羔羊在子宮中搖滾地麻木(上)
作者:人仿
羔羊在子宮中搖滾地麻木
文/人仿
# 零
感到冷的時候,人就會想回家,這是人的天性。
可人若是無家可歸呢?在寒冷中,我仰視著她。
“走吧。”她欣賞完我的醜態,照了幾張照片,便往回走。
這裡的地面被我捂得有些暖了,身上的她的外套也十分舒適,此時要我起身離開,簡直不啻於一種酷刑。
可我終究是要離開的,這裡不是家。
我艱難地站起身,肌肉裡似有冰結成的蒺藜在刺,我感覺不到肌肉在運動,只感到它們被冰針割開般的疼痛。
人是無法對抗自然的,所以人需要家。
走過馬路,翻過綠化帶,進入小區。單元口前那個寫著人仿商店的自販機和幾分鐘前沒有任何變化。我在跳河之前曾在它的散熱口處依偎了一陣子,此刻看到它倍感親切。我多想撲上去,伏在上面,貪婪地吮吸熱流。
可我不能,這裡不是家。
她上了樓,我軟趴趴的腿輸不出這麼大的力量,只能手腳並用地像登山一樣爬那老年人也能走的臺階。不,也不是所有老年人都能走,三樓就有一個老太太,每天都需要子女攙著才能下樓曬太陽,我現在也和她差不多了。
人是無法忤逆衰老的,所以人需要家。
我的腦袋昏昏沉沉的,數不清爬了幾級臺階。我想抬頭確認樓層,脖子上卻彷彿墜了鉛塊。
好在她就在門口等我,我看到了地上的那灘燈光,還有她的雪地靴。
“進來吧,外邊冷。”她說。
我爬進去,癱倒在地板上。地暖的熱力透過木地板,烘烤著我的身軀,凍僵的身體逐漸溫暖,然後燥熱,最後變得像被火焰炙烤,每一寸皮肉都像浸在了強酸裡。
不過肉體上的感受不算什麼,重要的是看著周圍熟悉的一切,我的心又恢復了一些活力。
人害怕未知和陌生,所以人需要家。
“你自己看看乾點什麼吧,我再去睡一會。”她朝臥室走去。
我看著她被熟悉的燈光照著,掠過熟悉的傢俱,拖鞋踩出熟悉的噠噠聲,走向那扇熟悉的臥室門。
她關掉燈,反鎖臥室門,黑暗吞噬了剛剛熟悉的一切。
一絲味道飄進我的鼻子,她的香水味。我追著那味道四處探尋,卻發現那味道沒有源頭,而是充斥著整個空間,四面八方到處都是。我終於明白過來——這空間裡已沒有我的氣息,只剩下她的味道。
我看向鏡子,鏡中是一具枯槁瘦弱的肉體,和月光下陰森的傢俱影子,以及無邊無際的黑暗。
於是在我的身體因凍傷而熾熱的時候,我的心變得和通惠河的河水一樣冰冷。
我回到了我曾經的房子。
但這裡不是我的家。
# 一 麻木
她從來都不是我的主人。
主人這個稱呼,是建立在契約之上的,儘管往往是不平等契約,但它仍然是一種聯繫。可是她不一樣,她將我吃幹抹淨,讓我一無所有,不僅是財產上的,還有與她的關係也是,我們一直都只是陌生人,儘管我們非常熟悉。
她是我的主人,但我不是她的奴隸。我不是她的奴隸,所以她不是我的主人。
如此一來,她對我便沒有責任,而我對她仍有義務。這義務是誰所規定的,我想不明白,也不在乎,對於一個客觀存在的事實來講,花費過多的精力去探尋它的起源,是一件愚蠢的事。
她不允許我住在我曾經的房子
裡,因為我付不起她開出的高額房租,所以我只能在每天半夜,終於做完例行打掃之後,帶著餓得咕嚕叫的肚子,灰溜溜地走出那扇我在熟悉不過的門。有時我累得恍惚,會誤以為一切都是一場夢,而我只是昨晚通宵加班,今天繼續出門上班。但這樣美好的恍惚持續不了幾秒,冰冷的現實就又重新包裹住了我,我還要去公園和保安鬥智鬥勇,找一個長椅睡上一會,然後白天去做一些日結的工作來填飽自己的肚子。
不過今天稍微有些不同,今天她叫了朋友來家裡聚會,因此我多半會留到很晚,然後第二天隨便找個什麼城市的角落睡上一天,晚上再回來做例行打掃。
“想什麼呢?洗個抹布這麼長時間?”她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
透過洗手檯上方的鏡子,我看到她正站在我的身後,臉上掛著微笑。每當她因為想到了不錯的折磨我的點子,她就會露出這種期待的微笑。
“什……什麼也沒想……”我艱難地轉過身,面對她。
她手裡握著那個我最不願意看見的東西,電擊止吠器的遙控器。“真的什麼都沒想嗎?嗯?”她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衝著她的臉,“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在想什麼。”她的話和止吠器一起頂在我的脖頸間,微微發燙,滿載著要溢出來的惡意的能量。
“沒有。”我強忍著移開視線的衝動,直視她的眼睛。我心中的膽怯越來越重,而她眼中的笑意也踩著我的膽怯上升。
她微笑著,按下按鈕,強烈的電流無聲地鑽入我的皮肉。刺痛瞬間從那兩個金屬觸點處爆發,穿透脖子上薄薄的皮膚,擴散進細密的血管和組織。我痙攣起來,電流蛇一樣往胸腔中鑽,刮過氣管的肌肉一齊抽搐著。肺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收縮,我彎下腰,但絲毫沒有緩解,我的嘴裡肺癆一樣地向外呵氣,卻吸不進氣來,我掐住脖子,以期轉移一些注意力。
我重重地栽到地上,攥緊拳頭,我盡力蜷縮起來,摔倒的疼痛和電擊的疼痛比起來不值一提。我的耳邊充滿了嗡嗡的噪聲,視野裡只剩下她粉色的拖鞋,我死死盯著那雙拖鞋,朝它伸出手,盼望能夠抓住她的腳腕。
她輕巧地後撤一步,斷絕了我的希望。“真的什麼都沒想嗎?”她的聲音從亂成一團的世界裡飄過來。
“呃……!”我認輸了,我已開始就不該試圖有任何違抗她的想法。我說不出話,只能用力昂起頭,像毛毛蟲一樣往她身邊蹭,我努力向上看,希望她能看到我認輸求饒的眼神,但我最多隻能看到她的腰。
她踩住我的臉,我抽搐著搖動的頭被這股壓力壓在冰涼的瓷磚上。我感到我繃緊的臉頰甚至比她的拖鞋底更加堅硬,肌肉仍然在瘋狂顫抖,我的牙關在打架,牙齒碰撞出咔嗒咔嗒的響聲。“救……我不行了……”我從牙縫中擠出這幾個字。
“剛剛你想的不是這個吧。”她回以淡漠的話語。
我向外呵著氣,像個垂死的老頭。我的眼前發黑,耳鳴已經強到遮蓋住了外界的一切聲音,我捂住耳朵,耳鳴沒有停止。我的頭開始脹痛,越來越痛,我希望她能踩得更用力一些,這樣或許我的頭疼能減少一些。
“我說……求你……”我用肺裡最後的空氣說出這幾個字。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窒息讓腎上腺素在體內奔騰,肌肉在
求生意志的作用下,瘋狂地想要向周圍的一切釋放力量,但電流讓它們痙攣僵直,徒勞地在原地顫抖。
在耳鳴中,我聽不到她的回答,經過了一小段漫長的時間,電流終於消散了。我的肌肉融化了,整個人癱在地上,沒有知覺,只有肺在自動地大口吸氣,吸到它脹大,吸到它繃緊了表面,吸到它下一秒就要爆炸。
“說話啊。”她又點了一下電擊按鈕。
電流再次襲來,在脖子上蜇了一下。我的心猛地一跳,對電擊的巨大恐懼所帶來的震顫超越了電擊本身,我嚇得從地上一躍而起,擺好跪姿,頭低伏著衝向她。
“噗……”她笑了出來,“怎麼嚇成這樣,只是警告你一下啦。”
正如她所言,電流實際上只持續了不到一秒,剩下的一連串動作完全是我在恐懼的支配下而下意識做出的。
“我……我只是在想,你是我的主人,我卻不是你的奴隸。”我一邊喘氣一邊說,不敢抬頭去看她。
“那怎麼才能讓你不想這些無聊的東西呢?嗯?”她蹲下來,溫柔地捧起我的臉頰。
“不會再想了……”我哆嗦著說。
“這個可以嗎?”她在我面前舉起遙控器。
“不要……我不會再瞎想了,我保證!”我搖著頭,眼眶裡湧出了淚水,模糊了視野。
“真可憐呢,”她用睡衣的袖角輕輕蘸走我的淚水,然後把遙控器塞進我的手裡,“乖,自己按著,按到你不會再瞎想為止。”
“唔誒!”我慘叫一聲,用意義不明的音節表示拒絕。
“不會有事的,”她撫摸我的頭髮,“只要到你停止瞎想就好,很快的。”
我焦急得顧不上說話,只有不住地搖頭。
“來,”她柔軟的手掌包住我的手指,讓我握緊遙控器,拇指搭在按鈕上,“按下去。”
我乞求地看著她,她依然是那張等著看好戲的臉,我盯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裡閃爍著惡劣的愉悅。我低下頭,看到她纖細的手指輕輕箍著我的手指,她握得很輕,我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掙脫,但我不能。我低下頭,淚水再次溢滿眼眶,滴到她白皙的手上,她沒有擦。
在她閃閃發亮的眼神中,我咬住牙,按下了那個比命運的大門還要沉重的電擊按鈕。激烈的刺痛再次從脖子上爆發,一股針頭組成的洪流鑽入我的血管,在全身遊動,扎進又挑出,閃著寒光的針頭沿著任何可鑽入的縫隙劃過,留下滲血的傷痕。許多佈滿蒺藜的鐵鉤,刺穿我的皮膚,鉤在每一根肌肉纖維上,向外扯著。有無數的尖牙在噬咬我的肌肉,它們無情地碾磨著,讓那些血肉的纖維根根斷裂。
我感到有一顆樹在我體內生長,細密的枝丫刺穿途徑的一切身體組織。我的感官漸漸消失,先是聽覺,而後是視覺,最後只剩下嗅覺和身體內部持續不斷的刺痛。在如此境地下,我祈禱的竟是嗅覺快快消失,彷彿只要我徹底忘記她,忘記這個世界,我就能迎來解脫。
很快,這個想法消失了,伴隨著我鬆開手上的力氣,而電擊依然沒有停止這個事實。指尖上保持著輕微的壓力,她在捏著我的手,讓我按住那個該死的按鈕。是啊,我怎麼會傻到認為我能靠自己迎來解脫呢?她的溫柔是假的,她的承諾也是假的,我在心中悲鳴著,為自己的愚蠢哀嘆,世上如果只剩下一件事情是真實的,那也只能是她
的邪惡,如果再有一件,那就是她對我的絕對控制。
或許我的命運就是成為一具行屍走肉,是的,這樣就好,行屍走肉,沒有痛苦。
電流消失了。我茫然地看著她。
“這樣多可愛呀。”她揉揉我的臉頰,麻麻的,沒有感覺,“繼續打掃吧,我朋友她們快到了。”
我的靈魂從身體中抽離出來,抵在屋頂上,無法繼續上升。於是我低頭,看到她,還看到一具男性的肉體,一個陌生人,癱坐在地上。奇怪的是,我竟然能操控那具陌生人的肉體。
我看著她從他手裡拿走遙控器,然後看著他呆呆地看著她離開衛生間。我控制他站起身,他的雙腿發抖。我把他的雙手浸到冰涼的水中,撈起那塊抹布,擰乾,走到客廳,擦拭一切目力所及的平面。過了一會兒,她的朋友來了,我看著他給她們當腳墊,當椅子,當菸灰缸。他的膝蓋很痛,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因為我沒有控制他做任何表情。沒有人注意他,她們的注意力都放在彼此身上,只有他的注意力無處安放,他被從世界中孤立出來,不再是一個角色,而是戲劇中的背景板,一件沒有靈魂的道具。
又過了兩個小時,他已經精疲力竭,可我依然不得不控制著這具疲倦的身體進行事後的清理。她已經回臥室去了,她的朋友們有的留宿也去了臥室,有的回家去了,客廳裡只剩下他和我,還有散落一地的垃圾。收拾好後,他輕輕打開門,出去,輕輕關上門,下樓。他還要去做夜班的日結工。
在路上,隨著寒風吹拂,我開始感受到重力,我越飄越低,最後進入了他的身體中。這時我才想起,原來我就是他的靈魂。疲勞和寒冷一起襲來,壓得我差點跪在地上。
我來到常幹夜班日結的那家便利店,店主是個搖滾愛好者,店裡經常單曲循環《Edge Of A Revolution》,今天也不例外。伴隨著強勁的鼓點,低沉嘶啞的男聲高唱著“No we won't lay down and accept this fate, cause we're standing on the edge of a revolution”,每天都唱,唱一整天,可依然什麼都沒有變。
我欣賞不來搖滾,那幫搞搖滾的人把太多東西符號化了,最後搞得想是什麼新世紀的圖騰崇拜一樣,把那些激起激素的詞奉為聖經,恨不得每句都要吟誦,向他人炫耀自己盲目的信仰。可到頭來,他們什麼都辦不到。我把音樂調小,它太吵了。
前半夜店裡是不忙的,只有偶爾的幾個人進來買東西,大多是煙,其次是檳榔、啤酒、打火機和避孕套。比較忙的是後半夜,臨近凌晨那一段時間,除了要做把廂貨送來的貨物搬到倉庫這種體力活,還要做解凍包子和關東煮,擺出茶葉蛋之類的準備早餐貨品的活計。這段時間一般是沒有客人來的,上班族不會這麼早起,而早起的大爺大媽從來不信任便利店裡的早餐。
而今天的前半夜有所不同,我見到了一個生面孔。我並不是真的記住了每個匆匆過客的臉,只是這個人和其他深夜顧客的氣質都不同,她沒有買菸,沒有買檳榔,沒有買啤酒,沒有買打火機,也沒有買避孕套。她買了一個飯糰,要我加
熱。
“抱歉,我們店不提供加熱服務。”我停下掃碼的手,以防她不買了。
“好吧。”她說著,輕輕朝手呵口氣。
她的長袖毛衣遮住了手背,只有凍得有些發紅的纖細指尖露在外面。我打量了一下她,她的風衣似乎也是按照年輕女孩追求的“美麗凍人”原則選出來的,時髦,但不保暖。我不禁在腦海中描繪出她在踏出店門,墜入寒風中,裹緊薄薄的風衣,而顯得更加單薄的身影。
“支付寶。”她掏出手機。
“如果你想吃熱食,”我捂住支付寶收款器上的攝像頭,“你出門往右邊走一小段有一家羅森。”
“什麼?”她不明所以地看著我。
“呃,你看起來很冷,最好吃點熱的,出門右拐有羅森,他們那裡可以加熱,不過會稍微貴一點。”我說。
“噗哈哈,”她忽然笑起來,“你這個人真有意思,你這樣做不怕店長罰你?還是你就是店長?”
“店長比較寬鬆。”我說。
“那你聊天會扣錢嗎?介意跟我聊會嗎?”
“聊天?”這次換我不明所以了。
“是這樣的,我是Y大導演系的,”她掏出一張校園卡遞過來,“最近要做畢業作品,想做個紀錄片,關於日結工的。”
我接過校園卡看了看,她叫徐夢,名字挺符合她的專業的。我記得有個名導演就說過“電影是個夢”之類的話。
“你怎麼就確定我是日結呢?”我問。
“我不確定你是日結,但是我確定你身上有故事。”徐夢說。
“故事?”
“一般的便利店員是沒有餘裕管自己以外的人和事的,他們光維持生計就已經很艱難了。但是在你身上,這種生存壓力並不明顯,所以我猜你原本是有一份好工作的,只是由於某些原因,現在被迫在做日結。”
“確實,我以前是搞軟件開發的。”我說,“但是很抱歉,我不能拍紀錄片。”
“我有片酬的。”
“倒也不是錢的事……”
“那是什麼的事?”徐夢用她那漂亮的眼睛盯著我的臉,彷彿一個等著從犯人的微表情中看出破綻的偵探。
是什麼的事?是關於惡魔的事,我憤憤地想,是關於那個邪惡至極的魔鬼,那個不是我主人的主人,那個自稱為我的地獄,那個使我墮落為替罪羔羊的罪惡之源——景星。
在這一瞬間,我多麼希望能向面前這個陌生的女孩子傾訴,把一切都拋之腦後,暢快淋漓的發洩出來。可是我不能,上面那些話我只敢在心裡說說,並不敢真的講出來。於是我又期待徐夢真的有讀心術,能自己從我臉上讀出一些端倪,可她只是傻傻地看著我,維持著可愛的迷茫。
“總之就是家裡面有點事。”我說。
“那更好了!”她的眼神亮了起來,頭頂彷彿彈出了一根小天線,“有衝突的故事才有價值!”
“啊?”
“不不不,沒有幸災樂禍的意思,抱歉。”她慌張地擺手。
“沒關係。”
“可以加個微信嗎?有機會我們再聊。”
我們互換了微信,她打著哈欠出了門,在門外,她裹了裹風衣,往右走了。我把飯糰放回冷藏櫃上,然後又坐回櫃檯後面。大概坐了一個小時,送貨的車來了,我和司機核對貨單,掃碼入庫,然後把貨物搬到庫房,補全貨架。貨物大多是飲料,很沉,但是賣的很好。還有很多關東煮食材,在冬天它們的銷量也很不錯,老闆
跟我說它們幾乎能佔到營業額的三分之一。
我東想西想,手裡做著日常的活計,到了交班的時候,我整理了一下,簽了交班表,就出門去附近的網吧。對於我這種人來說,網吧算是比較經濟實惠的地方,比鐘點房要便宜一半左右,所以一般我都是去網吧。這時候天還很黑,網吧裡通宵的人還沒走,除了少數看上去精力旺盛的年輕小夥,大部分人已經沒力氣打競技性很強的遊戲了,都是在玩自走棋一類的,有些乾脆就掛著視頻睡著了。我在低配區找了個人不多的地方,開了臺機器,戴上耳機,裹緊衣服,伴隨著系統根據喜好推薦的輕柔音樂,進入了夢鄉。
說夢鄉似乎不太合適,因為我的夢大多是噩夢。我在網上查過,這是壓力大的表現,不過就算是查清楚了原因,我也沒法改變現狀,日子依舊是這樣悲慘地過去。我的夢也不全是噩夢,有些時候我會夢到以前上班的日子,下班後窩在家打遊戲,那些遊戲的經歷有時候也會被大腦編入到夢中來。這些夢不是噩夢,但當我睜開眼後,從美夢跌落到現實的時候,感覺比噩夢還要可怕。
我是在一陣吵鬧的鼓點中醒來的。我看了看歌單,平常充滿輕音樂的“猜你喜歡”,今天不知為何混進來一首金屬搖滾。我摘下耳機,站起來伸展一下,順便看看手機充了多少電。網吧給手機充電是非常慢的,我從凌晨睡到中午也只充了一半。
微信上有一條信息,是徐夢發來的,她問我下午有沒有時間,她請我喝下午茶。我看了看支付寶餘額,回她“還是AA吧”。我一邊打字,一邊在心裡嘲笑自己打腫臉充胖子。
我跟著導航,在地鐵間倒來倒去,像只老鼠一樣在北京的地下鑽行。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地鐵,終於能從地下出來了。地面上的陽光真好,鑽進豪華的商場,裡面遊蕩著不少時尚又年輕的女孩子,肆無忌憚地展示著自己的魅力,有好幾個都讓我幻視景星。看著她們單薄的衣服,我不禁會想那個想過無數次的問題,她們不冷嗎?不過說到不怕冷,景星那個惡魔才是不怕冷,無論什麼季節,她都穿著奢侈品的單鞋,令男人血脈噴張的那種。
我甩甩頭,把景星從腦子裡甩出去,專注在赴約上。我找到商場內的指示牌,按著找了過去,徐夢不在店裡。時間確實還太早,於是我在商場裡逛起來。我已經有幾年沒來這種商場裡逛過了,裡面除了傳統的服裝店和飾品店,還出現了賣各種新潮小玩意的店,以及很多看上去就很“年輕人”的花裡胡哨的店。
在一家店裡,我看到了昨天晚上徐夢穿的那件風衣,我走過去看了眼吊牌,價格高得令我咋舌,大概相當於以前我還在做軟件開發時的半年工資。
“先生,這件是我們的當季新款,您是為女朋友買嗎?”一個導購過來搭話。
“我就隨便看看。”我趕緊放下吊牌,轉身離開。
吊牌上的那一串數字,太燙手了。這時我才意識到,她的那句“Y大導演系”的重量,除了她自身的優秀,還有她背後的,金錢的重量。
“我已經到啦~”徐夢給我發來微信。
“我馬上到。”我回她。
我邁開步子,一股突如其來的悲哀扯住了我的腿,我還是不要妄想和她扯上什麼關係為好。即使我真的成為了她紀錄片的主
角,我對於她而言,也只是拍攝素材而已。我通過自己的眼睛看她,而她只會透過攝影機的鏡頭看我,我們之間會永遠隔著一顆鏡頭。在鏡頭前,我會被扒光,再以赤裸之姿,被解剖,被研究,被記錄,每一個角落都展示在她面前,而她只是在鏡頭後面發號施令。
這讓我回想起我在鏡子前凝視自己的樣子。現在,我即將被籠罩在另一個女孩子的凝視之下。
“抱歉來晚了。”我走進店裡,找到徐夢。
“沒關係,也沒幾分鐘,坐吧。”她說,“不過得給我幾分鐘,我有點事情要處理。”
“好的。”我說。
她的風衣和昨晚是一樣的款式,不過從卡其色換成了更深一點的棕色,我一想到她買了一件如此貴的風衣之後,竟然還買了一件沒什麼差別的同款,就不禁在心裡感嘆人與人之間的差距。風衣裡面是完美勾勒出較好身材的白色針織內襯,下身是緊身的牛仔褲,纖細的小腿上是黑色的馬靴,堅硬的皮革上濺了不少泥點。我把手伸進口袋,握住隨身攜帶的溼巾。網吧裡的廁所太髒了,所以一般我都用溼巾代替洗臉。
“哦對了,”她從手機裡抬起頭,“我已經預先點過單了,不過如果你有什麼別的想喝的也可以直接要,反正我在這家店裡是記賬月結的,你不用擔心消費問題。”
“這樣就挺好的。”我說。
“東西還沒上來你就挺好的,”她笑著看著我,“放鬆點啦,你一直緊張的話,我也沒辦法採訪你啊。”
“好的。”我說。
這時候咖啡上來了,兩杯熱美式,還有一份切角蛋糕。她把蛋糕推到我面前。
“我今天卡路里超了,不能吃了。”她說。
“好嚴格啊。”我說。
“沒辦法,這就是美麗的代價。”她誇張地嘆了口氣,隨後衝著我笑。
我跟著笑起來,身上的緊張和負面情緒都輕了不少,也有了說話的勇氣。“話說,你的靴子要不要擦一下?我這裡有溼巾。”我把溼巾掏出來。
“謝謝~”她接過去,又被微信的提示音打斷。
如果你很忙的話,我可以幫你擦。我嚥了口口水,在腦海中對她說。
回完消息後,她撕開我用來擦臉的廉價溼巾,擦拭她那雙高貴的馬靴。被水溼潤後的皮革閃亮起來,而溼巾則變得黑灰一片。她擦得很仔細,擦完靴筒和靴面,又擦了擦鞋側,直到溼巾完全黑得不成樣子。
“昨天去郊區幫朋友拍攝了,所以搞得很髒。”她說。
“難怪你那麼晚還去便利店。”
“真的,我跟你說,昨天為了拍夜間外景,劇組都凍得夠嗆,劇務還少定了幾份飯。最後我把我那份給了攝助,結果開車回去的時候餓得不行,就跑到你那家店裡去了。”她抬起頭看我,“不過塞翁失馬,這不是畢業作品的素材問題就解決了嗎。”
“確實。”我在心中小小地嘆了一口氣,果然我在她眼裡只是素材。
“對不起,這麼說是不是有點傷人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們可以做朋友,說素材只是職業習慣啦。我們行內還會把只承擔功能的配角叫做道具,沒有輕視你的意思。”
“我明白。”我衝她擠出一個微笑,“我明白。”
此時她擦完了靴子,用指尖捏著溼巾,準備丟到桌面上。我下意識地伸出手,接住了那團骯髒的廢棄物。
“怎麼了?”她看著我。
我
的臉簇地發燙,大腦飛速運轉。景星擦完髒東西的紙巾都是直接塞進我嘴裡,要我吃下去的,這種習慣已經深入我的骨髓,已經成為一種本能了。
“我找地方丟掉吧。”在一小陣令人尷尬的沉默後,我說。
“叫店員來收掉就好了。”她說。
“這點事麻煩店員不好吧。”我的手依然伸著。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心理活動。”她點點頭,“那謝謝你啦。”她打開手機的備忘錄,在密密麻麻的記錄上新增了一條,快速記下了剛剛的情景和對話。
我把那團溼巾塞進包裝袋,以防它被我的口袋汙染,然後把包裝袋揣進兜裡最深的地方,又往裡塞了塞,直到它到了絕對不會掉出來的最裡面。
“說回正事,你同意做我畢業作品的主角嗎?”
“我同意。”我說。
“我還沒說酬勞呢?”她瞪大眼睛。
“呃,我對這個也不太瞭解,你覺得合適就行。”我說。
其實我不是很在乎能拿到多少錢,只要景星還在,即使是我中彩票了,最後也依然是要過現在這樣,每天去她家打掃,然後時不時幹一天日結來維持生存的日子。
“好吧,那我回頭直接把錢打給你好了。”她從包裡拿出一沓合同。
“好厚啊。”我笑道。
“不這麼厚,法務那邊過不去啊。”她苦笑,“我也經常被合同折磨,每次都這麼一大堆,包包都要塞爆了。”
我接過她遞來的筆,一份一份,在開頭填上姓名和身份證號,然後再在最後一頁簽下簽名。那一夜的回憶湧了上來,和現在重疊。在那一夜,我將一切都上貢給景星,跪在地上,簽完了跟現在差不多一樣厚的合同。那一夜,我變得一無所有,我去跳河,我被她救下,我喪失了人的身份,我變成一隻羔羊。
“你都不仔細看看,就不怕我把你賣了?”她把簽著我名字的合同費勁地塞回包裡。
“賣了也不值幾個錢,估計你也看不上。”
“別這樣說自己,每個人都是很重要的。”她啜了一口咖啡,然後往裡倒了點脫脂奶。
那如果不是人呢?我在心裡問她,同時也問自己。
“就算是一隻動物,也不是生來就卑賤的。”她一邊用小匙攪動咖啡,一邊補充道。
“那如果是一隻……羔羊呢?”我小心翼翼地問。
“當然也是重要的。”她說。
徐夢或許永遠意識不到,她的這句話對於我來說是何等的震撼。在這句話中,在她悅耳的嗓音中,在她那兩片溫軟的唇所作出的誘人張閤中,我短暫地做了一個夢,一個虛夢。我像青蛙王子一樣,我的罪被愛所接納,我從羔羊變回了人,正常的人,無罪的人,自由的人。
“桀桀桀桀,”她佯裝邪惡地笑起來,顯得更加可愛了,“既然你簽了契約,現在可得好好回答我的問題了。”
“好的。”
“不許隱瞞!”
“好的。”
“那麼先從家庭情況開始吧。”
其實這些事情昨天晚上我就全想好了:我的家庭是一個很嚴肅的家庭,我從小就生活在父母的家暴和高壓管控下。在去年的某一天,我的父親因為出去酗酒,在街上和小混混鬥毆,被小混混刺死。在父親死後,母親便發了神經,給我設置了嚴格的門禁,以及各項嚴苛的規定,我不遵守就發瘋拿刀亂砍。在描述母親這一角色上,我把對景星的恐懼、忌憚,以及怨恨,一股
腦加了上去。被問及為什麼不送去精神病院時,我回以不符合收治條件。而正因為有這樣一個我無法擺脫的壞母親,我無法再加班,因此被垃圾公司逼退。後來,我選擇用積蓄創業,但時運不濟,不但賠光了,還背上了負債,不可能東山再起。所以現在只能靠日結來勉強維持生活。
我一口氣說了很久,好像關閉已久的水壩開閘放水。徐夢靜靜地聽著,幾乎沒有提問,或是打斷我。我看著她喝了兩杯咖啡,又把那塊小蛋糕無意識地塞進了嘴裡。
“我講完了。”我說。
她怔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好的。”
“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我問。
“你……”她咬了咬下嘴唇,點亮手機,推過來,“你介意我把剛剛的錄音剪到片子裡嗎?你的情況比我預想中還要……複雜……所以如果你擔心被人認出來,我可以換成字幕,或者給你做變聲處理。”
“你用吧,我不怕被認出來。”我說,反正景星那個只在意享樂的人是肯定不會看紀錄片的。
“謝謝,”她有些扭捏,“那時間差不多了,我得先去忙點別的事。你如果有想吃的直接跟店員說記賬就好。”
“沒事,我不餓。”我目送她匆匆收起手機,快步走出店外。
我能看出來,她不願意面對我,所以她逃走了。她的心理狀態,借用一句楊絳女士的話來說,那是幸運者對不幸者的愧怍。
# 二 搖滾地
我的生活有了色彩。雖然每天我依然要去為景星做打掃,也要在她開party的時候在旁邊侍奉,但是離開景星那裡以後,外面的世界不再灰暗,而變得多彩起來。原先我的世界裡只有網吧和便利店,在經受折磨和等待下一次折磨之間鐘擺似的搖來搖去,現在多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在跟徐夢接觸的過程中,我大概瞭解了她的狀況:她算是世俗意義上的富二代,父母經商,是非常務實的人,而她則認為人必須要有做夢的權力,她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徐夢,還努力進入了導演系。她和景星完全就是兩個極端,要是景星有她的條件,估計早就陷入到奢靡的生活中,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了。
徐夢的身上有一種活力,不同於景星身上那種專用來毀滅的激情,徐夢的活力是向上的,是創造的,是追尋人類共同的夢的。她帶著我跑了很多地方,其中最多的是商場,她會在那裡拍我面對各種商品的反應,說是這能展現一個原生態的人在面對被消費主義異化的人的時候的自然反應。事實上她的原話比這個更復雜更繞,我只能憑藉淺薄的知識,從那一大堆專業的分析中摘出這一句。
“話說,你有什麼想要的嗎?我想送你個禮物。”徐夢倒退著走在商場走廊的中間,透過DV看我。
“禮物……”我思忖了一下,“我拿著禮物回去的話,恐怕會被我媽……”我面露難色。
“哦對,不好意思,我忘記了。”她放下DV,“那剛剛那段不要了。”
“沒事沒事,用吧,沒什麼的。”我說。
“我們換下一個話題,”她又舉起DV,“話說我都沒見過你生氣,你是很少生氣嗎?”
“生氣?和誰生氣?”我楞了一下。
“和誰都行啊,比如那些欺負你的人。”
欺負我的人?景星?那我可不敢。
“或者生活本身,”徐夢補充道,“假如現
在生活變成了一個人,站在你面前,你會想打它一拳嗎?”
“不想,打她也改變不了什麼吧。”我不自覺地帶入了景星的形象。
“那你想對它做什麼呢?”
“我想讓她跟我一起幹一天活,體驗下我的辛苦。”
“你要它憐憫你?”徐夢問。
這倒是把我問住了,我停下腳步,開始思索這個問題。我希望景星憐憫我嗎?景星的殘忍縱然讓我恐懼,可不可否認的是,她的魅力也在於殘忍。我現在依然對跳河那天的那次射精記憶猶新,毫無疑問,那是我人生中經歷的最爽的一次射精。
“有時候我覺得我很依賴她的殘忍,如果有一天她忽然開始憐憫我了,或許我會感到無所適從,不知道該怎樣繼續活著吧。”我決定引用一下肖申克的救贖裡的名句,“面對她的殘忍,一開始你會感到恐慌,接著你會習慣,到最後,你開始發現自己離不開她了。”
“被體制化。”她點點頭,“也就是說,為了維持生活的慣性,你必須依賴生活的殘忍?”
“呃,對。”我差點忘了我們是在談生活,而不是景星。
“卡。今天收到了很好的素材。”徐夢放下DV,“抱歉之前說禮物,讓你感覺不舒服了。”
“沒事,你拍到的都隨便用,我無所謂的。”
“你這麼縱容我,不怕我變得像生活一樣殘忍啊?”她忽然湊過來,帶起一陣香風,味道很柔和。
“不怕。”我說,無論如何,我都沒法想象徐夢變成景星的樣子。
“即使我以後要你去家裡拍攝你家的情況?”她盯著我的眼睛。
“我……”透過她近在咫尺的漂亮眸子,我清晰地看到自己那虛偽得令人噁心的畏縮嘴臉。
我不敢想象徐夢如果發現我所謂的“家庭”其實是景星,會是怎樣的場面。
“先不說這個了,今天拍到了很好的素材,我請你吃飯,走吧。”她放過了我,收好DV,和我並肩往前走。
對於和她並排走這件事,我還是有些不太習慣。我總是下意識走到她的側後方,就像跟著景星出門的時候一樣,站在僕人該在的站位上。這時徐夢就會放慢腳步,等我跟她並肩,再恢復正常的速度。她並不出言提醒,只是默默照顧到這些小細節。
剛走兩步,徐夢的電話就響了,她走到一邊去接,皺著眉頭小聲講著什麼。隔著嘈雜的商場人流,我聽不到。偷聽人家的隱私也不好,我拿出手機,點開微信,景星說今天要我提早去她家打掃,晚上她要和姐妹聚會。我的心情頓時陰沉下來,我沒有興致回覆景星,她也不在意我是否回覆,因為她知道我總是會按照她的指令過去。我收起手機,看到徐夢剛好打完電話回來。
“那啥……”“抱歉。”我和她同時開口。
“你先說。”我說。
“我家裡叫我今晚回去參加一個應酬,晚上不能和你吃飯了。”
“正好,我媽剛給我發消息要我提前回去。”
我們交換了一個無奈的苦笑。
“那改天請你吃飯。”徐夢說。
“好的。”我和她揮手告別,她坐電梯去地下停車場,而我往商場靠近地鐵的那個出口走。
出了商場,世界再度失去顏色,灰色的陽光照在我身上,沒有一丁點暖意。我苟縮在地鐵裡,來到景星家,做完打掃就被她趕了出來,看來今天她請的是普通的朋友。下了樓,我給店長打電話,他
很高興,他已經連續夜釣了幾個通宵,今天要他看店屬實是要了他的命。
店裡今天換了一首搖滾,其實每天晚上放搖滾也挺鬧騰的,疲憊的人在這種環境裡不會感覺提神或者振奮,只會感到厭煩。不過聽久了也就習慣了,或許過不了多久,我也要被搖滾樂所體制化了。
今晚附近的網管過來,買了兩包檳榔,一包芙蓉王。網管來的時候,正好有一個衣冠不整的男人,從隔壁賓館急匆匆跑進來,問有沒有避孕套。我從櫃檯給他拿了一個,他沒有問價,掃了碼之後,便在網管羨慕的眼神中,以比來時還快的速度奔回了旁邊的賓館。網管沒有說什麼,只是撕開一包檳榔扔進嘴裡,又點起一根菸,略顯失神地溜達進了夜色裡。我看著那顆橘紅色的火星在黑暗中越飄越遠,腦補著他耷拉著腦袋走路的樣子。
隨後便一直沒有客人,直到一束車燈的強光撕開夜幕,停在店門口。一個模糊的人影從車上下來,我立刻認出那是徐夢。我高興了一瞬,隨後嘲笑自己上一瞬的那些無聊幻想。她過來多半是來拍攝素材的,日結工的工作內容很明顯也是拍攝計劃中的內容。
她推門而入,伴隨著“歡迎光臨”的電子音,我看到的並不是DV的鏡頭,而是一雙哭紅的眼睛。我連忙走出櫃檯,順便把藏在裡面的小馬紮拿出來。
“你還好嗎?”我請她坐下。
她縮在馬紮裡,緊緊裹著大衣,看起來像仍然處在寒風裡。她沒有說話的意思,我便去貨架上拿了杯奶茶,去倉庫衝開,塞到她的手裡。她兩手來回倒著,偶爾啜一小口,熱汽從杯口蒸騰向上,她的身體也漸漸舒展開了。我蹲在她面前,姿勢不是很舒服,但不想動。
“你這裡什麼煙賣的最好啊?”她瞟向櫃檯。
“荷花吧。”我沒有起身,下意識地,我不願意她抽菸,也不。
“荷花?沒聽說過。是爆珠很好嗎?”
“沒有爆珠,是很多人跟風,不是說習……”說到一半,我覺得不妥,便停下話頭。
我看向櫃檯,藉助玻璃的反光,確認下自己有沒有變成一個喜歡對“小道政治”高談闊論的中年男人。還好,玻璃的倒影中仍然是那個瘦弱的、臉上刻滿苦難的青年。
“怎麼不說了?我又不是廣電,不會審查你的。”她說。
“就是不想顯得像一個油膩的中年男人。”
“好吧,那你給我拿一包吧。”
我不情願地起身,去櫃上掃了一包荷花回來。她掏出打火機,點了一根。淡藍色的煙霧從她鮮紅的雙唇間吐出,緩緩飄散在空中。我有點羨慕那團煙氣,能在她的口腔中停留,纏繞她的舌尖。不過我也有比煙幸福的地方,它會燃盡,我不會,至少不會像它那樣,只存在幾分鐘,便被消耗乾淨,失去大半身體,只剩一個被視作廢棄物的菸頭,被人丟到垃圾箱裡。人類是很殘忍的,無論是如何貴重的商品,只要使用價值消耗殆盡,便會將它們當做垃圾丟棄。而垃圾是不分你我他的,無論之前是貴是賤,此後它們都只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就是垃圾。
“不好抽。”她評價道。
“畢竟才30。”我看著那支菸在她之間緩緩燃燒。
這支菸燃盡後又會如何呢?我的視線下移,落到她的皮靴上。多半是會被她踩滅吧,我想。我不禁幻想起那副場景:熾紅的菸頭摔
落在地上,她穿著黑色的皮靴踩住它,骯髒的鞋底壓扁了它,完全覆蓋了它的身影。隨後,她緩緩扭動腳腕,鞋跟微微抬起,鼓起的小腿肌肉讓靴筒微微扯成橢圓形,她踝骨頂起堅硬的皮革,腳腕處擠壓出微微的褶皺。當她抬起腳,那枚菸頭已在她下意識的碾踩中失去了全部的活力,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體。那曾有幸接觸到她柔軟的雙唇,並沾染上口紅顏色的身軀,現在也已被灰塵所包裹。它那紅色的榮耀,和髒汙混雜在一起,印在它的身上,昭告著它從被美人含在溫潤唇間的寵兒,墮落為了被人隨手丟棄的、無人關心的垃圾。
“有菸灰缸嗎?”她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幻想。菸灰已經很長,搖搖欲墜了。
我伸出手。
她噗嗤一下笑了,說:“你這個人真有意思。”
“哪裡有意思?”我也跟著笑。
“你好像對這些踐踏尊嚴的事不是很在意。”
“我沒有尊嚴。”我脫口而出,而後看到她不解的神情,又馬上找補,“尊嚴對於窮人,是奢侈品。”
“所以你真的不在意?”她問。
我搖搖頭,她把菸灰彈進我的手心。
“我挺羨慕你的。”她吸一口煙,火星在她之間由暗紅變成橘紅,“不追求尊嚴,很多煩惱也就跟著消失了。”
“你有什麼煩惱?”
“我家裡要我結婚。”
“催婚嗎?”我笑笑,“我家裡也催過我,不過你大學還沒畢業就催婚確實早了點。”
“不是,”她又吸一口煙,“我家裡要我跟他結婚。”
“這個‘他’,是你家裡指定的人?”我問。
她沒有說話,把我的手拉到她的膝蓋上,往裡面彈菸灰。我往回收手,被她拽住了,於是我就保持把手放在她膝蓋上的姿勢。這樣身子有點前傾,不容易保持重心,不過可以緩解一點腿麻。
“沒有批評的意思,但是這樣是不是不太人道?”我說。
“人道是用來和人講的,你覺得我是人還是動物?”
“你是人,不是動物。”我堅定地說。
“人和動物,我都不是,”她吸了最後一口,煙已經燃到底了,“我是牲畜。”
“別這樣說自己,每個人都是很重要的。就算是一隻羔羊,也不是生來就卑賤的。”我說。
“你抄襲我。”她笑道。
“這叫致敬。”我說。
而後我們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因為沒有話題,我們兩個侷促地看著對方,盼望著對方能開口說點什麼。
“其實我挺佩服你的勇敢的。”我先開口了,“我以前寫過小說,但是總會擔心讀者會不會喜歡,惶惶不可終日,最後乾脆放棄了。”
“好可惜。”她說,“我覺得你如果能堅持寫,遲早有一天可以成為出色的作家。”
“謝謝。”我說。
她的煙徹底燃盡了,火星熄滅成一團黑白灰相間的馬賽克。
“菸頭也給你啦,”她把菸頭扔到我手裡,“感覺你好像個垃圾桶哦。”
“哈哈,確實。”我的心一顫,強顏歡笑。她多半是無心之言,但在我這個聽者心裡卻炸起一陣波浪。
“那這個我喝不完了,也給你啦,垃圾桶。”她把還溫熱的半杯奶茶塞進我的手裡。“好了,”她站起身,“我該告辭了,謝謝你的安慰。”
“這沒啥。”我也站起來,腿麻得幾乎失去知覺,我強行站穩。
“行了,不用送了,你估計腿麻得走不動路吧?”她留下這
一句話,跳出了門外。
她的行動過於迅速,讓我覺得有點逃跑的意思。門口的紅外玩偶並不能判定她是進門還是出門,只機械地重複那一句電子音的“歡迎光臨”。我努力挪了一步,轉過身,坐到馬紮上。雙腿像被細密的針頭蜇刺一般,尤其是右腿,麻得厲害。
我的左手是她喝過一半的奶茶,右手是菸灰,還有沾著口紅印的菸頭。如果放到小說裡,這倒是一個頗具象徵意味的場景:主角正面臨一個選擇,若是他選擇吃掉菸灰和菸頭,則會繼續在身為m的地獄中掙扎;若是他選擇喝掉奶茶,則代表他開始放下m的慾望,停止追尋刺激,而走上正確向上的道路。
可惜現實不是小說,我把菸灰和菸頭吃藥一樣倒進嘴裡,然後喝了一口奶茶。順滑的奶茶衝散口腔裡的灰,裹挾著它們橫衝直撞。二者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是灰濛濛的香甜,除此之外沒有什麼特別味道。我有點失望,倒不是說真的期待能嚐到什麼“徐夢的味道”之類的玄乎東西,我失望的是我竟然想象不出我在期待什麼味道。這說明著一件可悲的事實,就是我雖然看起來和徐夢有些親近,但其實我並不瞭解她。
我喪氣地喝剩下的奶茶,很膩。奶茶這種東西就是這樣,第一口香甜無比,剩下的就只有膩。於是我快速地一飲而盡,把空杯子扔進垃圾桶。
後半夜零星來了幾個客人,都是網吧裡出來買菸的,那個網吧已經開業兩年了,煙證卻始終沒有辦下來,不知道為什麼。到了凌晨,送貨的廂貨來了,我點清貨,簽了單子,開始把貨一件件往庫房搬。搬到一半,廂貨走了,我才注意到它的後面還停著一輛車,一輛黑色的SUV,打著火,但車燈沒開。
等到我搬完貨,又熬到早上,煮好茶葉蛋和關東煮,店主過來接班,我出門的時候,我才發現那輛SUV還沒走。藉著清晨微弱的天光,我看到徐夢正坐在駕駛位上睡覺。
不愧是富貴人家,真不怕燒油啊。我一邊想著,一邊上去敲她的車窗。她悠悠轉醒,打開車內的燈,按下車窗,我看到她的眼眶很紅,臉上有淺淺的淚痕。
“早上好。”我說。
“幾點了?”她還有些迷離。
“六點半了。”我說,“你不回家嗎?”
“不想回。”她靠在真皮椅背上,“你要不要進來說?可暖和了。”
座椅加熱的燈亮著,她一定很舒適,我站在寒風中想。這樣一想,寒冷忽然也變得色情起來。
“不用了。你接下來打算去哪?”
“你下班後一般去什麼地方?”
“網吧。”我有點不好意思。
“走,我跟你去。”
“啊?不好吧?”我忽然有種撿到心碎女大學生的感覺。
“怎麼了?”她從副駕的包裡掏出DV。
原來是我自作多情。
“沒什麼,就是裡面抽菸的人很多。”我趕忙找了個藉口。
“沒事,我也抽菸的。”她說。
於是我帶著她來到那家我常去的網吧,離便利店不遠,也就有個二三十米的樣子。我在前面走,她在後面拍。
“來了哥。”一進門,網管就熱情的招呼我。
“咱這兒還有富裕的證嗎?”我給網管散了一根菸。
“有呢哥,今天帶嫂子來玩啊?”網管接過煙,從抽屜裡翻了張身份證出來。
“不是。充50吧。”我掏出手機掃碼。
“啥不是啊,你看嫂
子笑得多開心。”
我慌忙地扭頭看她,卻正對上DV鏡頭,心裡的期待還沒升起就已經破碎。
網吧裡只有寥寥幾個堅持通宵的人,臨近考試周,很多學生都開始臨時抱佛腳複習了。我在高配區的角落找了倆座位,清了下桌面上的垃圾,拉開小沙發讓她坐下,然後打開機器。
“你一般玩什麼遊戲?”她透過鏡頭看我。
“激戰2,或者warframe吧。”我看向鏡頭,裡面黑漆漆的,什麼也沒有。
“你不玩LOL或者CF嗎?還有那個什麼吃雞,據說挺火的?”
“吃雞以前玩,後來號被盜了,被封了,就沒再玩。CF和LOL的環境不太好,怕被罵。”
“原來如此。”她挪開DV,“我想拍一些你打遊戲的素材,你可以找一些你比較沉浸的遊戲玩嗎?”
“好的。”我說。
我打開warframe,在新紀之戰和第二場夢之間猶豫了一下,最後選了新紀之戰。然後我迅速沉浸了進去,直到我追著戰甲被放逐到太空,無助地懸浮在茫茫宇宙中,聽到中樞cy的那句“Tenno, on your six”時,才回過神來。
“你還挺沉浸的嘛~”她收起DV。
“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進去了。”我撓撓頭。
“沒事,這樣的素材才好。”她說,“而且看到你玩的開心,我也開心。”
“謝謝。”我說,“你不打點什麼嗎?機器都開了。”
“我剪下片子算了。”她看向顯示器,皺了皺眉,“怎麼連PR都沒有。”
“來網吧的都是來打遊戲的。”
“你很喜歡玩遊戲嗎?”她問。
“還好啦,有些遊戲很厲害的,‘第九藝術’可不是白叫的。”
“是嗎?”她一副將信將疑的樣子。
於是我帶她打了一上午warframe的戰役,她的評價是“故事結構很完整,很有趣”。然後她開車回家,我在網吧睡到晚上。
等到三天後,我再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恢復了那副充滿活力的樣子,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對於她被家裡人要求和一個特定的男人結婚這件事後續,她沒有說,我也沒有問。我悄悄地觀察她的眼睛,企圖看出一些類似於小說中“眼底的陰霾”一類的東西,但是毫無所獲。我不知道是我觀察人的能力太差,還是她的問題已經解決了。我希望是後者。我在心裡默默祈禱,祝願她能夠早日擺脫被家裡擺佈的境地。
真是可笑。一個男人,在自己想要保護的女孩子面前,能提供的唯一幫助,竟然只有在自己心中的默默祈禱。這讓我心中那些頗為得寸進尺的美好妄想冷卻了下來。無論幻想中,我能夠如何地接近她,現實裡我仍然和她是兩個世界的人。雖然她就站在我的面前,但我們之間,借魯迅的話講,“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
當然,這障壁對她而言既不可悲,也不厚重,可悲和厚重都只是單對我的。
“嘿!你覺得這件怎麼樣?”徐夢從試衣間裡跳出來,身上是一件米黃色的大衣。
“啊?”我慌忙從思緒中抬頭,“我對時尚沒什麼瞭解……”
“ZARA這種快時尚品牌也論不上什麼時尚啦,我是說對這件衣服的印象。”
“呃……很好看?”
“虧你還是寫小說的創作者,就不能細緻一點嗎。”她笑著說。
“好吧。”我開動腦筋,
“我覺得這件大衣很適合在明媚的陽光下,被一個滿盈著活力的年輕女孩,向她的夥伴們帶有微微炫耀意味地展示。我也會擔心如果下雨,這件大衣會風光不再,它會變得又溼又冷,緊緊貼在穿著者的身上,沒辦法起到抵擋風雨的作用。”
“哇哦,這不是很不錯嘛。”她拍拍手,“其實我是來替劇裡的一個角色選衣服的,聽你這麼一說,我又有了新的想法。”她掏出手機,在備忘錄裡快速打了一些字。
“謝謝。”我說。
“那接下來我們該進行下一個項目了。”
“什麼項目?”
“請你吃飯呀,前幾天不是被那件事情打斷了嗎?”
“哦!”我想起來了,“怪不好意思的,要不還是我請你吧?”
“沒關係,這個錢劇組出了。”她拍拍胸脯。
“劇組?不是就我們兩個人嗎?”
“兩個人也是劇組!”她興致滿滿地說。
隨後,她領著我來到商場內的一家餐廳,看起來很豪華。我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衝鋒衣,開始琢磨起自己被認為是外賣騎手的可能性有多大。不過這麼高檔的餐廳,應該也不會做外賣業務吧?
“你吃西餐嗎?”她回頭問我。
“我都可以。”我說。
“那就這裡吧,這裡的魚類做得還不錯。”她似乎對這家餐廳很熟悉。
她放慢腳步,適應著我慢吞吞的、猶豫的腳步,和我並肩走進了餐廳的大門。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應該像電影裡一樣,抬起一隻胳膊讓她扶著。我用餘光悄悄看了看四周,可惜並沒有範例供我臨時抱佛腳,餐廳裡稀疏的客人都在用餐。
“我們想要一個靠窗的雙人位。”我聽到她對侍者說。
侍者領著我們來到了空位,往桌上放了兩本菜單。我看到徐夢脫下大衣,交給侍者,也學著她的樣子,脫掉衝鋒衣外套。拉鍊拉開的聲音讓我感到很難堪,我把外套遞給侍者,不敢去看他的神情。侍者拿著兩件衣服離開了,周圍沒有其他食客,偌大的空間只剩下我和徐夢。
“我是不是應該給你拉開椅子?”我半開玩笑地說。
“你如果這樣做,我會很高興的。”她用話術巧妙地照顧著我的尊嚴。
於是我費力地搬起沉重的椅子,好讓它不像剛剛的拉鍊一樣,在縈繞著優雅鋼琴曲的豪華大廳裡發出難聽的聲響。她走到座位上,卻沒有坐下去。
“推椅子也麻煩你啦。”她好心提醒道。
“抱歉。”我配合著她動作,搬動那張沉得過分的椅子,讓她穩穩地落座。
“謝謝~”她說。
“我才該謝謝你提醒我。”我有些羞愧。
這時侍者送來了擦手的熱毛巾,以及一件稍大一點的西裝外套。我在《聞香識女人》上看到過,高檔的餐廳會給衣著不是那麼正式的人提供西裝,來維持餐廳裡的體面。我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迅速穿上那件寬鬆的外套,然後對侍者輕聲道謝。
或許我應該做一個趴在櫥窗外面,透過明淨的玻璃羨慕地看著裡面的食客的落魄的人,這樣我會更加安心些,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坐立難安。
“你不會怪我領你到這裡來吧。”徐夢看上去有些擔心,“我沒有想要羞辱你或者讓你難堪的意思。”
“沒有,我感覺挺好的。”我說。
“真的嗎?”她狐疑地看著我。
“是有點……不過沒關係啊,我不在意的。”我說。
因為在你面前,我更渴望尊
嚴被狠狠踐踏。我在心裡悄悄補充道。
人在隱瞞事情的時候,會下意識地看向別處。我十分慶幸我也逃不過這個習慣,因為我在看向商場內部的時候,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景星和她的閨蜜正從自動扶梯上來!
我立馬用手遮住臉,扭過身子,背對著窗戶。
“怎麼了?”徐夢問。
“我……看到我母親了。”
“啊?那你快到桌子下面躲一下。”
我來不及對徐夢表示感謝,掀開天鵝絨的桌布就鑽了進去,好像鑽進女人的裙襬。
桌下瀰漫著一股灰塵的味道,幾乎拖地的桌布把光線擋得嚴嚴實實,我什麼都看不到。我摸摸兜,發現手機落在了桌子上。這時候,我聽到手機在上面震動了兩下,多半是什麼廣告短信。
這時候,我聽到由遠而近的腳步聲。侍者來送餐前面包,和徐夢點的一支酒,隨後便離去了。
“你餓嗎?要吃點麵包嗎?”她小聲問。
我循著聲音湊上去,小聲回答:“謝謝。”
隨後我聽到布料摩擦的聲音,她撩起桌布,遞進來一片面包。亮光隨著麵包一起湧入,照亮了我身下的地面,以及她的靴子。
“看得到嗎?”她抖了抖手腕,麵包在她指尖一顛一顛的。
或許她沒有意識到,但在我的視角里,這樣的動作很像是在逗弄小狗。我忽然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我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任何人能看到我的行為後,我以儘量小的動作挪動蹲著的雙腿,跪在地上,雙手撐地。冰涼的瓷磚地面迅速吸走了掌心的熱量,膝蓋和手掌被身體的重量壓迫著,喚醒了身體中關於“屈辱”一詞的自然記憶。
但是在徐夢面前自尋羞辱,又實在是令我興奮的一件事。我伸長脖子,用嘴叼住那片面包,輕輕把它從徐夢的指尖之間叼了出來。我能看到光線照在她手指捏過的地方,在微微的凹陷里拉出陰影。
她的手撤了出去,桌布放下,周圍重回黑暗。我把麵包放在地上,像狗一樣用鼻尖確認位置,然後叼著麵包的一角,一口一口,跪在徐夢的面前,吃掉了她隨手餵給我的食物。我感到一股熱流從下身升騰起來,我舔舔嘴唇,心裡生出了一種飢渴,我渴望更多,渴望更多徐夢無意識的羞辱。
“那個……”在性慾的推動下,我魯莽地開口,“可以把桌布掀起來一點嗎,下面好黑。”
“好。”她說著,往前坐了坐。我看到她黑色的皮靴率先伸入,平整的靴筒撩起桌布,掀開一個水滴形的口子,亮光再次湧入。她把桌布搭在膝蓋上,隨後自然地翹起腿,富有彈性的大腿將修身的牛仔褲繃緊,擠壓成光滑的橢圓曲面。
“你還要麵包嗎?”她輕聲問。
“可以的話請再給我一片。”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我面衝著她翹起的雙腿,俯首請求。
“給。”她又遞來一片面包。
“謝謝。”我叼起麵包,把麵包片對摺,拿在手裡,心裡誕出了一個更大膽的想法。
我看著徐夢的靴子,在暖黃色燈光的照耀下,細密的皮革紋路泛著流光。我把鼻子湊上去,輕輕嗅了嗅,皮革的香氣中夾雜著一點塵土的味道。我向上嗅著,後腦勺卻頂到了桌子,我側過頭,把臉緊緊貼在桌子上,感覺臉頰都被壓平了,才堪堪湊到靴口的邊緣。我不敢靠的太近,怕不小心碰到會被發現。
淡淡的汗味傳入鼻腔,鑽
透氣管,順著神經包裹住大腦。我死死壓抑著腦海裡那股把鼻子塞進徐夢靴筒的衝動,攥緊拳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仔細地嗅著那股味道,她用的香水有股淡淡的木質香味,點綴著青春女生那股說不清道不明,但確實縹緲地存在著的體香,以及長期穿著後的微微酸味和汗味。我仔細地嗅著,試圖分辨出裡面的每一種成分,再把它們深深地刻在腦海裡。
可是不巧,我的手機又震動起來。她放開交叉的雙腿,我趕忙往後躲,腦袋咚地一聲磕在桌子上,震得餐盤和刀叉叮咣響。
“你沒事吧?”徐夢問,“好像有人給你發消息,需要把手機給你拿下去嗎?”
“沒事,不用管。”我揉著腦袋,灼熱的痛覺在磕到的地方燃燒起來。
徐夢沒有回應。我伏低身子,雖然性慾因為這一嚇而退卻不少,但是我原本的計劃還是打算繼續實施。我拿起對摺的麵包片,用中心最柔軟的部分抹在她的靴面上,藉著她胯下透來的燈光,細細拭去她靴面上的浮灰。我不敢用力,怕被她發覺,因此靴子側面所沾染的些許泥點,我只能一遍一遍地來回磨擦,一點點蹭掉它們。
腳步聲再次傳來,侍者開始上前菜了。徐夢稍稍往後坐了坐,讓桌布自然垂下,放我獨自跪在黑暗中,啃食為她擦過靴子的麵包。
“開始上菜了,外面好像沒有人了,你母親應該是走了,要不然你出來吧?”徐夢等侍者走了之後說。
“好的。”我一把把麵包塞進嘴裡,從桌子下面鑽出來。
我的身體重新回到了光明的世界中,靈魂卻還留在黑暗的桌下,她的靴前。我不記得那頓飯都吃了些什麼,是否有什麼高級的味道。但我清晰地記得徐夢靴口那一抹幽幽的氣味,以及為她擦過靴子的麵包的味道。
手機上的消息是景星發的,兩條都是,要我今晚早些去她家裡。我沒有回覆,這種單方面的指令我已習以為常,但在今天,它讓我格外地不想從徐夢身邊離開。
我和徐夢在地下停車場分別。她坐上她的那輛SUV,我能想象她踩下油門踏板,命令車頭那顆四缸引擎為她而轉,輸出動力的樣子。她的車輪胎旋轉著,狠狠碾在停車場的膠皮地面上,在地面尖銳的哀嚎聲中,她在面前遠去,把我拋在空無一人的停車場中。
我看向地面的輪胎印,在反光的膠皮上格外顯眼,我想跪下去親吻它們,就像親吻徐夢走過的路面一樣。可我最終還是沒有這樣做。
這裡有攝像頭。
接下來的一個月,徐夢沒有再聯繫我。這些天我常常走神,在便利店的工作中走神,在網吧的遊戲中走神,在景星家中侍奉的時候走神。我擔心是否是因為我在餐廳的不堪行徑被徐夢發現,她是否只是出於禮貌才和我吃完飯,而心裡已決定和我斷絕聯繫。
我無數次地點開她的對話框,翻看之前的聊天記錄,看看有沒有什麼不得體的地方。與她的聊天背景是我精心挑選過的一張時尚雜誌封面,封面裡的女郎穿著一身颯爽的馬術服,傲然俯視著鏡頭。我既擔心又期待徐夢會注意到這個聊天背景,但她一次也沒提起過。或許正是這個背景讓她猜出了我是個卑賤的m?
我小心翼翼地挪動手指,謹慎的把指尖按在她的頭像上,免得手抖變成了拍一拍。打開她的資料,我像夜晚從
洞裡張望的老鼠一樣窺視她的朋友圈,但她什麼都沒更新,最近的一條依然停留在她與我吃飯的那天所拍的菜品上。是她真的沒發?還是她給我挪到了單獨的分組?我心煩意亂,清掉微信後臺,關掉屏幕,抓耳撓腮地想這個問題。過了一會,我又默默打開了微信,鎖住後臺。我怕錯過她的消息。
生活依然在繼續,儘管我每天都會數次打開微信,但一次也不敢給她發消息。她的對話框漸漸被公眾號的營銷消息頂到了屏幕外面,需要我滑動一下才能看到。到後來,我得滑動兩下才能看到她的頭像。再後來,我懷著忐忑的心情,將她的聊天置頂,排在以前置頂的景星的聊天上面。
我跑到商場裡那家她常去的咖啡廳,期待在那裡偶遇她,沒有結果。跑了四次之後,我開始嘲笑自己是個傻子。
一天,交班的時候,店長跟我說,“你既然有對方的微信,為什麼不主動問她呢?”我一邊震驚於店長什麼時候發現了我的心思,一邊迅速陷入窘迫之中。“我不敢。”我誠實地說。“找個由頭約她出來吧。”店長遞給我兩張票,是一個我沒聽說過的音樂節的。我謝過店長,捏著票走出便利店,店裡那半夜被我調小的搖滾樂,音量又大了起來。
我在網吧給票拍了照片,然後在自己膽怯之前,在聊天框迅速打了一句“去音樂節嗎”發了出去。手機變得燙手,我把它扔到了桌上,戴上耳機,打開遊戲,躲得離它遠遠的。
直到被鋼鐵之路的怪一頓爆殺,我才重新鼓起勇氣,拿起手機看她的回覆。
她沒有回覆。
混亂的思緒和疲憊一起襲來,我睡著了。我做了一個夢,在夢裡,我和徐夢站在一個空白的3D建模場景中,我可以隨意調整我們兩個的大小和位置。我調來調去,想要找出我在她面前合適的位置,可我既想和她一樣高,又想低伏到地面上;既想和她一樣大,又想縮小成能塞進她靴子裡的樣子。我越來越急躁,用鼠標拖著自己甩來甩去,最終把自己甩成了兩個分裂體:一個我和她一樣大,卻有一大半穿模在地下,頭只到她的腳踝;另一個我只有她的手掌大,卻懸浮在空中,嘴唇對齊她的嘴唇。
我在詫異中醒來,剛想深究這個夢的含義,手機就震動起來。我打開來看,是徐夢的回覆。她答應了,我操控著顫抖的手指,和她約好三天後在音樂節門口見面。然後聯絡再次中斷,我沒有勇氣問她發生了什麼事,或者哪怕是寒暄兩句都做不到,前面的激動已經讓我已經精疲力竭了。
三天後,當我穿著新買的朋克風外套站在音樂節的檢票口的時候,徐夢還沒來。我環顧四周,似乎是因為樂隊比較小眾,並沒有出現我預想中那種人山人海的情景。隊伍裡有很多看上去就很搖滾的青年和中年男性:長髮,小辮,身上是叮了咣噹的衣服。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好買了新外套,混在人群裡面應該也不會顯得太土。相比之下,女性的穿衣風格就多變了很多,什麼樣的都有,甚至還有在這大冷天穿洛麗塔的。
手機震了起來,我連忙拿起來看,不是徐夢的消息,而是景星的。我的心中一涼,景星叫我今晚去侍奉,她要在家裡辦派對。
“嘿!看什麼呢?”徐夢的聲音冷不丁地從身後竄出來,她拍了拍我的肩頭
。
我的心猛地一跳,連忙收起手機。回過頭,一月不見的徐夢的笑臉填滿了視野。“沒有,就是……看下音樂節的攻略。”我看向正在調試燈光的舞臺。
“攻略上怎麼說?”徐夢盯著我看。
“啊?也沒說什麼,就說注意記得買水。”我隨便從腦子裡抓了點以前看到的東西扔出來。
“這樣啊,”她不帶什麼情緒地說,“其實裡面也有賣水的攤位的。”
“那我們檢票進去吧?”
“等等,”她掏出DV,衝向我,“來擺個pose~”
“pose?這樣不會變成演戲嗎?”
“今天不拍自然狀態,今天我們拍一些……特殊的東西。”
“好吧。”我比了個耶。
“太敷衍了吧?”
“我只會比耶……”我撓撓頭。
“就算比耶也不是這麼比的!來,我教你。”她站到我旁邊,把DV翻轉過來衝向我們兩個,然後把臉貼過來。“比耶要把手放到臉頰旁邊,你試試看。”
在DV那塊過時的低分辨率小屏幕上,我看到她的臉離我的臉很近,中間只隔著幾個像素點。我學著她的樣子用手在臉邊比耶,但只是在憑觸感尋找合適的位置,我的眼睛則一直沒離開過屏幕裡那個模糊的、發藍的徐夢。
“對,就是這樣~”她合上DV,“我們進去吧~”
我們檢票進了場,混在人堆裡,找了個靠後的比較空曠的地方,站在假草坪上遙望著舞臺。空曠的場地出乎意料地產生了很好的混響效果。我看到徐夢在用DV拍周圍的人群,周圍的人影都在晃動著,她也隨著鼓點在跳躍,我不清楚這樣她能拍到什麼,或許只是一種氛圍吧。
這是一種什麼氛圍呢?瀟灑?快活?忘情?沉醉?似乎還有些曖昧……
隨著臺上的樂隊換了一輪,現場的溫度也上升到了讓人出汗的地步。徐夢似乎是蹦累了,她脫下大衣,看看地上,又看看周圍。我連忙脫下外套,鋪在地上,徐夢對我笑笑,把大衣壓到了我的外套上。
新的音樂響起,明明是脫了衣服,我卻覺得更加燥熱。周圍喧鬧變得迷幻起來,大地和天空隨著舞臺的燈光一起搖晃著,將人潮的剪影抽幀成定格動畫。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還在上升,我轉過頭,發現徐夢在拍我。
我透過鏡頭和她對視,忽然,她放下了DV,漂亮的眸子直探入我的心靈深處。我躲閃不及,被她的眼神攫住,任她探索。換做以往,我應該會移開視線,但很神奇地,現在我不想這樣。
“你家裡是不是又逼你了?”徐夢突然問。
“算是吧。”我說。
“我家裡也是,”她把DV放到地上,“這一段時間我一直都在試圖擺脫那個人,但後來我發現,我需要擺脫的並不是那個人,也不是家庭,而是懦弱的自己。”
“懦弱的自己……”我咀嚼著這五個字。
“其實世界上有很多條路的,只是我們不瞭解而已。當踏出故步自封的小圈子,就會發現海闊天空的。”
“海闊天空……”我迷茫地重複著。
“是的,我們只是需要勇氣,離開的勇氣。”她堅定地看著我。
像是拿著一把槍頂在我的頭上。
“勇氣。”我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她撲上來抱住我,過了幾秒鐘,又或者是二十年。我聽到她對我說話。在電吉他狂野的音符和樂迷們地震般的吶喊中,她對我說。
“我們私奔
吧。”
“好。”我說。
然後,我們DV鏡頭的注視下接吻。