件事上不要過問。”

好吧,她只是個女僕。主人想在這方面任性就讓她任性去吧。她已經徹底輸掉了。

帶著困惑生活下去是人生中無法逃避的一環。

絲黛菲妮想要同樣開始裸足生活的計劃在一天就慘遭滑鐵盧,不僅僅是因為地面的溫度、長時間踩在堅硬表面上的疼痛,以及對灰塵感的生理性排斥。這些都沒有擊倒她,不僅僅是因為她是優秀專業的女僕,還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小主人每天都在承受這些事情——儘管那傢伙可能對此麻木無感。

真正讓她在第一天就宣告投降落敗的時刻,發生在她準備出門採購午餐的食材的時刻。當她走出宅邸的大門,第一腳踏上屬於公共城鎮的路面時,她才明白了什麼是最大的阻礙。

直接對準她的目光,比往日裡那些由指向她的小主人而波及過來的目光,要強烈和直接百倍。無名的巨大壓力讓她感到呼吸困難。她落荒而逃了。

……原來是這樣嗎。原來他人的目光是這麼可怕的東西嗎。那麼,小主人真是堅強啊,簡直可以說有著強大到無可匹敵的靈魂了。絲黛菲妮癱坐在地上,這一刻,她的世界觀被刷新了。

N推門走進來,一雙小光腳在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她走到絲黛菲妮的身邊,關切地問她怎麼了。

絲黛菲妮帶著哭腔,如實相告了自己的想法以及失敗的嘗試。

N一邊聽著,一邊笑著安慰她:

“真是的!“

“我覺得沒什麼呀?”

“我從來都沒有要求你做這種事情。”

“我真的沒有這麼希望!”

N還年幼,讓她來安慰人也大抵是收效甚微。

畢竟,等她走了以後,可憐的女僕小姐在自己的房間裡抱著枕頭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不甘地用雙腳踢打著床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